我和其他几位同事一样,震惊了好久。在这个年代,报纸绝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网络时代的到来让纸媒消亡殆尽,直到聪明的商人把纸质读物的装潢改进得美轮美奂,再把定价提高数十倍,让它们以一种高贵的姿态重新降临。现在,看纸质读物是贵族才能拥有的享受,我等平民百姓,顶多买几本小书给家里充充门面,而这位官员竟然订阅了日报。他每天都要看报纸。
我借用职务之便,偷偷地翻了翻报纸,看看上层社会的人士都在关注什么新闻。
人工智能学专家阮宏教授来访本市。据悉,阮教授将在本市停留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将为市民提供人工智能相关问题的心理咨询服务。地点……
原来阮教授还在我们市。我知道阮教授和他的团队上个月到我们城市来参加了一系列的学术交流活动,不过我没想到他一直没有走。但我也没听说什么心理咨询的事情。
我请了一天假,抱着好奇的心态,前往报纸上提到的地点。我很尊敬阮教授。虽不知道阮教授会不会接待我,但内心还是期待着他能够出面,治好我的病。
阮教授的心理诊所地点非常隐蔽,是在一栋居民楼中,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出乎我意料,一按门铃就有人来为我开门,而开门的这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就是电视显像节目中常见到的阮宏本人。阮教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穿着非常时尚,明显用心搭配过。他穿着黑色风衣和长裤,还戴着充满时尚风格的棒球帽,如果光看背影,还以为是三十岁的年轻人。之前在新闻中看到阮教授时,他总是以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学者形象露面,不料他在生活中竟还有另外一面。
“哟,新客人。”阮教授领我坐在一个柔软的沙发上,“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报纸上看到的。”我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这个地方挺大的,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看来阮教授平时就住在这里。
“小伙子还订报纸?”阮教授笑着说道,“家庭条件不错呀。”
“不是我的报纸,”我老实回答道,“是我在别人家里看到的。”
“这样啊。”阮教授说,“其实也不重要,相逢就是缘分。”
“嗯,阮教授,”我说出了一直担心的问题,“我们这个心理咨询服务不会很贵吧?”
“不要紧。”阮教授又笑了,“我又不缺钱,我所关心的是问题本身。”
说着,他为我沏了一壶茶。茶叶的香气让我放松了很多。之后,他又拿出几块小点心摆在桌子上,我顿时喜欢上了这位贴心的教授。
阮教授告诉我,心理诊所本来是想对大众开放的,可是他担心来的人太多忙不过来,就没有大肆声张,而是弄了一个类似于会员制的方式,在部分群体之间做了宣传。阮教授觉得,现在心理问题更多的是一种“富贵病”,患有心理问题的人很多是不太忙于生计的人,所以他在报纸这个平台上做了广告。
听闻此言,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显然是个例外。
阮教授又说,本市是一座科技之城,是全国最喜欢接受新事物的城市,和新技术接触的机会最多,可能患有相关心理问题的人也多,因此他才打算在此定居一段时间。
阮教授认为,心理学属于社会学的一部分。要想研究群体的特征,就要先从个体入手。他将在此地创造出一套人工智能心理学的理论,并且最终将其发展为人工智能社会学。
“最近一段时间,我会在本市开展人工智能心理学的研究。”阮教授向我阐述道,“所谓人工智能心理学,并不是研究人工智能产生的意志和心理,而是研究与人工智能深度接触的人类的心理变化。本市这种科技城市,科技产品更新换代速度极快,随着人们与人工智能的接触逐渐加深,心理上可能会产生急剧的变化,这正是我想要关注的。”
我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有什么用,但大致明白了我这样的人正是阮教授所需要的。我患有因为人工智能而产生的心理疾病,我需要治病,阮教授需要科研,嗯,我们互帮互助。
用完茶点之后,阮教授亲切地向我问起来这里的原因。
“我害怕机器。”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也害怕阮教授对此一笑了之。他是个半辈子都在研究人工智能的专家,又怎能理解这种苦楚。
我没想到的是,阮教授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而是沉稳地点了点头。
“不用过度担心,这是一种常见的症状。”阮教授说,“恐机症。”
见到我困惑的样子,阮教授继续向我解说。
“人类的心理问题其实一直随着社会的改变,尤其是科技的进步而产生变化。就和自然界的生物会随环境改变特征,细菌因为抗生素的存在而产生抗药性这些事情一个道理。
“你听说过恐高症吧?这是很多人都患有的一种心理疾病。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疾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并不是自古以来就广泛存在的疾病,因为古时候,除了少部分有爬山需求的人以外,人类是没法到达高处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恐高症。随着技术的改进,终于有一天人类能够盖出非常高的楼房,这时候才有了恐高症的出现。
“另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恐艾症,也就是艾滋病恐惧症。这一疾病的患者会对艾滋病感到强烈的恐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总是担心自己得了艾滋病,即使医院检查的结果证明他们的身体非常健康。显然,这一心理疾病的诞生与艾滋病的出现有关,本质上来源于各种媒介对艾滋病的妖魔化宣传。
“所以,恐机症的出现就不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如今人工智能技术已经深入了人们的生活,如果不够了解人工智能,对其产生恐惧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听完阮教授的讲解,我放心了很多。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而且学识丰富,我可以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害怕人工智能呢?”阮教授问道。我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这个问题,可是又必须回答。“自从我的父亲去世之后。”
2
在这样不平静的夜晚,想要平静地睡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刘百箴给我安排的房间虽然不大,但设施还算齐全。床、桌椅、台灯等物品都有,甚至还有一个洗手间。研究所每一位主要成员的办公室内都配有同样的设施。据说,这是宝石科技的一贯作风。科研人员只要有了灵感,就会不眠不休地工作。考虑到他们可能一时兴起,因工作到太晚而无法回家的情况,这里的办公室被改造得像宾馆房间一样。
我把自己躺着的床命名为科研床。有多少科学家是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想到了足以改变世界的定理呢?他们的床会不会也拥有魔力,能加快人的思考速度呢?
我躺在科研床上,回想自己这一天的经历。
今天是无比漫长的一天。早上,我在家中享受假期;中午,我驾车行驶在郊外;下午,我在调查一起案件;晚上,我与一位富豪一起就餐。
在这一天之中,意外事件频频发生,而案情又屡屡进入死胡同。还没有厘清前一个线索,后一个线索又接踵而至,并且完全令人摸不到头脑。这些线索毫无规律,又不合时宜地出现,最后以死者凌舟的研发数据丢失作为结束。局长把赖床的我吵醒时,我完全没想到会深陷这样的泥沼之中。
凌舟计算机中的数据消失了。据他的助手秦欣源所说,在最近一周,福尔摩斯机器的开发工作有了重大突破。可是刚刚她发现,有关这些“重大突破”的数据全都不见了。
“具体情况只有凌舟自己知道。”秦欣源说,“但他肯定取得了很重要的进展。”
“难道是关于……”刘百箴迟疑道。
“没错,是关于受限定理的。”秦欣源说,“凌舟找到了突破受限定理的方法。如果顺利的话,他很快就能构建出福尔摩斯机器。可是现在我完全找不到关于这方面的内容。”
“秦小姐,会不会那些数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只是提出了相应的理论,还没有将成果录入计算机中。”
“不是这样的。”秦欣源坚定道,“最近几天凌舟的情绪非常高涨。他向我透露,自己的研究取得了突破。从他的表现来看,这是真的。”
“可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我想起了一件事,“下午的时候,我问过你凌舟是否有反常的举动,你的回答是没有。”
“是吗?那时候我没说?”秦欣源顿了一下,一时间表情有些异样,但很快又归于常态,“也许是忘了吧。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刘百箴很重视这件事情,他让魏思远检查了一遍凌舟的计算机,没有发现秦欣源所说的数据存在的痕迹。如果它们真的存在过,那么修改了这台计算机的人一定是个高手。问题是,研究所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计算机高手。
我还对另一件事感到不解。
如果这份数据确实存在,那么窃取者为什么要将其删除呢?如果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拿走数据,直接拷贝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将原始数据删除?这样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吗?
显然,这张科研床并没有让我变聪明。那些白天我无法想清楚的问题,到了夜里依然一塌糊涂。
算了,想些别的事情吧。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千帆的身影。千帆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此刻她在休息吗,还是和我一样思考着问题呢?
我更加难以入睡了。我干脆起床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到走廊里去透透气。
夜晚为这所建筑平添了几分神秘。所有的灯都关着,这里的构造我本就不熟,离开了灯光,我更是连方向都分不清。不知不觉间我走下楼,可走着走着,又找不到楼梯在哪里了。
我四处转悠,尝试找到楼梯。可就在这时,我听到前方似乎有人的声音。我轻轻地朝声音的方向挪动脚步,同时细细地分辨,果然,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第一个人的声音很低,我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但那件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那是自然,不过,”对方发出轻蔑的冷笑声,“你得先满足我的要求。”
第二个人是个男的。虽然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我确信今天曾经听到过他的声音。这人一定是研究所的成员之一,但一时之间我无法分辨出他是谁。
“我已经足够有诚意了。”第一个人有些恼火,“你还要怎么样。”
“想必你也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情……”第二个人说,“我得提醒你一下,警察可还在这里呢。”
第一个人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那好,你看看这个吧。”第一个人说,“其他的部分我已经给你了。现在你仔细看。”
“哟,”第二个人发出了惊叹声,“还真不错。”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杂音。这个声音有一点古怪,我说不出是什么。不明所以的声音让我有些心急,不自觉地往前靠了两步。
“等等,好像有人。”第一个人非常警觉。
我赶紧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然而为时已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两个人逃走了。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我立刻向前追去。
即使环境昏暗,我还是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衣,头戴帽子的瘦高个男人的身影。帽子?他为什么穿得这么奇怪?这个念头在我的脑袋中一闪而过,然而我来不及细想,身为警察的本能让我向前跑去,追击那个男人。
黑衣男子的移动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就到了走廊的转角处。我大步向前,试图追上他的脚步。
可就在这时,令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在我赶到走廊转角处的一瞬间,黑衣男子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研究所的圆形走廊有四个弧度很大的转角,有点类似于圆角矩形。男子消失的地点正位于圆角处,我向拐弯的地方看去,连半个影子都没看到。我怀疑是黑暗的环境模糊了我的视线,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可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怎么会这样?眼前的情形实在超乎了我的认知范围,我的大脑甚至有些难以运转。这个拐角处只有两个地方可以走,不是我追过来的方向,就是拐弯的方向。我很确定男子没有从我的身边溜过,可转弯过后的方向也不见他的身影。难道他还能从空气中蒸发了不成?
我拼命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由于四周很黑,我没能看清他消失时的动作。黑衣男子移动的时候是有脚步声的。某一个时刻之后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应该就是在同一时间消失的。
莫非他躲进了某个办公室里?的确,这条走廊上有办公室。可即使是最近的一个房间,想要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跑到门前,开门,进房间,再关门,从时间上来看是不可能的,这已经超越了生理的极限。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也想不出很好的解释,于是转而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此前,我听到了两个人在谈话,但当我追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人。那第二个人去哪儿了?
会不会黑衣男子是在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第二个人逃走?我仔细想了想当时的状况,觉得很有可能。那个时候我只注意到了衣着奇怪的黑衣男子,完全忽略了其他事情,再加上环境昏暗,即使有一个人躲在了墙边,我也可能没有留意。
可这无法解释黑衣男子消失的原因。我很确定,黑衣男子可没有躲在墙边。他是完完全全地凭空消失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研究所里有暗道,又或者这个人是魔术师,借助了什么古怪的魔术器械?很多种可能在我的头脑中一闪而过,然而哪一个都不能让我信服。
那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又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像是第二个人在威胁第一个人,然后第一个人不得不给第二个人看了什么东西。
目前留宿在研究所里的,只有作为福尔摩斯机器项目组主要成员的七个人。没想到在这几人之中,还存在着某种见不得人的关系。这让本已百般复杂的案情又蒙上了一层面纱。
我沮丧地往回走,总算找到楼梯,返回了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路过千帆房间的门口时,我停留了一下。如果是她的话,会不会有机会抓住那个黑衣男子呢?她的感官比我敏锐许多,如果她在场,大概会轻易地发现其中的端倪。不过那时候,她肯定会嘲笑我的迟钝。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条缝。
“梁警官?”千帆轻声问道。
“你还没休息吗?”
“我听到了声音,”千帆说,“感觉有人站在门外。”
“不好意思,”我道歉,“吵到你了。”
“没关系。”千帆把门打开,“梁警官,你好像有烦心事?要不进来坐坐?”
“这不太好吧,会打扰到你。”
“没关系,”千帆大方地说道,“反正夜晚还很漫长。这点时间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本来我还有一点犹豫,可看到千帆并不介意我进入她的房间,也就放心了。
千帆房间的布局和我的没什么不同。可房间里的东西十分工整,几乎没被动过。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告诉你一个秘密,”千帆偷偷对我说道,“我可以站着睡着哦。”
“真的吗?”
“真的。”她认真地说道,“如果你看我一动不动,而且基本不说话,说不定就是进入了梦乡呢。”
我想了一下她在“睡觉”时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要喝一点咖啡吗?”千帆拿起速溶咖啡和水杯,“宝石科技真的很不错,还给员工提供这些东西。”
“算了吧。”我说,“喝了咖啡就更睡不着了。”
“好吧。”她放下了水杯。
一时间,千帆的动作有些拘束,就像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一样。
看着她的身影,我忽然有些感慨。
我今天才第一次与千帆见面,此刻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种亲切感,好像她是我相识多年的朋友。
这也许是因为我见到了她生活中的一面吧。即使家具再少,这个房间里依然有着生活的气息。当见到一位朋友闲居在家时的样子,就会由衷地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传言中听到千帆的故事,这让她本就神秘的形象更蒙上了一层面纱。现在,面纱褪去,我终于见到了真实的千帆。
她真的很好看。望着她的侧脸,我突然又冒出了这个想法。
“千帆,”我说,“你——”
“嘘。”千帆打断了我,“听。”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仔细地听了很长时间,但结果并不理想。如果寂静不算一种声音的话,那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千帆轻声对我说道。
我都忘了,研究所的四周都是树林。在城市中待的时间长了,即便有机会能感受到自然之声,迟钝的感官也无法捕捉。
其实我觉得更有趣的是,她会为了听风声而直接打断我说话。
“千帆,”我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我也算你的上级,而且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你跟我说话时的态度这么随意呢。”
“啊,”千帆说,“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很特别。”
“确实有人这么说过我。”千帆说,“我认为特别一点挺好的。而且,风吹树枝的声音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吗,我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真的吗?”我说,“可是城市里也有树啊。”
“那不一样,这是冬夜里的冷风在层层树木之间流淌的声音,我确信此前从未听过。我的记忆力很好,听到过的声音永远都不会忘记。”千帆说,“幸运的是,我的记忆中又永远多了一种声音。”
“真羡慕你。”我说,“我也想记住美好的瞬间。”
有时候我会想,信息时代人类的记忆竟然如此脆弱,以至不得不用电子数据作为辅助。上个月我的手机损坏了,重新装了系统,原有的数据全部都被覆盖,感觉记忆也随之消散了很多。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悲,不翻看手机中的相册,根本无法找到记忆。原来那些经历过的事,相逢的人,没保留在大脑里,反而存储在硬盘以及学会谨慎后才得以保留的云端上。
千帆摇了摇头。
“忘不掉也未必是好事,人终究还是要向前看的。也许在抛掉了过去之后,反而会轻松一些。”
“这倒也是。”我说,“记忆和遗忘都非易事。”
寂静的夜晚让我的思绪清晰了许多。我想起了很多往事,随即又想到,回望过去与展望未来其实毫无意义,并不能增加对自我的认知,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多愁善感而已。我既捉摸不透过去某一时间的内心想法,也无法看清未来的自己会前往何处。此时的我竟不能明白过去的自己为何会对一些事物感到恐惧,就像那时候的我绝对不会想到,多年后,我会在一个研究福尔摩斯机器的机构,与一名叫千帆的警察共同破案。
千帆正在看着我,好像在犹豫一些话要不要说出口。
“梁警官,”最后她还是对我说道,“你似乎有些害怕这个地方。”
“有吗?”我诧异道。
“嗯,从你一些细微的表情之中能察觉到这一点。我对这类事情很敏感。”
“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说。
难道那时候的异常心理,已经潜移默化到我的性格之中了吗?想到这里,我不禁摇了摇头。哪里会有这种事。
我对千帆坦白。
“说起来有些可笑。我曾经很害怕人工智能,只要接触与人工智能有关的事物就会感到浑身难受。”
“怎么会?”这回换千帆惊讶了。
“那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候的事。”我怀念道,“回想起来还挺有趣的。”
“那现在呢,”千帆关切地问道,“还害怕吗?”
“早就不了。”我说,“但那时候养成的习惯保留到了现在,比如看到机器时会情不自禁地皱眉。这个习惯其实很不礼貌,我应该改一改。你大概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吧。”
其实我还有另外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千帆非常敏锐,居然能注意到这种事,但她没有察觉到问题的本质。也许我的确对这个研究所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但应该不是害怕。我早已不再惧怕人工智能了。
是厌恶。这里让我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父亲,这恰恰是我不愿回忆的,所以我厌恶这里。而千帆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那你是第一次负责与人工智能有直接关联的案子吗?”千帆问道。
“疑似凶杀案的情况,确实是第一次遇到。”我说,“这么想一想,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呢,要我这样曾经对人工智能感到恐惧的人来解决这起疑案。”
“说得像某种仪式一样。”千帆说。
“可惜这场仪式并不简单。”我叹了一口气。
我告诉了千帆刚才的所见所闻。一场不可告人的交易,和一起超乎常理的消失事件。这些事情让我的思绪混乱不已。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千帆在听完我的叙述后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对话,但等到追过去时只看到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哪里去了?”
“嗯,这件事我也想了一下,应该是我那个时候没有注意到吧。当时的环境太昏暗了,假设另一个人弯下腰躲在一边,我是完全有可能看不到的。”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躲起来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呢?”千帆轻拍了我一下,“思维活跃一点。梁警官,你知道你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令我意外的是,千帆给了我一个非常有用的意见,正是这个意见让我看到了一丝曙光。
“改变认知,”千帆说,“这是一起发生在新时代的案件,你必须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事物。”
“你是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千帆的这句话如同凝聚剂一般,将我混乱的思绪整合到了一起,最终化作了两个抽象的概念。
新的时代,新的事物。
我反复嘟囔着这两个词汇。
3
这是我到达研究所的第二天,也是机诞日的后一天。
机诞日一共放七天假,是一个难得的全球共同庆祝的节日,然而我却不得不在这个美好的假期工作,去解决一起异常棘手的案件。
昨晚与千帆告别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读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令我惊讶的是,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能感受到这些故事的魅力。年少阅读时的记忆不断浮现,让我感慨不已。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科研床没能让我思维敏捷,反倒是福尔摩斯做到了。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我虽然有了一些进展,但对案件整体的把握并不比第一天清晰多少。可我相信,接下来见面的这个人会为我解答一些疑惑。
孙庆亦。
之所以选择他作为突破口,是因为他在刘百箴办公室说的一句话。
“可那些资料不能……”
这是我刚来到研究所刘百箴的房间时恰巧听到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在激烈地争辩着什么东西。身为项目负责人的凌舟身亡,在这种特殊的时间点上,他们的话题内容一定离不开命案。
他们在谈什么?
现在,我和千帆站在孙庆亦办公室的门外,期盼着一会儿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我敲了敲门。等待回应时,我注意到这扇门和我看到的其他门不一样。其他办公室的门要更智能,带有虹膜和指纹解锁的功能,可以自动打开。而这扇门则是传统的房门,需要用钥匙才能开启。
我一次又一次地敲门,迟迟没人回应。我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又大声呼喊。正当我疑惑是不是真的没人时,终于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声音。
“喊什么喊!”
声音的主人似乎有点暴躁。我和千帆对望了一眼,看来出师不利。
门开了,孙庆亦站在门口,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位眼皮耷拉着的矮个子。此刻他的脸色更阴沉了,有些吓人。如果人可貌相的话,我很确定他是这里最适合担任凶手角色的人。
“我没什么想说的,也不知道什么信息。”孙庆亦并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我忙着呢,不想被人打扰。”
“还请您配合我们调查。”我忍住火气说,“大家都希望能早日破案,然而案情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我们早一点弄清事情的经过,你们也能早一些复工。”
“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于我的说明,孙庆亦一点也没听进去。
他似乎想强行把门关上,可就在这时,他把目光移向了千帆。
“这位是?”
“这是我的搭档,千帆警官。”我说。
“你好。”千帆说。
“千帆警官……”孙庆亦的眼神贼溜溜地在千帆身上打着转。一股厌恶的情绪顿时弥漫在我的心头。
“请进吧。”孙庆亦突然改变了主意,“要问就赶紧问,一次问完。”
这是个好机会。虽然知道他的目的不单纯,但是没有办法,趁他没有反悔,我和千帆赶紧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套间,最大的房间是工作室,旁边连着的是用来休息的房间以及卫生间。不过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大约一米高的保险柜。
“这里面是什么?”我好奇道。
“内部资料,是机密。”孙庆亦说,“不过和案件无关。”
“最近几天,你有没有注意到研究所里有什么异常之处?”我开口问道,“无论多么细微的地方都可以。”
“没有。”他摇着头。
“昨天早上你几点到达研究所的?”
“八点半左右。”
“之后你去过其他房间吗?”
“没有,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
“你觉得凌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能说说你对他的看法吗?”
“我不了解他。”
“你觉得凌舟突破受限定理的计划能成功吗?”
“不关心。”
我还没说完,他的答案已经抢先出来了,这还怎么进行下去。无奈之下,我向千帆抛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千帆很默契地心领神会了。
“孙先生,”千帆细声细语地问道,“您能详细地跟我们说一说凌舟还有他的计划吗?我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
“你对这个感兴趣?”听到这句话,孙庆亦的语气不再那么死板,而是带了一种好奇的意味,“那还真不错。”
“是啊。”千帆夸张地点着头,“我觉得人工智能的研究者是真正站在科研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他们研究的内容都是皇冠上的明珠。”
孙庆亦满意地点了点头。
“同意,我也这么觉得。人工智能技术是一股引领未来的浪潮。”孙庆亦说,“至于凌舟嘛,我与他接触不多,和他有关的事我确实不了解。我承认他是一个天才,但说实话,他的选择不太明智。他这样的人在宝石科技工作有些可惜了。”
“什么意思呢?”千帆追问。
“刘老板有自己的私心,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真正的科研。制造福尔摩斯机器是为了满足私欲,也是为了完成后续的产品布局。对他来说,无论是人工智能还是其他技术都不重要,能赚到钱就行。”
他似乎并不忌讳对自己的老板评头论足。
“商人不都这样吗?”我忍不住插嘴道,“只要能提供科研经费,各取所需达成双赢,又何必在乎其目的呢?”
“还是不一样的。”孙庆亦冷笑了一下。
可惜,在那之后他并没有对这句话进行说明。
“梁警官,你还有什么事吗?”孙庆亦很快又变得不耐烦了,“我还有很多任务要做,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请离开吧。”
当然不能结束。我问出了早就想问的关键问题。
“昨天你和刘百箴好像在争论一些事情?你说的‘那些资料’,指的是什么?”
“那与案件无关。”
“有没有关需要我来判断。”
“我说了无关。”孙庆亦拉下了脸,本就阴沉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了,“梁警官,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的事情上,不如去做点有用的事。难道你们警察查案的方式就是不断地骚扰群众吗?”
气急败坏。
我很确定孙庆亦在隐瞒一些事情,问题是他想隐瞒什么。我决定试探他一下。
“你听说过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吗?”
“嗯?”他停顿了一下,“没听过。”
他在撒谎。我捕捉到了一丝漏洞。如果他真的没听说过,按孙庆亦的性格,以及刚才对话的气氛,他理应说出更难听的话。可他直接回答没听过,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我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
“那么,你听说过研究所里可能会有商业间谍这件事吗?”
“这……”孙庆亦的表情中难得地出现了慌乱,“我不知道。”
没错,他知道。我松了一口气。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和商业间谍两个信息在本案中起到的作用一直不明,但此刻我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孙先生,能告诉我真话吗?”我轻声说道,“说实话,我觉得凌舟的死与你无关,其他的事情我也无意去追究。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孙庆亦不断摇头。
我对这个回答感到失望。既然他不肯说,我只能问出最后的问题了。
“那请你告诉我,昨天夜里,你在鬼鬼祟祟地做些什么?”我问,“或者说,你在威胁谁?”
4
从听到那两个人对话声音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回想,他们的声音究竟属于谁。研究所的成员之中,除了沃森博士以外,其他人我都见过并且听过他们的声音。
可我左想右想都想不出结果。第一个人的声音太低了,我连男女都不能确定,自然不能猜测身份了。第二个声音很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想不出是谁。直到今天,我再一次听到了孙庆亦的声音,才意识到那个声音很可能就是他的。昨天我只听他说过一句话,没能留下很深的印象。可随着我听到他声音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开始怀疑他就是神秘人之一。
关键证据在于他和千帆的对话。千帆提问之后,孙庆亦说了一句“那还真不错”,类似的话昨天晚上的那个人也曾经说过,应该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至此,我很确定他就是两人中的一个,而且是频频发出威胁的第二个人。
面对我的质问,孙庆亦选择了沉默。他不承认昨晚与别人进行交易的事,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个阴郁的男人还挺顽固的。
我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只能先离开了。离开之时,他用古怪的眼神盯了我们一眼,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继续询问吗?”离开孙庆亦的房间之后,千帆问我,“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再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我说,“以后还有机会撬开他的嘴。”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我说,“他似乎非常在意你。”
“有吗?”
“在对话的过程中,他时不时地会向你那边瞄上几眼。”我皱起了眉头,“你和他私下有过交谈吗,或者你在不经意间知道了关于他的某样事情?”
“没有。”千帆摇头。
“那他在看什么?”
“就不能只是单纯地被我的魅力吸引了吗。”千帆嗔怪道,“你真不会说话。”
“不像。”我说,“我总觉得那个男人有着特别的动机……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不过,千帆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
“对了,说到被你的魅力吸引,这里还真有这样的一个人。”我笑着说,“那个叫风沐的女工程师对你很感兴趣呢。”
“对我感兴趣?”
“是啊,一见钟情的那种。”我打趣道,“接下来我们去见她吧。”
听闻此言,千帆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你说得我很害怕。”
“没办法,为了套到情报,只好让你牺牲一下了。”我说,“谁叫你这么有魅力呢。”
不出我所料,才刚见到我们,风沐就高兴得蹦了起来。
“梁警官,”她朝我一笑,“你果然没有食言。”
她向千帆伸出了手。
“千帆警官,你好,我是风沐。”
千帆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好像害怕会被吃掉一样。而风沐则一把握住了千帆的手,脸上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要是所有的警察都这么可爱的话,世界上就会没有犯罪行为了吧。”她说,“不,也许犯罪分子反而会变多,因为大家都想见到警察。”
千帆对她的恭维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条件反射一般抽回了手。看来她遇到了自己的克星。
“风小姐,”我问道,“你昨天熬夜了吗?”
她的眼睛有一点浮肿。
“哈,被发现了。”风沐笑着说,“彻夜写代码来着,没控制住时间。”
风沐笑起来的时候,细细的眉毛和眼睛一起弯着,就连圆圆的眼镜好像都跟着弯了一个弧度。她开朗的性格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很好,看来研究所里还是有正常人的。
“注意休息呀。”我说。
“一时兴起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灵感来了就控制不住。”
“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我说,“风小姐倒是性情中人。”
我又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得到的答案和预想中的相同。她昨天早上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不知道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也不知道商业间谍的事。
那之后,我跟风沐又闲聊了几句,感觉还很聊得来。倒是千帆一直躲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很喜欢机器人,”风沐说,“我们公司很多机器人都是我开发出来的。”
“昨天我见到过一个送餐机器人。”
“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她自信地说道,“我费了好长时间才把手臂和手腕的运动路线设计得完美无缺。”
她向我说明了很多技术上的细节,可惜我完全听不懂。
“之后可能要给福尔摩斯机器开发一个实体呢。”
“我听刘老板提到过。怎么,要做成真人的样子吗?”
“那怎么可能。”风沐被我逗笑了,“还是传统机器人那样,顶多做个卡通一点的福尔摩斯。”
“为什么不呢?”我问,“是技术做不到吗?”
“你知道恐怖谷理论吗?当机器人的外貌与人类的相似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类反而会产生强烈的反感。”风沐说,“目前的技术还无法做到人与机器完全一样,但就算能做到恐怕也不会受欢迎。其实想一想就知道了,机器人毕竟是被当作工具来使用的,如果大规模生产和人类非常相似的机器人,再任由人类奴役,这画面未免有些恐怖了。”
她一提起机器人就完全停不下来。
“所以机器人完全没有必要做得跟人类很相似,就算真的有那样的机器人,也只是贵族的玩具而已。类人化的形态并不完美,针对特定的任务来设计机器的外形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显像技术倒是有越来越向真实靠拢的趋势。这其中的原因也很微妙。显像毕竟是完全虚拟的,并不存在物理层面的实体,因此就算与现实再相似,人类也不会抗拒。人们对机器的恐惧,其实是潜意识中害怕另一种智能生物会取代自己在自然界的领导地位。一旦物理层面不存在,对其的恐惧就会消解很多。关于显像技术的事,你可以问问李岸,他在这个领域造诣颇深。”
显像吗……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目前人工智能实体化的两个方向,一是与机器人结合,二是与显像结合。研制福尔摩斯机器也是在走这两条路线,在虚拟层面研究成功后,再将其落地到现实中,到时候就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福尔摩斯了。”
总的来说,风沐说明的内容和刘百箴告诉我的相同,宝石科技的三个主要科研方向是虚拟人工智能、显像和机器人,三方互相交叉融合。福尔摩斯机器就是最先开展的实验项目。
“其实我对福尔摩斯机器很感兴趣。”我借此机会打听内情,“听刘老板介绍,这个机器的诞生能终结一切福学问题。”
“是的。理想情况下,我们构建的福尔摩斯机器就是福尔摩斯本人,自然会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风沐向我说明道,“具体一点来说,福尔摩斯机器由两个模块组成,一是智能推理模块,二是福尔摩斯模块。
“智能推理模块负责进行推理。要成功地‘复活’福尔摩斯,就必须让他拥有原著中那样强大的推理能力。原著中,福尔摩斯看人一眼就能说出他的职业、爱好、生平经历。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给机器布置了许多传感器,通过这些传感器,机器能捕捉到图像、声音等信息,并综合利用这些信息进行推理和决策。
“这一部分主要交给魏思远的团队。智能推理模块实现起来并不难,本质上和传统的智能推理机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我们优化了算法,让推理的准确率变得更高。我们引入了许多真实的犯罪案例作为训练集,最终结果也不错。说不定以后我们的福尔摩斯机器还能被你们警局引入呢。
“福尔摩斯模块就是刘老板心心念念用来解决福学问题的模块了。在这一模块中,我们着重构建福尔摩斯的人物模型。我们没有人工编写福尔摩斯的性格特点等内容,而是输入福尔摩斯正典的六十个故事,完全让机器自己从中学习。通过不断地调整参数,来逐渐逼近真实的福尔摩斯。这一部分由凌舟的团队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