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地说,智能推理模块让机器变成了神探,而福尔摩斯模块让这个神探变成了福尔摩斯。”
风沐的讲解清晰易懂,让我对福尔摩斯机器又多了几分了解。
“多谢。”我说。
“这些内容对破案有帮助吗?”
“很有帮助。”我说,“目前福尔摩斯机器的研制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了呢?”
“智能推理模块已经基本完成了,问题是福尔摩斯模块。”风沐担忧地说道,“理论上,由于受限定理的存在,福尔摩斯机器是无法准确回答福学问题的。据说凌舟有办法绕开受限定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唉,现在失去了凌舟,恐怕研发进度要大不如前了。”
见我对机器很感兴趣,风沐提议说:“不如一起去看看福尔摩斯机器。”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想起凌舟遇害前曾去过存放福尔摩斯机器的房间,便同意了。去看一看也好,也许会在那里发现些线索。
也许是联想到了其他机器,在路上时,千帆问了我一个问题。
“听说总局引入了新一代的犯罪分析系统?”
“是啊,准确率很高呢。”我回答。
“唉,”千帆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无奈,“看来我们终有一天会被时代抛弃。”
“不会的。”我说,“毕竟有受限定理限制着呢。”
“是啊,”千帆说,“有受限定理。”
不知怎么,我觉得她的语气充满了悲凉。
存放福尔摩斯机器的房间是一个库房,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如果不是风沐说明,我根本看不出角落里的那个物体就是这起案件的主角。它看起来只是一个简陋的长方体。
“准确地说,这只是福尔摩斯用来与外界交流的部分,包含语音识别、图像捕捉、发声等功能,他的大脑位于云端。从这个角度来说,福尔摩斯机器其实可以很轻松地移植到计算机或者手机上。”风沐说,“梁警官,你来与他说几句吧。”
“你好。”我发出了问候。
“你好。”机器回答,他的声音是一个低沉的男声,“看得出来,你是一位警官。”
“咦,”我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没什么。”机器谦逊地说。不过听得出来,他因为我的惊讶而感到高兴。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手上还戴着警用的执行终端,这样的装束自然是警官无疑。
“他还能知道更多。”风沐笑着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你有多么了解这位梁警官呢?”
“显而易见。”机器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像问题过于简单了,“梁警官是破案的好手,屡破奇案,在警局颇受领导重视。他没有结婚,曾在一所一流的大学受到教育,老家不在本市,拥有一辆好用的汽车。”
“这……”我说不出话来。机器全说对了。
“看吧,”风沐笑着说,“他很聪明的。”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能拥有执行终端的至少是高级警官,我年纪轻轻就升到了这个位置,说明我破过很多案件,在警局也颇受重视。同时,晋升得这么顺利,我一定拥有良好的学历。最近几天都是机诞日的假期,正常人都在和家人一起过节,而我却被派遣到这里,说明很可能是一个人住。那么我既没有结婚,又不跟父母住在一起。我不跟父母住在一起,老家很可能不在本市。而我能成功抵达这个偏远的地方,也证明了我有一辆好用的汽车。
我虽然想明白了,但不得不佩服这台机器的分析能力。
现在试试他的另一个能力。
“福尔摩斯先生,”我说,“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机器默然不语。旁边的风沐听到这句话之后大吃一惊,飞奔到机器的面前,手忙脚乱地把机器关掉了。
“梁警官,你不能使坏呀。”风沐生气地说道,“你这个问题有可能要了他的命。虽说这台机器有保护机制,但和受限定理有关的问题还是有可能损害到他。”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老实说道。
我看了一眼千帆。她对这台机器完全不感兴趣,低着头,好像在想其他事情。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跟我说过的话,她不会是睡着了吧。
不过,此刻我的思维异常活跃。亲眼见到了福尔摩斯机器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一瞬间我的脑中诞生了很多新的想法。
风沐看我若有所思,继续说:“梁警官,我毫不怀疑你是一位优秀的警察,可刚才你的反应明显比福尔摩斯机器慢,这是因为福尔摩斯说的是关于你自己的问题,所以你才反应不过来。对于人类来说,处理与自身有关的问题都要困难一些,对于机器就更难了。这是从人类的角度去解释受限定理。”
“刚才展示的功能是全部内容了吗?”我问。
“只是一半的内容。如你所见,目前为止都是魏思远研发的模块,凌舟的部分还没有接入,所以这台机器还不能解决福学问题。”风沐说,“我可以给你看一下背后运作的过程。”
她又打开了一个开关,半空中出现了一些代码的投影。然而,在下一时刻,风沐发出了惊叫声。
“怎么回事,”她不敢置信道,“福尔摩斯的启动记录和历史数据全都被删除了。”
据风沐所说,福尔摩斯每启动一次,所有的运行过程都会在后台留下记录。可现在这些数据全都被删除了。
是谁删除了这些数据?
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凌舟曾来过这个房间。这是否与数据的消失有关?
据秦欣源所说,凌舟计算机上的科研数据也消失了,这与福尔摩斯机器运行记录的消失有没有关联?
本以为能解决一些疑问,没想到反而新增了几个问题。这起案件还真是令人头痛。
风沐还在操作着,她在计算机上输入很多命令,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千帆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在我听来,那是身体不舒服才会发出的声音。
“怎么了?”我赶忙问道。
“我……我有些难受。”
千帆说话断断续续。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凑上前去摸了一下她的头。烫。
她的身体在发热。
风沐见到不对劲,也急忙跑了过来。她非常熟练地检查着千帆的症状,熟练到让人怀疑她以前做过医生。
“怎么会这样?”我急道,“千帆她……”
“我扶她回房间休息。”风沐安慰我道,“你放心,千帆警官只是有些累了,先让她休息一会儿。”
风沐扶着千帆,缓缓地向她的房间走去。
“梁警官,”临走的时候,风沐还不忘鼓励我,“早点破案呀,要是千帆警官回来发现你毫无进展,可是会生气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仅没能破案,连自己的搭档都失去了。
我静静地望着福尔摩斯机器出神。这台机器究竟有何魅力,让研究所的成员如此为之痴迷?
一时间,我涌起了一种想把它破坏掉的冲动。也许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是对的,这台机器才是罪恶的源头,消灭了它,一切就会停止。
正当我沉浸在幻想中的时候,手腕上的终端闪了一下。附着其上的高灵敏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由于此前几次不愉快的经历,我把终端调成了警报模式,现在它起作用了。
门外有人在偷听。
5
我轻轻向门口移动,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飞身出去,双手一扭一压,制住了偷听者的关节。
“疼疼疼……”
偷听者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此刻正不断地求饶。
“我讨厌偷听。”我松开了手,“你是沃森吧?”
“你怎么知道?”他狼狈地站起身。
“其他人我都见过,你只能是沃森了。”我说。
沃森挺直了身体,想保住一份威严,却因为刚才的事情显得有些适得其反。
“嗯,”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沃森故意夸我,“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推断出的结果,往往使他左右的人赞叹不已。”[1]
“过奖了。”
我观察着眼前的中年人。他并不是外国人,也许沃森这个名字只是代号。
沃森的体态较胖,衣服却更宽大,看上去整个人都缩在衣服里了。他的长相还算和气,但全被其他的面部特点掩盖住了。例如打理得很精致却略显稀疏的头发,还有他的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也会跟着翘起,显得很滑稽。
“你是警察?”他问我。
“是的。”我回答,“我是梁铭,来调查凌舟的案件。”
昨天我和千帆在询问秦欣源的时候,门外也有人在偷听。
“昨天偷听的人也是你吧?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如果你解释不清楚,我有理由认为你有涉案的嫌疑。”我大声说道,“你为什么偷听?”
沃森被我的斥责吓到了,他的胡子随嘴角抖了一下,显得十分可怜。
“这……这是有原因的。”沃森小声跟我说道,“梁警官,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到我的房间吧。”
我随沃森来到了他的房间,一路上,他不停地说话,似乎想把话题岔过去,然而我并不接话。
一进门,我的视线就落在了房间里的书柜上。那是个巨大的书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福尔摩斯书籍。在这个年代,纸质书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奢侈品,是有钱人的消遣。这面书柜里的书足够换几套房子了。
沃森看我对书柜感兴趣,主动为我解说起来。
“我的福尔摩斯收藏在国内算十分有名了。这两本我最满意,是《比顿圣诞年刊》[2]的完美影印版和刊登《波希米亚丑闻》的那期《海滨杂志》,目前已经很罕见了。啊,这本是华生医生最喜欢的克拉克·拉塞尔的航海小说。放在右边的那本是初版的巴林·古尔德《注释本歇洛克·福尔摩斯全集》。那本线装书,是民国时中华书局出版的文言译本《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旁边是改革开放后掀起了一波侦探小说热潮的群众出版社版《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最近几年的书也有,那边是星空出版社前年出版的限量版三维全景书《福尔摩斯》,还有……”
我听得很头疼。虽然我也喜欢书,但是沃森对福尔摩斯类书籍的狂热显然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而且,这些名贵的书籍表明他非常有钱,我不喜欢看别人炫富。
不料,沃森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他眉间紧锁,一脸严肃地看着书架上的两本书,沉思了片刻后,动手把它们对调了位置。那之后,他的眉目一下子舒展开了。
“抱歉,”沃森微笑着说道,“这本《华生攻略》应该放在《福尔摩斯养蜂手册》前面的,虽然它们都在同一年出版,但前一本是四月份出版的,后一本是六月份出的。我之前拿下来看的时候顺序放错了。”
他似乎有点强迫症。不过这不是当前应该讨论的要点。
“沃森先生,不要再偏题了。”我说,“你把我叫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梁警官,”沃森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制造福尔摩斯机器的意义是什么吗?”
“为了复活福尔摩斯,解决福学问题。”
“那只是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
“难道是为了突破受限定理?为了研制一个更强大的推理机?”我说,“或者是为了赚钱?为了完成宝石科技的战略布局?”
“不对不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沃森摇头道,“制造出福尔摩斯,是为了制造华生。”
见到我迷惑不解的表情,沃森就像一位指导学生的教授一样,洋洋洒洒地推销起自己的理论。
“福尔摩斯的一切都与华生有关。自从在实验室与华生相遇开始,他的一生都与华生绑在一起。福尔摩斯的每一次冒险都有华生陪在身边;福尔摩斯落入危难之际,是华生伸出援手;华生不在的时候,福尔摩斯的灵感就匮乏了。对于福尔摩斯来说,身边这位有些迟钝却又正直坚毅的医生,是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伙伴。
“在《三个同姓人》一案中,福尔摩斯对向华生开枪的罪犯说了什么?他说‘要是你伤害了华生,你不用打算活着离开这间屋子’。《爬行人》一案呢?福尔摩斯办案前给华生写过这样的纸条,‘如有时间请立即前来——没有时间也要来。’最明显的一处则是《波希米亚丑闻》中福尔摩斯对华生说过的话。那时福尔摩斯在办案,华生想要离开,福尔摩斯说:‘哪儿的话,医生,你就待在这里。要是没有我自己的包斯威尔,我将不知所措。’
“是华生成就了福尔摩斯。没有华生,福尔摩斯只是一个在十九世纪略有声名的侦探,脾气古怪又难以接近。而华生让他变成了举世闻名的天才神探、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人。是华生的作品让福尔摩斯声名远扬,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醉心于其中,寻找他留存在那个年代的蛛丝马迹。
“这么说吧,福尔摩斯故事中最重要的角色并不是福尔摩斯,而是华生。《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作者,约翰·H.华生。”
“我不明白。”我说,“华生和福尔摩斯不都是虚构出的角色吗?这一切应该归功于作者柯南·道尔才对。”
没想到,沃森听闻此言后大惊失色。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像我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敢让别人听到一样。
“梁警官,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沃森低声对我说道,“在福迷面前说福尔摩斯是虚构人物,这可是死罪。福尔摩斯当然是真实存在的,记录他事迹的人是华生,柯南·道尔不过是把华生的作品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出来而已。”
听他啰啰唆唆说了一大堆,我感到莫名其妙。不过,为了显示我对福尔摩斯和华生也有所了解,我打算卖弄一下昨天从刘百箴那里学来的东西。
“那你知道华生有几个妻子吗?”我得意地问道。
“你算是问对了,”沃森听到这个问题后非常高兴,“我可以算作是华生妻子的研究权威。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波希米亚丑闻》一案的时间说起……”
“算了,”我急忙道,“等会儿再谈吧。”
我算是明白,我对福尔摩斯的了解太少,绝不是沃森的对手。还是闭嘴为妙。
“不过我还是没明白,你刚才说要制造华生,可制造华生又有何意义呢?”我问道,“就解决福学问题而言,制造福尔摩斯还是华生都是一样的啊。”
“不一样。”沃森肯定地说,“我们关注福尔摩斯太多,却少有人留意华生。其实,侦探与助手,就如同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是不可分离的。就像黑斯廷斯之于波洛,石冈和己与御手洗洁,伟大的名侦探背后一定要有一个优秀的助手。我们有太多优秀的侦探了,数都数不清,可又有几个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助手呢?研究华生远比研究福尔摩斯更重要,如果我们能研究清楚是什么样的品质造就了华生,那么我们就明白了是什么造就了福尔摩斯。我相信,每一个拥有天赋的人都可以成为福尔摩斯,只不过他们身边没有华生而已。倘若我们能找到一位华生,制作出华生机器,就能启发无数的福尔摩斯。啊,正如福尔摩斯自己对华生说过的话,‘也许你本身不能发光,但你是光的传导者。有些人本身不是天才,可是有着客观的激发天才的力量。’[3]”
“我大致懂了。”我说,“那制造华生在技术上也是可行的?”
“没错,这也是最妙的地方。”沃森快活地说道,他的脸色就像机器人发现了自己能通过图灵测试一样,“华生医生的故事同样都出自《福尔摩斯探案集》,把这些故事作为语料输入系统,去训练机器,只需要简单地调整一些参数,就可以做出华生机器了!”
我忽然意识到,沃森的英文是Waston,中文也可以翻译为华生,也许他的这个称呼就是来源于华生。
这么一说,就连他的胡子也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产物。那个时候的绅士们不都喜欢毛茸茸的上唇吗?
这好像离题太远了。
“沃森博士,你是不是忘记了把我叫过来的原因。”我说,“你还没有解释你偷听的理由。”
“啊,这个……我,我想多知道一点信息。”沃森的样子窘迫极了,“我只知道凌舟死了,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这让我很不安。”
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很可怜,像极了不被主人喜爱的宠物。不过对于可爱的宠物来说,他的块头显然太大了。
“梁警官,”沃森又追问,“凌舟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昨天上午我也看到了尸体,不像是意外。”
“吸入毒气。”我冷酷地说出了答案,想看一下沃森的反应。
出乎意料,沃森没有太大的反应。不管他的心里想法怎样,至少表面上他掩饰得很好。我原以为,沃森是一个容易喜形于色,内心想法流露在外表的人。此刻却对这个结论有些犹豫了。
可能他也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平淡,于是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我觉得这太刻意了。
“是这样。”沃森沉着脸说,“那么是谋杀了?”
“还不能确定。”
“梁警官,”沃森再次语出惊人,“我知道谁是凶手。”
5
“凶手是孙庆亦。”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哦?”我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原因呢?”
“一周之前,我跟凌舟详细地说明了我的想法。我希望他能制造出华生机器。”沃森说,“凌舟说他会考虑的,可之后他就被杀了。”
沃森似乎确定这是谋杀。
“你觉得这跟你说的那些话有关?”我问道,“那孙庆亦又是怎样涉入其中的呢?”
“就在不久前,我听见凌舟和孙庆亦在争吵。”沃森悄声跟我说,“他们吵得很激烈,我也没听清楚内容。”
“哟,”我说,“沃森先生偷听的本领还真是不错。”
“我不是故意听的。”沃森显得有些尴尬,“只是恰巧路过孙庆亦的办公室。他们大概是因为我说的那件事产生了争执。或许凌舟想制造华生机器,孙庆亦不同意,他们之间就产生了矛盾。”
我想那不可能。他们争执的显然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也许是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让沃森觉得自己提供的信息很重要,他变得得意起来,继续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解。
“对了梁警官,如果你遇到一些难题而没有破解思路的话,不妨参考一下福学的研究方法。”
他居然开始对案件的侦破过程指手画脚了。
“我认为福学家主要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妄想型’,这类福学家最著名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想象力了。他们首先想到一种骇人听闻的结论,然后再从正典的蛛丝马迹中挖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例如,著名的侦探作家雷克斯·斯托特[4]居然写过一篇‘逻辑严密’的文章,论证华生是个女人!侦探小说家总是喜欢干这种事,毕竟开创了福学研究热潮的人就是罗纳德·诺克斯,没错,就是搞‘十戒’的那个人。像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推理很多,有人说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是同一个人,还有人说他和开膛手杰克是同一个人[5],当然,也有人提出他们三个其实是三位一体的。嗯,我很高兴他们没有人说福尔摩斯和光绪皇帝是同一个人。
“第二种福学家就靠谱多了,他们是在试图厘清正典故事的线索或语焉不详的地方,综合利用年代学、文献学、考据学等知识,还原出原著没有提及的真相。他们甚至会仔细查询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每一天的天气情况,从而推断故事发生的具体时间,推断出一处之后,再以之为参照推理其他的部分。你不觉得这种手法和破案很像吗?抽丝剥茧,挖掘每一个细节,直至得出一个能解释所有问题的结论。
“就拿福尔摩斯和华生在萨里郡大冒险的一案举例子吧,《斑点带子》一案中,开篇提到过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的四月初,后文中又说‘那天天气极好’。要知道英国的天气嘛……经过查阅资料得知,一八八三年四月初天气最好的就是四月二日星期一和四月六日星期五了,这两天太阳都出来了九个小时。不过后文显示斯托克莫兰在修房子,前面交代过房子是两天前开始修的,那么修房子的时间不是周六就是周三。按照当时的习惯,修理房屋的时间不会从周六开始,这就排除了当天是四月二日星期一的情况。所以故事的发生时间就确定了,是一八八三的四月六日。[6]“那么我们再往回推,既然福尔摩斯和华生在一八八三年的四月六日就已经认识了,那么《血字的研究》一案发生的时间势必要早于一八八三年的四月六日,不过有趣的是,这起案件是在一八八七年被发表的——”
“打住。”我尝试着认真听,可最后还是一头雾水,“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觉得这很有用啊。”沃森摇头晃脑地说道,“这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这是……”
“算了。”我感到无可奈何,“还是由我来问吧。昨天早上,你几点到的研究所?”
“八点。”
“那之后你去过什么地方吗?”
“没有,一直待在这个房间。”
每个人的回答都是同样的。他们都待在自己的房间,然而凌舟却离奇死亡了。
眼前的这位胡子男会牵涉其中吗?沃森博士看上去不像穷凶极恶的犯罪者,可是他对福尔摩斯和华生的热爱比刘百箴还要狂热,他可能为此做出很疯狂的事。
“沃森博士,你对目前的这个科研项目持什么态度?”我问道,“你赞同制造一个福尔摩斯机器去解决所有的福学问题吗?”
“怎么说呢……”沃森沉吟了一会儿,“我想还是积极的一面更多吧。刘老板最初邀请我参加的时候,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虽说听起来有点诡异,但思路确实是可行的。人工智能技术已经完全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抱残守缺是不可行的。曾经我也是只喜欢福尔摩斯的正典故事,不认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后来我意识到,正是这些新加入的东西才赋予福尔摩斯新的生命力。说到底,福学作品不也是正典的衍生品吗?一味地秉持着经典不可以延续的观点,那福学就不会诞生了。”
“那么沃森博士,”我说,“你了解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吗?”
“我听说过这个组织,但是我认为它偏离了福尔摩斯研究者的精神。”沃森摇头道,“福尔摩斯迷对一切结论都是包容的。正如我此前所说,从福学中诞生的东西往往荒诞不经,华生是女人,福尔摩斯是开膛手杰克,甚至还有更可笑的结论。可是没人对此感到愤怒,福迷对此往往会一笑了之,或者另起一文批判对手的观点。正是包容的精神才缔造了福学。无论是戏谑怒骂还是严谨的科考,都会使福尔摩斯故事变得繁荣昌盛,受到更多人的欢迎,在新时代拥有更强的生命力。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不过是那些反机器组织的残余,终究是在逆时代而行。”
我细细品味了一下这番话。
“谢谢,”我向沃森道谢,“你说的对我很有启发。”
“梁警官客气了。”沃森摸了一下他那维多利亚时代的胡子,展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沃森的询问结束之后,我去了监控室。这次我总算很轻松地找到了那个房间。
我想看一看昨晚的监控。我还是对昨天夜里两人消失的事件不能释怀。那两个人在密谋着什么呢?其中一个是孙庆亦,我很确定,但另一个是谁?黑衣男人的神秘消失又是怎么回事?我指望着监控能给我一个答案。
昨天,李岸已经把指令密码给我了,我可以随意调取任何时间的监控录像。我学着昨天千帆的操作,也像模像样地把监控调出来了。
可是,没有昨天夜里的录像。
我以为是自己的操作错了,反复摆弄,却始终无效,昨天夜里以及之后时间的录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仔细研究后,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是录像消失,而是摄像头根本没有工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监控摄像头没起到任何作用。自从午夜十二点开始,所有的监控程序都自动停止了。
怎么会这样?
我惊愕地愣在原地。
福尔摩斯先生说,对于一个真正的侦探而言,如果有人指给他一个事实的其中一个方面,他不仅能推断出这个事实的各个方面,而且能够推断出由此将会产生的一切后果。
我不是一个好的“侦探”。我所不知道的很多事情在这个研究所里默默地发生着。也许福尔摩斯先生说得并不对,事实由人类驱动,而人类的思想注定无法用逻辑推理来捉摸。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唯有因果率这条亘古不变的真理,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刘百箴正坐在他舒适的扶手椅上闭目养神。即使是在休息的时候,他的思维也没有停歇。
新智能科技。这家公司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
他们步步紧逼,挑战着宝石科技的领主地位。最近,新智能科技又宣布了新的开发计划,几乎重叠了宝石科技的每一个领域。在商业场上没有仁慈可言,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宝石科技的成长经历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凌舟的死几乎断绝了福尔摩斯机器的研发希望,让刘百箴多年以来的梦想几乎付之一炬。更可怕的是,这个突发事件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
这几年,刘百箴开始感受到了身体的衰老。就算保养得再好,人也不可能违抗时间。
还要加紧一些。
宝石科技必将击败对手,一统智能科技产品的市场。
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为过……
魏思远还在计算,他写的公式几乎堆满了整张纸。
这是不可能的,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有信心了。
如果……真的有一丝希望呢?
他回想起凌舟向他讲解过突破受限定理的思路,自己像听笑话一样根本没当回事。可是现在想起来,凌舟说的似乎有一定道理。
魏思远把草稿纸团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不。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凌舟是在异想天开,伟大的阮宏教授已经证明了受限定理的普适性,如果人工智能界只剩下一条正确的定理,那也是受限定理。
突破受限定理?怎么可能。
凌舟永远也不可能突破受限定理,永远不可能。
受限定理是一条永远正确的定理。
无论凌舟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
李岸感到很茫然。
大学毕业之后,他总是随遇而安,没有刻意去斤斤计较些什么。但是现在,他被迫要做出一些思考。
凌舟已经死了。他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也是福尔摩斯机器研发项目组的核心。他死后,项目多半要被废弃掉。
那自己该怎么办?是时候考虑出路了。李岸不觉得刘百箴是一位适合长期相处的老板,或许跳槽到新智能科技才是更好的选择。最近那家公司风生水起,也许以后会一点点地蚕食掉宝石科技。
可眼前的难关又该怎样度过?凌舟的死势必会激起很大风浪。如果警察誓不罢休,一定要把一切都挖出来呢?
李岸又想起了大学时的那段荒唐岁月。他对此感到很后悔。
“不会被发现的。”他喃喃道,“不会被发现的……”
秦欣源盯着凌舟的照片看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间泪如雨下。
她回忆着与凌舟的第一次见面,可这段珍贵的回忆没有越来越清晰,她发现很多细节自己竟已经忘却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一切能重来……
就算能倒流一天也好。
凌舟死去的那天,他说过的那些话一直在她的脑海中萦绕,每一分,每一秒。
这段记忆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可她还是不敢忘,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凌舟。
原来我一直不能理解他,一直不能。
她怅然地站在原地。
风沐躺在自己的床上。宝石科技的办公室居然还配床,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简直乐开了花。
就是这件事让她爱上了宝石科技。
风沐喜欢看事物积极的一面。她很乐观,一直很乐观,也希望自己能永远乐观下去。
可现在她有点乐观不起来。
那件事,能成功吗?
她看着放在身边的几个原型机器人,她一直在为这些东西忙碌。而且,她打算永远为之忙碌下去。
可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了新智能科技。新智能科技的那些机器人……
沃森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华生留不留胡子呢?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华生是留胡子的,并且很喜欢自己的胡子,视之为珍宝。这是沃森的第一篇福学论文,也是他最为满意的一篇。
沃森正在博物馆里,望着一个台球杆出神。这是华生和瑟斯顿打台球时[7]用过的球杆,算是沃森心目中博物馆里为数不多的宝贝。
这里的藏品太糟糕了。虽然同是福尔摩斯爱好者,但沃森心里总是嫌弃刘百箴的品位。刘百箴只对福尔摩斯感兴趣,而忽略了华生。
沃森偶尔也会把自己的收藏拿来,贴补一下这个贫瘠的博物馆。当然,他对华生的兴趣远超福尔摩斯。他也很喜欢记录着福尔摩斯和华生友谊的物件,这样的物品是无价的宝物,一点不容马虎。
沃森的思绪中断了一下,他想起昨天这里曾发生了一起命案,这让他感到浑身发凉。
凌舟真是倒霉,怎么偏偏死在这种地方,也许……
算了,忘掉这件事吧。
他贪婪地抚摩着球杆。
我在心里做着各种假设。有人把监控关掉了。这个人是昨天夜里那两个神秘人之一吗?为了不让我看到他的身影?
还是有其他目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灵动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风沐。
“梁警官,原来你在这里。”风沐长舒了一口气。
“是你呀。”我说,“千帆怎么样?”
“千帆警官很好。”风沐说,“可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得向你汇报一下……”
风沐示意我跟上她,她一边走一边对我说道:
“我在计算机里发现了被攻击过的痕迹。”
“怎么回事?”
据秦欣源所说,凌舟的计算机也被攻击过。可能是新智能科技的商业间谍干的。莫非风沐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吗?
“刚才我分析了一下攻击手段,并反向追踪了对方,”风沐面有忧色,“发现攻击者使用的机器就在这个研究所里。”
“能查出是谁吗?”
“是孙庆亦。”
“你确定吗?”我皱眉道。
“确定。”风沐说,“刚刚我去了孙庆亦的办公室,打算当面问他。可是没人应门。”
“大概是他不想开门。”我想起了早些时候的经历。
“不,不像。”风沐担心地说道,“我感觉情况不太对。”
我们来到了孙庆亦的房间前。
“我想还是先不要惊动其他人比较好。”风沐说,“就叫梁警官你过来了。”
“你做的是对的。”
我用力敲门。
“孙先生,”我一边敲一边喊,“开一下门。”
没有任何反应。
“这扇门能通过其他办法打开吗?”我问道。
“不能。”风沐摇头道,“这扇门是老式的,上锁的那种。孙庆亦不喜欢电子门,他觉得不安全。”
“不安全?”我感到奇怪,“难道这扇单薄的小门要比电子门安全?”
“他觉得电子门可以被黑客手段攻击,就算什么时候被人破解了,使用者自己都不知道。”风沐说,“而老式的门只能被暴力手段打开,如果被破坏一下子就能发现。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扇门并不结实……”
“我同意你的观点。”我说。
我向后退了两步,把全部力气集中在右脚上,使劲踢了门一脚。如我所料,门开了一条缝。于是我又踢出了第二脚、第三脚。
门开了。
我让风沐守在门口,自己闯进房间。
和我早上看到的没什么两样。桌子,计算机,椅子,角落里的保险柜,杂物,书柜。唯一的区别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不对,有人。
我想起这是一个套间,隔壁还有一个房间。我打开通往另一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孙庆亦正躺在床上,然而他的样子却了无生机。他已经死了。
他的头部遭到重击,一旁滚落着凶器——一座拿破仑金属像。
我站在尸体的旁边,一时有些失神。直到一个人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
“梁警官。”身后传来风沐的喊声。
我回头望去,发现风沐和千帆正站在一起。
“我感觉不太对劲,就把千帆警官喊过来了。”风沐说。
“你怎么样了?”我问千帆。
“已经没事了。”千帆的语气一如既往。她看上去很有精神,让我一下子放心了。
“里面……”风沐的声音很紧张。
“他死了。”我摇了摇头。
我让风沐去通知其他人,然后开始查看现场。
我第一个看的,就是刚刚被我踹开的门。
这扇门有门闩。从损坏的样子看,是我破门而入的时候弄坏的。也就是说,这扇门是从内锁住的。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密室。
6
在聆听我叙述的时候,阮教授非常安静,一次也没有打断我。
我向他讲述了我父亲的故事。
我关于父亲最多的印象便是他很温柔。自我记事起,父亲从未大声训斥过我,即使我犯了错误,父亲也会很耐心地向我解释我为什么做错了,如何去改正。直到我长大之后,才知道父亲的行为多么难能可贵。
也许是我小时候的记忆将父亲的形象美化了。多年之后,我再次回忆父亲时,渐渐地想起了他更多的侧面。
父亲是一个执拗的人。
我常常回忆起那件事。某个冬天,我和父亲一起坐公交车,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漂亮的雪人。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景象,但父亲觉得雪人实在太美了,我也同意他的观点。于是我们提前下了车,父亲抱着我,从公交站一路走到了雪人所在的地方,静静地看了很长时间。事后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父亲竟为了看一个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以致耽误了本来要做的事情。他完全可以第二天再来,可他没有。只要父亲想到什么,他就一定要第一时间实现,而且要做到尽善尽美,为此他可以放弃其他任何事。
同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一阵子父亲非常沉迷纸模,就是用纸做出各种各样的模型。他为了做好一个模型,往往会事先把材料准备出十份。做完一份,如果觉得不满意,他就会毁掉后再做一份。在我关于父亲的记忆里,他无休无眠地做纸模这件事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父亲的固执已经到了有些偏激的地步,这可能是一切悲剧的诱因。
父亲是一位围棋棋手。
早在父亲开始学棋之前,围棋就已被人工智能攻破了。国际象棋、围棋、星际争霸、德州扑克、麻将、狼人杀……一个又一个所谓“人类最后的堡垒”,都沦为了人工智能的殖民地。
然而这并不影响人们对这些智力游戏的喜爱。人们把机器排除在游戏之外,自娱自乐,同时也会利用机器辅助练习,提升技术。就像一九九七年卡斯帕罗夫与“更深的蓝”的人机大战没能终结国际象棋的生命一样,这类游戏依然红火,依然被视为人类智力的象征。
父亲是围棋天才。
十七岁时,他荣登了世界第一的宝座。二十岁时,他已经睥睨天下,等级分排名世界第二到第二十的棋手,没有一人能顶得住父亲细腻而又冷酷的攻势。媒体评价,父亲的棋风就像一条巨蟒,一点一点地缠住对手,直至对手窒息。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后来,他有些心生厌倦,便把一部分精力从训练和比赛中抽出,去享受生活。就是在那个时期,他与母亲结婚,生下了我。
可父亲注定是个闲不住的人,不久之后,他又重回赛场,这次他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
那时,围棋人工智能的开发已经停滞许久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强大的围棋软件完全没有必要,机器的思维是难以理解的,还是人类围棋教师更和蔼可亲。而对于职业选手来说,目前的围棋软件所达到的高度已是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又何必去找一个更加强大的呢。
自然,也没有人在围棋这个项目上挑战机器。这被视为是浪费时间的,人何必要与跑车比速度?
除了父亲。
父亲向市面上销售额最高,最著名的“弈芯”软件发起了挑战。他疯狂地与之对练,不断地寻找软件中的漏洞,经过五年的精心准备,最终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比赛当天,父亲通过媒体的转播,当着全世界的面,一举将弈芯击溃。人类在时隔数十年后再一次在围棋项目上战胜了机器,这是父亲的巅峰时刻,也是全人类的荣耀。
接踵而至的是广告代言和综艺节目。那段时间,父亲成了一个备受欢迎的明星,他被视为全人类的骄傲,出场必然伴随着鲜花和掌声。然而,父亲就在赞扬声中迷失了自我。
父亲并不了解计算机。他真的以为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顶端,殊不知赢了那款老旧的软件没有任何意义。
仅仅几个月后,一款新的对弈软件“塔菲”应时而生,它拥有最强的算力和最新的算法,厂商邀请父亲再次进行人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