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坦然迎战。他的人机对战经验丰富,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也许他的心里已经把这场比赛当作了又一场广告。
第一场比赛,父亲输给了塔菲。
第二场比赛,塔菲让了父亲一个子,塔菲胜。
第三场比赛,塔菲让了父亲三个子,塔菲胜。
后面的比赛自然没有进行下去,父亲黯然离开了赛场。
父亲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无法理解世界上还有人能让他三个子这件事。他无数次地复盘棋局,却发现无论用何种挑剔的眼光来看,自己的走法都是最好的。那为什么对手会赢?
父亲本以为自己达到了棋手的顶点,无限接近并几乎等同于围棋之神本身,这时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可笑。在机器面前,世界第一的棋手与刚学会规则的孩童原来没有区别。
如果父亲能够从这件事中领悟到什么,那么他会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棋手,或者一个哲学家,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以结束自己生命的形式来逃避。
那一年我才七岁,还太小,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是坚强的母亲忍住了悲痛,同时细心地照料我,让我得以健康成长。然而,就像小孩子会在某一天突然想明白自己终有一天会死一样,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我突然想明白了父亲死亡的真相。
父亲是因为惧怕而死亡。
这个想法彻底攫住了我,我不断思考,试图用我幼稚的脑袋想出一条解决方案,从这种恐怖的情感中逃脱,却没有任何效果。我根本无法逃脱。
从那之后,我开始害怕人工智能。我时常在午夜里惊醒,记不得梦的内容,却知道那是一个噩梦。我在听到别人谈论人工智能的未来时会非常心烦,有种想把对方打一顿的冲动。我讨厌科幻电影,在看到有关机器的内容时会感到恶心。
阮宏教授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讲述,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梁铭,童年时遭受的心理创伤会在成年之后影响心理健康,很多心理疾病的成因都来源于此,恐机症也不例外。然而先不论成因,你的心理疾病本质还是源于对人工智能的恐惧,你在潜意识里害怕人工智能这样强大的东西。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对人工智能感到恐惧。人工智能不是一个狭义的概念,不只是能与你聊天的机器人才是人工智能,事实上它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你家里的微波炉、冰箱、防盗门,这些东西上都有智能芯片,可以算作人工智能,论智能水平,它们甚至比战胜你父亲的机器强得多,可你害怕它们吗?”
“不。”我摇头。阮教授说得有道理,我一点也不害怕冰箱和微波炉。
“那么强人工智能呢?真的值得害怕吗?”
阮教授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解起创新理论。经过阮教授的解说,我渐渐明白了,创新精神是区别人与机器的重要一点。机器固然精准,能够从先验知识中快速学习,但缺乏创新能力。
“可是大多数人类也不会创新。”我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创新精神是一种少见的品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重复的工作就是一切。我自己就不擅长学习新的东西,更别提创造新的东西了。”
“那就通过不断练习来让自己擅长吧。”阮教授鼓励我道,“这是战胜人工智能的最好手段。”
我跟阮教授聊了很久。他给我讲了很多人工智能的知识,他告诉我,想要击败对手,就要先了解对手。和他谈话很有趣,我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中与阮教授交谈了好几个小时。我突然发现,我刚刚接触了和人工智能有关的话题很长时间,却没有感到任何生理上的不适。
临走的时候我向阮教授道了谢。我的病虽然还没有好,但仅仅在这里治疗了一次,心中的焦虑就缓解了这么多,让我相信总有一天顽疾也会被治愈。
后来,我时常去拜访阮教授。阮教授虽是个忙人,但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本市。一件令我有些意外的事情是,每次去的时候房间里都只有阮宏教授一个人。看样子他并没有带助手和学生,而是一个人来的。
与阮教授接触的时间越深,我越能感受到他身为著名学者一面的魅力。他十分博学,无论在什么领域上都能说出颇有见地的观点,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知识。慢慢地,我与阮教授熟稔起来,我还注意到一些他生活中有趣的细节。阮教授经常穿年轻人喜欢的时尚品牌,还喜欢看时下流行的影视剧。阮教授时常表现出对我的羡慕,因为我正值青春年华,而他空有年轻的心,身体上却已不再年轻。
阮教授对我使用的治疗方法是系统脱敏法。在治疗过程中,阮教授让我逐步接触不同层次的人工智能,不断深入地暴露在自己害怕的场景中,来对抗焦虑的情绪。久而久之,我对大多数的人工智能都不再反感,几乎可以说是痊愈了。
这天,我又去拜访阮教授。这次阮教授直接拿出了围棋对弈软件,让我跟它下棋。我很轻松地与之对战,虽然每次都输了,但我的心里没有任何不适的情绪。
“梁警官,你很厉害,”阮教授赞赏我道,“你好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你其实是一个内心坚韧的人。”
就像是在奖励我一样,阮教授拿出了一些小蛋糕摆在桌子上。令我惊讶不已的是,他这里居然有慕斯蛋糕和舒芙蕾松饼这种受女生喜欢的精致糕点。我欣然品尝了一块,味道还不错。这可能也是我喜欢来见阮教授的原因,他总能准备一些很好吃的东西。
“您过奖了,”我说,“我应该好好谢谢您。这些天我在阮教授这里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就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一样,只不过这次我是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孩子。我都有点羡慕您的学生了,如果能当阮教授的学生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这些在阮教授心理咨询室度过的时间,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虽然按年龄来算阮教授足以做我的父亲,但我和他意外地聊得来。最后,倒不像是我来治病,而像是两个朋友在聊天。
阮教授似乎被我的话启发了,他高兴地拍了拍手。
“梁铭,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阮教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既然你说在我这里学习到很多东西,不如你和我一起分析分析其他案例,我希望能听听你的观点。当然,这对你的恢复也有所帮助。”
“好啊。”我欣然同意了。
“我要给你介绍的是我非常重视的一个病例。”阮教授严肃道,“可以说,你和这位患者是我最用心的两个病例了,我在你们身上倾注了非常多的心血。”
那之后,阮教授向我简单介绍了这起病例。阮教授毕竟不是心理学专家,所以他隐去了跟人工智能无关的疾病诱因,例如幼年时代的不幸经历,只是向我介绍患者的异常症状。
患者表现出对人工智能强烈的恐惧,认定十年之内人类必将沦为人工智能的奴隶,号召周围的人全力抵制人工智能,并经常认为自己处于人工智能的迫害之下。患者认为自己是先知型的角色,有让人类觉醒的使命,因此遭到了人工智能追杀。
“这人有被害妄想症,”我一下子得出了结论,“好像跟人工智能关系不大,完全是患者自己的精神问题。”
“未必如此,”阮教授摇了摇头,“的确,患者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这种病症的患者一般都有着敏感的性格,容易猜忌,缺乏安全感。然而,这位患者猜忌的对象却是人工智能,为什么人工智能会引起猜忌?说到底,是对人工智能的认知出现了问题。人工智能不是一种优越于人类的生命体。仔细想想,即使是最新的强人工智能,和一堆用蒸汽、木头、丝绸组成的机械装置又有什么区别呢?它不比机械装置更好地理解自身的所作所为,无非是电流或量子运动的速度比其他形式更快,所以可以比机械装置更迅速地传递信号,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无论用于何种用途,人工智能本质上还是一种工具,没有人会猜忌冰箱或电视等工具,而对人工智能的猜忌却屡屡出现。”
我忽然意识到,不久之前我也曾抱有类似的心态,只不过没这么严重而已。
“人工智能和冰箱还是不一样的,”我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人工智能会思考,而且具有学习能力,这点和人类一模一样,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人类。”
阮教授马上做出反驳。
“我也认为自主思考是人类作为高等生命体的重要标志。可人工智能的‘思考’只属于物质世界的范畴,是一种机械的物理的过程,无法跨越到意识的领域。”
“不对。”我想到了之前在科普书里面看到过的内容,“这么一说,人类思考的过程又高明到哪里去了?如果按照机械论的思想,人思考的过程也不过是大脑内某些分泌物的移动而已,与一台机器内部进行的逻辑判断又有什么区别呢?”
“居然扯到人脑上了,”阮教授微笑着说道,“不得不承认,人脑的复杂程度实在超乎想象,即使跟人类差不多的人工智能被研制出来,人脑的奥妙都没有被揭开。顺便说一句,我讨厌用机械论的观点去看待人脑,意识的诞生和量子理论有关,而量子理论恰恰是最不确定、最不机械的。人工智能的学者多半对人脑抱有敬畏,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所研究的东西距离人脑的差距太远了,连拙劣的仿制品都算不上,只不过面对特定的情况时效果差不多而已。人工智能的意识、自由意志、审美能力、幽默感都是用数据模拟出的假象,即使最终的效果相同,也不能认为人工智能和人脑一模一样了。举个例子,我们要抓一个谋杀犯,第一位警察很聪明,他采用的方法是利用人际关系以及现场证物来构建逻辑推理,锁定凶手。第二位警察腿脚快,他详细地调查了世界上每一个人,并验证其是否有作案的可能。不错,运气好的话两位警察最后都能抓住凶手,然而能说这两位警察是一样的吗?”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过程如何又何必在乎?”我又问道,“如果机器可以用中文回答问题,那么纠结于机器是否理解中文有什么意义?别管人工智能和人脑的运算过程相不相同,单从结果来看,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人工智能可以做得更好。这足以引起人们的恐惧了。”
“你似乎忘了受限定理。”说这句话时,阮教授眉毛扬了一下,“人工智能不是无所不能的。”
确实,这句话让我无法反驳。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又叉起了一块蛋糕放在嘴里。
“你知道停机问题吗?”阮教授问道。
“不清楚。”我回答。
“那也许你听说过理发师悖论吧?如果存在一个理发师,他只给不能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他能不能给自己理发?这个问题很令人头痛。其实这是在用反证法证明那位理发师并不存在。
“而停机问题说明了不存在一个程序能判断其他程序的运行时间,因为如果存在这样的程序,它就和那位理发师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我们利用反证法。假设有一个判定程序B,它的输入是程序A,作用是能够判断A程序的运行时间,B的输出结果有两种,一种是A程序的运行时间是有限的,另一种是A程序的运行时间是无限的。
“那么我们编写一个程序C,它的输入是程序B,C里面的运行流程是这样的,如果B给出的结果是有限,就让C进入死循环。如果B给出的结果是无限,就结束掉程序C。也就是说,只要A的运行时间有限,C的运行时间就无限了,反过来,A的运行时间无限,C的运行时间就有限了。
“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程序C,C的输入是一个程序,如果这个程序的运行时间有限,那么C的运行时间无限。如果这个程序的运行时间无限,那么C运行时间有限。那把程序C自己作为程序C的输入会怎么样?无论程序C的运行时间有限还是无限都不对了,出现了严重的矛盾。那么根据反证法,假设是错误的,不存在判定程序B。也就是说,不存在一个程序能判断其他程序的运行时间。
“停机定理告诉我们,不管计算机的计算能力有多强,算法有多么先进,停机问题都无法解决。也就是说,即使计算能力无限大,我们依然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这条定理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我细细品味了一会儿阮教授所说的停机问题,觉得很有意思。假设有一位警察,只逮捕不能逮捕自己的人,那么他能不能逮捕自己呢?
“很早之前就有数学家从逻辑上证明了意识不可能由图灵机算法产生。”阮教授接着说道,“受限定理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从很多前辈那里获得了灵感——理发师悖论、停机问题、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这么看来,虽然受限定理的原理详细描述起来很复杂,但从结论上看却是非常自然的。
“现在回到我们的主题上,既然意识不可能由图灵机算法产生。类似的,受限定理也表明了人工智能做不到的事情,而这些是人类轻而易举就能够完成的。纵然我们借助了新式计算机恐怖的算力和最新的算法,提升了计算速度,做出了能通过图灵测试的强人工智能,它们还是无法匹敌人类,而且永远无法匹敌。
“那么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好怕的?”
听完了阮教授的说明,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这么说来,恐机症的患者只要学习一下受限定理就好了。”我笑着说,“受限定理包治百病。”
阮教授哈哈大笑。
“我也这么觉得。”
阮教授又拍了一下手,然后双手合十。这应该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在他拍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个不明显的痕迹。
“接下来,我还想说明一下我遇到的另一起病例。”阮教授继续说道,“患者表现出对人工智能超乎寻常的尊崇,认为人工智能无所不能,是宇宙诞生的意义和终极答案。患者把人工智能当作一种信仰,对其他的科学、宗教、哲学观点嗤之以鼻,甚至表现出单一神崇拜的迹象。患者对人类极其不信任,认为人类是劣于人工智能的生物。同时,患者有强迫症,即使是一些小事(甚至是上厕所的流程这种事情),也要用机器分析出最佳方案后再执行。”
“和病例一完全相反嘛,”我说,“病例一是人类派,这个是人工智能派。如果说病例一是恐机症,那病例二应该叫作恐人症了。”
“你说得很对。”阮教授赞同道,“乍一听‘恐人症’这个词语有点可笑,不过这个词早已有之,最早是社交恐惧症的意思,但在新时代它被赋予了新的含义,现在常用来描述与人工智能接触时无问题,而与人类接触时产生不适的人。”
“这倒是挺常见的。”我说,“几十年前就有了,喜欢宅在家里借助计算机和网络与虚拟人物相处,对现实生活不屑一顾的人。只不过现在智能技术更加发达了,又有了显像这样可以与外界交流的手段,就算一辈子不见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有正反馈效应。”阮教授总结道,“越不与人类接触,与人类接触时就越容易产生不适,就越不愿意与人类接触。同样,与人工智能的接触时间越长,就越适应人工智能的节奏。”
“这一方面我大概了解了。”我点了点头,“那对人工智能的崇拜又是源自何故呢?也许还是对人工智能不够了解吧,如教授您刚才所说,与人脑相比人工智能还差得远呢。”
“对人工智能有足够了解的人自然不会出现相关问题,正如心理学家很少有人患上心理疾病。”阮教授说。
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就是非常麻烦的病例了,我心想。心理学家患上心理疾病是很可怕的。
阮教授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
“除去对人工智能不够了解这方面的原因,人类为什么觉得人工智能要更加优越呢?这也是案例一和案例二的共同之处,患者潜意识中都觉得机器比人做得更好。
“解答这个问题要从人工智能的原理开始说起。现在的人工智能技术是基于统计学的,都是从数据中构建模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工智能是在模仿人类作为一个群体时其中的大多数所决策出的动作。
“既然人工智能本质上是在模仿人类,为什么最终会比人类更强呢?这要从图灵测试的定义开始说起。图灵测试指在测试者(人)与被测试者(机器)隔离的情况下,测试者通过一些装置来向被测试者提问,如果测试者不能区分对面是人还是机器,那么就说这台机器通过了图灵测试。能够通过图灵测试的机器,被认为拥有较强的智能。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要通过图灵测试,不是要表现得越强越好,而是要表现得越像人类越好!假设你问受测试者,圆周率小数点后的第一千零二十四位是什么,机器的最佳回答应该是‘不知道’,即使机器可以瞬间得出答案。你问机器,觉得爱伦坡的《乌鸦》这首诗怎么样,机器应该注意到一个现代人不会对几百年前的落魄诗人感兴趣,所以最佳回答应该是‘完全没听过’才对。
“这样一来图灵测试就显得有点愚蠢了。构建一个人工智能,为什么一定要维持在和人类一样的水平上?科学的目的是使人类的生活变得更便利,显然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才是更被需要的。因此,才有人去研究棋类游戏程序这样在某一领域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不过,既然人工智能是从人类的知识中去学习的,又怎么能青出于蓝呢?很简单,只要向某一领域最顶尖的人类学习就好了。
“现在的机器显然能够区分蝴蝶中的断眉线蛱蝶和重眉线蛱蝶,这是怎么做到的呢?首先让蝴蝶专家把这两种蝴蝶分类好,然后将分类好的蝴蝶图片输入机器,让机器自己去学习,只要数据足够多算法足够好,最终机器区分蝴蝶的能力比人类蝴蝶专家还要强。
“这就又带来了一个新的有趣问题,我们如何鉴别人工智能的决策是对还是错呢?机器区分蝴蝶的能力比人类专家还要强,假设有两张图片,分别是两只长相极其接近的断眉线蛱蝶和重眉线蛱蝶,而且背景和蝴蝶的颜色很接近,图片还有点模糊,人类专家无法区分这两种蝴蝶。幸运的是,机器可以轻而易举地区分两者,然而我们怎么知道机器鉴别的结果是对还是错?我们无法反过来学习机器区分蝴蝶的方法,因为基于数据、利用统计方法训练出的人工智能缺乏可解释性。机器只能告诉你结果,却不能告诉你原因。
“在实际生活中,我们想使用一个区分蝴蝶的机器,只要在测试时它的准确率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放心地使用这个机器了。可人类总有这样那样的担忧,因为人类无法鉴别这两种蝴蝶,就算机器分辨错了也没办法发现。人总是更信任自己,所以即使机器在统计意义上做得更好,也无法消除人的戒备心理。这跟担心坐飞机是一个道理,人们总觉得坐飞机比坐汽车更危险,实际上飞机出事故的概率远远低于汽车事故的概率,然而,汽车是自己能够控制的,自己却无法掌握飞机的控制权,所以会担心飞机出现事故。现在不是也有拒绝自动驾驶,一定要手动控制汽车的人吗?
“再举一个视频造假的例子。现在人工智能可以很轻松地伪造出一个视频,而人类无法分辨出视频的真假。我能伪造出你发表恐怖主义言论的视频,也可以制造出别人女朋友的色情视频,关键是其他人没有任何办法判断视频是真是假,或者说不管怎么看那都是真实的视频。
“只剩下一个可悲的方法了,再制造一个机器来专门检验视频是真是假。现在伪造视频和辨别视频的过程变成了机器一方的斗智斗勇,跟人类彻底无关了。同时,机器也在不断进化,由于有了对手的存在,无论是伪造视频的手段还是辨别视频的手段,都在越变越好,也距离人类越来越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慢慢地对这种现象释然了。毕竟普通人就算没能深入地理解比人类跑得快的汽车的实现原理,也能心安理得地坐车。所有人最后都坦承,人工智能比人类更强,因为它们能够做到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而人类无法理解其原理。所以才会有人表现出对人工智能的崇拜。”
我放下了手中的蛋糕。好像有点吃多了。阮教授一块都没有吃,让我很不好意思。
“阮教授,您解释得很好。”我说,“您从病例一引出人工智能不如人类的结论,从病例二引出人工智能比人类更强的结论,两个结论看似矛盾,实则共通。”
“对,都是针对特定领域来说的。”阮教授赞同道,“人工智能不是无所不能的,正如人类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说到这儿,阮教授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阮教授说,“你刚才做得很好,我想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站了起来,跟阮教授道别后向门外走去,可是没走几步又停下了。就这么走了吗?我心里纠结一件事。要不要直接问出来呢?但是太不礼貌了吧?
“怎么了?”注意到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阮教授亲切地问了一句。
“阮教授,”我又回到了座位上,“打扰到您了,感谢一直以来您的照顾。”
“怎么突然说这个?”阮教授不明所以地说道。
“之前都是阮教授您在为我治疗,”我叹了口气,“但是现在,我想谈一谈您的问题。”
7
我不喜欢密室杀人。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案件有趣。在密闭的房间死者被谋杀,凶手来无影去无踪,警察和侦探毫无头绪,这有什么趣味可言?
可惜,即使不幸遇到了这种事情,也必须要想个办法解决。我再次观察房门,是老式的,没有电子装置,是自内侧上锁的,这条结论确定无疑。
我又重新走回内间,检查床上的尸体。尸体背朝上倒在床上。死因应该是头部受到重击,死者的头部被击打多次,凶器无疑是那具拿破仑雕像。
见鬼,怎么又是雕像?这雕像是从哪儿来的?
我静静看着孙庆亦的尸体。这个人身上还有好多疑点。他在第一起凶杀案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昨天夜里他在和谁谈话?他有没有攻击其他人的计算机?现在这些全都没法问他本人了。
“没有反抗的痕迹。”千帆在我身后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怔了一下。千帆说得很对,雕像直接砸中了死者的后脑,除此之外,尸体上没有任何的伤痕。如果当时死者处于意识清醒的状态,很难被一击致命,至少应该反抗一下。只有一种可能,死者被击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除此之外,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床上,而床上也显得并不凌乱,显然死者是被直接放在床上的。是死后运到床上的吗?
尸体还是温热的,可见刚死不久。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分,从尸体的状况来看,死亡时间约为十二点,前后不超过十分钟甚至五分钟。那么,风沐第一次去找死者时,他才刚死甚至没有死,很可能凶手仍在房间里。
我环顾四周,内间的布局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我又把注意力移到外间上。
外间的东西就很多了。
我首先关注的是孙庆亦的计算机,之前我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很可能就在这台机器中。
研究所的众人刚刚闻讯而来,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我把魏思远叫了过来,让他检查一下这台计算机。
魏思远操作着机器,不一会儿就皱起了眉头。
“奇怪,里面什么都没有。”魏思远不解道,“所有的数据都被删除了。”
如我所料。这种情况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能恢复吗?”我还抱有一丝希望。
“不能,”魏思远摇头,“删得一干二净。”
我让其他人都先回各自的房间,然后暗自思忖起关于数据的问题。
第一起案件。案发前,凌舟的计算机遭到攻击;案发后,凌舟的手机损坏了,他的部分研究成果不见了,福尔摩斯机器的运行记录丢失了。
两起案件之间,监控摄像被关了。
第二起案件。案发前,风沐的计算机受到攻击;案发后,孙庆亦计算机中的数据消失了。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呢?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些和数据相关的问题,是这起案件的关键。
我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转而去看房间里的其他物品。
“千帆,”我一边打量房间,一边问千帆,“你遇到过密室杀人案吗?”
“没有。”千帆对我的行为感到好奇,“你在做什么?”
“我在寻找。”我说,“既然存在密室,就一定存在密室的成因。我相信无论以何种方法构成密室,都会在现场留下某种痕迹。”
桌子上的物品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计算机也已经检查过了。我把目光移到书柜上,首先注意到书柜上摆着一个棕色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液体。这种瓶子不应该出现在书柜上。我猜到了那可能是什么,于是没有碰它,等鉴识人员来了再作打算。这个小瓶子给了我一些启示。
“你是说,”千帆在我身后追问,“这里面有某种道具,能帮凶手把房间反锁住?”
“可能性很大。”我说。
书柜上的书并不多,只是稀稀拉拉放了几本,跟沃森庞大的书柜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里面的书都很常见,看上去也没有机关。
我叹了口气,转身对千帆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对了,你现在身体没事了吗?”我想起千帆上午时的样子,“那会儿是怎么了,吓我一跳。”
“我也不明白。”千帆也感到奇怪,“我回房间睡了一会儿,之后就没事了。”
“你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吗?”
“嗯,”千帆说,“我一直在睡觉,直到风沐叫我说出事了,我才赶过来。”
千帆回房间休息大约是十点半。我跟千帆分开之后,先去见了沃森,又去了监控室。直到十二点左右,风沐找到了我。
此前,风沐发现自己的计算机被攻击,是在十一点五十左右,她发现攻击指令来自孙庆亦的计算机。她立刻去找孙庆亦,但是房间紧锁,无人应门。之后她找到我,我们一起来到了孙庆亦的房间。
从尸体的死亡时间来推算,风沐第一次去找孙庆亦时,凶手很可能还在房间里。
凶手是在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
我最先想到的是,凶手一直潜伏在房间里,尤其是外间。我和风沐破门而入后,我很快就进入了内间,并一直在那里查看尸体,而风沐跑去找千帆了,如果这时候凶手从外间逃出去,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问题是,外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人的,各种物品的摆放一目了然,根本没有隐蔽的空间。也正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放心地进入内间。
凶手是怎么离开房间的?房门是从内锁住的,而且这种老式房门,很难在不损坏门的情况下用技术手段破解。
孙庆亦不用电子门是个正确的选择。这个研究所里面的设备频频被攻击,电子门的确不安全。然而,老式房门也并没能保护他,凶手就像一个不受物理规则限制的鬼魂,穿墙而过,带走了他的生命。
我继续检查房间。书柜旁放着一沓沓文件。我大致看了一下,都是科研资料,看不太懂。但是我没在其中发现和福尔摩斯机器相关的资料。
这些文件是直接摆在地上的,这一点非常奇怪。为什么要把文件扔在地上呢,放在桌子上不是更好?除非有人移动过它们。
不过,这似乎和密室的关系并不大。我先把这些文件拿在手里,打算一会儿再问问这里的工作人员。
现在房间里只有一处没被检查过了。
此时,千帆恰巧和我的思想一致,我们都在饶有兴致地盯着角落里的大保险柜。
“我记得上午的时候我们也谈到过这个保险柜,”千帆回忆道,“但那时孙庆亦并不想多说。”
保险柜很高,足有一米,不,至少一点二米高。
一瞬间我有了一种想法,凶手会不会躲在保险柜里,然后趁我走到内间的时候逃离房间?
很快我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保险柜虽大,但躲进一个成年人是完全不可能的,除非小孩子才能勉勉强强地躲在里面。研究所里可没有小孩子一样身材的人。
“要是能直接打开就好了,”千帆在一旁自言自语道,“保险柜里面放着什么呢?”
“我有一个大胆的推论。”我说,“房间里的其他物品都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和密室有关的东西。那么有理由相信,密室的构成和这个保险柜有关。”
我走上前去,试着拉了一下保险柜的把手。
保险柜居然没有锁!
我和千帆对视了一眼,然后一点一点地拉开了柜门。
然而,眼前的一幕再次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保险柜中空空如也。
不,不是完全空的。保险柜的底部放着一张纸条。我捡起纸条,上面有一行小字。
停止。或者我们让你停止。
落款是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
注释:
[1]出自《驼背人》。
[2]福尔摩斯的登场作《血字的研究》发表在一八八七年的《比顿圣诞年刊》上。《比顿圣诞年刊》已几近绝迹,因此沃森的这本影印版是非常珍贵的。
[3]出自《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4]雷克斯·斯托特,美国侦探小说作家,代表作是美食侦探尼禄·沃尔夫系列。值得注意的是,在福学中有一个有趣且广为流传的说法,认为尼禄·沃尔夫是福尔摩斯和艾琳的儿子。
[5]也有福学家认为华生才是开膛手杰克。
[6]沃森这里的推理在借用福学家威廉·S.巴林-古尔德的研究成果。
[7]出自《跳舞的小人》。
第三部 智能推理机
1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几乎要揉碎了。这个协会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第二起案件也与它有关?
一团乱麻。
我刚刚报了警,远山分局马上会派来支援。我已经预料到局长会不留情面地将我数落一顿。我在现场滞留了一晚,不仅没有破案,受害者反而增加了一个。
然而,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努力驱散心中的挫败感,打起精神,继续调查这起案件。
在这个研究所里,最有可能与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有关的就是孙庆亦本人。今天上午对他进行询问的时候,他明显在掩饰些什么。会不会是他知道了什么,才被凶手灭口了?
另外,从秦欣源的描述来看,凌舟也隐瞒了一些东西。无论是福尔摩斯机器的开发过程,他对博物馆那个机械装置的设计,还是他留下的“他们会是凶手”这句神秘的话,都藏有太多的秘密。
不论是什么秘密,都和他的死亡脱不了干系。
我看着孙庆亦的尸体,又想到了凌舟的尸体,心底涌起一丝悲哀。这又是何苦呢?
我的思绪越来越游离,这时千帆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梁警官,”千帆好像有点欲言又止,“或许是我的错觉吧,但我还是觉得……”
说到这儿,她又停住了。
“没关系。”我说,“你有什么想法大胆说。”
“我不太确定。”千帆的声音带着困惑,“刚到这个房间时,我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就像……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是吗?”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上午的时候我们一起来过这个房间,可就在刚才,当我再一次进入房间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我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是房间里的摆设变了吗?”我说,“可我不觉得有任何变化。”
“不是摆设的变化。”千帆摇头,“我记忆力很好,这里的物品和上午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千帆又犹豫了,“应该是我的错觉。”
我不认为那是错觉。千帆的感官非常敏锐,这一点她远胜于我。也许真的有什么地方我们忽略了。
“别着急。”我安慰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想起来了。”
“只能这样了。”千帆沮丧地说道。
“这里检查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出去吧。”我说,“这个房间的气氛太沉重了。”
我和千帆来到研究所一层的大厅。第二起凶杀案使得所有人的心情都很低落,大家都没回各自的房间,而是在大厅里或默不作声地坐,或彼此之间小声地交谈。
千帆想直接进去,我一把拉住了她。
“别急。”我说。
这是一个观察的好机会。
我一直认为,当确定一群人中间有一个是犯罪者时,锁定其身份的最好方法就是观察。在实施犯罪行为之后,人的心态会发生某种变化,这种变化会导致其行为模式和正常情况相比有较大的差异。
这群人里面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李岸。他坐在沙发上,没与其他人交谈,脸上的神情虽与平时无异,一些细节动作却暴露出了他此刻的躁动不安。李岸的双手时不时会做出小动作,调整领口、揉鼻子、挠头发。在我看来,与其他人相比,李岸此刻的情绪最不稳定。
另一个一言不发的人是魏思远。他沉默地站在一边,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百箴、风沐、魏思远三人站在一起。刘百箴和风沐正积极地讨论,时不时地会询问魏思远的意见,然而魏思远只是以点头、摇头的方式回应,没有加入讨论的意思。
这么看来,刘百箴和风沐的表现也有些异常。他们说的话太多了,尤其是风沐。即使是健谈的人,会在有人被杀害之后还滔滔不绝地讲话吗?
沃森站在刘百箴的身后,他想和刘百箴说话,又不好打断自己的老板,屡次欲言又止,动作有些局促。同时,他的表情也暴露了他对刘百箴和风沐的交谈感到厌烦。
秦欣源一副看透了生死的样子,闭着眼睛坐在一旁的角落里。不知怎的,看到她之后我心里一阵悸动。我再次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女人因为案件而产生的极端变化,研究所的员工里面,和平时相比变化最大的或许就是她。
杀害孙庆亦的凶手就潜伏在这些人之中。
是哪一个?
我又观察了一会儿,最后走进客厅。刘百箴立刻注意到了我。
“梁警官,千帆警官。”刘百箴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怎么样?”
“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我说,“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破案还需要些时间。”
“梁警官。”刘百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们已经拖不起了。现在又损失了一个核心成员,这样下去我们的项目恐怕……”
一旁的魏思远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反刚才的沉默。他的脸色很不好,简直快与他的黑色衣服连成一体了。
“警察到底在做什么?”他大声斥责道,“你们是废物吗?不仅没破案,还又死了一个人,难道要等到我们全都被杀死才破案吗?”
他越说越生气,简直要冲到我的面前了,好在最后被沃森和风沐拦住。
千帆见状想为我说些什么,我对她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说道:“诸位先不要激动。我承认自己未能在第一时间破案,但有件事我想要声明。”
“刘老板,”我对刘百箴说,“事到如今也不好再隐瞒了,可以把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说出来吗?”
刘百箴的脸色铁青,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从刘老板那里得知,这个研究所的外部安保措施非常好,绝不可能从外部潜入。”我说,“昨天凌舟去世的时候,研究所里面只有在座的诸位。那么,如果说凌舟的死是谋杀,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除了刘百箴以外的所有人都用可怕的眼光看着我。
“梁警官,这话不妥吧。”沃森的眼珠一转,突然发问道,“我们这里的人和凌舟有着共同利益。凌舟一死,项目要停摆很长时间,甚至有人可能会丢掉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谁会杀死凌舟?”
“你说得虽有道理,可人心着实难以揣测,而且事实就是有人被杀害了,同时没有外人能进入研究所。”我说,“凌舟的死目前还不能断定为谋杀。但第二起案子,孙庆亦显然是被谋杀的。同样,这个研究所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我非常明确地告诉诸位,杀死孙庆亦的人就在我们之中。”
或许是事实就在眼前,这次没有人立刻反驳我。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强调,”我继续说,“案发前,刘老板收到一张字条,是一封威胁信,署名是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同样,这张字条也只能是研究所内部人员寄出去的。可在我询问的时候,没有人说过自己与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有关。而且,在第二起案发事件的现场,我也找到了同样的字条。
“诸位,”我加重了语气,“你们怪我没有早点破案,可是你们真的对我坦陈了所有事实吗?我知道很多人都对我有所隐瞒。那我再问一次,有没有人与这个协会有关?”
当然,没有人承认这件事。我自然不觉得会有人傻到自己直接承认,只是想观察众人在我提及协会时表情上的变化。
我一下子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是李岸。在我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他本就局促的表情变得更加局促了。我很确定他与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有关,但现在我不想直接点破。
“我再强调一次,”我说,“凶手就潜伏在我们中间。除了凶手以外的人没有必要撒谎。你们的秘密我并不在乎,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也无意去计较。我只想抓到凶手。任何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你们完全可以放心地向我坦白。”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李岸。听到我的话,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眨了几下。
“这话说得真难听。”魏思远哼了一声,“你就这么认定我们中有人欺骗了你?谁不想快点抓住凶手?”
“此言差矣。”我说,“魏先生,就拿你来说吧。带有你字迹的草稿纸为什么会出现在凌舟一案的现场?这一点你还没有给出解释。”
“这是……”魏思远一时语塞,“我真的不知道,这是陷害!”
“是不是陷害就交给我来判断吧。”我说,“我只是希望诸位不要隐瞒什么。我知道有人可能会有苦衷,不想当面说出来。没关系,一会儿可以单独找我聊聊。如果始终不坦白,恐怕会惹上很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