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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絮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23

孙庆亦就向我隐瞒了很多东西,如果他把一切都告诉我,很可能就不会死。但事到如今再想这个也没有用了。

“刘老板,”我问刘百箴道,“昨天下午我第一次去见你时,孙庆亦在跟你交谈,那个时候你们到底在谈些什么?现在没有保密的必要了吧。”

“那时候,孙庆亦希望我不要向警方交代福尔摩斯机器项目的事情。”刘百箴说,“他担心告诉警方的话,会导致我们项目的情报被泄露出去。当然,我拒绝了他的请求。毕竟出了人命,破案是最重要的。”

我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现在我要调查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说,“就是大家中午时的活动。中午十二点前后,你们都在哪里?”

回答很一致。风沐那时的行踪我已经清楚,而在其他人里面,除了沃森以外,大家都是刚吃完饭,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几个人似乎没有聚在一起聊天的习惯。

“我在博物馆里。”沃森说他当时在欣赏博物馆里的藏品。

案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独处的。这下难办了,每一个人都有嫌疑。由于监控摄像被关掉了,在这方面也不可能得到丝毫的线索。

“雕像。”千帆在我身后小声提示道。

对了,沃森当时在博物馆里。

“你有没有注意到拿破仑雕像?”我追问道。

杀死孙庆亦的拿破仑雕像就是从博物馆中拿出来的。雕像一共有六座,一座作为凌舟案的证物被拿走鉴定了,剩下的五座都还放在博物馆。而孙庆亦的案件中,再次有人使用雕像作为凶器。凶手从博物馆中取走剩余雕像中的一座,并用它杀害了孙庆亦。

“这个……我没注意啊。”沃森无奈地说,“雕像放在博物馆的不同位置,博物馆那么大,我哪能注意到所有的雕像。”

他说得有道理。正因如此,雕像是什么时候被凶手拿走的尚不得而知。

我确信,使用雕像作为凶器,对于凶手来说一定有着某种特殊意义。这可能和凶手的杀人手法甚至密室有关。

不过,眼下还有更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我拿出刚刚在孙庆亦房间里发现的那一沓文件。

“这是在现场发现的,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吗?”

“看起来像是一些研究数据。”风沐拿起了一份文件,“和我们的研究项目相关。孙庆亦不喜欢以电子形式来存储,他喜欢用纸打出来。”

“嗯,不错,”刘百箴看得很仔细,“是研究数据。”

不过很快,他的脸色一变。

“你们先把这些资料给我吧。”刘百箴把文件从其他人的手里拿走,“我对这里的项目情况总体上是最了解的,我先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内容。”

刘百箴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心领神会。

“那就都先给刘老板吧。”我说,“之后再把结果告诉我。”

我知道,刘百箴一定是有了重大发现,又不想让这里的其他人知道,才说出了这样的话。关于这些文件,我其实有一个很好的猜想,而刘百箴的举动证明了我的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我正感到不解,刘百箴摆了个手势,示意我不必奇怪。原来是门口的传感器捕捉到有人到了门口。是远山分局的支援到了。刘百箴给他们开了门,王警官和其他几位警员风尘仆仆地赶了进来。

“辛苦了。”我说。

王警官摆了摆手。

“真是一个糟糕的假期。”他说,“别多说了,赶紧干活吧。”

我表示同意。我让众人先回自己的房间,等待之后的安排。

就在这时,许久不说话的秦欣源突然站了起来。

“梁警官,”秦欣源说,“真的还有机会查明真相吗?”

这个问题似乎存在于所有人的心里。我望着众人的眼睛,看到了不一样的目光,怀疑、悲哀、胆怯……

“一定可以。”我说。

“梁警官,”秦欣源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说实话,我并不怀疑你最后会找到那个答案。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苦苦寻找的真相,有没有可能对大家反而是一种伤害呢?”

这话什么意思?我思考着“伤害”的意义,一时间竟愣住了。

我感受到秦欣源瘦弱的身体里面发生了一种强烈的转变,此刻她一反此前的哀伤,女性气息十足的脸上是一种坚毅的表情。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然的情绪在问我了,就像如果我无法给出回答,她就会走向毁灭一样。

我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事实永远是存在的,掩耳盗铃没有任何意义。”我说,“无论那个真相是什么,我们终究都要面对。”

2

王警官很快给出了尸体的检验结果。

“你的判断是对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更精准的时间要等到尸体解剖之后,不过我觉得不会精确太多。”

“死亡原因呢?”

“脑后的重伤。”

“能看出被击中时死者是否处于昏迷状态吗?”这是我最关心的。

“咦,你的直觉很准啊。”王警官惊讶道,“不错,死者受到重击时已经昏迷了。至于昏迷的原因,应该是……”

他把一根像缝衣针一样很细的仪器先后放入尸体的口部和鼻部。

“这次我带来了高科技。”他满意地说道,“它能检测出化学物品的残留物,无论浓度多低。”

仪器和戴在他手上的执行终端之间有网络连接。几乎是同一时间,终端上就显示出了结果。

“果然,是吸入气体导致的昏迷。”王警官对我一笑,“你猜是什么?千帆你也可以猜一猜。”

“是乙醚吧。”我说。

“显而易见。”千帆补充。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王警官再次惊讶了,“我还以为你肯定说是魔气呢,毕竟第一起案件死者的死因就是吸入魔气。”

“因为现场发现了装乙醚的瓶子。”我指了指放在外间书柜上的棕色小瓶,“我一下子就看出来那是乙醚。”

“这样啊。”王警官走到书柜旁边,轻轻拿起瓶子,“隔着瓶子也能闻到这股难闻的味道……的确是乙醚。”

凶手用乙醚将孙庆亦迷倒,再用雕像重击他的头部。可能是因为不方便处理掉这个瓶子,凶手直接把它扔在了现场。

奇怪的是,两起案件中凶手分别采用了不同的气体。第一起案件中,凌舟的死因是吸入了过多的魔气;而在第二起案件中,如果只是想把受害人迷晕,使用魔气也可以做到,但是凶手却用了乙醚。为什么要更换气体呢?难道两起案件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两起案件的现场都出现了拿破仑雕像?

“对了,这次的雕像上有指纹吗?”我问道。凌舟案现场的雕像上,发现了刘百箴的指纹。虽然刘百箴不承认自己在现场碰过雕像,但这依然是一个疑点。

“看上去没有。”王警官用探照灯仔细地照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这也在意料之中,凶手要么戴着手套作案,要么擦去了雕像上的指纹。这么看来,第一起案件中雕像上的指纹就显得有点突兀了。倘若刘百箴是凶手,他一定会把指纹擦掉。看样子是有人故意在雕像上留下了刘百箴的指纹。

对现场的调查已经进入尾声。不幸的是,其他鉴识人员再次证明了这个房间是一个牢固的密室。那扇老式的房门肯定是从内锁住的。

讨人厌的密室。

我在心里思索着这个密室的解法。为了构成密室,凶手一定利用了现场的某样物品。到底是哪一样呢?现场的物品并不多,床、拿破仑雕像、书桌、椅子、计算机、书柜、乙醚瓶、图书、文件、保险柜。

电光石火之间,我想到了一种解释,但是这也太……

我沉浸在一种惊讶而又困惑的情绪中,等回过神来时,发现王警官走到了我的身边。

“梁警官,”王警官一反常态,异常严肃地说道,“之前你让我调查的两件事情都有了结果。”

我顿时变得认真起来。昨天晚上我给王警官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调查两件事。现在我就要听到答案了,这两件事的调查结果会直接影响到我对案情的判断,可以说,它们的答案就是案件的核心。

“首先是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王警官说,“关于这个协会的资料不多,因为协会本身并不算活跃。人工智能时代已经很少会有人那么固执了,协会规模不大,主要是一些古板的福尔摩斯迷组成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活动,顶多在网络上抗议一下。他们并不像是一个暴力团体。”

“和宝石科技的关系呢?”

“这个我也调查了。今天早上我假装想要入会,在网上跟协会的人聊了一会儿,试探了他们一下,对方好像对宝石科技并不了解。这边的福尔摩斯机器项目还处于保密阶段,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不是暴力团体,也不知道福尔摩斯机器的项目。这么一来那张字条就很可疑了。

“研究所的成员和协会是否有联系?”我继续问。

“这就难问了。对方不会向我提供协会的成员名单,如果以警察的身份介入的话也不是没办法,但是对方都是一群老顽固,未必会配合。”

“不用了,”我说,“已经很好了,这些信息足够用了。”

刚刚我已看出了研究所的哪一位成员与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有关,毫无疑问是李岸。我会想办法让他吐露出一些东西。

“那么就是第二件事了。”王警官忍不住露出了一分得意之色,“这件事上,我可是有很大的收获。”

“快讲讲。”我催促道。

我让王警官调查的第二件事,是有关新智能科技公司的。我在得知这家公司派了商业间谍潜入研究所中后,立刻让王警官调查,看看新智能科技与这起命案是否有关。

“你还真给我布置了一道难题。”王警官笑着说道,“这种事即使对警方来说也是很难调查的,毕竟哪家公司都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机密。好在我有一个同学,他老婆之前在新智能科技的人事部门工作过,认识不少人。我让她看了一下研究所各位成员的照片,结果你猜,她认出了谁?”

“孙庆亦。”我说。

我认定孙庆亦就是新智能科技派来的间谍。凌舟发现自己的计算机被攻击了,在那之后,他很可能察觉到了孙庆亦是商业间谍。沃森说过,凌舟曾经和孙庆亦发生过争执,应该就是因为这件事。

更关键的一个证据来自刘百箴。

在和其他人分开之后,刘百箴偷偷找到了我,跟我说了文件的事。原来在孙庆亦房间发现的文件里面暗藏玄机,这些文件不只涉及孙庆亦参与的项目,还有很多他没参与的项目,而这部分资料正常情况下他是没法接触到的,而且他也没有理由去收集。只有一种解释,孙庆亦在不择手段地收集宝石科技的机密。他就是那个商业间谍。

“孙庆亦?”王警官愣了一下,“不,不是他。有一个人在新智能科技工作过,我同学他老婆看了照片之后一下就认出来了。那个人是风沐。”

3

“你觉得如何?”我问千帆。

“嗯,很好,这间会议室非常大。”她回答,“虽然我不知道要这么大的房间有什么用。”

“思考。”我说,“越大的房间越能促使我思考。我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在一个非常大的房间里,把一切收集到的线索都摆出来,桌子上、地板上、挂在墙上,房间里到处都是我收集到的线索。我就身处在这个巨大的房间正中央,环顾周围的线索,沉思许久之后眉头一展,大叫一声:‘我明白了!’”

“不如把最后那句台词改为‘Eureka[1]’,”千帆建议道,“这样更洋气一些。”

“就按你说的办。”我说。

房间是刘百箴提供给我们的。我向刘老板询问,哪个房间是研究所最大的,想借来一用,于是他就把会议室借给了我们。

会议室里堆着许多纸和笔。这是我的另一个爱好,用笔把案情中的关键点写出来,思路会更清晰。虽说我的同事更倾向于使用电子笔记,但我总觉得用真正的纸笔更有感觉。

“先讨论凌舟案件吧。”我提议道,“咱们按顺序分析。”

千帆点头表示同意。

我提笔在纸上书写。最近有一段时间没写字了,运笔有些生涩,但我的思维还是很顺的。首先,我记下了凌舟案最主要的问题。

凌舟之死是谋杀吗?如果是,那么凶手是谁?如果不是,那么是意外还是自杀?

“什么呀,写了跟没写一样。”千帆在一旁小声说道。

“有个好的开始等于成功了一半嘛。”我嘟囔道,“我继续写。”

凌舟的死亡原因是吸入了致命毒气——“魔气”,而研究所里是没有这种气体的。是谁把气体带了进来?

“显然是凶手啊。”千帆说,“要不然还能是谁。”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排除其他情况。”我说,“比如凌舟的死不一定是谋杀啊,所以未必会有一位凶手。”

“真的假的?”千帆一副怀疑的语气,“你真觉得凌舟案可能不是谋杀?那也太蠢了吧。”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有点尴尬,“我也认为凌舟之死是谋杀,但还是要严谨一点。”

“那这样的话就没什么进展了。”千帆摆了摆手,“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穷举所有的可能性。可能性很小的情况就先忽略掉吧。”

“好吧。”我表示同意,“那么接下来就以凌舟之死是谋杀为前提来展开推理。不过就算如此也无法肯定气体是由凶手带进来的。其他人带入气体,然后被凶手利用了,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

“其他人带入气体?带进来干吗呢?”

“对了,”我灵机一动,“魔气其实是一种毒品,有没有可能带它进来是为了吸食?”

“异想天开。”千帆说,“很难相信那几位十分理性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中会有人吸毒。”

“的确没有这个迹象。”我说,“那先看下一个问题吧。”

凌舟之死是不是由现场的电动装置造成的?

博物馆中有一个奇怪的电动装置,启动之后,平台会倾斜,放在平台上的拿破仑雕像会因此掉落下来,砸破下方的玻璃瓶。

“如果凌舟死于这个电动装置,那就很好解释了。”我说,“刘百箴说玻璃瓶里装的是普通空气,只要凶手将玻璃瓶中的气体换为毒气,然后想办法让凌舟靠近玻璃瓶,之后再启动装置,就可以杀死凌舟了。”

千帆果断地摇了摇头。

“有个漏洞,凶手是如何得知这个电动装置的呢?要知道,装置可是凌舟本人设计的。”

有道理。听闻此言,我马上记录了下一个问题。

凌舟为什么要在博物馆中设计电动装置?

电动装置是凌舟本人设计的。他不惜违背原著,不用石膏像,坚持要用金属的拿破仑雕像。我想这是因为金属雕像硬度更大,可以保证砸破玻璃瓶。

“这个装置只有凌舟和秦欣源知道,”千帆说,“如果按照我刚才的说法,凶手只能是秦欣源。”

“也不一定,或许凶手以其他方式得知了这件事。”

我想起了喜欢四处偷听的沃森。沃森偷听到了电动装置的事,之后利用装置来作案,完全有这个可能。

“不管怎样,装置都是凌舟本人设计的,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说,“他一定是想达到某种目的。”

“难道他才是那位凶手?”千帆猜测道,“凌舟设计了这个杀人装置,把玻璃瓶中的气体换成毒气。然而就在他试图施展谋杀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导致被杀死的变成了他自己。”

“这倒是个很有想象力的解释。”

“还是有点奇怪。”千帆继续说,“既然凌舟想要杀人,那他肯定知道这个装置很危险,但最后居然是他自己中招了。每个人都说凌舟是天才,他不应该这么愚蠢吧。”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样的例子还是很多的。”我说,“不过即使是这样,依然有很多事情解释不通。”

我又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为什么会在犯罪现场发现有魏思远笔迹的草稿纸?

为什么拿破仑雕像上会有刘百箴的指纹?

“这两个问题的共同点,是魏思远和刘百箴两个人都不承认。”我说,“魏思远不承认草稿纸是他带入现场的,刘百箴也否认了他碰过雕像。”

“陷害吗?”千帆问。

“有这个可能。草稿纸还有可能是疏忽,但是指纹嘛……凶手但凡聪明一些,都是不会留下指纹的。”

“那么,留下草稿纸和指纹的人就是凶手了。”

“大概吧。”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又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不是凌舟案的关键,更像是一种干扰。”

“是吗?我倒是觉得挺关键的。”千帆和我的观点不同,“比如说那张草稿纸,它出现在现场一定有某种理由,而这个理由有可能让我们直接锁定到凶手。”

“理由。”我念叨了一下这个词。

千帆还在思考,但是我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先放在一边吧。”我建议道,“先看之后的疑点。疑点之间不是孤立的,而是联系在一起的。也许这个问题暂时想不清楚,等到想下一个问题时突然就把刚才的问题想明白了。”

千帆同意了,于是我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为什么凌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

“我觉得这是所有问题中最有趣的。”我把笔和纸放到一边,站了起来,“如果说真的有一个问题会帮我们锁定凶手,那么我相信就是它。”

“莫非是死前留言?”千帆的思路很快。

“死前留言吗?紧握着手机这个动作,会和凶手的身份有关?”我思忖后说道,“很好的想法,但遗憾的是,这个动作看上去并不能指认凶手。”

我离开桌子,走到房间的中央,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我的观点更倾向于,死者攥着手机是因为死亡时他正在用手机做着某件事。”

“打电话?”

“有可能。”我停下了脚步,“但不像是最好的答案。你还记得吗,我们看监控录像的时候发现,早在离开机房,进入博物馆的时候,凌舟就开始拿着手机了。”

“是拍视频吗?”千帆试探着说。

“问题之间不是孤立的,”我大声说着,有点像是给自己鼓劲,“而是有着某种联系。”

说完之后,我快步走回桌子旁边,飞快地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凌舟的手机是怎么损坏的?为什么里面的数据全都消失了?

“凌舟用手机做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情甚至导致他的手机损坏了。”我说,“这是我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凌舟临死前把凶手的信息输入了手机当中,导致凶手不得不删掉他手机里的数据。”千帆推测道。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原来还是死前留言。”

“注意,我用了‘损坏’这个词。”我说,“凌舟的手机不仅仅是数据被删除这么简单。虽然物理层面没有遭到破坏,但系统已经彻底报废了,连我们的人都无法从中恢复数据。”

“说明凶手很谨慎。”千帆说,“反正这里最不缺技术人员,破坏手机系统这种简单的事,还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把手机塞回凌舟的手中?”我质问道,“如果是凶手删掉了数据,那之后他完全可以把手机放回凌舟的口袋里,而不是放在凌舟的手中。放到凌舟手中岂不是很引人注目?”

“有道理。”千帆赞同,“看来数据不是凶手删除的。”

“至少不是在杀人之后立刻删除的。”我补充道。

“立刻?你是说……”千帆也跟我想到了同样的事。

这是一个盲点。

研究所里的人除了沃森以外,都是计算机领域的佼佼者。对于他们来说,远程删除手机上的数据是非常容易的。编写程序入侵凌舟的手机,之后让系统崩溃来消灭痕迹,这完全可以做到。

也就是说,凶手可以在任意时间点去毁掉凌舟的手机,甚至可以在杀人之前,因为只要设定一个定时程序就好了。

“真难办。”我叹了一口气。

只要意识到这个盲点,就会发现更多同类的问题。就拿博物馆中的电动装置来说,凶手可以远程入侵这个装置,在特定的时间开启装置杀死凌舟,而凶手本人根本不需要到现场来。在一群计算机高手的眼中,任何电子设备都是不安全的。难怪孙庆亦拒绝使用电子门。

“但不管怎么说,凌舟手机中的数据一定很重要,以致凶手不得不将其删掉。”我说,“我认为这和凶手的身份有关。”

“同意。”

“当天早上被删掉的东西还有一个。”我说,“就是福尔摩斯机器的运行记录。”

为什么福尔摩斯机器的运行记录消失了?

“不可理喻。”千帆说,“删掉福尔摩斯机器的运行记录有什么意义呢?”

“不要忘记凌舟死前的行动。”我提醒道,“凌舟在去博物馆之前先去了机房。”

那天早上,凌舟一开始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还和秦欣源见了一面。秦欣源离开后,凌舟动身去了存放福尔摩斯机器的机房,在那里停留了十多分钟,之后前往博物馆。

“也许福尔摩斯机器的运行记录和凌舟手机中的数据有一定的关联。”我推测道,“否则它们不会这么巧合的同时消失。”

“这起案件中和数据有关的问题还有很多。”千帆补充道。

“没错。这个问题绕不开,等一会儿我们还会再探讨。”我说。

说着,我又写了下一个问题。

凌舟的那句话,“他们会是凶手”,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应该很重要吧。”我说,“看上去像是凌舟在指认凶手。”

千帆不赞同这个想法。

“如果凌舟明知谁想要行凶,那他怎么还会被杀死呢?”千帆问道,“而且我们要考虑到语境。凌舟是在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和秦欣源一起吃饭庆祝的时候,他兴致很好,忍不住说出这句话。这像是在说自己会被人杀死吗?”

“不像。”我在大脑中模拟着当时的情景,“这么一说,这句话更像是玩笑、恶作剧一类。”

“是啊。”千帆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句话跟案件关系不大。”

“那也未必。”我说,“我大致能猜出这句话的含义。”

“真的?”千帆惊讶道。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句话可以和之前我们写下的某几条联系在一起。”我说,“不过我还不太确定。”

“都是瞎猜呀。”千帆不满道。

“那就说一说几个不用猜测的问题吧。”我说,“这有几个已经解决了的问题,至少表面上已经解决了。”

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在这起案件中起到什么作用?

“答案是没起作用。”我说,“根据王警官的调查,协会和这起案件无关。”

“但是两次案件的现场都出现了署名为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纸条。”千帆不服气地说道。

“这是一个好问题。”

说着,我又写下一行字。

凌舟案发生之前,是谁给刘百箴寄去了恐吓信?

“如果这个人是凶手,那么他的目的就是要阻止福尔摩斯机器项目。”我说,“看到自己的目的没达成,他就下了杀手,杀死凌舟这位最核心的项目成员。”

“嗯,还算合理。”

我突然笑了起来。

“千帆,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我笑着说,“那凶手不就和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人一样了?古板,跟不上时代的老顽固?你看研究所里有那样的人吗?”

“哟,”千帆不高兴地说,“那你有何高见?”

“字条只是一个噱头,与凌舟案没什么关联。”我自信地说道,“不过字条和这里的另一个人有关系。”

“李岸吗?”

“不错。”我说,“研究所中最可能与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有关的就是他。我认为字条的事只和李岸有关,而与凌舟之死无关。这件事不急,我们可以在李岸那里得到答案。来,看看下一个问题吧。”

新智能科技公司在这起案件中起什么作用?谁是新智能科技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

“这个太明显了。”我说。

“哦?那谁是间谍?”

“孙庆亦。”我说。

“为什么不是风沐呢?”千帆追问道,“王警官的调查结论并没有提到孙庆亦呀。相反,他说风沐在新智能科技工作过。”

“那我问你,如果你是新智能科技的人,你会派一名原来就在你公司工作的,不少人都认识的员工,来宝石科技做间谍吗?”

千帆沉默不语。

“商业间谍不应该那么显眼。”我说,“风沐的确在新智能科技工作过,但她不是那位商业间谍,间谍显然是孙庆亦。”

第一次向孙庆亦询问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知道新智能科技的事情。而且在孙庆亦案的现场,我也找到了不在他权限范围内的研究资料。

攻击凌舟电脑的是谁?为什么和福尔摩斯机器有关的研究成果少了一部分?

我觉得这件事是孙庆亦干的。有一个心理学上的证据,孙庆亦没有使用电子门,而是安装了老式的房门。他经常用黑客手段攻击他人的设备,潜意识觉得电子门不够安全,所以才没装。

“可是孙庆亦被杀了啊。”千帆说,“也就是说商业间谍和凶手并不是一个人?”

“不能这么说,孙庆亦可能是凌舟案的凶手。目前还不能确定凌舟案和孙庆亦案的凶手是同一人,”我说,“虽然这两起案件的关联十分紧密。”

我整理了一下用来标记问题的纸张。我在每张纸上只记了几个问题,因此用来记录的纸是非常多的,我把它们摊开,放在桌子上。

“好了,凌舟案还有什么遗漏的问题吗?”我问。

“很全面。”千帆说,“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帮助。”

“不,帮助很大。”我坚定地说道,“真凶的身份就隐藏在这些问题之中。”

我将所有的纸张排成了一个圆。

在我刚入行的时候,局长曾经对我说过一番话。

“真相永远是唯一的。”他说,“把真相类比成一个多面体,我们看到的不过是真相不同的侧面,是片面的旁观者从不同角度得到的投影,我们得到的线索和目击者的证言都属于投影的一种。这样的投影越多,就越会怎么样?”

“越会显得真相杂乱无章。”我说。

“立体几何学得不好啊。”局长笑着说,“拥有的投影越多,能对应的多面体就越少。直到唯一。”

我看着线索围成的圆,想到了局长的那番话。

投影已经足够多了。如果存在一个解释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那么它就能引导我找到唯一的真相。

有这样的解释吗?

有。

我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最关键的问题:凌舟有没有找到突破受限定理的方法?

我长吁了一口气。

千帆见我的神色有异,难以置信地说:“难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摇了摇头,之后又点了点头。

“我还不能确定。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千帆,其实更有机会猜到凶手身份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们聊了很多,你说的是哪一句呢?”

“昨天晚上你告诉我,这是一起发生在新时代的案件,必须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事物。就是这句话给了我启发。”我说,“不错,这是新时代的案件。案件背景、涉案人员身份、凶手的作案模式都是全新的,这才是案件的本质。”

新的时代,新的事物。

千帆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专注地看着我,仿佛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很有感触。

“可我的本意不是这个。”她说,“我是想说那起神秘的消失事件。”

“啊,那个啊。”我感叹了一声,“没想到昨晚给了我很大困扰的消失事件的解答居然这么简单。”

昨天夜里,我听到了两个神秘人在交谈,待我追过去时只看到一位黑衣男子,不料此人却在我的追踪过程中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你想到答案了?”

“当然。”我说,“不过我觉得千帆你早就明白了。如果用一个词语来解释这起事件,那就是……”

下一瞬间,千帆和我说出了同样的词语。

“不错。”我笑着说,“看来我们很有默契。”

“但是那两个人的身份我们还没有确定呢。”千帆说,“其中一个是孙庆亦,另一个是谁呢?”

“我想,有一个人会给我们答案。”我说,“关于凌舟案,关于消失事件,关于孙庆亦,他一定有很多话要跟我们说。”

正巧,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请进。”我说。

李岸走了进来。

4

“梁警官。”李岸说,“我有话想跟您说。”

他一反之前的沉稳模样,脸上写满了疲惫,本来的圆脸竟显得有些轮廓分明了,像极了一位历尽辛苦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旅人。看到他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告诉我。

“坐吧。”我一边说,一边将写满线索的纸收了起来。

也许是看到我写了很多东西却不知道具体内容,李岸感受到了一些压力。

“梁警官,”他开口说道,“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有些事情现在再隐瞒也毫无意义了。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但等到我将一切说出来之后,我想你会理解我的想法。我也希望我说的东西能对案件有些帮助。”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吐字偶尔还很含糊,但语气却是坚定的。

“之前我曾说过,进入一所名校并学习人工智能完全是我父母的意思。从小我就被迫学习相关知识,没有时间思索其中的意义。等到进入了大学之后,我终于有了时间一个人想想,我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我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我发现此前自己从未对未来的生活有过正确的认知。我不算那么喜爱人工智能,也并非拥有得天独厚的过人天赋,只不过是凭借着比其他人重复了更多次的工作,勉强取得一些毫无意义的成果。

“我慢慢地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价值。我每天都在盯着机器,编写着根本不会用心思索的程序。我所付出的努力远远超过常人,等达到了我身体能忍受的临界点,反噬就来了。最后的结果是只要一看到电脑屏幕我就会感到恶心。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太可笑了,但那段时间里,我确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有何意义。我开始变得厌恶人工智能,甚至厌恶自己。我试图去改变庸庸碌碌的人生,我迫使自己做出改变,不断尝试新的事物,看看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心中所爱。可我一直没能找到那样东西。

“拯救了我人生的是福尔摩斯。一天,我路过图书馆,正好看到有人在借福尔摩斯的小说。我想起了小时候自己非常喜欢这些故事,就也借了一本回来读。

“你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欣喜。我恍然意识到,书里描写的不正是我不断追求,却又无法得到的生活吗?我不舍昼夜,再次沉醉在这些迷人的故事中。福尔摩斯的小说是几个月来唯一带给我正面情绪的东西,那些人和事成了我活下去的信念。我暗自庆幸,如果没有它们,恐怕我只能走向自我毁灭了。那是一本改变了我生命的书啊。只要有福尔摩斯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还算有希望。

“我疯狂地读着福尔摩斯的故事,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福尔摩斯探案集》是一本圣书,这个世界的全部都蕴含其中,人生的意义、真理正义、万事万物的运转法则,都被包含在六十个故事里面。

“我开始寻找和福尔摩斯有关的一切。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宣传广告。我对这个协会的名字感到惊奇,便联系了他们。

“协会很快派人来接触我。他们告诉我,机器是罪恶的,其带来的物质文明是人类社会的毒瘤,绝不能让福尔摩斯这样圣洁的人物也被机器沾染。正好那时我对人工智能带有厌恶的情绪,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便加入了协会。

“今天上午我说过,我认识到自己的狭隘并重新从事人工智能的相关工作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其实不然。我的改变发生在大学期间,也就是加入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那段时间。我很快发现协会的成员是一群死板的人,令人难以忍受。他们对机器抱有偏见,忽略客观事实,认定与机器有关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人工智能从未给人类带来过任何好处。后来连我都听不下去了,我与他们争辩,可他们的头脑已被固化的思维占据,我尝试用科学观点,来说服他们,但他们却拒绝学习与人工智能相关的理论。

“我一点一点地觉醒了。螳臂不能挡车,仅仅凭借几个对科学一无所知的人,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人工智能终将会改变这个时代,无论是福尔摩斯还是其他的什么。在这个时代,人工智能才是希望,才是未来。我突然醒悟,原来我之前做的事情是那么有意义,即使我没有取得重大的研究成果,也是在给人工智能这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研成果添砖加瓦。而且我拥有最好的教育机会,无数的人想跻身我所在的学校、学习我所学的专业,但求而不得,我却一点不珍惜。

“就连福尔摩斯,也总是在追求最前沿的科学,不是吗?如果他生活在今天,一定也会选择用人工智能技术来打击犯罪的。

“我立刻退出了协会,回到校园里认真学习。毕业之后,我得到了一份一流的工作,薪资优渥。再后来,我来到了宝石科技,这里给了我极高的待遇,让我可以过上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奢侈生活。我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很满意,并且庆幸当时的抉择,如果我没有那么快地转变思想,我一定早已被平庸的生活埋没了。

“一年前,我调到了这个研究所,工资和待遇又升了一级。我还在自鸣得意,丝毫没有意识到噩梦即将开始。

“噩梦是孙庆亦带来的。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这位同事,他倒是经常与我搭话,然而我不想对此投入过分的热情,我觉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足够了,没必要在人际交往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我小看了孙庆亦,他的目的并不单纯,与我搭话是为了获取一些我所知道的保密信息。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孙庆亦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加入过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事,以此来威胁我。

“我的老板刘百箴是一个狂热的福尔摩斯信徒,研制福尔摩斯机器是他这辈子的梦想,他对反人工智能的那套东西深恶痛绝。如果他知道我加入过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开除我,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被孙庆亦抓住了把柄。我已经适应了舒适的生活,不愿意离开宝石科技重新开始。我能猜到,他其实是新智能科技派来的商业间谍,他来到宝石科技就是为了窃取这里的机密,然而我没有任何办法。

“一开始我还抱有侥幸心理,我透露给孙庆亦一些不那么机密的资料,以为他会就此满足然后放过我。孙庆亦当然没有结束对我的勒索,他变本加厉,一定要我吐露出点东西。我被逼无奈,只能告诉他一些公司的机密,可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想要的远远不止我告诉他的那些。

“我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告诉孙庆亦我不会再告诉他任何东西了,想要告发我的话随他吧。谁知他马上告诉我,他已经把一封匿名信交给了刘老板,那封信是以协会的名义寄出去的,足够让刘老板起疑。但这封信还没有透露我的身份,如果我听从他的命令,他就不会继续给刘老板寄信。

“孙庆亦语重心长地劝说我道,他马上就要离开宝石科技了,我只要再最后帮他一次,他保证什么都不说,这件事就算烂在他的肚子里。等到他离开了公司,谁都不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正好这时凌舟死了,而且似乎是被杀害的。警方派人来调查,我很害怕,如果这时孙庆亦把我的秘密抖出来,警察会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毕竟我加入过反福尔摩斯机器化协会,是所有人之中最有嫌疑的。迫不得已,我只好再次答应孙庆亦的要求。我跟他约定好这是最后一次,不料却出了事,被梁警官撞破了。”

李岸紧握双手,似乎是因为在警察面前坦白让他感到了压力。我点了点头,示意李岸不必紧张。刚才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拘谨地站着,见状,千帆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他的陈述解开了很多疑问。

给刘百箴的那张字条,它的寄出者是孙庆亦,目的是威胁李岸。同时这也解释了孙庆亦保险柜中的那张字条,那并不是凶手放在案发现场的,而是孙庆亦准备了多张这样的威胁字条,其中一张放在了保险柜里。恰巧这时孙庆亦遇害,保险柜中的字条被我发现了。

“梁警官,”李岸小声说道,“昨天夜里的事你都知道了。”

“大概吧。”我说道,“不如接下来的一切由我来叙述,你看看哪里需要补充。”

李岸点头同意了。

“昨天夜里,你按孙庆亦的要求,来到了见面地点。你很谨慎,因为发生了命案,你担心我会再次查看监控,于是在见面之前,你把研究所的监控系统全都关掉了。那之后,你和孙庆亦见面,展示了他要看的东西。那就是——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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