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像,这就是我和千帆异口同声说出的词语。
询问风沐的时候,她曾经说过李岸在显像技术这一领域颇有研究。就在那时,我开始怀疑,和孙庆亦见面的会不会是李岸呢?
昨天夜里的黑衣神秘人消失事件,我犯了一个错误。当时我也有过怀疑,为什么我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对话,但追过去时只看到了一个人,另外一个人哪里去了?
其实,我看到的黑衣男子并不是李岸和孙庆亦中的一个。
黑衣男子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他是显像器投影出来的显像。
显像一直是宝石科技的核心技术之一,而李岸是宝石科技的显像技术专家。孙庆亦想要窃取这门技术,便调查了李岸,掌握了他的软肋,并以此为威胁,要求他把显像技术的机密告诉自己。之后,孙庆亦又提出了要亲眼见识宝石科技显像技术的要求,李岸被逼无奈,只得答应。
昨天夜里,李岸把孙庆亦带到研究所的显像器安装地点,也就是那条走廊。他打开了显像器的开关,于是福尔摩斯的显像被投影出来。
福尔摩斯显像是宝石科技正在研究的内容。宝石科技的显像技术处于全国领先地位,可以投影出虚拟人物的显像,并赋予其动作和声音。福尔摩斯的显像就是一个身着黑色大衣,头戴猎鹿帽的形象,而我那时所听到的杂音就是显像器启动的声音。
那天我追过去时,李岸和孙庆亦并没有逃跑,而是立刻弯下腰躲在一旁。由于周围的环境太昏暗,我没有注意到他们,我的目光完全被福尔摩斯显像吸引了。
福尔摩斯显像有一套完整的动作,就是向前奔跑。我把福尔摩斯显像误认为是之前正在交谈的两个人中的一个,拼命追了上去,李岸和孙庆亦正好趁机离开。而当福尔摩斯的一套动作做完,显像器关闭,福尔摩斯的显像瞬间消失了,这就是我见证的神秘消失的一幕。
一切不过是显像器制造出的幻影。
李岸承认了这一切。他的局促不安在此时达到了顶点。
“梁警官,你说的都是对的。”李岸不断地点头,“请你相信我。”
我注视着他,想在他的目光中找到答案。
“凌舟的事情与你无关吗?”
“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孙庆亦的案子呢,”我追问道,“也与你无关吗?”
“没有关系。”
见到我怀疑的神色,李岸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梁警官,你要相信我啊。”
我长叹了一声。
“李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你所说,宝石科技给你提供了非常好的待遇,你却出卖了宝石科技。你说你做出改变是因为认识到人工智能才是未来的希望,可在你的叙述中,我只听出了你对优渥生活的渴望。为了维持这样优渥的生活,你不惜欺骗刘百箴,向敌对公司传递商业机密,纵使再怎么说自己如何不情愿,如何被胁迫,也无法否认,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这样的人,要我怎么去相信呢?”
听完我说的话,李岸彻底沉默了。
“你说你喜欢福尔摩斯,可是你没能理解其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李岸喃喃道,“是的,我做错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李岸摇了摇头。
“那请你出去吧。”我说。
李岸站起身,他迟疑着,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如何?”千帆问我,“他所说的话验证了你的想法吗?”
“哪个想法?”
“凌舟案的凶手呀,你不是说已经有了猜测嘛。”
“嗯,”我点了点头,“不过目前还看不出。对了,说到凶手,你觉得李岸这个人有嫌疑吗?不必考虑证据,单从直觉上来判断。”
“他?”千帆略一思考,然后摇了摇头,“不像。”
“为什么呢?”
“他不符合凶手的那种气质。”千帆说,“之前李岸还更像是凶手,稳重而又沉着,很适合扮演凶手的角色。但现在的这个人,紧张兮兮地向警察袒露自己的秘密,很难想象凶手会像他这样。而且他貌似也没有动机。”
“千帆,你对他性格的了解还是太简单了,只停留在表面。”我说,“越是想拼命保住自己秘密的人,越容易走向极端。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被勒索者杀死勒索者的案例?如果不是我看破了他的秘密,他是绝对不会向我袒露这件事的。即使是现在,他也是因为相信我不会向他的老板告密,才放心地对我说出了这一切。”
千帆始终一副不太信服的样子。我继续说道:
“如果从动机的角度来看,虽然不够充分,但他依然有成为凶手的理由。此前我们曾获知,凌舟因为计算机被攻击这件事开始怀疑公司里有商业间谍,同时凌舟和孙庆亦发生过争执,那么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测,凌舟已经知晓孙庆亦的身份,并知道李岸在向孙庆亦透露商业机密。在这种情况下,被逼急了的李岸是完全有可能杀掉凌舟,并且一不做二不休,再杀掉孙庆亦灭口的。”
千帆还是对我的说明半信半疑。见状,我说道:“对于凶手的身份我们也不用太过着急,一点一点分析就好。”
我又拿出一张新的白纸。
“刚才我们探讨了凌舟案,并且顺便解决了不可能消失的案件,那么下面我们来说一下孙庆亦案吧。”
我在纸上一口气写了几行字。
“首先是两个主要问题。”
一、孙庆亦案的凶手是谁?与凌舟案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
二、密室是如何形成的?
“其次是一些附属问题。”
三、几乎在命案发生的同一时刻,风沐的计算机被人攻击了,是孙庆亦干的吗,还是另有其人?
四、为什么死者被放在床上?
五、为什么现场的保险柜是打开的,没有上锁?
六、是谁删去了孙庆亦计算机中的数据?
七、为什么本应是机密的文件被随意地摆放在地上?
“其他的问题都好理解,这里我想特别说明一下问题四。”我说,“从案发现场来看,死者是被人为地放到床上的,因为床上并没有凌乱的痕迹,如果行凶之前孙庆亦就在床上,床上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平整。孙庆亦是死后被搬上床的,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觉得,这些附属问题和主要问题的关联很紧密,”千帆分析道,“只要解决了后面五个附属问题,前面的两个主要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千帆拿起笔,在纸上连了几条线,又写下“有关联”几个字。和我乱糟糟的字迹不同,她的字是非常标准的正楷。
看着她的样子,我忽然陷入一种糟糕的情绪里面,很长一段时间都默不出声。千帆发现了我的异状,忙问我怎么了。
“我觉得很害怕。”我说。
“欸?我不信。”千帆以为我在骗她,“梁警官还会害怕?”
“是真的。”我说,“你知道吗,刚才在案发现场,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可以解释现场的密室状态。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怪异解释,但可怕的是,我发现这是一种合理的解答。”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说过,我还不确定凌舟案的凶手,但是孙庆亦案件我却能精准地推测出真相。如果密室的构成原因如我所料,那凶手的身份就变得简单多了。可这种解释实在太过离奇,我根本不愿相信。”
千帆并不理解我内心的波澜。
“这是好事啊。”她说,“既然你推测出了凶手的身份,那马上就要破案了。管它离奇不离奇,早破案早收工,我们还能回家过节呢。”
“不,你不明白……”
我闭上眼睛,回想这两天以来的经历,明明只有两天时间,给我的感觉却意外漫长。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在我脑海中闪过。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说。我决定忘掉刚才想到的解答,以不带偏见的眼光来看待这起案件,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我用终端给王警官发了消息。很快,敲门声响起,王警官带着风沐走了进来。
“梁警官,”风沐还是一副乐天派的模样,嘴角带着微笑,“你找我?”
5
“请坐吧。”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风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注意到我身后的千帆。
“千帆警官,”她笑吟吟地走到千帆面前,“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千帆回答。
风沐似乎是想摸千帆一下,可是千帆灵活地躲过了。见状,风沐无奈地笑了一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坐到椅子上。
“风小姐,这次叫你来是想问一些问题。”我说,“之前我曾经问过你,是否知道新智能公司派来商业间谍的事情,那时候你的回答是不知道。然而我发现你没有说实话。”
我身体向前倾,拉近了和她的距离。
“你在新智能科技公司工作过,对吧?”
风沐一点也没有慌张。她晃了一下头,狡黠一笑。
“梁警官,谁都会有一些想隐瞒的事情。”她语气很轻松,就像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的确在新智能科技工作过。我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什么事情?”
“这跟案件无关。”
“风小姐,我们现在已经查明孙庆亦,和新智能科技有着某种关联。而恰巧在这个时候,你又隐瞒了自己在新智能科技工作过的事实,”我说,“你如果坚持不说,只会给自己惹上更大的嫌疑。”
“孙庆亦?”听完我的话,风沐回忆起了一些事情,“这么说来,他隐隐约约地问过我要不要换一个地方工作,那时候他应该指的就是新智能科技。”
“那他有没有暗示你,要你给他看一些你负责项目的内部资料?”我问。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么回事。”风沐点点头。
看来孙庆亦也曾试图套取风沐这边的资料,并以转到新智能科技工作为诱饵。不料风沐正是从新智能科技过来的,自然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
“那么当时在新智能科技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以至你离开了那家公司?”我问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会对案件的侦破有很大的帮助。”
风沐努了一下嘴,有点不情愿。
“这些事我本来不打算回忆的。”她说,“既然梁警官你这么想知道,那还是告诉你吧,免得你又怀疑我。
“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些很不顺心的事,生活不如意,于是干脆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科研上。我最关注的领域是机器人,因为当时强人工智能早就发展得差不多了,一个虚拟的人工智能和人类交流起来毫无问题,但是还没有技术能给人工智能构造出一个完美的身体。
“我投入全部的热情去搭建机器人的身体,编写代码为机器实现各种各样的动作。你可能看过我们这里的送餐机器人吧?那就是我的作品。小小地吹嘘一下,能够编写出把动作完成得这么精准的程序的人,这里独我一个。
“当然,那时我还在新智能科技工作。经过一番努力,我取得了不错的研究成果。通过算法的创新,我能让机器人的手臂做出非常复杂的动作,达到人类的水准。但就在这时,我和我的上司发生了一番争吵。
“此前我并不知道上司的想法。我原以为他只是对我的研究感兴趣,所以才组建了团队让我放手去做。直到那天,他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原来他的志向并不在机器人,他是想把这些复杂的机械设备移植到人类的身体上,以实现增强人类体力的目的。
“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我一直抱有一个信念,人类要优于人工智能。即使人工智能在很多领域超越了人类,人类的某些特质依然令人工智能难以望其项背。受限定理已经证明,在有些方面人工智能永远无法达到人类的高度。
“那么把机器手臂移植到人类的肉体上又算什么呢?人类根本不需要追求这些虚无的力量,因为人类本身已经足够完美了,这种完美是机器不能企及的。把机器安装在人的身体上,既是对人类的亵渎,也是对我辛苦研究出的机器的不尊敬。
“我和上司大吵了一架,谁也无法说服谁。我干脆辞职离开了新智能科技,来到宝石科技工作。我觉得这里的工作氛围要好很多,除了必要的任务,刘老板完全放任我们做自己喜欢的研究。我很喜欢这里。”
最后,她又总结一般地说道:
“所以,我在新智能科技工作的经历真的与案子完全无关。梁警官,之前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真是对不起。”
风沐摆了个手势表示歉意。我也挥了挥手,示意没有必要。
“不必道歉。要真是如你所说,那这件事确实跟案件关系不大。”
听上去,风沐在新智能科技的工作经历和凌舟案或孙庆亦案并没有什么关联。或者有潜在的联系,我暂时还没有发现。
“问你几个其他的问题吧。”我说,“你说过,自己的计算机被攻击了,攻击的一方是孙庆亦,是吗?”
“没错。”风沐用力地点了点头,“不过没有丢失什么数据。而且我很快发现攻击者使用的是孙庆亦的电脑,就像……就像是故意想让人发现一样。”
“当时的时间呢?我记得是在案发前?”
“没错,大概是在十一点五十分吧。我去找孙庆亦,但没人开门,之后我就去找梁警官你了。”
“很好。”我双手合十,轻轻地拍了一下手,“还有一个重要问题。这是一个主观的问题,很多人都回答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怎样评价凌舟这个人呢?”
“凌舟吗……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风沐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即使在全世界范围内他都是独一无二的。他是和阮宏教授一样的流星般的人物。可惜了。”
“那你对他的研究怎么看呢?”我问,“你觉得他能做出超越阮教授的成果,成功突破受限定理吗?”
对于这个问题,风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
“我觉得他能做到,”最后她说,“他无疑是一位充满创造力的人,如果假以时日——不,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然而随着他的离去,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对了,风小姐,你喜欢机器吗?”
“当然。”风沐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真心喜欢吗?”
“我最喜欢机器了。”风沐笑着说,“要不我为什么会留在这呢?”
“好,我知道了。”我说,“多谢你的配合。”
我示意风沐离开房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一丝疑惑涌上我的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说不通啊,动机是什么呢……”
“怎么了?”千帆问我道。
我没有回答,反问千帆:“你觉得风沐是凶手吗?”
“她?”千帆停顿了一下,“不太像吧。再说,她有不在场证明。孙庆亦死亡的时间点上,她不是正和你在一起吗?”
“的确,从作案时间上看,风沐是最不充裕的。强行说的话,她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杀人,之后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我的身边,或许勉强来得及。”我说,“主要的障碍在于密室。如果她是凶手,她是没时间去构造密室的。但在密室的疑问解决之前,我们不可以对任何一个人放松警惕。”
我回想着刚才风沐说过的话,又补充道:
“风沐表现出了一种对于人类这种生命体异常积极的态度。在现在这个年代,她的这种态度已经很少见了。对于当前的科学家来说,更为普遍的观点是推崇人工智能,认定人工智能才是人类的希望,经济、科技、政治、伦理道德,一切都将围绕人工智能展开。尽管有受限定理存在,人工智能依然会得到卓越的发展,甚至有可能冲破这一定理的束缚。这才是科学界的主流观点。
“而风沐,她同时表现出了两种对立的观点。首先,她作为一个科学家,自然会受到主流科学界观点的影响,但又同时认为人类具有人工智能所不具备的优越性。这两种观点是很难调和到一起的,就像一个否定进化论的宗教学者很难成为顶尖的生物学家一样。奇怪,她一边把自己开发的那些机器人当作孩子一样看待,不断地给它们添加新的功能,一边又不断强调机器永远无法达到人类的程度,这不是很矛盾吗?”
我看着千帆的身影,想到风沐刚才的样子,皱眉道:“最令我担心的是,风沐对你表现出了一种病态的痴迷,这似乎不太正常。”
“啊。”
千帆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倒是觉得有一点害怕她。”千帆小声地说道,“她太热情了,让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千帆,我要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一定要仔细回答。”我说,“今天上午,你突然病倒了,那时候风沐送你回房间。之后发生了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我一直在房间里休息呀。”见我一脸认真的样子,千帆十分不解,“后来就睡着了。”
“再之后呢?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是风沐叫我的。她说你在孙庆亦的房间,事情好像不太对劲,让我过去看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了,就立刻赶过去了。”
“当时风沐有没有做出过什么特别的举动?”
“这我没注意。”千帆摇头。
“在现场的时候你跟我说过,感觉房间不太对劲,”我说,“那现在你回想一下,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有的?是刚进房间的时候吗?”
千帆想了很久,最后告诉我:“也不是一进房间就觉得不对,而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就感觉到房间里不太对劲。不过我真的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没关系。”我说,“不过,你能想起来这个瞬间是什么时候吗?更靠近你进入房间的时候,还是更靠近我们一起侦查现场的时候?”
“我想更接近于进入房间的时候。”
听到答案之后,我长吁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是这样。”我嘟囔着。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受到想通答案时的喜悦,反而觉得很沮丧。
“梁警官?”
耳边传来千帆关切的声音。
我猛地摇摇头,把负面情绪赶走。千帆还是不太放心,我只能随便说两句先应付了过去。我决定先不把我的推理告诉千帆,因为我担心她也会像我一样,沾染上糟糕的情绪。
“我们继续询问吧,”我跟千帆说,“我还有一个人想问。”
我再次给王警官发消息,请他帮忙把人带上来。
魏思远仍然穿着他那身黑得吓人的衣服。为什么他不换衣服呢?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奇怪,因为我才到这里两天,不换衣服也是很正常的。不过看到魏思远的装扮我总忍不住要想,会不会他只有这一件衣服呢。
“梁警官,”魏思远说话依旧不太客气,“我想你需要做的不是不断骚扰一个需要工作的员工,而是赶紧查清案子,好让研究所恢复工作。”
“放心,魏先生,我们把你叫过来并不是怀疑你,而是想确认一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那赶快吧。”魏思远不高兴地说道。
“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再问一遍,”我说,“在凌舟案现场找到的草稿纸,你真的没有任何解释吗?”
听到这个问题,魏思远并没表现得像我意料中一般恼火。他用手捂着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警官,这件事我真不知道。”最后他平静地说道,“我承认那张纸很像是从我的草稿中抽出来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去过博物馆。博物馆里都是一些无聊的东西,我平时绝对不会在那里面浪费时间。”
“好,我相信你。”我说,“那你知不知道有谁可以进你的办公室,接触到那些草稿呢?”
“要说最有可能的,就是凌舟本人了。”魏思远说,“我平时经常和他争论一些学术问题,他最常出入我的房间。”
或许是想到了往日和凌舟争辩时的情景,魏思远又补充了几句。
“凌舟的一些观点非常新颖,如果真的能把那些创意一一实现的话,他会成为和阮宏教授一样伟大的人物。不过我觉得他有点太过激进了,他不喜欢传统的学术观点,对很多东西,甚至是受限定理都抱有否定的态度。当我试图说服他时,他会用一种戏谑的态度嘲弄我。他似乎有点瞧不起我,总是拿一些事情跟我开玩笑。然而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么了不起,凌舟太过恃才傲物了,我承认他有一些天赋,但他远远没有达到可以睥睨众生的高度。”
“那么受限定理呢?凌舟的目标是突破受限定理,你觉得他有机会吗?”
“绝无可能。”魏思远脱口而出,“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受限定理是一条非常优美的定理,无论是凌舟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没有半点可能毁掉它。”
我有点被搞糊涂了。这是一种和风沐相矛盾的说法。风沐觉得凌舟是有机会的,而魏思远坚定地认为凌舟没有机会。魏思远对受限定理的信念非常坚定。
我到底应该听谁的呢?我默默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哑然失笑。除非我再花上十年的时间去研究人工智能,否则我根本想不出答案。
“假设,我是说假设,”我说,“假设凌舟真的研究出超越受限定理的方法,并把它应用到福尔摩斯机器中,那会怎么样?”
“福尔摩斯会复活。福尔摩斯机器会在真正意义上拥有自己的思维,而解决福学问题自然会变得非常简单,因为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自身的记忆而已。而且由于具有了福尔摩斯的人格和情感,他能够做出将感性和理性相结合的判断,在这一点上,福尔摩斯机器将比以往的智能推理机更为强大。”说到这里,魏思远忍不住又说道,“但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魏思远没有意识到,他的回答对我启发很大。
“我还想问一下孙庆亦的事。”我又问道,“关于他,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魏思远似乎没料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
“孙庆亦?”他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和他接触,对他了解不深。”
“如何?”或许是猜到了我会问她,千帆先问我道,“你觉得魏思远有嫌疑吗?”
“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呢,你倒是抢先问我了。”我笑着说,“那我先回答吧,嫌疑自然是有的。从动机的角度来看,虽然魏思远本人不承认,但他会不会对凌舟抱有一种嫉妒的情绪呢?我们问过的每一个人,就连魏思远自己,都承认凌舟是一个天才。但是我们问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对魏思远表露出很敬佩的样子吧?一提到福尔摩斯机器项目的负责人,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凌舟,这会不会让魏思远滋生出一些不满呢?”
“我同意,学者之间的嫉妒心可是很可怕的。”千帆补充道,“但是对于孙庆亦,他好像没有杀人动机。”
“嗯,但我更关注凌舟案。我想,魏思远和凌舟之间的关系,是这起案件中不可忽略的一个要素。而且,现场的那张草稿……”
我看着桌子上写满线索的纸,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了。秦欣源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门口的王警官一脸歉意地看着我,应该是他试图阻拦但没有拦住。
“梁警官,我有话想跟你说。”秦欣源说。
“看来,我们今天一定要跟每一个人都谈一遍了。”我笑着对千帆说。
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请坐吧。”我说出这句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台词。
6
“抱歉,之前我一直隐瞒了一些事。”秦欣源说。
没关系,大家都这样。我在心里暗想。
秦欣源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有些憔悴,但至少不再那么颓丧了。她换了一身浅色的衣服,看起来更像年轻人了。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从凌舟去世的悲伤中走出,心态发生了某种变化,因此才来见我。我想她要跟我说的事情十分重要。然而,我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不料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把我惊讶到了。
“我知道凌舟是怎么死的。”她说。
一时间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静静地继续听她讲。
“梁警官,你已经知道了,福尔摩斯博物馆是我和凌舟一起设计的。他很喜欢福尔摩斯,给我提了不少有用的意见。可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理解,那就是拿破仑像、玻璃瓶、电动平台一起构成的机械装置。凌舟向我提出了这种设计方案,但并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告诉我一定要这么实现。也许他猜到了我会按照他说的做。我对他一直无条件地信任。
“装置的功能并不复杂,只要通过电子设备向装置发送启动命令,平台的一侧就会升高,拿破仑像重心不稳,会掉落下来砸破玻璃瓶。我想不明白这个装置的用处,为什么要让雕像砸破瓶子呢?可是凌舟一直不告诉我答案,他只是笑着敷衍过去,只留下我自己为这件事情苦恼。
“命案发生后我当然想明白了,那是一个杀人装置。杀死凌舟的正是他自己。
“梁警官,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不相信,但其实你对凌舟不够了解。包括我在内,这个研究所的人都对凌舟有一些误解,这件事我是今天才想清楚的。
“我还是说昨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吧。上一次梁警官你问我,案发前凌舟为什么把我叫了过去,我说是在讨论学术问题,那不是实话。昨天上午,凌舟突然把我叫过去,没有任何征兆,我完全不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事实上,他说的话的确把我吓住了。
“他说他马上就要全明白了。他说福尔摩斯机器即将诞生,他的研究成果将改变人类的历史,往昔的人工智能理论会像过时的衣物一样被遗弃,所有人都将知道凌舟的定理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我追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神秘地笑了笑,对我说了四个字,受限定理。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找到了答案。受限定理是强人工智能的最后一道枷锁,而在多年的努力之后,凌舟终于解开了这道锁。他找到了突破受限定理的方法,往后的机器将不再受到这条定理的束缚,释放出全部的力量。
“凌舟说他构建了一整套新的理论,旧的受限定理只是新理论的一部分,而在满足某种特定条件的情况下,机器可以不受其影响。他会把新的定理命名为凌舟定理。
“凌舟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了。想象一下吧,这是件多么伟大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在教科书上学习过,智能机器无法解决和智能机器有关的问题,正因如此,智能机器的应用才有所缺憾。由受限定理衍生出的其他定理同样捆住了机器的手脚,受限定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彻底限制了科技的进一步发展。而当受限定理不再是一条金科玉律时,这个社会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一切,都是凌舟带来的。
“他太高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能向全世界证明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都被称作天才,可他没有能匹配天才这一称号的成果。人人都说他是天才,每个人都在夸赞他的天赋,可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东西,都没能令学术界感到震惊。他的声名远远低于他的老师阮宏,因为阮教授的受限定理为人工智能的科学研究定好了框架,后世之人只能在框架内缝缝补补。无论是凌舟还是其他人,都不能享有和阮教授一样的盛名。
“可是这一次,他能够颠覆整个学界,从此凌舟的名字将和阮宏一起永远地留在史册上。这怎能不令他喜悦若狂呢?
“遗憾的是,所有的这些都是我事后才想到的,当时的我只是单纯地为凌舟感到高兴。后来凌舟让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他还有任务要做,要把自己最新的研究成果应用到福尔摩斯机器的研制上,完成刘老板的梦想。
“我并没多想,听了他的话回了办公室。而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凌舟就死了。”
秦欣源的表情十分平静,但是,泪水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有些情感不是意志所能控制的。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自杀的。他最终也没有突破受限定理,他发现研究出了错,原来这么多年的辛苦换来的只是一无所获。他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于是利用了那个杀人装置,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们都忽略了。凌舟一直被当作天才来看待,却没有人看到他内心脆弱的一面。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不配享有天才的名号,因为他没有与之相配的科研成果。他把所有时间、整个生命都投入科研工作中,渴望有一天会超过阮教授,突破受限定理。而这种情感越强烈,理想破灭时就会越绝望。
“我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中凌舟已经变得很偏执了。他认为受限定理一定能突破,而突破它的人只能是自己。这几乎变成了他内心强烈的信念。如果他发现自己用尽力气取得的东西只是空想,他一定会崩溃。我现在甚至怀疑,凌舟把我叫过去,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话。他并没有突破受限定理,那只是假想中的情景。那时他开始发痴了,他幻想着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并把我叫过去当作见证人。可是当美梦醒来,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什么都没发生,自己还是那个自己。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便结束了生命。”
我仔细地听着秦欣源的讲述。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打动了我,一个天才陨落的故事最能打动人心了。可是,办案不能靠情感,如果凌舟是自杀,那很多问题没法解释。
“秦小姐,假设一切如你所说,那凌舟死前为什么要到机房里面去呢?”我问道。
“他去删掉福尔摩斯机器中的数据。”秦欣源回答道,显然这个问题她想过了,“凌舟不愿让人知道他最终也没能成功地突破受限定理。另外一个证据就是凌舟计算机中的数据。凌舟曾经说过,福尔摩斯机器的项目有了重大进展,大概就是有关受限定理的部分。可他自己删掉了那部分,原因也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其中的错误。”
“我要纠正一点,福尔摩斯机器中的数据并没有被删除,被删掉的只是福尔摩斯的运行记录而已。”
“都一样。”秦欣源说,“凌舟只可能是自杀的。除了他,没有人知道电动装置的事情。除了自杀还能有其他解释吗?”
“秦小姐,你也知道电动装置的事情。”
“可是我不会……”
“当然,我不是在指认你为凶手,”我说,“我只是在说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凌舟自杀的说法解释不了所有的疑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个电动装置?他总不能预料到自己会自杀吧?他说的‘他们会是凶手’是什么意思?之后的孙庆亦案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需要你去解决。”秦欣源说,“我能做的是把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呢?”我追问道,“之前你一直向我隐瞒这些事,可突然之间你就把一切全都告诉我了。”
“我之前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是今天上午我才想清楚的,所以昨天我不想把凌舟对我说的那些话告诉你。”秦欣源坦诚地看着我,“而在我想明白之后,我意识到凌舟一定不想让人知道他死亡的真相,所以才采取这种方式自杀。我应该顺从他的意愿,隐瞒这一切。其实,是梁警官你的话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的话?”
“没错。那时候我认为,揭露真相只会让社会上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凌舟,于事无补,甚至给研究所里的人带来痛苦。可梁警官你说得对,掩耳盗铃没有任何意义,凌舟是为受限定理而死的,即使我不说这一事实也不会改变。我们能做的不是掩盖凌舟去世的真相,而是继承他的志向,争取早日突破受限定理。”
说这话的时候,秦欣源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份坚定。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我点了点头,表示对她的鼓励,“那么放手去做吧,祝愿你能成功。”
在秦欣源离开了会议室后,千帆坏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说什么?”
“你一定会分析秦欣源是不是凶手,是否有作案动机。”
“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就这么冷血吗,”我叹了一口气,“刚听完这么打动人心的故事,转眼就要怀疑她杀了凌舟?”
“这是你的优点呀,办案时不为感情所左右。”千帆不合时宜地表扬了我一句。
“好吧。那这次你来说说,秦欣源有什么作案动机?”
“她爱凌舟,这一点就足够了。爱是最复杂的情感了。”千帆认真地说道,仿佛一个情感专家,“由爱生恨的故事实在太多。持有的感情越深,得不到回应时转变得越疯狂。”
“你看得倒是透彻。”我摆了一个佩服的手势,“你说得对,疯狂的爱会催生很多事。而且我不觉得凌舟是自杀。”
我看了看桌上的线索纸,然后站了起来。
“秦欣源的叙述让我又明白了一些事情。如果把凌舟案比作拼图,那么最重要的一块已经被拼上了。这不是自杀,绝对不是。”我大声地说道,“这是谋杀,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手法无比精巧的谋杀。”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门外的王警官好奇地走进来看了看。
“你来得正好。”我说,“帮忙把沃森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沃森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模样打扮得正经,却总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让人忍不住发笑。
“梁警官,您找我?”他说话的时候挺直了身体,似乎在为自己被警察询问感到自豪。
“沃森博士,通过今天上午的接触,我发现你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所以,关于这起案件,我需要听一下你的意见。”我说。
“听到您这么说我很荣幸。”听闻此言,沃森非常高兴,“如果有什么能帮到忙的地方尽管说。”
“今天上午我询问你的时候,你说孙庆亦是凌舟案的凶手。”我说,“现在看来,这个推论似乎有一点问题呀。”
“呃……”沃森尴尬道,“这个……”
“没关系,谁都会犯错。”我语气柔和了一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抓到凶手。凌舟案的凶手身份还不明朗,但是如果有你的帮助,我想我能抓到那个凶手。”
“真的吗?”
“真的。尤其是你的‘华生理论’,我想对案件有很大帮助。”
“那太好了!”沃森顿时来了兴致。他习惯性地试图抓住所有时间来普及自己的华生理论。
沃森开启了喋喋不休的演讲模式。与上次不同,也许因为对福尔摩斯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这次我听得津津有味。为了表示自己对此感兴趣,我还特意问了一个问题。
“我想请教一下,”我说道,“你说过制造福尔摩斯的同时就可以制造出华生,这是可行的吗?”
“没错,我虽然不是人工智能专家,但由于时常跟高手们待在一起,耳濡目染,也懂了一点专业知识。其实原理很简单,制造福尔摩斯机器需要的数据是原著六十篇正典故事,而制造华生机器也是如此,二者需要的数据是完全相同的,不同之处只是算法上的小改动。可以说,只要福尔摩斯机器研制成功,就立刻可以研制出华生机器了。”沃森信誓旦旦地说道,“只可惜,目前还没有人认识到华生机器的重要性,这也是我不断游说其他人的目的,华生机器远比福尔摩斯机器有价值。华生的启发作用才是最伟大的,有了福尔摩斯机器,我们不过是有了一个厉害的侦探,而倘若有了华生机器,我们就能拥有千千万万个厉害的侦探。”
“是吗,那可太好了。”我附和道,“沃森博士的解说让我受益颇多呀,真不愧是华生权威。对了,我还想请教一下,有哪些案件最能见证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友谊呢?”
“那自然是《三个同姓人》一案了,福尔摩斯那句‘如果伤害了华生,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个屋子’我可是记忆犹新呀!除此之外,《米尔沃顿》一案……”
他又讲了很长时间。我细细地听着,而在听完他的念叨之后,我顺势设下了一个陷阱。
“我记得《魔鬼之足》一案中,”我说,“华生跟福尔摩斯的冒险经历也很令人难忘啊。”
“是啊,”沃森丝毫没有察觉,还在兴奋地讲着,“那个案件也是福尔摩斯和华生友谊的见证,他们一起……”
我看着沃森,嘴角挂起微笑。我的恭维让他太过得意忘形,不知不觉间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或许是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沃森突然停住,脸色也变了。
不错,我的推测是对的。
此前我与沃森的闲聊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直到问出这个问题。而沃森的反应正好验证了我的想法。
“沃森博士,”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杀死凌舟的毒气瓶就是你放在博物馆里的吧。”
沃森咬了咬牙,手握成拳头,似乎在懊悔刚刚的轻率。
“梁警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我说道,“如果说刚才只是猜想,那么现在我已经确定了。毒气瓶是你放进去的,你把染色的空气从玻璃瓶中取出,并向其中注入了魔气。”
见到我信心十足的样子,沃森也不再隐瞒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道。
“上午去你的办公室时,你曾经把书架上的两本书对调了位置,原因是没有按照出版时间排序。”我说,“那个时候你的表情很有趣。在看到书的顺序乱掉时,你眉头紧锁,而恢复了顺序之后,你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你在对待福尔摩斯相关的事件时有强迫症的倾向。我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你经常去博物馆,那么在见到玻璃瓶里的气体时,你会不会忍不住把其中的气体换成真正的‘魔鬼之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