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进入了窟卢塔地区,易澈才发现,酷拉口中的所谓“危险”,并不是危言耸听。
窟卢塔族的隐居地深藏在崇山峻岭之间,前有布满瘴气的森林做屏障,后有大海做退路,通向隐居地的山路上更是布满了机关暗道。若不是有熟悉地形的酷拉引路,无论有多少条小命都不够赔的。可是,既然有着这样优越的地理条件,又是怎样被幻影旅团灭族的呢?
她看了看前面酷拉皮卡的背影,咬住下唇。杀一个人很简单,但另一个团结而骁勇的民族消失则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发生这样的大事,为何没有当地政府和猎人协会的介入?其间有多少波涛暗涌?灭族的当天,酷拉他在做些什么?而在那之后几年的流浪里,他又吃了多少苦?
……这些,她通通不知,可却又不敢询问。
“太阳要落山了,在这里休息一夜吧。”
“嗯。”易澈讷讷地应了一声。以酷拉的体力,就算连续赶上几天没什么问题……果然,还是为了照顾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的她吧。
此时夕阳刚沉,但天色却还没有完全地暗下来。禽类都已回巢休息,取代了鸟鸣的是森林深处隐隐传出的野兽的低啸。她生起篝火,在树下找了块地方坐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咬着,然而一双眼却忍不住跟着他的身影转。酷拉正在溪边洗脸,金色的刘海有一部分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显出了一点点无助和脆弱。从易澈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却能够想象出他的表情:冷漠而疏离,眼底还沉淀着化不开的痛楚……事实上,自从进入这个地区开始,他的情绪便明显地不对头了。
“酷拉……”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和他聊天。然而酷拉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你说,你曾经在意外的情况下读取过我的记忆。那时你看到了多少?”
“……啊?”易澈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支吾了好久才回答道,“没有很多……大概只有几个画面而已。”
他点了点头,俯身沾着溪水取下了隐形眼镜,露出了一双剔透的湖蓝色眸子。
“窟卢塔族……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她眨眨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酷拉依然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静静地讲述。
“原本是游牧民族。因为族人大都善战,所以被当时的皇室利用,收入了军队。可是当和平时期到来的时候,政府终于意识到这股力量的不安定,因此便把窟卢塔族孤立起来;再加上一些人发现了火红眼的价值,便开始追杀剩余的窟卢塔族人。我们的民族被迫迁徙,最后隐名埋姓来到这里,躲了起来。
“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我从史书上看到的。我的出生地在这里,所以也就把这里当成了家乡……
“我的爷爷是族长,母亲是祭祀。我很早就没有了父亲,是他们把我养大的。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们就一直逼着我背书和练武,所以我几乎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玩的机会。不过,呵……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学得真是太少了……”
他的声音似乎微微起了变化。她不安地走过去,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她的动作似乎给了他些许鼓励。沉默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窟卢塔族的隐居地是绝密的,基本上只有本族人才能掌握确切的地点和进入的方法。然而,在我12岁的那年,族人陆续发现了潜入的黑道分子。于是,自然而然的,大家开始怀疑内部出现叛徒。相互猜忌,相互戒备,族里一时间乱成了一团……再后来……”
“我明白……”她小声地回答,心疼地抱住他,“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苦笑了一下,垂眼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隐隐泛红的眸子。
“其实……就算没有蜘蛛,也总会有其他人的吧……我一直都在想,火红眼究竟是上天对我们的恩赐,还是惩罚……”
“恩赐,还是惩罚吗……”她重复了一遍,慢慢地笑了:“大概,都不是吧……上天,仅仅是觉得有趣罢了吧。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过是神的玩具……而已……”
“是么。”酷拉无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然后沉默便再次笼罩下来。
她不知该如何去处理这样的冷场。安慰不能,劝解不行。大道理谁都会讲,但根本无人能够取代他去承受那些痛苦。她只能默默地把他抱得更紧一些,奢望能给他更多一点的温暖。
潋滟的波光映射在他的眼中,形成了两点晶莹的光斑。他的目光如泣如诉,带着深深的疲倦和悲哀……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落下泪来,手指便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颊。
“我没事。”他捉住她的手,转头让她看清那不过是光和影所造出的假象。
“这是最后的火红眼,我不能用它来做那么软弱而卑微的事情。”酷拉自嘲地笑了笑,“在大仇得报之前……我根本没有流泪的资格。”
那一夜易澈睡得很不安稳。头脑里一直盘旋着他平静但低抑的声音,荒诞诡异的画面不停地闪现在梦境中。她无数次地从噩梦里惊醒,看到他在旁边时才能安心地再度睡去。她似乎有点理解了酷拉每次睡觉都要带上眼罩的习惯。对于神经一直都处于紧绷状态的他来说,即使是一丝丝光线也可能变成强烈的刺激吧……
“没睡好?”他用指尖描着她明显的黑眼圈。易澈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把脸在他手上蹭了蹭:“还有多远?”
“很快。”酷拉把目的地指给她看,“那边有一个山洞,是我之前安置族人骨灰的地方。大概还有40分钟就能到达。”
“好!”她双手握拳,深呼吸,“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你们的小酷拉带媳妇来看你们了——!!”
……
酷拉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拍拍她的头:“走吧。”
“嗯。”易澈笑眯眯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的十指传递出无尽的暖意。十八年的生命中,她第一次有了许愿的念头。
很想……像这样,一直和他并肩走下去……
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唔,久违的连更……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