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本来要推辞管家的,被王氏这样一打趣,应也不是,不应仿佛真是呈礼舍不得她辛苦似的。窘的说不出话来,红透了脸坐在一边,惹得卢老夫人更是大笑起来。
卢老夫人坐了一会便回了自己屋子,这时才听说早上元昌病情反复,阿芒竟然冒犯王氏,又被元曦掌掴的消息。老夫人当即大发雷霆,骂道:“这还了得,元昌病重是命,怎么还怪到主母头上,还要谋害主母,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又问告诉她这件事的知春,“你老爷当时怎么说?”
知春犹豫了一下,答道:“奴婢也是听人转述的,当时说的人并没提到这么多。”
老夫人气道:“你不用遮掩,你老爷必是没罚吕氏,说不定还给她说情了,是也不是?”
知春见老夫人猜了个正着,便如实回道:“听说大小姐一听吕姨娘说她要‘作践死’她们母子,便怒不可赦地连着打了吕姨娘十几个巴掌,说不然也白担了这个虚名。吕姨娘被打得面肿、流血也没人敢求情,后来是老爷看不下去了求了情,大小姐才罢了。”
老夫人啐道:“活该,大逆不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打死她都是应该的!”
知春陪笑道:“可不是吗,奴婢听了当时也吓了一跳,吕姨娘即便心伤少爷的病,但也不该诬陷到太太头上,可不是失心疯了吗?!”
卢老夫人点头道:“正是这话!不是我做婆婆的偏颇,实在是大太太可亲可敬,这么些年了,家里上上下下谁不服她?红口白牙的,吕氏便说你太太害了元昌,这像什么话?!”
老太爷从外书房回了屋子吃午饭,老夫人都没有消气。老太爷知道了大儿媳有孕的消息,正乐呵呵的,看了老夫人的起色还以为是王氏的胎象有什么不好呢,大惊之下连忙问老夫人出了何事。老夫人也不瞒他,气呼呼地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说:“我这一上午坐在这里都是后怕,亏得元曦拦着了那厮,不然要是冲撞了媳妇这一胎,打杀死一万个吕氏都不能弥补的!”
老太爷听了也沉声道:“这吕氏的确有些太放肆了!”
老夫人恨道:“都是叫你儿子惯的!”
老太爷无语,好的时候就是老太太的儿子,干了糊涂事便成了自己一个人的儿子了…老夫人在气头上他也不反驳,干笑两声了事。
只听老夫人又说:“元曦这丫头,之前那个不孝子让她学武我还有些不乐意,现在看来倒是不错,起码能保护了自己的娘亲。唉,现在一大家人也就圆儿母女还和我心意!”
老太爷笑道:“怎么,为夫做了什么不合夫人的意了?”
谁说他了,老太太刷得一下红了脸,低声啐道:“老不羞!”
老太爷听了更是呵呵大笑起来。看老妻更不好意思了,这才转移话题道:“圆儿你得空也点点她,吕氏算什么,说到底是个奴才,哪用她自己动手教训?”
卢老夫人最见不得人说元曦不好,闻言瞪了老太爷一眼,“那怎么着,看着母亲被那贱人害死都无动于衷才符合身份了?”
老太爷忙道:“诶~~不是那个意思。亲自动手打了父妾,我也是怕传了出去对圆儿的名声不好,到时候说亲的时候不利。不过内宅这些事儿还需夫人操心,我也不大明白的。”
一说到元曦的亲事,老夫人才高兴了些,悄悄告诉老太爷,“咱们也该给圆儿备嫁妆了!”
“哦?”
老夫人一脸兴奋,说道:“昨天忙乱没工夫,今天早上我过去时,媳妇悄悄告诉我,这次在亲家那里跟郑大奶奶说好了,将圆儿跟郑家大小子的婚事定下,只是现在年纪还小怕臊着他们两个,还没有过明路。听媳妇说,这次去了王家,天赫对我们元曦极上心的,可见真真是段好姻缘!”
老太爷听了掬着胡子呵呵笑,赞道:“极好,极好!”
老夫人还记着他刚才说的话,呛声道:“这下不怕我圆儿嫁不出去了?”
“看夫人说得,我怕什么,圆儿这样人才,过两年怕家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呢….”
“可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话真真不假,我是宁可圆儿厉害些,也不想她被人欺负了去。”
老太爷悄声道:“我也觉得圆儿性子极好,真真地像她祖母!”一说完便乐呵呵地往饭厅走去。剩下老夫人羞窘地一人待在屋里,骂了声“老家伙”,自己却也掌不住笑了。
满府里都喜气洋洋,只有西偏院里愁云惨淡。一上午正院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老夫人命人开了库房,给王氏送了几次珍贵的补品、药材,还特意传话,免了王氏的晨昏定省,一应琐事都不用理会,一心养胎便可,院里服侍的奴才各个也面有荣色。恭礼还做主给正院里服侍的人加了一个月的月钱,是以满院的奴才更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的,只除了元昌那屋子。
西偏院自然也有人知道太太有身孕的事,还有那大胆的也混去正院里讨了赏,只是都瞒着阿芒一个人罢了。阿芒知道元昌时日无多,此时此刻也无暇他顾,只是一心一意地陪着儿子,一个人望着孩子的面容伤心欲绝,并没有注意到夏医官离了元昌这屋,恭礼也去了好久没有回来。
四喜看着主子难过,也不忍告诉她刚刚老夫人还派了人来训斥,命她看住阿芒,不许她进正屋一步,若姨娘有违抗、或者她们没看住姨娘又让她冲撞了太太,便要将她们一屋子奴才活活打死。四喜遥望着正院的欢腾,又看了看她们这边的凄凉,也默默流下了伤心泪。
这日夜半,一阵凄厉的哭声从西偏院传出,元昌到底没熬住,寅时三刻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丧事
深更半夜突然听见一阵哭声,恭礼的心跳骤然一紧,立马从床上惊得坐了起来。妻子今天先是惊吓、再是狂喜,好容易进入梦乡睡得正熟,恭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轻声疾步地往屋外走。
恭礼没来得及开门,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守夜的大丫鬟红芍探进身来,还未说话便被恭礼的手势止住,对她指了指门外,便率先出了屋子。红芍紧跟着恭礼出来,也不敢看老爷,轻声说道:“老爷,小少爷去了……”
果然发生了。恭礼此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了,但真的发生还是让他有种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感觉,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去想,只希望有人能摇醒他,告诉他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没什么可怕的。这一刻恭礼心中甚至还在冷笑,人人都羡慕他是权倾天下的“西北王”,可又能如何呢,人定胜天就是鬼话,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材,到底也留不住儿子的性命!
老爷立着不动又静默不语,红芍越发的如坐针毡,大半夜地冷汗都把春衫的后背浸透了。突然恭礼拔腿就往西偏院走去,红芍跟在后面轻咳一声,问道:“老爷,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
恭礼步伐一缓,答道:“不用惊扰,明日缓缓告诉。”
红芍赶紧应是,低声道:“那奴婢去门上传话。”恭礼不作理会自己走了。等他走远了,红芍才敢拍拍胸口,大大地透出口起来,又怕哭声惊醒了刚刚怀孕的主母,赶忙去王氏那里守着了。
恭礼在元昌的屋子门口顿了顿足,听着里面的哭声自己也不由地滴了几滴泪,最后一狠心抹了把脸,一把掀起帘子进去了。
元昌病了这些天,老衣和寿材早就办下了。阿芒此时哭倒在地上,低声喊着元昌的名字,声音嘶哑有如杜鹃啼血,闻者伤心,她早已难过得理不了事,元昌的老衣还是几个婆子合力趁着没有咽气的时候给装裹好的。
恭礼默默地走上前去,望着元昌。只见他穿着月白的小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这几天接连咳嗽、哭闹折腾得累了,睡着了一般。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好容易生出来养得这么大了,连父亲都还不会叫呢,就要长睡不醒了!恭礼顿时又湿润了眼眶。
他走到床边,丫鬟婆子看见他早已避开到一边哭去了。恭礼缓缓坐到元昌身边,几次伸出手想要再摸摸元昌的脸,又怕吵到孩子一般,每每在快碰到他的那一刻缩回了手去。
阿芒看见恭礼,嘶声唤道:“老爷,我们的孩儿…他…走了~~~~”边说边连滚带爬地扑到恭礼怀里,抱着恭礼大哭出声。恭礼被她哭得更是心酸难忍,伸出手来紧紧地抱着阿芒,轻轻拍着她,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彼此依靠着,承担这一份太过沉重的悲痛。
第二天一早崔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小少爷离世的消息,奴仆们都打点起了万分的精神做事,生怕在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触了眉头。
恭礼陪着阿芒在元昌灵前坐了一夜,等到王氏寻常起身的时辰才放下怀里哭得昏昏沉沉的阿芒,回到了正屋。王氏还不知道信呢,看见恭礼神情郁郁、满眼血丝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元昌昨夜没了,王氏也跟着痛洒了几滴泪。恭礼还没缓过劲来,在一旁跟着咳声叹气的。
多亏了红芍机敏,昨天晚上元昌去了她便知道今日事多,早上早早派人请了王嬷嬷过来。这会两个主子难过,房里伺候的丫鬟资历浅通通不敢劝,只有王嬷嬷敢上前劝道:“容老奴放肆多嘴,太太这刚有了身子,月份还小最忌讳大喜大悲的,还请太太节哀!”
恭礼一听也忙跟着劝王氏莫要伤心了,还说:“夫人怀着孕,还是在屋里养着吧,老太太已经说了免了请安的,元昌那里你也莫要过去,刚去了人不大干净,孕妇最最忌讳,小心冲撞了你!元昌的丧事你也不要管了,我一会儿去跟父亲、母亲议个章程出来,一应拜托二弟妹操心就是了。”说完又嘱咐了几句王氏的饮食起居,便出门了。
恭礼一走,王嬷嬷便做主让小丫鬟们下去,只留了减兰、半月和红芍等几个心腹,关了门跟王氏说道:“阿弥陀佛,太太如今可算出头了,老爷真真是心疼太太,连昌少爷的丧事都不用太太出面!”
王氏蹙眉道:“老爷说是说了,可我觉得不去还是不大好,好歹大殓的时候要去尽尽心的。”
半月急忙说:“太太去那儿做啥,去了吕氏还不定又要怎么发疯呢,您现在怀着小少爷呢,最最金贵的身子,可是一点怠慢不得呀!”
减兰也劝道:“既然老爷都说了,太太还是不要去了。我当年怀着我家老大的时候,我家叔祖母没了,我婆婆就硬是没让我去奔丧,说来都住得很近,不过就是几步路的事,怕得还是不大干净,冲撞了不好。既然老辈人都说有这样的讲究,太太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嬷嬷也点头道:“正是这话,小小年纪夭折了不大吉利,太太千万不能去的。我早上听红芍说了就一直不安心,还想着怎样让老太太跟老爷递个话,能叫太太避讳了这事,没想到老爷自己提出来了,呵呵,这倒更好了。”
王氏一听忙说:“嬷嬷慎言,这两天‘好’呀、‘喜’呀这些字眼还是莫要提了,一个院子里,省得传出去被吕氏知道了惹来误会,又生出别的事来。”
王嬷嬷一时忘形,被王氏一提醒老脸一红,忙道:“太太说的是!老奴老糊涂了!”
半月看王嬷嬷不好意思,帮她说话道:“咳,这有什么的,这屋里就咱们这几人还有什么不能说?!要我说,太太这胎怀得也是时候,昌少爷一没府里就指望太太肚里这根独苗了,生下来又是嫡又是长,可不比一个庶长子杵在前面强多了吗?”
半月是好意,可王氏听了却越发犯愁,万一生下来不是儿子又是个姑娘,全府上下该有多失望呀……
有了恭礼昨晚的话,奴才们一大早谁也不敢告诉老太爷和老太太元昌没了的事,恭礼自己等二老用了早饭才进去禀告这个消息。毕竟是亲孙子,虽然老太太因为厌恶阿芒连带着没怎么见过元昌,听了消息也很难过沮丧,皱着脸在那里抹泪。
恭礼怕母亲难过伤了身子,忙问道:“娘,慧娘有了身孕不能主事,我想还是先跟您定下个章程,再烦请弟妹帮着理理丧事。”
老夫人闻言立马擦泪抬头,说道:“这话不错。你媳妇还怀着身孕了,我看元昌停灵不要停在你们院里了,总要忌讳一些好。不如便停到家庙里去,孩子小小的去了,在庙里有神佛庇佑也能早早超脱。”
恭礼点头应是。
老夫人又说道:“停灵的话,哎,孩子毕竟是早夭的,五日七日都不合适,我看还是三日下葬吧。”说完探寻地看了老太爷一眼,见老太爷没有异议,便转头去看儿子的意思。
停灵三日有点短了,恭礼心底有点舍不得儿子,但母亲说的对,早夭的孩子的确少见停的日子长的,也就点头应了。
“既然议此事,索性就商量完。不知你打不打算通知其他几房并亲友?”老夫人问道。
恭礼沉吟了一会,答道:“还是罢了吧。孩子太小,没必要闹那么大动静。”
老夫人点头:“我也是这话。不是我这个当祖母的不疼他,只是如果扑腾的场面大了,怕孩子在天上心里也难安。还有,既不通知亲友,那戏酒也就免了吧,我们家摆了酒肯定有人凑份子来,反而不美。”
老夫人说得有理,恭礼自然没有二话。
元昌的丧事很快有条不紊地办了起来,阿芒陪着去家庙停了三日后,在祖坟里点了个j□j,安葬了进去。
恭礼本来担心阿芒听说停灵三日下葬、又不摆戏酒,会跟他大哭大闹一番。谁知阿芒一反常态,每日里安安静静的,恭礼时常看到她不自觉地望着元昌用过的东西出神,可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阿芒却决口不提自己的悲伤之情,反而小心翼翼地跟恭礼提些轻松愉快的话题,恭礼感念她的一番体贴之意,对阿芒更是无比怜惜。
王氏有了身孕,恭礼留宿得自然少了。恭礼与阿芒共同经历失子之痛,加上顾怜阿芒在最最悲痛之际还对自己小意体贴,心里的天平不由地又倾向了阿芒,开始常常宿在阿芒那里。阿芒之前的顶撞主母的错他也不再提了,本来阿芒还在北边的小偏院禁足,住进西偏院只是为了临时照看元昌,这下元昌没了她本该搬回北小院的,却因为男主子的抬举,又稳稳地在西偏院住了下来,恩宠还更胜往昔。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了。元旦去滑雪,明天下午就出发了,估计2号或者3号才回来!大家三号晚上再来看吧
☆、谦卑
恭礼每日里都王氏一起用了晚饭、说说话,便回到西偏院去歇息,一连七八日都是如此,西偏院的下人们一扫颓势,又扬眉吐气起来。
这日一早,西偏院的张婆子便去小厨房传话,“李嫂子,姨娘说,晚上宵夜要一碗猫耳朵,做得清淡些,放些豆芽和蘑菇,不要猪油,有鸡蓉的话炒香了放点还罢了。”
李厨娘忙放下手下的活计,笑着上前答应道:“哎,只管放心,到时一定做得好好的!”
“哎呦,李嫂子~~~太太的早饭还没送上去,您老倒有心思磨牙了?!”只见红芍款款地进来,虽然面上带着笑,可语气里怎么听都是冷。
李厨娘心说晦气,大早上的两路大神的人马都来她这个小庙了,她一个小小的厨娘,得罪了哪个都了不得,只好对红芍赔笑道:“大姐儿怎么亲自跑来这里,什么话叫个小丫头传下子不就得了,再不行,您叫我过去吩咐也行呀!”
红芍冷笑道:“看嫂子这话说得!太太有身孕了,饭食是大事,还有什么事重过它的?!我不放心小丫鬟才自己来看着,也不敢叫您老过去说话,您不怕耽误太太早膳的时辰我还怕呢!哪想到您还有功夫跟些乱七八糟的人闲话?!要知道,这小厨房是老太太见太太有了身孕,特意命人开了的,以前哪个主子不是吃大厨房的饭食,谁能例外了?嫂子也莫要太面嫩了,谁烦你做些什么你都做,耽误了太太用饭你担当的起吗?”
李厨娘被她一席话吓得直冒冷汗,用油腻腻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连连哈腰道:“误不了,误不了!太太一日三餐小的都极上心的,连点心也时常备着新鲜的,太太想什么了大姐儿你只管叫人来传,万不敢因为别的事耽搁太太的!今儿是因为听夏先生的吩咐炖了一道杜仲鸡汤,药材要火候到了安胎药效才好,因而稍稍晚了点子,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西偏院的张婆子被红芍刚才的一席话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小少爷虽然没了,可她主子还是颇得宠爱,老爷一连七八日留宿,她们院里伺候的人也是底气十足,丝毫不觉得低正屋的人一等。太太有了身孕是不假,可吕姨娘有老爷宠爱呀,吕姨娘也是生过的,人又年轻,保不准什么时候又有了呢!红芍个毛丫头,不过运气好进了太太院里伺候,跟老娘横个什么劲,还敢说老娘是乱七八糟的人?!
张婆子心里不平,嘴上也就没示弱,说道:“姑娘也莫要墙倒众人推!小少爷一没了你便这么作践姨娘,怎的,姨娘连个猫耳朵也要不起了吗?再者说,这又不是姨娘要了自己吃的,原是备着老爷晚上过去了宵夜的。你要是不同意,大不了不要备着了,老爷晚上去了问起的话,姑娘自己担着便罢。”
红芍本来看不惯西偏院的人嚣张起来,稍微敲打几句而已,谁想到张婆子这样大胆敢回她。张婆子这么说话倒真把红芍激怒了,啐道:“我呸~~~快别这么兴了,小心收着些吧!一大清早的,谁知道晚上老爷宿在哪里呢,便来备下给老爷?!要是老爷今晚不去西偏院,看你怎么打嘴?!便是去了,老爷叫我去问话也有我担着,本来就是为了太太身孕开得小厨房,并不是为了别人。就连大小姐正长身体的,也都是派人去大厨房要东西,没来过小厨房,怎么你们姨娘比大小姐金贵不成?分别不是老爷自己要的宵夜,是你们不要脸打着老爷的旗号狐假虎威!要告状赶紧,姑娘等着你派人来拿我呢!!!”
张婆子被她机关枪似的一席话说得下不来台,气呼呼地铩羽而归。一回去了便找阿芒的第一心腹四喜添油加醋地诉了一遍苦,末了说道:“你看看,一个丫头就赶这样不把姨娘放在眼里,你要是不赶快劝姨娘抖抖威风,我们这院里的人更是被人踩到脚底下去了!”
四喜老实,一转头回了屋就原模原样地跟阿芒学了一遍。阿芒听了不怒反笑,拿着手中元昌的拨浪鼓敲了一下四喜的头,说道:“你这丫头,深宅大院这么些年我都强些了,你怎么还是没点成算,人家叫你当枪你就去给人家出头呀?”
四喜摸摸头,委屈地道:“奴婢还不是不忿姨娘受了委屈吗?”
阿芒望向窗外的玉兰花,淡淡地说:“你放心,我有成算。我的儿子没了,凶手凭什么逍遥自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说到后来语气森然,大白天的都让四喜打了个冷颤。
红芍气跑了张婆子,自己也生了一肚子的气,怒气冲冲地回了正屋。正好元曦从屋里出来要去请安,被她撞了个正着。王氏屋里的丫鬟都服元曦,她一问之下红芍便一五一十地将怎么回事全都说了。元曦本来不知道父亲连续多日在西偏院留宿,这下心里也很不快,母亲怀着身孕,父亲也不说多陪陪,之前还答应自己要罚吕氏呢,这下也当成耳旁风了。可是元曦作为女儿不好干涉父亲留宿在哪,只能怏怏地去请安,完了去练武场痛打了一阵拳来发泄。
元曦的晚饭向来是跟祖父祖母一起用的,本来恭礼和王氏也常常去荣寿堂陪着,自从王氏有了身孕,老夫人不忍心媳妇奔波就让她自己在屋里用饭,还命儿子去陪着。亲儿子儿媳不来吃饭,老夫人也不愿意整天对着庶子庶媳,借口谢氏管家辛苦、呈礼又要读书,也不用他们夫妻俩来陪着吃饭耽误功夫,只留元曦一个人陪着二老,是以承恩堂里晚饭只有恭礼和王氏两个人一起用。
晚上恭礼刚刚回屋,还没摆饭,就听人报说吕氏求见。自从元昌没了以后阿芒就没出过西偏院,今日来正屋可是头一遭,恭礼和王氏相视一眼,都很诧异。减兰暗暗心惊,如果是白天的话自己必要找个借口回绝了阿芒,不让她进屋,可这会儿老爷在这,总不能大喇喇地拒绝了阿芒吧。正寻思着就听王氏发话,让阿芒进来。
减兰一边磨磨叽叽地出去请阿芒,一边急忙想辙。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太好的主意,只好催小丫鬟们快点去厨房传晚饭,一面又派人去请了王嬷嬷上来坐镇,安排好了才急忙回到正屋里。
减兰一进屋就吃了一惊,只见阿芒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给恭礼和王氏请罪。她进来得晚前面的没听到,只听阿芒口中说道:“……就是这般。老爷太太明察,并不是奴要去扰了太太的早饭,实在是那奴才可恶,自己犯懒不愿意去大厨房,就自说自话地去小厨房多事。奴之前是半点也不知晓的!如今已经狠狠地骂过她了,只是奴身份低贱,也没资格罚她,还请太太做主处置了这刁奴!”说完叩下头去,姿态极其谦卑。
王氏听完看了恭礼一眼,只见他板着脸一言不发,便自己笑着道:“妹妹不必如此,奴才们欺上瞒下也是常有的,教训了就好了,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阿芒还是低着头,柔柔地说:“谢太太体恤下情!只是张嫂子到底是不守规矩,太太何等金贵,万一为着她多事耽搁了太太饭食,奴心里断断不能安心。还请太太示下,该如何罚她?”
王氏沉吟片刻,说道:“妹妹快别这样,你也是院里的主子,奴才们拨给你使唤了你便能处置的。有不听话的,你只管教训,没人敢说你的不是,我不好代庖越俎。二则我如今精神也不济,家事都交了出去,我还指望妹妹帮我管事呢,哪还能管得了妹妹那里的事。”
阿芒闻言不安地抬头望了王氏一眼,说道:“是奴想得不周了。奴乡野出身没甚见识,屡屡给老爷太太惹事,多亏了老爷太太仁慈包容。奴那些天在庙里替昌儿念经祈福时也常常反省自身,以前奴脂油蒙了心窍,给老爷太太添了那么多麻烦,实在不该。奴诚惶诚恐,还盼能多多伺候于太太身边,以赎前罪!”
王氏听了眉头一皱,嘴上却还是温言道:“妹妹有这个心很好,我如今身子不便,你好好伺候老爷便是替我分忧了。我这里丫头婆子一屋子,再者我也不是那等爱讲排场、兴死规矩的人,妹妹不用来我这里立规矩的。”
阿芒还待再说,小丫鬟已经陆陆续续将菜摆上来了,见恭礼有些不耐烦了,便连忙自行告退了。
恭礼陪着王氏吃完了饭,心不在焉地说了会闲话,恭礼终于忍不住说道:“慧娘,吕氏屡屡冲撞于你,不是我偏颇不罚她。只是…哎…昌儿突然之间说没就没了,我心里实在不大好受…跟吕氏也没做别的,她是元昌的亲姨娘,跟她在一起我心里的难过还有人能分担一点。”
王氏伸出手去盖在恭礼手上,她的手又温暖又细腻,恭礼觉得好似心中的伤痕也被抚平了不少。王氏温言道:“老爷不必再说了,妾都明白的!老爷心里难过,在外面有理不完的事,回来还要顾惜妾身的身孕,陪着说些高兴的事,殊不知越是压抑越是不好。偶尔跟吕姨娘说说话,便是不说话两个人一起待着,排解排解悲伤也是好的。”
王氏这样贤明懂事,恭礼心里感激万分,对她说:“还是慧娘明白我。我也极想罚她,只是昌儿没了,她以后也不能有孕了,心里一时有些可怜她罢了。你放心,我时时敲打她,她要是再敢对你不敬绝不会饶她。”
王氏还是第一次知道阿芒以后不可能有身孕了,强忍住惊讶没有多问,对恭礼笑笑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做耗
第二天恭礼走了,减兰伺候王氏梳洗的时候笑着说道:“太太昨日好英明,亏得没有听吕姨娘的,发作她屋里的人,不然万一她一学嘴,弄得像太太刻薄寡恩连姨娘屋里的人事都要掌握在手上一样。”
王氏道:“我倒没将她想得那样坏,只是说实在的,我如今对她是一点也亲近不起来,跟她有关的也一点不想沾手。说来也怪,她前一阵子恨不得要了我的命似的,怎么突然这样谦卑起来?我看了她这个样子反而怪怕的~~~”
减兰想了一晚上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劝道:“管她呢,我们几个今日起轮流看着屋子,老爷不在时绝不放她进来就是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半月也从家进来伺候了,一进内堂便低声说道:“那厮又来了!”
减兰诧异道:“谁?”
半月说:“还能有谁?!不就是咱们的‘吕姨奶奶’!”
一大早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王氏闷闷地问:“她有什么事?”
半月回答道:“没说,就说是来给太太请安的。这狐媚子突然做小伏低,还不好跟她说不准她进来请安,我便说太太还没收拾停当呢,让她先回去吧。可我看她好像不肯走,”半月朝窗缝忘了一眼,“呶,还缩肩拱背的站在那儿呢,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元曦从里屋出来,老远看见吕氏站在母亲门口,心说这贱人又来作死,母亲好不容易盼来的身孕,她再敢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心狠手辣。她脚步轻,走到阿芒身后去她也没察觉,等到元曦在阿芒背后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阿芒浑身一颤,忙转过身来福了福身,说道:“给大小姐请安!”
元曦走到台阶上,转过身来俯视着她,冷冷地道:“不敢当!我前几日打了姨娘,你不记恨我就好了,我哪敢受你的礼!”
阿芒听了这话扑腾一声跪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哽咽着说道:“那日少爷不成了,奴婢伤心坏了,一时间痰迷了心窍,不知怎么的就冲撞了太太,不论怎么罚都是奴婢该受的,奴婢哪敢记恨大小姐…”
阿芒向来都是强势的争取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的,这会子这副小心翼翼的谦卑样元曦实在不习惯,冷哼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以后又闹出什么新闻来~~~你今儿来做什么?”
阿芒闻言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嘴上却轻轻答道:“来给太太请安的~~~”
元曦直觉她没安好心,不放她进去让人看着不好,仿佛主母专横、妾室要请安还在门口罚站一会儿,便叫她跟着自己进去了,心想有自己看着估计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阿芒恭恭敬敬地跟着元曦进了屋,老老实实地请了安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赏她坐也不敢,王氏都端了茶了她还是杵在那里。见丫鬟们开始摆饭便想上前去帮手,被减兰硬是笑着拦下了,“姨娘快休如此,这是小丫头的活计,连我都不做了的,要是姨娘干这个那我们这一屋子懒蛋不都该被裁了去吗?”阿芒这才罢了。
到了晚间恭礼回屋的时候她又来请安,依旧是小心翼翼、殷勤无比,惹得恭礼几次侧目。如此折腾了几日,王氏的精神明显差了不少,人也焦躁了很多。王氏终于忍不住跟恭礼说道:“老爷,可否发话让吕姨娘最近不要来请安了?”
恭礼奇怪道:“哦?她又冲撞夫人了?”
王氏吞吞吐吐地说:“那倒没有,只是吕姨娘太殷勤了,现在每日里大半时间泡在我这儿,又要端茶又要倒水的,实在让我不安。”
恭礼一笑:“夫人也太贤惠了,这不过是她做妾室的本分,夫人安心受着就是了,也值得不安的?”
王氏见旁敲侧击没用,正要实话实说,突然见到元曦掀了帘子进来说道:“父亲,是我让母亲这样跟您说的。吕姨娘前一阵还那样恨母亲,突然又如此毕恭毕敬,我心里不信她,怕对母亲的胎儿不利!”
元曦清楚父亲的性子,若是母亲没有证据便猜疑吕氏只怕会惹得父亲不满,情急之下就直接开了口替母亲顶缸。却不想这么一说更是坏了事,自己的妾室惹得女儿这样挂心,不是自己管教无方、识人不明又是什么。恭礼一向疼爱元曦,最在意自己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一听这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面子都被落光了,对元曦呵斥道:“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操心的事吗?功课怎么样了、习武又怎么样了?明儿我就去问问你两个师傅看你最近课业怎么样,要是让我知道你落下一星半点小心你的皮!”
说完还不解气,还想问问妻子怎么管教女儿的,可看见妻子忧心忡忡的样子,想着她怀着身孕受不得气硬忍住了,扭头出了门往西偏院去了。
感受到恭礼微愠,阿芒分外的乖巧,亲自给恭礼沏了茶不说,又张罗着让四喜快把温着的汤圆端上来,殷勤地送到恭礼手上,说道:“老爷前几天吃了说好,奴又让厨房给做了一次,老爷快尝尝~~~这个豆沙打得很细,怕老爷吃了嫌絮得慌,也没放很多糖。”
恭礼吃了几个汤圆气方平了些,又开始寻思刚才盛怒之下一走了之,妻子会不会坐立不安,还有元曦,平日里自己比妻子还宠她,突然间对她说了重话,不知孩子受不受得了。他心里一不安,对阿芒也有几分没好气,心里怪她无缘无故地多事,不然他也跟妻子女儿起不了龌龊。再则,其实元曦的担心也有几分在理,妻子身孕事大,总要弄个明白阿芒到底有没有坏心。
恭礼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分毫不动声色,跟阿芒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才说道:“刚才我去看太太,她对你赞不绝口,说你这几日常去她身边伴着她,极是恭顺有礼的。只是我想着你太太怀着身孕容易疲累,她那个性子要是你在跟前的话又总要端着架子,对身子很不好。不如你最近不要去请安了,等太太出了月子再说可好?”
阿芒亮晶晶的大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雾气,牙齿轻咬着红唇,像只受了惊吓的小松鼠,对恭礼道:“可是奴又惹了不是了?奴当时糊涂做了错事,一心想要弥补。奴也做不了别的,立立规矩、端茶倒水是奴的本分,不想奴又错了……”说着低下头去,只见一滴滴眼泪无声地滴在衣襟上。
恭礼安慰道:“莫要多心,不是你的错。”
阿芒又抬起头问道:“是不是太太不想见到奴?”
恭礼自然不能说是妻子和女儿的意思,也好往自己身上揽,说道:“没有的事,是我怕太太累着。”
阿芒这才破涕一笑,说道:“老爷也太多虑了,女人怀着身孕时最容易多思多想,老爷白日里事忙,大小姐也不在身边,要是放着太太一个人那才不美。奴虽没什么大用,陪着太太说说闲话、分分心总是可以的,再说,奴毕竟养过孩子,总比太太屋里的毛丫头更中用些不是?”
恭礼沉吟不语,阿芒怕他还是不同意,又加了把火道:“只要不是太太厌了奴,亲自发话赶奴,奴都是要去尽尽心的。老爷外面的事就够忙的了,里面这些琐事就莫要操心了。”
她都这样说了恭礼也不好再坚持,也就没有多话,吃完宵夜就歇息去了。阿芒施施然一笑,眸中寒意毕现,亲自去柜中取了条银红色的石榴裙放在榻边,这才去睡了。
随后几天阿芒照样常去正房,依旧是恭顺可人的样子。减兰她们不让她经手端茶送水的事,她也就不动,只是陪在王氏身边说说话。可奇怪的是,王氏的身子却越发的不稳,人也日渐焦躁不安起来。请医官诊脉却什么也诊不出来,只叫好生歇息。
减兰她们最初怀疑是阿芒动手加了什么东西,于是阿芒在的时候尤其小心,几个大丫鬟都在跟前,传递东西都不假人手,阿芒一举一动都细细看了,并无不妥之处。减兰心急如焚地去向王嬷嬷讨主意,下一次阿芒在的时候王嬷嬷亲自坐镇,阿芒的确只是陪着说了说话,一步没有多走,一点没有乱动。王嬷嬷还借故近前查看了一番,阿芒身上并没有熏香,也没挂荷包等容易做手脚的物件,只有个珠玉环佩坠于腰间。
王嬷嬷和减兰生恐阿芒是声东击西,自己跑来乱人视线,实则收买了人手在王氏的饭食或者衣物里加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几个心腹又开始小心地明察暗访,一点点排除小厨房和屋里每个人甚至每个物件的嫌疑,闹得人仰马翻、疲累不堪,折腾了两日越依然一无所获。
没奈何,王嬷嬷只好去跟元曦商量,“大小姐,实在是能想的老奴都让人查了个遍,连床缝子都看了,一点没有不妥的地方,这才都慌了神了!还请大小姐去跟老太太透个风,请老太太想法子出面禁了吕氏过来。”
元曦想了想,说道:“既然屋里和小厨房都没有问题,那估计还是吕氏弄得鬼。嬷嬷想,她一个年轻妾室,父亲母亲赏了她不少饰物,平日里总也会挂点荷包、扇套,又或者带个花冠、梳个假髻。可你看她这些天,哪次不是素素净净的,只装饰些金玉饰物。我看她这是怕母亲不舒服了疑她,故意弄得这样摆脱嫌疑,却不想还是棋差一招,成了欲盖弥彰了。”
王嬷嬷拍手道:“大小姐说得不差,您这一点老奴的确想起不对来了。既这样,下午她再敢来,老奴就亲自去押了她搜身,必要抓她个现行!”
元曦笑道:“嬷嬷不要着急!她既然敢做就肯定藏得很隐秘,再说看母亲的症状,可知她剂量必是用的很小,找起来不大容易。您要是去搜她身,万一找不到,闹得父亲那里就很不好看。就算找到了,她也可以说是你栽赃给她的,容易扯不干净。”
王嬷嬷急道:“那可如何是好。她虽用的剂量小,可要是日子长了太太肯定也受不住的。大小姐,您还是快去请老太太帮忙吧,不论有没有证据,老太太肯定会护着太太的。”
元曦摇头道:“这也不好,祖母贸贸然管起父亲的妾室,不像那么回事。不如让母亲说不舒服,闭门谢客不要见她就是了。”
王嬷嬷道:“哎呦我的好小姐,你以为我们没试过。要这么说那贱人更要进去伺候太太了,说什么伺候太太是她的本分,太太不舒服更是不能不尽尽心去。这贱货最近功夫下得足,摆出一副楚楚可怜、极是尊敬太太的样子,要是无缘无故不让她请安,反而要给太太落下不慈的话柄呢!”
元曦眉间显出怒色,冷笑道:“好个不知进退的东西,给了她台阶也不主动下!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心狠,给她来个将计就计、釜底抽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有事,特意早点更新:)
☆、讲经
随后几天,王氏的身子越发地不稳定,虽然月份还小感受不到胎动,但总觉得小腹有点坠坠的难受。
老夫人是日日要遣人来问王氏的胎象的,前几天王嬷嬷她们怕老夫人担心还敢瞒着,这两日王氏的情况更加不妙,她们是如何也不敢瞒了。虽然当着王氏的面好生回了话,可出了门就告诉了来的丫鬟实情,让她回去了缓缓地告诉老夫人听。
不一会孙嬷嬷就亲自来了,笑盈盈地进了屋,向王氏问了好,“老太太命老奴来给太太送些燕窝,是最上等的龙头天盏,性子温良,最适合孕妇进补的了。老太太说了,让太太见天用上些,不要不舍得吃,没有了只管打发人去取。”
王氏笑盈盈地想起身道谢,却因为肚子难受,皱了皱眉没有能站起来。孙嬷嬷见机快,忙去扶住王氏,又递了杯热茶给她,说道:“太太这么外道做什么,您怀着身孕哪还顾得上那么些俗礼。老奴倚老卖老多劝太太几句,您现在还是保养身子最最重要,其他的事情只管撩开手去,管它呢~~~”孙嬷嬷那么得老太太的宠,一半是因为她是陪嫁来的贴身丫鬟,有多年相处的情分在;但更多的是因为她会说话,既能说到点子上,语气又很诙谐有趣。王氏承她的情,笑着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坚持亲自出去送她。
孙嬷嬷回到荣寿堂,老夫人早已遣了下人等她了,见孙嬷嬷面色凝重,老夫人心里就咯噔一下。孙嬷嬷也没废话,直接说道:“回老太太,太太看着是有点不好,面色看着憔悴了不少。我送了燕窝,太太想站起来谢老太太的赏,可都没能站起来。”
老夫人听了坐都坐不住了,一叠声地问:“这是怎么弄得?这是怎么弄得呀?!慧娘好容易有了身孕,要是再有个三灾八难的,我老婆子也要跟着被吓死了!还不如让菩萨收了我去,好少操点心呢~~~”
孙嬷嬷赶紧劝道:“老太太别太心急了,太太年纪大了,胎象稍稍有点不稳也是常态。我刚刚问了太太的奶母王嬷嬷了,说是夏医官见天来诊脉也并没有说不好,只让饮食上注意些、多休息。”
老夫人听了还是坐不住,拄着龙头拐杖就要出门去,嘴里嚷道:“不行不行,还是我亲自去看看放心!”
孙嬷嬷死命拦住,劝道:“老太太这是做什么,贸贸然去了太太心里要怎么想呢?要是太太见老太太去了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毛病了,那才是弄巧成拙呢!老太太不放心,尽管叫了太太的大丫鬟来问,或者问问大小姐也行呀,都是成天守在太太身边的。”
老夫人冷静下来,点头道:“你说的是,还是晚上趁人不注意问问圆丫头罢了。你太太那里现在离不了人,就不折腾她那些丫鬟了。”
到了晚上吃了饭,老夫人背着人一问元曦:“你母亲最近身子是不是不大好?”
只见元曦立马就苦下脸去,紧锁着双眉,点点头道:“母亲这几日精神头的确差了些,动辄容易累,还总觉得肚子难受呢!”
老夫人听了准信更觉得坐立不安,着急地说道:“府里养了这么一堆医官,竟连一个有用的也没有吗?来人哪,去给我把老夏头喊来,我要亲自问他!”
元曦忙拦着道:“祖母~~~夏老很尽心的,天天来诊脉一次都没落下过。娘的脉象上也没有太不好,毕竟怀着身孕,夏老说不要用药、自己休养能好了是最好的!您这会把夏医官招来问了也没什么用呀~~~”
老夫人道:“可祖母心里着急呀~~~哎,只要你母亲能平安,祖母做什么都愿意的!”
元曦道:“圆儿心里也急得很呢!诶,祖母,我听说法门寺供奉着佛指舍利子,那儿的香火极灵验,不如您让我去法门寺替母亲许愿祈福吧?”
老夫人皱眉道:“法门寺的确有盛名,可那儿也太远了,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去的?!”
元曦不服:“祖母您不是去过吗?怎么到我就不行?”
老夫人道:“祖母活了一辈子了也就去过那么一次,要坐两天的车呢,要不是你祖父那时候刚刚赋闲了陪我,我哪里能去成的?”
元曦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咱们不好去,和尚却是能来的呀。好祖母,你让祖父给法门寺的住持下个帖子,请了他来讲经吧。”
老夫人作势轻轻打了她一下,啐道:“胡闹,住持是你说请就请的吗?那是千年古刹,多少年盛名在外了,人家住持大师颠颠地跑到咱们家干什么来?!”
元曦笑着撒娇道:“不请请怎么知道住持大师不肯呢。法门寺是名寺不假,可咱们家也不差呀。大慈恩寺的住持不就是因为您信奉他,全长安的寺院都隐隐以大慈恩寺为首呢!没准法门寺的住持大师巴不得来讲讲经,也是给寺院提提身份不是?再说了,娘的身子不能出去拜佛,她心思重,要是有有身份的得道高僧来讲讲经,没准她心一宽身子就好多了呢!”
老夫人沉吟道:“这也有理。可就怕被拒绝了你祖父面子上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