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曦轻晒道:“这有什么的。祖父下个帖子,住持就算自重身份不肯来,也肯定不会嚷嚷出去。您想呀,佛门子弟哪有那么轻浮的?”
老夫人终于点头,答应道:“既然这么着,咱们权且试试吧。”
出乎老夫人意料的是,法门寺的住持寂空大师接到了老太爷的帖子,很爽快地答应带着三个大徒弟来长安,并且第二天就启程了。
送帖子的管家飞马回来报信,谢氏主事,自然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给寂空大师一行在崔府佛堂周边收拾出了好几间精舍,派了几个小厮指候着,一应的家伙什儿都是新的,尤其是做饭的东西,都是采买的新的,怕厨房里原有的沾了荤气,对几位师傅不敬。
崔府的主子们也都沐浴斋戒,就连王氏也不例外,只不过怕营养不够,每日里都喝几盅什锦菌菇汤补身子。
法门寺在扶风,离长安不算太远,三日后寂空大师一行就到了崔府。寂空大师是名刹住持、世外高人,崔府能请他来讲经也都很重视,大管家崔安侍奉着老太爷和恭礼亲自大开中门迎客。
一代名刹法门寺的住持大师,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脚僧人,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子,脚上是粗布鞋,绑腿绑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常常在外面行路的。身后跟着的几个徒弟也都是饱经日晒雨淋的样子,皮肤黝黑黝黑的,衬得头顶的六个香疤尤其白。
相比之下,长安城因为富庶,寺院僧人的风气就没这么好,各个都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虽然也有几个佛法研究得精深的,可总不如寂空大师师徒这样苦行的僧人让人发自内心尊敬。因此老太爷对寂空大师极是客气礼遇,稽首为礼,又亲自迎进大门去。
老太爷这些年对佛法极有研究,他早年去给法门寺,对寺里的宗派众多甚感兴趣,兴致勃勃地跟寂空大师谈论起寺里的大、小乘并弘和显、密圆融来,两人相谈甚欢、极是投机。
寂空大师仿佛一块璞玉,远看平平无奇,近看却透着一股子圆润质朴的精灵气,大德高僧自有一番过人的气派。老太爷得寂空大师点拨,心中对佛法的一些疑惑豁然开朗,只觉得通体舒泰,说不出的平安喜乐。
老太爷双手合十,对寂空大师说道:“呵呵,承蒙大师指点,解了老夫多年研究佛法的疑惑,老夫实在感激不尽。内子也信佛甚笃,老夫的儿媳有了身孕心思焦虑,若是有幸能听大师讲经,必让她二人受益无穷的。只是不知大师肯不肯给内宅女眷讲讲经?”
寂空大师笑道:“阿弥陀佛,众生平等,老衲眼中弘扬佛法无分男女。老和尚既然开坛讲经,那不止府中女眷可以来,其他的仆妇下人谁愿意了,都可以去听的。呵呵,就是府里的猫儿、狗儿,只要有佛性的,老衲都不拒。”
法门寺的住持寂空大师要在崔府讲《华严经》的消息不大会功夫就传开了,此时佛教流传甚广、信众众多,就连丫鬟仆妇中信奉佛教的都不少。既然寂空大师乐意大开法坛、集八方信众,崔府的主子也乐得给府里众人行个方便。谢氏主事,特意选了佛堂里最大的一间屋子腾空了,除了中间摆了两排蒲团给主子和得脸的姨娘们,旁边的家什都搬到了别处去,给下人们留下站着旁听的地方。只是到底地方有限,总共不过最得脸的丫鬟婆子十余人有福气去听听罢了。
王氏虽然身子不大舒服,但也知道请了寂空大师来讲经是为了给她和孩子祈福的,自然是要去的。阿芒本是可去可不去,不过她院中的婆子听了正院的人学舌,说了寂空大师如何如何灵验、佛法又如何深湛,便也动了心。转念一想,听讲经可要好几个时辰的,到时候自己就坐到太太后面去,哼~~~~
第二日用了早膳后,寂空大师就开坛讲经。卢老夫人、王氏和谢氏早早都到了,在内堂听寂空大师讲些佛门因果的故事。老和尚很有两把刷子,佛经里梵文的故事讲得是栩栩如生,听得几人一时欢喜、一时了悟、一时唏嘘。
时辰到了几人便一起伴着寂空大师到佛堂正厅,姨娘和丫鬟婆子们早已候立在侧了,寂空大师上座后众人也纷纷端坐于蒲团上聆听梵音。阿芒起初还能集中精力听一听,不一会就有些犯困,毕竟她于佛经上不大通。
阿芒迷迷糊糊地点着头打瞌睡,突然听见一声断喝:“施主戾气深重,还不潜心于佛法,化解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可以吃饭去了。自从写了这文,掉坑没时间,看房没时间,家务都干得少了。555,霸王们出来冒冒泡吧~~~~~
☆、不祥
阿芒耳边像惊雷一样,顿时打了一个激灵,一睁开眼就对上寂空大师深不见底的眸子,更是让她心惊肉跳。主子们自重身份没有回头看她,可满屋子十多个丫鬟仆妇的目光像要在她身上凿出洞来一样,让阿芒惶恐不安。
阿芒虽知此刻不要说话最好,否则好像落实了老和尚是说她戾气深重。可若是不辩解一下,一屋子的人都看着呢,回头不定传出什么话来。阿芒只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咬牙,强扯出一分笑容,对寂空大师问道:“大师有话该说明白,究竟是谁戾气深重了,您刚刚看了我一眼,莫要让别人误会了我去!”
寂空大师看了阿芒一眼,又环顾了屋子一周,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叹息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和尚本不应多说。但施主一人总敌不过府里众多人的利害,佛门子弟以苍生为念,老和尚今日就多句嘴了。”
寂空大师定定地看向阿芒,一字一句地说道:“施主生来带着煞气,乃是不祥之人。上天让施主生来紧闭双目自有深意,却不想施主因为机缘巧合睁开了双眼……”
堂上像热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哗得一下炸开了锅,众丫鬟仆妇纷纷往后退,想离阿芒远一点,有机灵些的丫鬟看见主母们还在蒲团上坐着呢,也连忙过去扶着自己的主子站开了些。瞬时间大堂里的人都退到了四周,只剩阿芒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蒲团上,惊慌地四下张望。
阿芒六神无主的眸子对上寂空大师温润如玉的眸子,看到他眼中悲悯的神色,更是气得冒火,大声质问道:“我敬大师是世外高人,大师如何被俗物收买,来污蔑于我?我如何就身带不祥了?大师不知从哪听了我的身世,便来乱诌吗?”
寂空大师听了阿芒的质问丝毫不怒不恼,依旧是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嘴里吐出的字却是斩钉截铁,将阿芒打入了深渊,“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确是天生不祥,煞气深重,身边亲近的人都容易受害。如果养了孩子的话,小孩子娇嫩些,就更是容易夭折了。施主,老衲劝你为他人计,还是潜心修炼修炼佛法,化解化解周身的戾气吧,在此期间,还是莫要多见他人的好!”
阿芒听寂空大师将元昌的死也归在自己头上,恨得牙痒痒,大骂道:“你这狗贼秃,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来害我?!”转头看见王氏也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恨得骂道:“太太又装什么装,分明是你请了和尚来栽赃我,这会子又装什么没事人?!”说罢又抹起泪来,“我可怜的元昌孩儿,分别是在正院无人照管,这才一病不起去了的。我的儿,你睁开眼看看,有人算计了你的性命还不算,这会子连你姨娘的命也要收了去呢……”
王氏吓了一跳,赶忙辩解道:“吕姨娘不要乱说话,昌儿当时在西偏院不但留着你的原班人马,我也另拨了人照看,孩子哪里会是没人照顾没了的?!”
阿芒一抹眼泪,用手把哭乱的头发往上一拨,说道:“太太敢说自己待昌儿没一点坏心吗?太太将我赶到北小院,昌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西偏院里头,太太多少日子都不去看他,那些丫鬟仆妇谁还会用心当差,都不知混到哪里玩去了。可怜我的孩儿,这才一病没了的……太太还买通和尚诬陷我身带煞气,害了昌儿,可他跟着我长到一岁多也没事,怎么独独搬到正院就不行了?!”
王氏气得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减兰忙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孙妈妈见机快,倒了杯热茶过来。王嬷嬷看王氏唬住了,心疼得了不得,气得上前大骂道:“太太是什么样的仁慈人,从小到大蚂蚁都不忍心踩的,如何会害死一个孩子去。吕姨娘你说话要凭良心,你自入府多番惹事,太太何曾跟你计较过。可就因为太太仁厚,你反而蹬鼻子上脸了,屡屡给太太栽赃些莫须有的罪名,真是黑了心了你!小少爷之前在后院里除了你还有很多人住,搬到正院也有老爷太太的祥瑞之气压着,老爷太太去太原省亲了,剩了你一个在正院里,没人能压住你的煞气了,你自然克死了小少爷!亏你这不祥之人还有脸来怪罪别人,老婆子我真是多看你一眼都嫌晦气!”
她们说话之间渐涉崔府隐私,寂空大师也不好多待,对老夫人合十一礼便告退了。谢氏也巴不得跟着走了,可惜这里嫂子怀孕,婆婆年迈,自己不好就走。
阿芒见寂空大师要走,喊道:“老和尚你为何要走,可是心虚了吗?你如何不敢留下来跟我对质?!”
老夫人见阿芒这样无礼撒泼,终于大怒,斥道:“闭嘴!丢人丢得还不够吗?寂空大师是我想请的,老太爷亲自下得帖子,跟你太太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和老太爷串通了大师陷害你吗?!”
见老太太动了怒,孙妈妈赶紧上前去想扶住她,老太太盛怒一下一把打开她的手,继续训斥道:“你自己黑了心肠,所以看别人也是坏的!以前就总爱胡乱攀扯你太太,你老爷太太念在你对崔家的香火有功,也不很跟你计较,殊不知你反而得寸进尺。就拿今儿说,你平白无故就说你太太买通大师害你,岂止大师根本就不是你太太要请的。还有刚刚,大师是不愿意留在这里听这些腌臜事,怕我们府里没面子,在你那儿,就成了人家心虚要跑,真是岂有此理?!来人,去外院找个偏僻的屋子把她关了去,莫要让她煞到了别人!”
老太太金口玉言下了令,虽然仆妇们也怕被阿芒的不祥之气煞到,少不得也得硬着头皮上去拿人。阿芒还想说话,被一块油乎乎的脏帕子堵住了嘴,反剪了四肢被人压了出去。众人看得心有余悸,阿芒拖到自己身边时纷纷快速躲闪,刘妈妈跟阿芒有些交情,伸出手去似乎想拦,但到底不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避到了一边去。
婆子们怕被阿芒煞到,拖着她走得飞快,阿芒的一双鞋子都踢掉了,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钗环也掉了一地,婆子们怕被她煞到,也没人敢去拣了顺走,任那黄澄澄的金子在日头下孤零零地耀眼。
人都被拖走了,老夫人的气还是不平,心想:“真是个不祥的晦气东西,哪里有她哪里就能乱成一团糟,好好的讲个经都能被她搅和了。”心里更是对阿芒身带煞气深信不疑。
闹成这样,谁也没心思再听讲经,讲经的事今日只能作罢了。老夫人命谢氏好好整治一桌子素宴送去给寂空大师师徒,算是为阿芒的无状赔罪,请寂空大师好好歇一日,定了后日一早再听他讲经。
老夫人一回到正屋去就派人将老太爷和恭礼父子唤了来,这样的大事自是不能瞒着他们的,老夫人也不假人口,自己一五一十地将今日之事跟他们父子俩讲了一遍。
古人最信鬼神,寂空大师是得道高僧、一代名刹的住持,自然有本事看出阿芒身带不祥之气,是以三人谁都没有怀疑。老太太当时初闻此事可是唬得一身冷汗,老太爷和恭礼虽然见惯世面的,此时也吓得不轻。尤其是恭礼,毕竟是曾经同床共枕的枕边人,心想:阿芒带着不祥,那自己身上也沾了不祥之气了,真是晦气死了!
原本英雄救美的一顿佳话,此时彻头彻尾地成了笑话了。恭礼铁青着脸,当年自己跟妻子闹了生分,一气之下去了庄子里,机缘巧合救了盲女阿芒,自以为是前世的夙缘,对妻子的一腔爱怜之情多多少少地移去给阿芒不少,这才对她屡屡容让。谁想到,竟是自己不慎,领了个天生不祥的煞星回家,不但害得家宅不宁,还害了儿子的性命。
恭礼此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老夫人平日里有时气恭礼气得牙痒痒,可毕竟心疼儿子,此时连忙劝道:“我儿别多想了,我已经命人将她关了起来,再害不着人了!我儿自是福泽深重的人,后日一起听听寂空大师讲经,再去佛前拜拜就没事了。你媳妇这几天也不舒服,今日又受了惊吓,你快回去陪着吧!”
恭礼听母亲一说,这才知道妻子不舒服,回去问了王嬷嬷缘由,王嬷嬷一脸后怕地说:“太太是自吕氏日日来请安后才闹起不舒服的,夏医官那样的好脉细也诊不出缘故来,我们服侍的人是样样小心,却也没什么效果。幸亏今日得寂空大师点出了缘由,要不然放任吕氏接近太太几天,太太这一胎恐怕就……哎,亏得太太平日心善,得了菩萨保佑呀!”
恭礼听后更是羞愧不已,当日妻子女儿都跟自己说了不乐意多见阿芒,自己问了阿芒两句辩解就作罢了。妻子怀着身孕不舒服了好几日,自己做丈夫的后知后觉反而跟她置气,真是太失职了。幸亏寂空大师道行高,看出了阿芒身带不祥,不然妻子好容易盼来的这一胎要是有个好歹,自己可不得悔死。
恭礼感激寂空大师,命人送了厚厚的表礼过去给他师徒几人以示谢意,又自回屋子陪着妻子说笑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激情大戏来喽~~~
下一次周日更,抱歉最近更新慢了。单位昨天临时通知周日要搞年会,我要做主持人,所以最近比较忙。
☆、辞旧
经此一事,阿芒算是彻底被打入谷底,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在崔府唯一的仪仗就是恭礼的宠爱。可她如今是身带煞气的不祥之人,谁人愿意不要命了去跟她接近。
恭礼心中对妻子有愧,一连多日都陪在王氏身边。王氏深爱恭礼,他稍稍温柔小意一番王氏自然也就回转了,夫妻感情一好,王氏的胎也稳固了不少。看在府里众人眼中,自然是因为阿芒被赶走的缘故,于是阿芒命中带煞、专克他人的名声更是坐实了。
西偏院和北小院中阿芒用过的东西被处置得干干净净,院子被泼了水细细地打扫了一番,又请了寂空大师的几个徒儿去念了七七四十九遍《金刚经》,镇镇那里的煞气。最后洒了石灰粉和香灰辟邪,又暂时封了院子不许人进出,一时间阿芒在府里成了禁忌,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一一抹了去。
阿芒更是成了恭礼的逆鳞,一段刻骨铭心地情缘却以这样一个戏剧性的结局收场,恭礼羞恼交加,连阿芒想都不愿想起。他也不希望别人再提阿芒,好家伙,要是让人知道世家之首的当家人、权倾天下的西北王自己从外面带了个天生不祥的女子回家,还为她闹得家宅不宁的,那不成了全天下的笑话了吗?!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做世家大族的领头人去。
王氏是极有分寸的人,自然不会提她,其他人也不敢去当着恭礼的面提一下,多数人就连背后议论也怕沾上了阿芒的煞气。不过总有那胆大的,聊起了兴或者喝多了酒就敢由着性子乱咧咧,传来传去竟说成了阿芒本是千年的妖怪,迷惑了老爷带她进了府,小少爷是她的亲儿也被她吸了元神死了,现在还要害太太肚里的孩子,一时间府里人心惶惶。
最后传到恭礼耳朵里,他大怒,亲自出面在府里下了严格的封口令,谁要是再敢胡说,管他几辈子的体面,直接一顿板子打死。老爷盛怒自然无人再敢上去找死,从此阿芒这件事才被彻底压了下去,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寂空大师讲经那天元曦也特意告假去听了,似乎很有慧根,听到“譬如一心力,能生种种心,如是一佛身,普现一切佛”这段时面露笑容,听到“不非先制,不更造立;心常随顺,向涅盘戒,具足受持,无所毁犯;不以持戒,恼他众生,令其生苦,但愿一切心常欢喜而持于戒”这段时嘴里还跟着喃喃有声,极是入迷的样子。
寂空大师讲了半日要回去歇息的时候,元曦自告奋勇地要去送他,因她刚刚听讲经听得入迷,众人也不以为奇。王氏嘱咐了几句“不许淘气”、“礼敬大师”的话,便也由得她去了。
元曦规规矩矩地跟着大师一路并肩而行,送到了大师歇息的客院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到了大师歇息的精舍里去。一进门,见仆人们已经看不见了,便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元曦身份尊贵,除了过年祭祖跪祖宗以外,也就跪过老太爷、老夫人并王家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连恭礼和王氏,除了过年的时候,平日里都很少受女儿的头的。要是让人看见元曦给老和尚这样结结实实地行了大礼,非惊讶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不可。寂空大师倒是处之泰然,丝毫不意外的样子,一贯的笑容可掬的样子,乐呵呵地上前要扶起元曦。
元曦坚持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说道:“大师慈悲为怀,专程到此解救母亲,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您受我几个头实是该的,不然我良心也不能安!”
寂空大师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鄙寺当年战乱中险些毁于战火,是小施主外家施以援手才得以保全,虽然王家高风亮节,并不向世人宣扬此事,但大恩大德,鄙寺上下俱都感念于心。此番王家老爷亲自修书与我,详述事情原委,既然王家后人有难,老衲理当出手相帮。小施主不必太挂于心。”
原来阿芒复宠之后气焰日益嚣张,元曦虽然心急,奈何舅舅还没有帮她查明阿芒的底细,无法对付她。阿芒先是诬陷王氏害了元昌,对主母动手动脚,后又做出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来,暗地里却给裙子里缝了毒物,害得王氏心悸气短,整日里神思不属的。
元曦的性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一击必中,狠打敌人的七寸,让其再无还手之力。既然已经知道阿芒最大的靠山是父亲,这一次就要让阿芒人憎鬼厌,更要让父亲打心眼里厌恶她,再不给她一点翻盘的可能。
元曦当时就想,就算成功揭露阿芒带着毒物要害母亲落胎,毕竟剂量太小对母亲损害还不大,父亲就算一时盛怒狠罚阿芒一次,没准将来念起旧情又原谅了她了,此法不大保险。所以元曦便想到此计,若是阿芒的眼睛是天生带煞气才被上天闭着的,是个不祥之人,那父亲肯定再也不会愿意亲近她了。于是元曦便派人送信给外祖母,请她帮忙找个有德高僧来揭露阿芒,以便府里人心悦诚服地相信。王夫人听闻阿芒起意要害王氏的胎,心急如焚,立刻便让王老爷恳切修书一封,终于求得千年古刹法门寺的住持寂空大师出手帮助外孙女除了后患。
虽然寂空大师让元曦不必挂心,但寂空大师一介出家人,出面帮元曦说了这么大的谎,元曦安能不感激的。听了寂空大师的话,垂首叹道:“大师是出家人,四大皆空的,却为了我和母亲又生生地搅到俗世的烦扰中来,还为我们说了……诳语,圆儿……圆儿心里实在难安~~~”元曦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此时却像霜打了的茄子,声音都蔫嗒嗒的,提不起精神来。
寂空大师见状不忍,他上前拍拍元曦,元曦一抬头看到那双一贯都温润、智慧的眸子里竟然露出一丝狡黠的光彩来。寂空大师对她眨眨眼睛,笑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多心了,谁说老和尚打了诳语了?”
元曦听了一愣,复又惊喜道:“这么说,吕氏的确是天生带着不祥的,并没有冤枉她吗?”
这时候寂空大师却是任凭她怎么问,也都笑而不语了。
元曦心里却是轻松了不少,笑着对寂空大师施了礼便跑了。寂空大师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地念道:“蛟螭困于浅滩底,风雷际会再化龙。”
*****************
了却了这件大事,元曦心中压抑了很久的大石可算除了去,她笑嘻嘻地一跑一跳地往内院走,本来要回去看母亲,心念一动,一拐弯去了花园子看雪球。
雪球已经是成年的大狮子了,雄踞了花园一方,周围方圆半里之内光秃秃的,一个飞禽走兽也不见。中午时分太阳暖洋洋的,雪球懒懒地趴在地上,将爪子搭在头上盖住眼睛打盹。
毕竟是百兽之王,元曦的脚步声刚一靠近,雪球就警醒地醒了过来,站起身子龇牙咧嘴地做出要攻击的姿态来。一看到是元曦,雪球又立刻换了一副样子,欢喜地蹦蹦跳跳着跑到主人跟前来,大毛狮子头就想往元曦怀里拱。只是平时元曦嫌它的毛脏,不许它这般弄脏了自己的衣裳,是给它上过规矩的,故而雪球迟疑了片刻。它立在那停顿了一秒钟,使劲地抖了抖毛,仿佛这样证明将自己清理干净了,这才又撒欢地钻到了元曦怀里,一边轻轻依偎着她撒欢,一边又发出轻轻的呜咽声,仿佛在抱怨主人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它一般,让元曦瞬间没了脾气。
元曦牵着雪球走到小时候自己最爱的小繁星边上,依稀还记得那年自己才三岁,在这湖边上将皇上最爱的七皇子打了,父亲还为这个带着自己去给皇上请了罪。那些年父亲和母亲那样好,他也最最疼自己,不像这两年有了阿芒和元昌,生生地将父亲的心分出一半去,虽然依然疼自己,但父女俩再也找不回当年那样亲密无间的感觉了,每每想到这里就让元曦怅然无比。
元曦在湖边的垂柳下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依旧向小时候一样褪去罗袜,小脚丫沁在湖水里,将水花踢得一荡一荡的。雪球走过来趴在元曦腿上卧着,任元曦摩挲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雪球,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元曦幽幽地问道。
雪球耳朵跳了一下,抬起脸来看了元曦一眼,只见主人并没有看它,目光遥遥地望向远方。
“我和母亲不怪她得了宠,只是她不该因此就起了害人之心。我请了寂空大师来降她,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元曦也闹不清自己这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思是为了什么,寂空大师都已经说了他并不是打诳语,自己为何还是放不开心思呢?元曦晃晃脑袋,说道:“我没有错,要不是她屡屡逾矩,我也不会下狠手,都是她咎由自取!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她不犯我,我再不犯她,让她好好地在后院住着就是了~~~”
元曦毕竟年纪小,虽然面上刚强,实则是个软心肠的,她不知道这次一放过阿芒,后来又闹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要说: 兔子今天奋起了,一回家就写啊写,终于写完了一章,吼吼,大家踊跃撒花呀~~~~~~~~
上一章那么劲爆的内容都没什么留言,伤了人家的小心肝啦.....
☆、迎新
恭礼和王氏经此一事,一个心存小意,一个心存体贴,两下里凑在一起,倒是比从前年轻的时候还更加和睦了几分。恭礼三十多岁了,也不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妻子怀着孕就非得找些姬妾、通房。卢老夫人这么些年过来一心觉得自己的儿媳妇好,很是厌恶那些花花草草的,巴不得儿子和媳妇多腻在一起,看着他们二人又变得和睦很是欣慰。既然恭礼和婆母都不提,王氏自然也不会将丈夫往外赶,所以虽然王氏怀着身孕,恭礼还是日日在承恩堂正屋歇着。
伺候元曦的惜秋和念冬二婢原本就是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又跟着元曦侍奉了几年,早到了该放出去的年龄了。最近日子清闲了,元曦亲自去禀明了老夫人,要请老夫人做主,给两个姐姐挑门好亲事。还自己包了两包首饰拿去给老夫人看,说要给她二人添妆用的,惹得老夫人抱着她直笑,孙妈妈也在一旁凑趣道:“大小姐真是大了,连添妆都知道了,可不是成了大姑娘了嘛~~~”
见老夫人听了更是喜笑颜开,便接着打趣元曦道:“大小姐怪大方的,给她二人包了这么多首饰去。只是你这会子包了这么多走,到时候自己的嫁妆不够了,可怎么好呀~~~~”
一席话说完,屋里的人除了元曦,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老夫人性子诙谐,看见元曦有点害臊了,反而更趣她道:“圆儿可是听你孙婆婆一提醒不舍得了?你放心,祖母这里的金的银的有的是,将来都给了我的宝贝孙女!你的嫁妆呀~~~管够!!!”话音刚落元曦就猴上来撒娇不依,屋里更是热闹的炸开了锅。
说笑了一会,老夫人便叫了惜秋、念冬二婢上来,说她二人很好,这些年伺候元曦很用心,自己一定要给她二人挑门好亲事。又指给她二人看元曦给她们添妆的首饰,说:“你二人原是我这里的,借了给圆丫头使唤,既然她都这么大方,添了这些嫁妆给你二人,老婆子也不能小气了。”又吩咐已经嫁了人、仍管着老夫人体己的知春取了两幅重重的龙凤祥纹金镯子给她二人成亲时候戴。
孙妈妈看老夫人高兴,顺势向老夫人求亲,说自己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二,也跟着他老子办了几年差了,如今在外院给大管家崔安跑腿打杂的,想求娶一婢做媳妇,请老夫人成全。
二婢一听喜出望外。孙妈妈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情分极重,以前一直做着崔府内院大管事的,如今虽然年纪大了荣养了、卸了差事,但也依旧日日到老夫人跟前听差凑趣的,荣宠不衰。她的丈夫管着老太太所有的陪嫁产业,大儿子和二儿子也都很有出息,大儿子还娶了外面一个秀才的女儿,听说也是识文断字的。这个小儿子,虽然孙妈妈自谦说他是给大管家崔安跑腿打杂的,但谁不知道能得大管家带在身边,将来的前程也是少不了的。日后就是不说当大管事,能当个小管事,家里人也是体面受用不尽的了。
她二人当初在老夫人身边的体面不如知春和盼夏,所以当初是她俩派去服侍元曦,谁想到跟了大小姐几年,如今竟有了这番际遇。当初知春出嫁她们是知道的,姐妹一场也去送了些表礼,知春虽然是老夫人身边的第一人,嫁得也没有这么好,更没有得了主子这么多的赏赐。
二人明白,此番多亏了大小姐,又是求老夫人为她二人做主,又是添妆的。若是大小姐不这么大手笔添妆,估计老夫人也是随便赏点东西就完了,哪能有这么大的体面。
消息一传出去,满府里的丫鬟都艳羡的不行。都知道大小姐是府里主子的心尖子,谁想到伺候大小姐比老夫人的大丫鬟都体面实惠。眼看着惜秋和念冬要放出去成亲,想来老太太和太太会为大小姐重新挑丫鬟,于是各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去伺候元曦。最后老夫人亲自把关,为元曦挑了四个丫鬟——杏丫、芳蕊、豆蔻和茱萸,补到了元曦房里。
卢老夫人本来还想着孙女大了,是不是也该搬到春熙院去住,趁着给孙女新添了四个丫鬟,正好可以搬了去,将来备嫁也方便,省得挤在承恩堂里地方狭小,将来不够放嫁妆的。
老夫人露出意思来,王氏倒是没二话,不过恭礼亲自去回了母亲,说要再留元曦在承恩堂住上一年。说是因为西偏院封了,若是元曦搬了出去,白日里就只剩王氏一个人,她现在养胎不管事本来就清静,女儿搬走就太孤寂了,对身子不好。
老夫人见儿子体贴他媳妇,心里乐呵呵的,满口答应了下来。
****************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七月流火的时候王氏的胎已经完全坐稳了,四个多月的肚子稍稍有点显怀。王氏怀了身孕越发受不得热,恭礼特意吩咐开了库房给王氏找了几匹薄如蝉翼的湖罗纱来做裙子。
谢氏协理着家务,听了大伯子的传话很是脸红了一阵,自己管着家没想到,还要让大伯子来提醒自己,实在很是落了自己的面子。另外谢氏也对王氏有些艳羡,大嫂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大伯子回心转意、嫂子又有了身孕,如今大伯待嫂子这样用心,真让人羡慕。呈礼虽然待自己也不错,但也只是相敬如宾罢了,哪有这么用心思。哎,话说回来,府里也就只有大伯敢这么高调地给妻子要东西,要是换了自己,丈夫是个庶子,哪敢多话呢……
谢氏带着贴身丫鬟捧了纱,亲自送到了王氏的正房。王氏听了传话连忙亲自迎了出来,跟谢氏携手进了屋子。
谢氏一坐定了就忙向王氏告罪,说自己初初理家晕头转向的,考虑得不周到,多亏了大伯子提醒了自己,这才想到把纱给嫂子送过来,让王氏想想要做什么花样的裙子,只管跟自己说,自己让织造司细细地做了送来。
王氏一听恭礼还吩咐弟妹给自己要湖罗纱,立刻羞了个大红脸,拉着谢氏的手过意不去道:“你看你哥哥,这是做什么呢。真是羞死人了,得亏是弟妹,要是其他人还不笑话死我了~~~”
谢氏笑道:“嫂嫂太多心了,大哥疼嫂嫂是您的福气,别人只会赞哥哥嫂子和睦的,哪有人会笑呢?”
两人说笑了一会,谢氏看王氏倦了,这才辞了出去。
到了冬天王氏产期将近,一天元曦下了学,带着新来的杏丫和芳蕊有说有笑的往回走,才走到前院后院连接的夹道,老远就看见减兰在探头探脑的张望。元曦心里一紧,跑上前问道:“可是母亲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了?要生弟弟了吗?”
减兰欲言又止,看了旁边两个丫鬟一眼,元曦便知机地吩咐道:“你们俩拿着我的东西先回屋去,我与兰姨有话说。”两个丫鬟调/教了几个月已经极有眼色,闻言施了一礼便回去了,一点好奇和探究的意思都没有。
见两人走远了,减兰这才低声道:“王家夫人传了消息来了,是关于吕氏的底细的~~~”
元曦听了一挑眉,做了手势让减兰先别说话,自己在前带路,往至善园走去。
原来当初算计阿芒的事只有元曦和王嬷嬷并减兰知道,因怕半月心直嘴快,连她都瞒了的。至于王氏、恭礼和老夫人就更是瞒得死死的了,怕消息走漏,几个人事后便商量了再也不提此事。这番算计,让恭礼知道的话,元曦还罢了,她几个就是个死,还有王氏肯定也要受牵连,和恭礼心存芥蒂。
到了至善园,元曦挑了小繁星湖边的一片开阔地,又将雪球放出来放风,这才跟减兰密议起来。
减兰一见安排妥当了,便说道:“大小姐,王家夫人已经查明了吕氏的底细了。她的确生而有眼疾,一直盲了十多年。庄户人家与我们这里不同,她眼盲不能干活,也说不了好亲,很可能一直在家做老姑娘,所以她爹娘对她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兄弟姐妹也都嫌她,不但在家要干不少活计,眼病也没人给她医。”
元曦点头道:“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减兰接着说道:“后面您绝对想不到了。她家竟跟刘妈妈娘家沾着亲,刘妈妈前些年有次回庄子探亲,见吕氏生得极美,就动了心思。吕氏的父母兄妹和她不亲,刘妈妈便主动上去待她极好,还带着她出庄去延医问药,也是吕氏的爹娘不尽心,刘妈妈三两下便找人医好了她。出去医病的时候两人也处出了感情,吕氏觉得刘妈妈比亲娘还更亲。刘妈妈还常常跟她讲些府里的事,说老爷如何英明神武、如何权倾四方,又说夫人无能……一直不能给老爷添丁,说起如果有子之后将来如何享富贵,儿子的亲娘又能如何体面尊荣的。刘妈妈一张嘴您是知道的,生生地说得吕氏动了心,这才自导自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来。”
元曦听到这里,一张俏脸含着冰霜,让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可人小姑娘也透出了几分威仪来。她思索片刻,说道:“事已至此,吕氏天生不祥比揭露她和刘妈妈一起欺骗爹爹更让爹爹对她死心。事情真相你知、我知,再告诉王嬷嬷一声就可以了,切莫声张了出去。”
减兰点头,又不禁问道:“那刘妈妈该如何处置?”
元曦冷笑道:“这老货平日里装得倒乖觉,谁知却暗里扶植了吕氏,指望吕氏生了儿子将来做了府里的‘太后’,她也在旁捞一杯羹的。枉费父亲这样信任她,母亲待她也厚,真是其心可诛!这样的刁奴自然不能便宜了她,只是她当着外院管事,一时半会还对付不了她。若是外院有人就让先盯紧她,最好拿住错处,实在不行的话慢慢来,布置得妥当了再栽赃给她,务必一击必中,不能让她有还手之力。这婆子一把年纪,见的事多了,让他们小心行动,莫要打草惊蛇了。”
说完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我说这个吕氏,举止教养差母亲远矣,美貌又不及缠枝姐妹,怎么能这样得宠的,敢情有个高参在旁呢,刘妈妈服侍父亲多年,父亲的脾气秉性她最清楚,她都告诉了吕氏,吕氏如何能不能宠。再有刘婆子在旁照应着,说些好话,那还真是稳妥无疑了。”
两人又密议了一会,这才一道回房去。才到了承恩堂却发现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原来王氏怀孕期满,刚刚开始发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刘妈妈以前暗示过的,有人猜到没?
生男还是生女呢,纠结的小兔戳手指...
☆、元翰
元曦和减兰回到院里的时候,里面乱成了一团,虽然稳婆和医师早就准备好了的,但主母骤然发动,院里的丫鬟和婆子们都有些慌了神。一时间打水的撞了端盆的,熬药的不小心弄熄了炉子,参汤也半天没送进去。
王嬷嬷忙着吆喝丫鬟们帮忙,恭礼得了信焦急万分地赶了来,看见乱哄哄地沉着脸呵斥了几句,吓得丫鬟们更是错乱百出。恭礼见自己待在外面反而帮倒忙,索性进了内堂,在王氏产室外面坐着等信,不时让人进去传话给王氏鼓鼓劲。
后来还是卢老夫人得了信赶来,老夫人理家多年,三下五除二便将事情分派得井井有条,自己又带了批荣寿堂里的得力人手过来,很快便稳住了场面。
王氏虽然隔了十年才生第二胎,但还算顺利,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到掌灯时分便诞下麟儿,没受什么苦。
老夫人和恭礼得了信喜不自胜,忙进去看孩子。小男孩生下来比元曦当时要瘦小些,不过力气很大,哭得声音极是响亮,小胳膊小腿也很有劲。二人越看越喜,老夫人一叠声地吩咐赏人,恭礼先去看了妻子,又忙派人给父亲报喜去,还请老太爷给孩子赐名。
元曦听说有了小弟弟也高兴得什么似的,她也想去看母亲和弟弟,不过被王嬷嬷死命拦着了,说她小姑娘家家的,不能进血房。元曦平日都像个小大人似的,这会子难得露出了孩童般的娇态来,见王嬷嬷死活拦着她,一生气红了眼眶,回自己屋里生闷气去了。可惜这会子忙乱,也没人顾得上元曦,让她一个人着实伤心了好一会儿。
老太爷得了信拍手连赞了好几个“好”字,依了前言,为孩子起名为元翰,意喻翰飞戾天、仕海腾达,还有振兴家业之意。老太爷将名字亲自写在宣纸上送了来,老太太看了直夸好,满口里“翰儿、翰儿”的叫开了,旁边人也赶紧凑趣。
只有恭礼知道当初他为元昌求名时,老太爷就曾提到这个名字,当时便指明是要给他的嫡子的。那时候哪能想到自己和王氏真有能得了嫡子的这一天呢,恭礼想到往事,内心不禁感慨万千。
老太太看着元翰是越看越爱,满口里念叨着:“我可算得了孙儿了,祖母的亲亲金孙子呦,这下子老婆子死了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言语中完全不提元昌,似乎这个不幸早夭的长孙从不曾出现过一样。众人俱都喜气洋洋地庆贺小少爷诞生,谁又会傻到去驳老太太的话触她的眉头。就连恭礼因为厌弃了阿芒,也不愿想起元昌来。赫赫扬扬的吕姨娘和昌少爷在崔府算是彻底绝了迹。
关在后院东北角一个破落小院里的阿芒,对府里天大的喜事是彻底不知。因府里人怕她不祥,她被贬入后院以后一个人都不敢去探她,送饭的婆子每日里将饭菜扔到她门口就跑了,碗也不好生给她洗,怕沾了她的煞气去。衣服就更不用提了,浆洗的婆子连阿芒穿戴过的东西碰都不敢碰。她被贬斥以后只有四喜一个丫鬟跟着她,那丫头念旧,对她还有几分尽心,可惜四喜一个人要管她二人的吃喝拉撒,也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的。以前在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吕姨娘,如今过得破败不堪,短短几个月就瘦成了一把骨头,面黄肌瘦的,哪还有当年半点的迷人风采。
不过她也算因祸得福,若是她因犯了错被申饬到了后院去,以前与她不睦的那些姬妾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现今她是不祥之人,虽然生活质量差一点,精神上却没受什么大挫折,别人怕她怕得要死,哪有人敢不要命了去找她麻烦。可惜对阿芒来说,日子静得要发疯,这会子巴不得别人来与她吵吵架、斗斗嘴呢。
大晚上的听到门吱呀一声响,阿芒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有几分莫名的兴奋。她灰暗了多时的一双眸子重新有点熠熠生辉,干枯的手指把着门边,等脚步声到了近前了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杨氏偷偷摸摸地进了关押阿芒的小院,左顾右盼地走到了门边,突然被猛地拉开了门闪出的阿芒吓得险些背过气去,幸亏杨氏心里还有几分顾及,这才没有惊叫出声引来旁人。
杨氏拍着胸脯顺了顺气,只觉得三魂七魄这下子惊掉了一半,心里气得直骂娘。心想,难怪人说阿芒带着煞气,瞧她现在这模样,不说话都让人瘆得慌,晦气得不得了。要不是为了刺激刺激她,给府里害了自己的主子们找些麻烦,自己才懒得踏进这个地方呢,没得平白沾上了不祥之气。
阿芒之前只见过杨氏一次,见了她半天没反应过来是谁,只顾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瞧。
杨氏看得害怕,忙说道:“妹妹忘了我了不成?我是那年在后院遇到过的杨姐姐,我听闻妹妹可怜遭了难,特来看看你的!”
阿芒这才想了起来,两人同仇敌忾都深恨王氏,又见杨氏特意来看她的,不免心热,连忙将她往屋里让。
杨氏哪还敢去她的屋子里坐,巴不得赶紧说完话回去沐浴,怕煞气沾到自己身上。她连忙谦让说不用了,“妹妹也知道,你我这样的人在府里不受待见,人多嘴杂,让人见到咱们一个屋里说话不定生出什么是非来,还是避讳些吧。”
阿芒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勉强她。
杨氏跟她闲扯了几句,问候了寒暖,一转头看到门边四喜还没来得及洗、堆在角落里盛着残羹冷炙的碗碟,故作惊讶地说道:“呦,这是怎么的,那些奴才也太会欺负妹妹了。今儿小少爷出生,人人都给加了菜的,我那里还分了半个鱼头的,怎么妹妹这里还是这些不堪的……”
做张做智地还没说完,就被阿芒一把抓住了肩膀,吓得杨氏到底轻呼出声,又怕人听到,连忙捂了下嘴。四下里张望了没什么动静,这才低声道:“妹妹做什么,吓死了我,快放开了,小心让人看见!”
阿芒不管不顾,问她道:“小少爷,哪个小少爷?”说到后来声音高了起来,吓得杨氏要死。
杨氏怕真被阿芒引来人,连忙答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太太生得小少爷了。听说生得时候老爷和老太太一直守在一边,生下来稀罕得什么似的,老太爷还亲自起了名字。哎呦,妹妹你别捏我的肩膀了,想疼死我呀!我可真得走了,过会子要是被人看见,咱俩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妹妹你保重,我改日再来看你啊~~~”忙忙地说完一席话便落荒而逃了,剩下阿芒一个人怔怔地立在院子里,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小少爷…小少爷……”面上似哭似笑。
阿芒回了屋里就怔怔地出神,一句话不说,眼里忽明忽暗的,四喜刚刚在屋里也听见了杨氏说了什么的,这会子生怕阿芒受了刺激发疯,吓得她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