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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故.9

作者:楚飞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1

寒夜再美,也不能久留,易初颜说她有点冷。

季之白送她回家,易初颜领他进的不是挨着易初尧的厢房,而是另外一方的房间。

“这是我妈从前用来堆放杂物的,她过世之后,我把杂物都搬了出去,重新打扫整理了一番,方便看后山。”易初颜指了指窗户,正好面对的是绵延不绝的后山。

房间里生了火,瞬间就觉得暖和了。

“外面还有一块很大的坪地。”季之白才发现这后山的风景,真的是在他走进易初颜的世界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是晒谷坪。现在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把这里作为储物间了吧。”

“还真是方便得很。”

房间里摆了一张床,地上铺了简装的复合木地板,铺了简洁的床褥,很是干净,还搬了一些磁带过来。想念养母了,就来房间住上一晚。

“你跟我换的那盘磁带在这儿呢。”易初颜抽出来一盒。

季之白把单放机打开,放了进去:“我们听点音乐,我再坐一会儿。”

“之白,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易初颜挨着暖墙,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腿,望着他。

黑夜里,季之白感觉自己的脸火烧一样热。

他怎么会拒绝呢?还没张口,易初颜又说话了:“看把你吓的。”

季之白按下播放键的时候,用手摸了摸脸,果然滚烫。

“之白,你还没见过我跳舞吧。”

“你还会跳舞?”

“就说你是书呆子,我和易娅以前都是中学文艺队的,易娅非常厉害,她妈妈专门让她寄宿在舞蹈老师家,偷学了不少。”

“我想看你跳。”

“你找到《欢颜》的音乐。”

季之白把磁带翻了一面,《欢颜》在B面第一首。

易初颜把鞋脱了,光着脚,打开后门,在落了雪的晒谷坪踮起了脚尖,音乐声起,曲调哀怨,她轻盈旋转起来。

跳着跳着,眼里雾气重重,内心的挣扎正像一把锋利的利剑,刺向自己。那年她六岁,就学会了一个人独处,学会了在黑夜里凝视命运的到来,只是命运,一次次地将她推向深渊。就像季之白说的那样,她又何尝不是在这坍塌的世界里,突然遇到一个温润良善的少年,可是,这个少年,她不能爱。

遇见你,就不算白来,可是,你和我终究等不到万物无恙了。

她的人生从未失手,从未失控。她承认,她原本只想接触一下季之白,看看这个仇人的孩子,是否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没有人性,寻找着可以出手的时机。

可是现在,她预感自己要失控了。

春雨秋霜,岁月无情,这正是易初颜的欢颜,如梦如幻如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的眼泪已干。

不能失控。

季之白看呆了,易初颜灵动地在雪地里随意舞蹈,如有水袖挥舞,婀娜,收放自如,像是一个专业的舞者,辞色不露。

从幻觉里清醒过来,外面大雪纷飞,天气预报说得果然没错,风雪又来了。

他走到坪地里,把易初颜轻轻地抱起来,他感受到了雪地的冰凉,和她的炙热的心跳。在黑夜里,在只有花火的房间里,他情不自禁地亲吻了她,体内的热血就像海浪般汹涌澎湃,他把手探进她衣服的后背,笨拙地解开,用手握住她胸前此刻的此起彼伏,他潜入了最深最深的海底。

他们走过彼此此生最难忘的暮色,身体迎来了最美的日出之色。

易初颜紧紧地抱着他,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之白,今晚不走了,好吗?”

季之白抚摸着她的长发:“不走。”

“我们现在就睡好吗?有点痛。”

“明天早上我陪你看日出。”

“下雪了。”

“下雪有下雪的日出。”真希望春天早点来,在后山看日出,在星星之眼看繁星。

连续一个月照顾母亲的季之白,紧绷的神经和身体,都在前一刻彻底地放松了,沉沉的睡意袭来,他拥着全世界最让他温暖的女孩入眠。

۞星星之眼<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电话铃终于响了,昨天告别时老李叮嘱过,不管有没有消息,都会打电话给他。

“老李,怎么这么晚来电话,是不是找到了?”

“是,长话短说,我挑重点。”

“护送回乡的名单是:王林生、易君、易桥、易大海,最后一个是季正。”

“哪个季?”

“季节的季。”

季姓在石井镇少有,赤崎警官马上想到了是季之白的父亲,他好像已经过世十几年了。

“喂,赤崎,你还在听吗?喂,喂。”电话那头传来老李急促的声音。

“在的。”

“另外,赔偿金是十万,不知道你那天问到的是多少?”

“两万。”

“这样啊,那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给我电话。”

其实在赤崎警官心里,凶手是谁的谜底,昨天已经揭晓了。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名单中竟然有易大海的名字,也就是易初颜的养父。最后一个竟然是季之白的父亲,可是季之白的父亲十几年前就因病过世了,没有异样,也没有人说他被剔骨。

赤崎警官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嗯,那个小女孩还不可能跨镇来作案。

他突然心里紧了一下,不放心,得先给季之白家打个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再打最后一次,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季之白的姐姐。

“是季之白家吗?我是李赤崎。”

“赤崎警官,我是之白的姐姐,听说你昨天还来看望过我妈,感谢感谢。”姐姐语气平和。

“客气了。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家里都还好,我妈已经睡下,我和妹妹也睡了,所以电话没来得及接,不好意思。”

“之白呢?他也睡了?”

“我弟弟他吃了晚饭,这会儿好像出门去了,不在家。”

“今晚几点吃的晚饭?”

“大约七点半吧,今天吃得晚,要给我妈做护理,他也是等我妈睡下了才出的门。”

“这样啊,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警官这么晚找我弟弟有什么事吗?”被警官问了这么多,姐姐警惕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问一下,那个,之白出门前有说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弟弟去了哪儿,听我妈说的意思,应该是去找初颜了,这小子正恋爱呢。”听说没什么事,姐姐放松下来,弟弟是家里的独子,要是能早点娶妻生子,也是一件喜事,“他说了什么?好像也没说什么,就说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我们也没打算等他。”

“嗯,没有其他的事,挂了啊。”

赤崎警官顺手拿起儿童福利院的照片,依然分不清哪个小女孩是易初颜,但摆在后面的盆栽让他忽然眼熟起来。其中一盆,正是风信子。

风信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带着他去了所有跟它和易初颜有关的场所。

那天去易初颜家,她靠窗户坐着吃饭,窗台上摆了一盆。再往前的记忆就是他看到她在车窗里把一盆风信子送给季之白。再往前,再往前,是在她养父易大海的葬礼上,那是第一次去十七组,有村主任陪同。她跪在灵堂前,过来给宾客还礼。后来炜遇说,有人来提醒法师,尸体开始腐烂了。

腐烂?赤崎警官终于明白,名单中的易大海也被剔骨了,只是作为女儿的易初颜,很轻易地遮掩了这个真相,譬如是摔坏了的部位容易腐烂,她不介意,外人又有谁会介意呢。

记得当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来了一个讨债的人,小女孩当时说了什么,好像说的是:“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赤崎警官重复着这八个字,突然意识到可能今晚会发生大事,老李这个电话来得不早不晚,一定出事了。

他胡乱抓起大衣套在身上,往十七组奔去。

以前不知道到十七组的路竟然这么远,积雪的路跑起来十分困难,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明明白天时还晴空万里。他似乎又听到了小女孩倒在寒雨中哭喊的声音:“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这声音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锁着他,寸步难行。

村口第一户,易初颜兄妹的家,赤崎警官往村里深处望去,犹豫要不要先去季之白家,万一人回家了,最起码人身安全没问题。

这时,从院子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非常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音乐。

声音不小,应该是开了外放调到最大的音量。

这么晚了,为什么会放这么大的声音,赤崎警官推开了院子门,走到传出音乐声的门口敲了敲,只听到“咚”的一声。他迅速推开了门,是易初尧从床上摔到了地上,试图往门口爬,他看到是赤崎警官,表情怔住了。

赤崎警官听着单放机里的声音,明白了一切,那是《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渔舟唱晚》,但此刻早就过了七点半。炜遇做的不在场证明,是被这个声音误导了。

易初尧特意把声音调到最大,本意就是想呼救,没想到等来的是赤崎警官。他顿了几秒,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抉择,咬着牙说:“快,警官快去救人,快去救季之白。”

赤崎警官紧张起来:“人在哪儿?”他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好,他赶紧出了门,只听到易初尧在身后喊:“堂屋右边过去内侧第一间。”

越往院子里走,气味越重,他找到堂屋右侧第一间,一脚踹开门,烧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赶紧把门窗都打开,浓烟散开,他才看到季之白趴在地上,明显是无力地挣扎过,现在重度昏迷,不省人事。赤崎警官拍了拍他的脸,喊了几句,季之白才睁了一下眼,虚弱无比。赤崎警官把他抱出房间,放到易初尧的床上,这才看清他的脸,嘴唇乌青,昏昏沉沉,似醒非醒。过了一会儿,他人清醒了一点,眼神迷离着,嘴里在问:“初颜呢?初颜呢?救救她。”

赤崎警官看向易初尧。

从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乐器声,易初尧感到深深的绝望,什么也不肯说。

烟尘四起。

赤崎警官循着声音走向了后山,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延伸至山林深处,来石井这么久,他从未留意到,后山里竟然有大片大片的竹林。

大雪凄然,清远空谷的陶埙声越来越近了,在黑夜里,如泣如诉,婉转缠绵。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散生竹里,一个少女披着洁白厚长的斗篷,坐在竹叶堆上,发丝轻垂,嘴唇在陶埙上左右游动。雪花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她与后山与竹林就是一体。

“你吹的可是《故乡的原风景》?”赤崎警官在部队里听文艺兵吹过。

少女不为所动,吹到一曲完毕才缓缓仰起头来:“原来警官也知道这首曲子。”

“听过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土和原乡,我也是。”

少女站了起来,仰着头,星星之眼尽头是无尽的飘雪。“若故土没有了故人,故土也就不是故土了。不知道警官是否想念你的故乡,故乡是否还有人,让你惦记。”

赤崎警官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起索道河旁边的老人,他说过,心里有故人,故人就会来心里。

“易初颜,今晚这通电话可是你打的?”

“是,我不打那个电话,警官又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知我一定会来?”

“时间掐得这么准,我想不到警官有什么理由会不来。”

“一个月前跟踪我的人是你?”

少女浅浅一笑:“我几乎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警官了,那天镇上发了公文,恰好被我看见,我都不敢相信,警官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直到我看到了警官的伤痕。”

赤崎警官心里寒冷:“你就是十三年前雨中的那个小女孩?”

“警官竟然还记得十三年前跪在雨中向你呼救的小女孩?”雪花落在少女的睫毛上,化成水湿润了她的眼眶,她转身面对赤崎警官,“我以为警官从未放在心上过,既然当年视而不见,又如何还能想起呢?”她停了一下,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我不是她。”

“不是你?”

“那是我姐姐。”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眼波含墨,十三年前的那场大暴雨历历在目。

那天,她和姐姐挤上去镇里的车,下车的时候雨下得很大,好在前一天傍晚在星星之眼就下了一点,姐姐有备而来,带了一把伞。

镇上不大,问问路,就来到了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的门卫大爷见是两个小孩子,没有紧急案件,也说不出个前因后果,愣是不让进,怎么求都没用。没有办法,姐妹俩只能撑着伞在路边的大树下躲雨。

雨越下越大,她浑身冷得发抖,姐姐一直安慰她:“枝子,我们再等等,也许再等一下就出来了。”

她知道父亲的事大过天,一定要咬牙坚持。姐姐的坚持是对的,没多久,果然就见到一个警察从里面出来,步伐很快,姐姐立刻从衣服内口袋里拿出那张报纸,把伞给妹妹,冲进雨中,大喊:“警官,我有冤情,请求您帮忙。”

可警官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迅速钻进了车里。姐姐追了过去,一个踉跄摔倒在雨里,嘴上还喊着:“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听我说完……”没人理会她,车子瞬间就开走了,手里的那张报纸,被大风卷跑,姐姐在大雨里哭得肝肠寸断。

眼见姐姐被淋,她也顾不得大雨跑了过去。雨太大,伞根本撑不住,被吹散了架。她跑到姐姐身边,跪在雨水里,姐妹俩在雨中抱头痛哭。

“姐姐,我们还要等吗?要不要等你说的从市区调来的警官,不是说他是一个好警官吗,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不用等了,刚才就是他。”姐姐已经冷静了下来。

“姐姐怎么知道是他,会不会是你认错了,要不再去问问。”

“就是他,我不会认错,我早就听说他后脑勺有一道中过枪的伤疤,刚刚那个,就是他。”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姐姐的话让她绝望。

倾盆大雨让姐妹俩眼睛都睁不开,姐姐说:“枝子,你记住姐姐的话,以后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可以救自己,记住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一句话,你也要记住: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天的我们,没有任何出路了,但我们还是得想办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她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只顾着点头,但她知道,姐姐决绝的眼神,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回村里的两班车都开走了,但家里有妈妈和二哥,不能回去得太晚,只能等雨小一点,走路回去。

“我们就是走路回去的,那条路是那么漫长,为了快点到家,姐姐带我走了山里的一条近路。”少女说。雪花快要染白了她的头发,白色斗篷纯洁无瑕。“警官绝不会相信吧,我姐姐被山上的洪水冲走了。你听到的没错,姐姐是被洪水冲走的。

“我们经过一条小河,平时那里并不深,都能跨过去。但那天的雨实在太大了,姐姐说她先试一下深浅,脚才刚伸过去,一瞬间就被大水冲走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要救姐姐,但姐姐只喊了一句‘后退,不要过来’,就无影无踪了。我蹲在那条河边,喊哑了嗓子,没有人听见。我只能返回到马路上,一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

“警官,你知道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你一定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是当你最绝望的时候,你不敢绝望。我根本不敢想姐姐若是死了怎么办,我就拼命想啊想啊,也许姐姐抓住了什么得救了,也许姐姐被冲到了什么地方,过几天能自己回来。”

少女伫立着,过往年月皆是深渊,早已让她平静,她像是在诉说一件遥远的无关自己的故事。

“我跑回村里找大人求救,可是,他们说只能等雨停了才敢去找。是啊,那么大的雨,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小孩呢。我想不到办法,只能回去告诉母亲。

“家里安静得如同这山谷一样,我叫醒妈妈,还没张口,妈妈说:‘快,快让人去寻二哥,他今天跟着大队伍去游行,还没回来。这么大的雨,天都黑了,别出事。’

“我慌了,二哥不是跟着大人去游行的吗,不是说游行一会儿就能回来吗,为什么这么晚了他还没回家?我说我这就去找,妈妈拉住我,说让姐姐去。可我根本不敢告诉她姐姐的事。”

少女轻轻擦拭掉眼角的雪水。

“妈妈见姐姐没跟着进来,就问姐姐去哪儿了,一开始我还能坚持,说姐姐去拿药了。但是又过了一会儿,姐姐还是没回来,妈妈就说她要去看看。我再也坚持不住,哭着说,姐姐被大水冲走了,也许回不来了。

“妈妈一口气没上来,心绞痛犯了,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吓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去找医生,被妈妈死死拽住,不许我去。好久好久,我才听见妈妈说,枝子,哪儿都不要去,就在家里陪着妈妈。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多么希望姐姐和二哥这个时候都能回来。

“妈妈的气息越来越弱,但她还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警官,你一定见过很多死人吧,可你知道人在临死时断不了气的模样吗?我见过。”少女伸出手,在空中接住一片雪花,轻轻一揉,雪花碎了。

“妈妈终于睡着了,听不到一点呼吸。我使劲搓着她的手,大声喊着:‘妈妈,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可是,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没有了温度,一点一点地就变得冰凉了。

“那种冰凉,岂是大雪能比,我躺在妈妈旁边,从温暖到冰凉。

“妈妈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警官你猜,一个经历过世事苦难的女人,将死的时候会说什么。”

赤崎警官盯着她的双眼,他不敢想象,一夜之间丢失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会说什么。

“她说,枝子,如果有来生,你不要来找妈妈。”

雪水不停地在少女脸上滴落,大地素白,哀鸿丛生。

“姐姐的尸体在山脚下找到了,跟母亲一起下葬,二哥没再回来,村里的大人告诉我,在游行中走散的人,都回不来的。灵堂守夜的那晚,我把家里所有的炭都烧了,关了门,挨着姐姐,以后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会在一起。

“没想到,上帝不要我,第二天,我又醒了。警官,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活下来。

“今晚你既然会到这里来,想必后来的事都已经知道了。那份名单上的人,瓜分了我爸的赔偿金,也没有找剔骨师给他超度。他们欺骗了所有人,还让所有人都歌颂他们的重情重义,你说可笑不可笑。连死人的钱都敢要,还能安心地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警官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剔骨的传说,是不是你也已经知道了。不,那不是传说,都是真的,身为子女,做不到让死去的人落叶归根,我却不能无视他们的魂魄不能安息。”

“所以你杀了王林生。”

“是。除了他,我还杀了易君、易桥、易大海。说到底,若不是他们每个人都心存恶念,就凭我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他们都不会死。我赌的,就是他们的贪念,还有他们做了亏心事的心虚。我把灌了水银的水端给了王林生,但若不是他和护士长之间本来就相互猜疑,护士长完全可以救他;易君更可笑,我只不过在矿场高处跟他说,我是易东博的女儿,他就吓得自己跳了下去;至于易大海,如果他当晚不喝酒,不骑车出门,我都不确定他会不会中风信子的毒;还有易桥,一把年纪了,色心不泯,为老不尊,毫无良知。他怎会想到,从我去找他的那一刻起,就是他自掘坟墓的开始。”

“风信子有毒?”

“我也不那么确认,小时候听说,如果误食它的茎球,可能会死。我没有别的办法,连这么拙劣的说法都相信。”

“唱戏的那个晚上,也是你布下的局?”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要他不来找我,我就没有机会出手。”

“但你算准他一定会认为那是个很好的时机,村里的人都在看戏,说不定,你也在。”

“没错。我就坐在那里等他出现。”

“那块石碑被你提前动了手脚,开车的人会产生距离误导,等看到的时候,刹车已晚。之后你又把它挪回原位,企图瞒天过海。”

“没想到警官连这些都知道。是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动。但如果不是刹车失灵,挪动石碑或许也不起作用。”

“所以你故意说去车上,趁机把刹车弄坏。”

“去车上是他说的,都不需要我开口。”

“那个酒瓶,也是你放的,混淆视听,让人以为他是酒驾沉湖,连引起警察注意的机会都没有,恐怕剔骨是在他沉入湖底之前,你怕尸体打捞上来之后没有机会。”

“后半句猜对了,但前半句不对,我没有放酒瓶,我根本不会游泳。”

“不是你,那是谁放的?我们差点被蒙蔽了真相,易桥的死就会无声无息地变成一桩普普通通的酒后驾驶事故的案子,就像你养父一样,没有人发现他的食指也被剔骨了。”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从来都不怕你来查,从未怕过。”

“季之白又何错之有,孝顺又善良的人。”

警官知道的细节,远比她想象的更多。少女的脸上抽动了一下,她再度仰起脸,星星之眼还没有等来繁星一场,她和季之白之间的缘分无疾而终了。六岁之后,她便没再失控过,除了他。差一点,她就动摇,就失控了。

“季之白的爸爸当年也跟着一起染指了那笔赔偿金,所有名单上的人,都是我要找的人。”

“他爸爸从汾城回来没多久就过世了,已经得到了报应,你为什么不放过他?这件事跟季之白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甚至一丁点都不知情。”

“警官难道不知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句话吗?他是季正的儿子。凭什么我们活得这么痛苦,还有我死去的姐姐和二哥,谁来给他们偿命!警官,我问你,谁给他们偿命,他们又哪里有错了?”

“你完全可以选择报警,求助警察,任何时候都可以。”

“选择?六岁开始,我的人生就没有了选择,从我爸去世之后,都是命运一次次地选择我。姐姐说了,以后任何事情,都只能靠自己,任何事情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易初颜,当年的事,我有愧于你们姐妹,当日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致使发生了后来的种种。但是,杀了人,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跟我归案吧。”纵使不忍,赤崎警官今晚也得将杀人凶手捉拿归案。

少女抚摸了一下手中的陶埙,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她放到嘴边,吹响了几个音,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在星星之眼再吹这首《故乡的原风景》了。

她说:“警官,你还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吧。”她慢慢地挪动着身子,走到警官的身后,“警官,这里叫星星之眼,若是能仰望星空,得繁星一场,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了。小时候,我姐姐带我和二哥去过寒戈的星星之眼。对了,就是去找你的前一天下午,那里的星星之眼跟这里一样美。可是,我姐姐和二哥,从来都没有在星星之眼看到过星星,你说,遗憾不遗憾?”

赤崎警官仰起头看了一眼,是啊,幽绿的散生竹正迎着寒风,呈现出它的傲骨,雪夜冷冽,竹叶上都落满了雪,头顶的视野越窄,也越美丽。假如竹叶尽头不是风雪,是星空,会是多少人渴求看到的画面,在这静谧的深夜,这里宛若世外桃源,可以忘却世间纷扰。

头顶的竹叶开始移动了,赤崎警官猛地回头,身后的竹子越来越密,瞬间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竹林之墙,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竹林的入口似乎从来没出现过。

少女也不见了。

他突然明白了星星之眼原来也是少女设好的陷阱,入口不过是个虚设的幌子。

少女把铁丝收紧了,直至最后一根竹子牢固地绑在另一根竹子上,铁丝从外面入口绕了一圈,里面的人丝毫触碰不到。铁丝是她特意去五金店里挑选的。改这道竹林墙,不需要费太大力气,星星之眼似乎就是天造的陷阱,像个机关,一拉铁丝,星星之眼便不再是星星之眼,是竹林陷阱。

赤崎警官冷静了几秒,大声喊道:“易初颜,快打开竹门,现在就回头,跟我归案,你逃不掉的。”

少女站在竹林门口,缓缓地说:“我知道我逃不掉,也从来没想过要逃,可是我还有未完成的事。警官,也请你尝一下彻骨的寒冷吧,姐姐就是这样,她死在寒冷的暴雨中,无人知道她的痛苦。”

“易初颜,回头是岸,你不要再固执了。”

踏着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赤崎警官大声地呼救,可是除了山谷里的回荡声,没有人会在半夜听到。

“易初颜,你听我说,你没有失去所有,你二哥还活着,你二哥还活着!”

少女停住脚步,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下,岂会相信警官这个时候的话。那一年,王林生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告诉过她,二哥死于暴病。

赤崎警官使尽全力想要掰开那些竹子,试图从缝隙里钻出去,但根本掰不动,外面的铁丝将它们牢牢绑住了,散生竹本就无比坚固,现在更如一张死网,纹丝不动。他又试着爬上竹子,上面间隔的缝隙大一些,可是下着雪,竹身被冰裹住,又湿又滑,借不上力。

精疲力竭,他绝望了。

易初颜回到房间,打开柜子,拿出背包,里面有她两年前从寒戈信用社取出来的两万块。她抬头看了一下钟表,十一点,时间刚刚好,还有十分钟,她预订的车就要来了。哥哥的行李早已收拾好,她要带他离开这里,去找外面的医生。

她计划让车把她送到市区,搭乘南下的火车,先到广州。列车时间已经选好,应该能赶上。

要走了,环顾了一眼房间,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有快乐,但更多的是每日内心的煎熬和挣扎。既然要走,就断得干干净净,这一别,就再也没有归期了。带着最初的行囊,告别吧。

可是,刚走到门口,手里的行囊就掉落在地。

有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身上早已被大雪覆盖。

易初颜的脚下似有千斤重,一步一步,走向雪地,柔软的鹅毛雪片,却让一个人的身体在雪地变得如此僵硬。她把哥哥抱在怀里,他的鼻间已经没有了气息。她上一次这样抱着他,还是易小虎逃回福利院的时候,他是那么弱小、无助,却对她信任依赖。这十三年来,他们相依为命,彼此都不再探究对方心里的秘密,她至今都不知道易小虎从何而来,如今,却知道他已经去了。一句再见都没有留。

这是她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她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养母给的名字他们都不太满意。

他们当时就坐在身后堂屋的石基上,双手捧着脸,易小虎说:“我觉得我初次见你的样子就很美,要不你就叫初颜,如何?”

“初颜,初颜,”易枝子一听就很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她知道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词,更是觉得哥哥有才,“初颜,就它了,那哥哥你呢,你叫什么好?”

易小虎想了想:“我就叫初尧吧,高大,骁勇善战。初颜,以后让我来保护你。”

嗯。易枝子重重地应了一声,她心里想,如果二哥还活着,他也一定会像小虎一样保护她,以后易小虎就是她的哥哥了。

漫天飞舞的大雪,落在她的身上。

她轻声地唤了一声哥哥,曾听石井的老人说,如果抱着熟睡了的孩子起身,要一边喊他的名字,才不会让魂离了身。她接连喊了几声哥哥,拨开他脸上的雪,脸庞干净如洗,只是风雪把他脸上的痛苦冰封了。

把哥哥半抱半拖到院里的树下,她靠着桃树,干枯的桃树枝旁逸斜出。哥哥的头枕着她的腿。

从易初尧手里掉下一张早已被风雪浸染的画,她捡起来,是那年他要离开福利院时,她画给他的,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她想起易小虎曾经问过她,画上画的还作数吗?他把这张画视作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永远作数。

易初尧使尽了全力,才把房门打开,看着外面的风雪,他笑了,这雪足以让他以最没有痛苦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告别。身体爬行着越过门槛,滚落到院子中央,自从生病以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刻这样放松。

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身上。手里拿着那张画,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

枝子,这张画还作数吗?作数的话,答应我,离开这里。

枝子,我爱你。他在风雪中笑得很舒心,只有离开,才是爱她最好的方式,为此,他不惜赴汤蹈火,星月不怠。《渔舟唱晚》,再也听不到了,他第一眼看到易枝子的时候,那是世间最动听的背景音乐,也是最痛苦的画面。世界上唯一一个说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人,只有自己离开了,才能让她了无牵挂地离开。

画上面写着一行字:枝子,见字如面,离开这里。

她的嘴角不断抽搐着,眼里满目萧然。不,不,哥哥,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她想大声喊,嘴张了好几次,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跟那一年她决定关上堂屋门,躺在母亲和姐姐旁边一样。

风雪侵袭,慢慢覆盖了她的全身,好冷啊,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一大片雪花落在她的手掌心里。

真美。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从在福利院第一次见面后,她所有的山山水水,都是和易小虎一起走过的,一场风雪,了却一场浮生。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从此以后,不问世事,不问来生。

十八岁的漫长人生,再也经不起这流年,撑不住一场大雪的淋漓。

小叶栀子<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一把伞遮住了风雪。

“枝子,枝子,你醒醒。”

再醒来,恍若隔世,易初颜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周身温暖。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刺着她的眼睛。她看向玻璃,映射出她的容颜,一张青春却又疲惫不堪的脸。

她缓缓起了身,推开车门,车停在一座山脚下,这里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是哪儿。

不会是做梦吧,一个人都没有。她在车窗玻璃里再次看了一眼,有影子,不是梦境。

山谷里传来陶埙的声音。是谁?

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条通往山上的路的跟前。

这条路上铺满了落叶,不,是铺满了小叶栀子,已经好多年没在山上见过这么多小叶栀子的落叶和冬日残存的花瓣了。

陶埙声戛然止住。在路的另一端,坐着一个身影,见她来了,也缓缓地站起来。

两双眼睛隔空对望,噙着热泪。

对面的人说话了,哽咽着:“妹妹……我……来背你……你……紧紧贴着二哥的背……就不会……害怕了。”

“二哥,是你吗?”易初颜泪如泉涌,再也不受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害怕动一下,眼前的人和景就消失了,她再也不想离别,哪怕是一场幻梦,就让它停留在此刻也好。她静静地站着,手不停地擦拭着腮边的泪水。

路尽头的人走了下来,站在面前,眼眶含泪,深情地望着她,如此真实,用手可以触碰到。易初颜一时间百感交集,所有的痛苦翻腾着涌了上来,她终于颤抖着哭喊了出来:“二哥,姐姐和妈,都不在了……”

二哥背着她,走上铺满小叶栀子的路,她紧紧地搂着二哥的脖子,紧紧地贴着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希望脚下的路再也没有终点。

兄妹俩坐在山顶上,找到当年姐姐带他们来看过的星星之眼,竹子还有,却不是从前的光景了。谁也想不到,那一次竟是三姐弟最后的约会,最是岁月不可留,最是物是人非磨人心。

东风过境,山顶的雪地光芒刺眼,易初颜把头靠在二哥的肩膀上,静静地坐着。

“二哥,我还是那一年见过路上有小叶栀子,这个季节,山上看着也不多,刚才路上怎么都落满了。”

“枝子,当我确定是你后,我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团圆,于是我每天晨练的时候,就到山上采一些,昨晚铺在这条路上,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最后走过的路。”

怎么能不记得?那是三兄妹最后的记忆。原来是二哥采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得采多久,才能把整条路都铺满。“二哥,这么多年你在哪里?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还记得吗,村里通知那天下午的游行每家必须去一个,当时你和姐姐去了镇上,游行就得我去才行。我跟着大部队走啊走啊,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大家分散着在路边人家的屋檐下躲雨。我有点渴,就去了一户人家要了一碗水喝。后来我就被套住了头,被人从后门带走了。

“我喊啊哭啊闹啊,根本没人理我,被塞到了一辆车上。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反正每天不是坐车,就是走山路。我被一户人家买了,天天想着逃跑回来找你们,可是他们看得很严。再后来,我就得了重病,也不知道什么病,他们请了赤脚医生来看,说我没救了。有一天晚上,我就被抱走了,他们把我从车上扔了下去。”

她紧紧搂着二哥的脖子,心里比自己遭受过苦难还要难受,没想到,二哥的命运亦如此,坎坷曲折。

“他们还算有良心,没有把我丢在荒山野岭,而是放在了省城的救济站,很多得病的小孩,都被扔在那里。九死一生,我又活过来了,现在的养父母收养了我。

“他们待我很好,视如己出,但我时刻都没有放弃过要回来找你们。大概一年后,他们答应送我回来寻亲,可是家里的大门贴着丧字,听说妈妈和大姐都过世了,说你也被福利院收养。我们就去找福利院,福利院倒闭了,我们又去了县里的福利院,他们说没有你这个人。

“我只得跟着养父母回了家,祈祷你还活着,祈祷你能和我一样,被好心人家收养。”二哥不知道此刻是悲是喜,当年妹妹怕踩伤了落花的画面,就在眼前。

一定要找到流落在外的妹妹,是他从未放弃过的信念。

“二哥怎么知道我在石井?”

“机缘巧合而已,但我猜,如果你还活着,一定是被邻近的几个镇收养了,所以学校让我选实习地的时候,我挑了易姓最多的石井。还记得爸生前经常对我们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也只是挑了概率最大的地方,如果你是被邻镇的收养了,多半不会换姓。”

易初颜应了一声,轻声地问:“那……二哥也还姓易吗?”

“养父姓张,我跟了他的姓。故乡和父母都不在了,姓什么叫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易初颜鼻子又一酸,当年她跟着易小虎被收养,正因为是易姓本家:“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对你没什么印象,除了那天你突然出现。”

“我也没认出你,但那天之前我已经知道是你了。”

她望着二哥,原来他早就在自己身边,只是自己浑然不觉。

“我查到你两年前回过寒戈,去通讯社借报纸的是你,应该是之前姐姐的那份丢了,你想知道都是哪些人当年参与瓜分爸爸的赔偿金。你又去借了姐姐的户籍卡,户籍卡没那么容易借出来,所以你干脆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才借到了姐姐的户籍卡。当年的事,早已没有人记得了,也没引起任何怀疑。你拿到姐姐的户籍卡之后,冒充姐姐去把当年被存放在信用社的两万块取了出来,因为有户籍卡,姐姐也没有被登记死亡销户,所以也没有人怀疑。虽然你做得看似毫无破绽,但只要调查一下,还是能找到很多蛛丝马迹。”

“我也只是想去试试,看看家里的户籍卡是否还在,家破人亡,也许什么都没有了,也许是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理,没想到竟然真的还在。除了父亲的户籍卡被注销了,你、我、姐姐和妈妈的都还在。”

当时和陈炅、赵睿去了信用社之后,所有的猜想都被证实了。他知道妹妹还活着,但是他得抑制住内心,不能相认,更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其实调查到这些信息后,我只知道你还活着,并不知道你具体在哪里、具体是谁,我得到一份缺失了部分信息的报纸,看到了易桥的名字,我在他家蹲守了很多天,又跟踪他,但是没有等到你出现。

“之后,师父派我去做暗访,在十七组问到了你就是被收养的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但我没想好怎么和你相认,也想知道还有谁应该受到惩罚。同时,我也托人帮我在汾城找那篇报道的原件。”

知道二哥默默守护在身边,心里有点温暖,如果当时就相认了,她不知道后来的结局是怎样,也许,她会立刻跟着二哥离开。天边的浮云忽明忽暗,就像此刻内心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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