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冬。
一只温柔的手,冷冰冰的,在脸上慢慢地滑过每一寸肌肤。忽然,真实的冰冷感消失了,来去没有任何征兆。
季之白翻了个身,睡意一点点被唤醒,但他还是有很长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鼻间的味道陌生,床也很陌生,这些陌生的气息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爬了起来,侧着身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古老的钟。
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
房间透亮,不是日光,是外面的大雪,被远山密密麻麻的青柏和竹林映衬着,房间里的光似白似绿,很不寻常。于是,他起了身,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摆有一双黑色的棉布鞋,布面上沾着灰尘。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把脚伸进去,暖和的,被细微尘土裹住。
童年时一入冬,母亲就会从柜子里翻出藏了好几季的棉鞋,拍拍面上的灰尘,直接入脚,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就着脚底的温暖,他走到了门边。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雪停了,此刻的天空干净如洗,冬日里的月亮清清冷冷地挂着,月光如注,洒在雪地上,远处的青柏和竹林反衬着,造就了房间里凄美的绿白之色。这种色彩有气无力。
可是,真的很美,若说这是春日的夜,所有人都会相信,可现在是三九寒冬。他想起,自己吃了中饭后,就睡了一觉,连续几日彻夜未眠,沾着床就睡着了,睡得深沉,身体一直往下沉,似乎所有的疲惫都落地了一般。
睡了这么久,一点饥饿感都没有,如果可以,他只想回到床上再睡一觉,意志还很模糊,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分清楚,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
是故乡,是石井。
厢房的门不像后门沉笨,只一拽就推开了,他却使了好几分的力。卧室外连着的,是一间单薄的厢房,说单薄,是因为它实在过于朴实简陋。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一张长桌前,桌面铺了藏青色的桌布,她双腿盘坐,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发质不好,有点糙,发尾有些都干枯分叉了。但头发干净得很,应该是刚刚洗过,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气味。
房子长久没有人居住,灯泡已坏,电路需要重修,现在点的是细长的蜡烛,只点了一根,照着小女孩的脸,忽明忽暗。
见季之白进来了,小女孩抬起了头,笑容像静候了许久等待散开的涟漪,散开了,在昏黄的烛光下变成了暖色。季之白被这涟漪融化,大半个月来的悲伤,霎时好受了一点。
小女孩很淡定:“刚才是我的手,想把你叫醒来吃饭。”
原来刚才不是梦境,难怪冰凉感如此真实。
季之白落座前摸了摸她的丸子头,他心里想,幸好她会扎,自己是完全不会的,以后要学着给她扎了。
淡淡的栀子味。小女孩抓着耳边的几根长发闻了闻,说:“这种味道的洗发水,妈妈找了多年都没能找到,我昨天路过小超市,找到了。”
看着桌子上的菜,季之白问:“这一桌……是你做的?”
“平时跟着妈妈学着做了一点南方菜。”
长桌上摆了几道菜,是南方的做法,有着原始食材的鲜,热浪呼腾而上,让房间里瞬间充满了烟火之气,掩盖了这废墟里的颓废。
“不是我做得好,是菜的原味很香。如果我在这里长大,应该会很爱这里吧。奶奶的坛子菜很好看,比妈妈做得好,我在地窖里还发现了奶奶早已囤好的过冬菜,所以才有食材来做。”
小女孩的双眸忽闪着清清浅浅的稚嫩之气,季之白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纯净的眼神,如清澈见底的湖水。
没有一丝血红。世间也只有孩子,才能有这样的眼神了,完全不像是经历了大悲,经历了长达半个月奔波的模样。
“我们原本可以住奶奶那边的,方便很多,就不用两边跑。”季之白的声音很微弱,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还是想住妈妈住过的地方嘛。”小女孩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来,揭开旁边的茶壶,里面冒出了老冬茶的味道。这只茶壶季之白认识,是从母亲的老宅拿过来的,特别笨重,壶身焦黑,至少有十五年了。从前母亲在世的时候,水开了直接往茶壶里放茶叶,这些年始终不肯换。光是这茶壶,就爬满了旧时光的痕迹。
季之白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小女孩先说了。
“你可以像妈妈一样,叫我深,妈妈说过,故乡山川,总是很深的。”
季之白一阵难过,女儿才九岁,在残酷的世界里,早已独立。她的淡定和谈吐,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至少在他的意识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
大概是为了打破尴尬与窘迫,小女孩把丸子头转了过来,用手摸了摸:“以后我教你扎吧,很简单的,我两岁就会了。”
她的每一次笑,都像是之前散开的涟漪又重来一次。此刻在季之白的眼里,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笑容,是自己未来的全部。
小女孩掏出一张照片,是一张五寸大小的照片,黑白的,照片边边的纹路都快磨光了。
季之白接过来,原来是自己的照片,大概是她在奶奶的房子里翻到的吧。
眼前的小女孩,和照片里的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起来都一样,眼睛眯着,眉目青黑工整。
“我和你更像一点,以前我以为我只像妈妈。”
烛火经受不住从木窗吹进来的风,左右摇晃,加速了小女孩脸上的忽明忽暗。她挪了挪身体,脸朝着木窗,眼里已是一潭深水。月色如织。她侧着脸,说:“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以前每年的这一天,妈妈都会跳舞给我看,在雪山脚下跳。”
季之白伸手想把照片拿回来,但被女儿紧紧地攥在手上,一潭深水最终还是化作清流渗出眼角,在她的脸上流淌着,悄无声息,融入了尘色之中。
季之白走过去抱着她,亲吻她的额头:“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没点头,也没说话,小女孩示意季之白坐回对面去,举手投足,是有教养的客气,因着这客气,一道鸿沟深深地刻在父女之间。
二〇〇九年就要过去了。十年前他不过十九岁,还是张少年的脸。
一九九九年,这里是什么样子呢?季之白望向了屋顶。
望着望着,房间里的灯泡突然亮了起来,犹如刚刚被擦得铮亮,照亮了房间,照亮了整个石井镇。
石井修好了新的马路,压上了从未见过的柏油。镇上正流行各式各样的发廊,不流行中分了,年轻人喜欢用一把剪刀把头发打得又碎又薄,看上去很清爽,女生把头发用负离子拉直,又染黄。
家家户户都还是二十一寸的小黑白电视,门口的树边立了一根杆,杆上绑着几根天线,每当电视出现雪花不够清晰的时候,就有人站在杆下使劲地摇,摇到电视清晰为止。有钱人家已经换上了彩电,电视里反复演着《小李飞刀》,年轻人喜欢看《将爱情进行到底》,孩子们爱看的《还珠格格》播到第二部 了。
南方下了一场大雪,广播里天天都说,是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大雪,有多冷呢……反正许多老人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眼前这间房也是熟悉的,一九九九年刚刚新刷了一层白色的墙灰,房间的主人会在窗台上摆上一盆风信子,窗台干净,永远铺着一张过期的报纸,报纸上摆满了各种磁带。
院子里有一棵孤零零的桃树,石墙青瓦。
头顶的灯泡忽然又暗了,还是灰蒙蒙的。原来这十年都未曾有人来擦拭过,只有昏黄的烛光,照着这房间,剩下与时光相撞的孤老。
“可以把后半段故事也说给我听吗?警官后来怎么样了?我舅舅,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去找过妈妈吗?印象中没见过他。”
季之白望着她的双眼,她的眼神里藏着小小的渴求,又让它变得深邃、凝重。
上半段故事上午讲完后,他沉沉地睡到现在。
“可以吗?”小女孩再一次请求。
叹息了一声,季之白知道,若不讲完,父女俩之间的鸿沟余生都不会消失。况且,比起一九九九年的故事,他也很想知道一九九九年之后的故事,想知道女儿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受过什么样的苦难,又是怎样百转千回找到自己的。所有的这一切,对他来讲皆是空白,他和她,和她们,在两个平行的世界里。
故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全身而退,必定是伤痕累累。
杯里的茶凉了,小女孩把冷却的茶水泼在地上,又往杯子里续了一杯,热气重新袅袅升起。季之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一定是母亲采摘的临冬最后的茶叶。这最后一拨被采摘的茶叶,是茶树拼尽了全身力气去供养的,元气已伤,比起早采的茶叶,它自根自叶自脉络,全是苦涩。
走吧,走进去吧。
炜遇<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Vwmw%2FXUsadUxVyoewIOWjey5rrE%3D">
二〇〇〇年,春。
赤崎警官在探视窗口门外等着,烟灰缸里刚掐灭了一根烟。
他看着炜遇从里面走出来,空旷的走廊,炜遇穿着囚衣,迈着大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发出回响,窗户外的阳光投射着他的影子,越来越近。炜遇已经剃了平头,从实习到现在,赤崎警官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五官。
从火车站离开的炜遇,去了一趟寒戈的老房子,那里残破不堪,野草丛生,了无生气,最侧的墙面濒临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洞。妹妹已经走远了,以后再无机会回到这里,姐姐早已不在人世,这栋旧房子门前,再也没有三姐弟在草坪里玩耍的身影。从前母猫半夜钻来看小猫的窗户还在,窗纸全都破碎了,被风吹得零落。
在老房子里空坐了一天,一点也不觉得空虚孤独,自从知道妹妹还活着,他的信念就只有一个:无论如何,要保全妹妹。
今天早上看到了这十几年来最美的晨曦,傍晚又看到了最美的雪地夕阳,一个人站在窗户边哭得不能自已。所有的故事都已落幕,人生如此短暂,找到了妹妹,回来拜祭了父母和姐姐,似乎人生再也没有其他愿望了。
警车开来,他从房子里面缓缓地走出去,举起双手。
戴上了手铐,他在警车里提了一个要求,想去医院看一眼师父。那晚他救走了妹妹,车开到半道,他敲开路边一家小卖店,拨了所里值班室的电话,告诉他们赤崎警官被困在竹林里。
可是赤崎警官还是重病了一场,肺部受了严重的风寒感染,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已奄奄一息,连夜被送往了医院。
因故意帮助犯罪嫌疑人潜逃、帮助犯罪嫌疑人伪造证据,炜遇被判五年。
“不打算请辩护律师了吗?”
“不用了,师父。”
“你还在实习期,不属于滥用职权的主体,如果有辩护律师的话,也许能再判轻一点。”
炜遇摇摇头。
“父母来过了?”
“嗯,来过,我让他们失望了,对不起他们。也让您失望了。”
烟嘴在手里绕了一圈,还是放进了嘴里,点燃,旁边的看守员把窗户打开,已是阳春三月,万物之春姗姗到来。果然,没有哪个冬天是熬不过去的。医生叮嘱赤崎警官不要再抽烟了,但他还是瞒着家人,外出办公的时候,偷偷吸上几根。
“师父,把烟熄了吧,师娘会心疼。”
“没事。”赤崎警官猛吸了一口,想了想,终于还是把烟掐灭了。
“你怎么不和易初颜一起走?”
“我没地方可去。”炜遇顿了一下。
“我猜到你肯定是去了老家的房子,是我让他们去那里逮捕你的,你不会逃。”
“师父,那只猫还好吗?”
“我照顾着呢,饿不着,冷不着。”
“小时候家里喂了一只猫,母猫经常半夜偷空来看小猫,后来我把它赶走了,妹妹哭了很长时间。”
原来是这样,难怪门口那只猫猫粮不断,冬天又加了厚的垫子,赤崎警官想起风雪之夜星星之眼里的少女,不像是会为了一只母猫哭鼻子的样子。
“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想知道?”
“本来不想问,但还是想知道。”
“一个人,只要你说了谎,就一定有漏洞。我也大意了,一直忽略了故事里二哥的存在,直到我再次去暗访。”
赤崎警官想起那次去看望季之白的母亲。
季之白出去倒开水,赤崎警官提起了收养的事。
“不知道咱们十七组,有没有被收养的孩子?”
“这些年少见了,现在谁家的孩子不是宝呢。”季之白母亲说。
“是。早些年呢,十来年前。”
“那还是有的,”季之白母亲以为警官是跟她聊家常,数了数组上前后院的一些情况,“我想起来了,刚刚说的易家的女孩和男孩,也都是收养的。”
“跟之白谈恋爱那个?刚刚你说叫什么来着?”
“女孩叫易初颜,男孩叫易初尧,她和哥哥当年来的时候,也就五六岁。养母过世得早,但对孩子非常上心,组里没人敢当她和孩子的面开玩笑,她会跟人拼命,真的就像亲生的一样,没有差别。”
赤崎警官心里“咯噔”了一下,易初颜符合所有的目标条件。
原来那时候师父就开始怀疑自己了,对于师父,炜遇由衷地敬佩。
“如此重要的暗访信息,以你的能力,不可能查不到,加之你那天突然出现,给她做了不在场的证明。”
“我确实听到了《天气预报》的声音,时间上是吻合的。”
“是,没错,你确实听到了《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所以你才会镇定自若,但那只不过是易初尧放的录音带,后来他用那个音乐发出求救,我就明白了。但无法排除你不知情的嫌疑,你平时那么细致,不会不知情,只是那个时候,你已经知晓了易初颜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我说得没错吧。”
炜遇低着头不说话。
“酒瓶也是你放的,你想制造易桥酒驾沉湖的假象,掩盖事实。”
“师父又是如何得知?”
“你以为那天在小刘办公室,我只是无意中折回吗?不是。前一天,我去你的宿舍,发现你洗完头发却不用吹风机,我猜想吹风机一定是坏了,就按了一下吹风机的开关,果然坏了,应该是你连夜把衣服吹干了吧。”
炜遇想起那天的场景,他洗完头在镜子前用干毛巾擦头发。
“可是我并没有把吹风机放在外面,也许没有呢。”
“你忘了你每次出门前,头发都是会吹干的,这么冷的冬天,我想不出你不用吹风机的理由。”
原以为自己做得很细致了,衣服连夜吹干,长时间地吹,把吹风机吹坏了,卷好丢进了衣柜的角落。
“你把吹风机藏了起来,平时就挂在镜子前。”
炜遇沉默,师父这么在意自己的生活细节。
“后来,我知道你已经拿到了一份名单不齐全的报道,易桥这个目标人物,恐怕你比我早知道。”
“师父可能也跟我一样,当时没有揭穿,就是想抢在她再动手之前,拿到那份名单吧。”
“那个时候逮捕她,没有任何证据,只能拿到名单,等着她出手伺机行动。”
“师父也托了其他人去找那份报道。”
“可惜,拿到这份报道,也只不过是你妹妹复仇行动中的一环,时间都被她算得死死的。我也没想到,她就是当年在雨中向我求救的小女孩中的一个。”说到这里,赤崎警官又想起了星星之眼的种种,因为当年自己的疏忽,姐姐死在了暴雨中。也许,当时自己停留下来,哪怕先问一声,两个小女孩的命运就会被改写。想到此,内心里的愧疚涌了上来。说到底,自己跟杀人凶手有什么两样呢?
“于是,师父你想到了我可能就是二哥。”
“你的生活条件很优越,做人正直,业务能力也强,实在无法想象你是被拐卖的孩子。但我还是给高桥打了电话,仔细调查,果然,你也是被收养的。炜遇,如果一开始你就告诉我这一切,你今天就不会一错再错了。”
炜遇望着窗外,他不曾后悔过,原本他对寻找妹妹这件事只抱着侥幸的心理,谁知竟然真的找到了,妹妹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骨血至亲,做不到不帮她。
赤崎警官把烟又拿了起来,点了火,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他长时间失眠,不来见炜遇一面,有些信息,审讯员还是无法得知,但要不要来见,他在心里纠结了许久。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炜遇在火车站扔掉的BP机。
“我们第二天一早就严查了去市区的所有交通,出动了警察紧急追捕,可依然没有抓到易初颜。后来,我想到是你开了警车把她送到了火车站,而且走的不是石井和本市的火车站,就又派人去了邻镇周边的几个镇,在其中一个火车站,找到了这个。”
炜遇心里一惊,拿起BP机,他一再叮嘱过妹妹,一个月之内,都不要呼他,当时扔掉了它,就是怕再节外生枝。
“你不用看,已经坏了。我们换了新的BP机,绑定了寻呼号码。”
“它响过吗?”
“没有。我想,如果她传呼你了,你不至于不配合警方吧?”
赤崎警官死死地盯着炜遇。
“炜遇,你在警校待了这么多年,你知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人能逃过法律的制裁。易初颜现在究竟在哪儿,恐怕只有你知道了,一张假的身份证,能用得了多久,全国一联网,她没地方可以藏身。”
炜遇也看着赤崎警官,这是他一早就做的决定,唯独这个信息,只能是他一辈子的秘密。更何况,如今妹妹在哪儿,他确实不知。
“师父,我扔掉了BP机,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跟她断了唯一的联系,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死攻,一个死守。
终于,赤崎警官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即便你不说,让她落网,也是迟早的事。”
炜遇想终止谈话。
“想过以后做什么了吗?”
“有过案底,警察肯定做不了了,谢师父关心,人生有很多条路,回去帮父母做生意也不会是最差的选择。”炜遇起了身,对着看守员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又回头望了一眼赤崎警官,说:“师父请回吧,保重。”
雪盲<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Vwmw%2FXUsadUxVyoewIOWjey5rrE%3D">
二〇〇九年,冬。
季之白迅速地收拾着行李,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检查了下身份证,买了下午三点的票,等下就得去火车站了,广州最早一趟回家的火车。
一把钥匙扔了过来,是隔壁房间的同事言树,学校为每位单身的年轻教师提供了一居室,可以免费住六年。
“之白,你开我的车回去,坐火车速度还是慢。”
“也行,那就多谢了。”
“跟我还这么客气,伯母现在还好吗?”
“我两个姐姐都已经回家,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吉人自有天相,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你挺住。”言树帮着他叠衣服,继续说,“那我们的西藏行,你怕是去不了了?学校前天官网发的公文,临时更改名单,怕是来不及。”
“我已经跟学校请了一段时间的假,这一波教研交流,我赶不上了,还有机会。”
“机会不可多得啊,这个项目结束,可能就有几个助教晋升的名额,我也是听说,原本我觉得你机会最大。”
“肯定赶不上,要是老人熬不过去,我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你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行李包收拾好了,他拿了钥匙,就去学校的车库,半道又折回来,忘了一样东西。回去的时候,言树已经拿着相机站在门口了,递给他:“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取。”
接了相机,一路小跑,找到了言树的车。
季之白在这所大学待了足足九年时间,二〇〇〇年九月复学,念的生物工程专业,本科毕业后保送了硕士,在本校又读了三年。导师帮他争取到了唯一一个留校的名额,从做辅导员开始,他做了助教,今年下半年加入了学校科研工作室的项目。最近国外一所大学的生物工程科研所去西藏考察,向他所在的大学发出了共同研发项目的邀请,季之白作为最年轻的一批入围者,原本在两天后,要跟随大部队前往西藏。
不料,下午二姐来电话说母亲病危,要他尽快赶回去。
一转眼过去了十年,这十年的生活,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一路求学,留校,工作,就是全部了。可能最让他觉得有乐趣的事,就是每年寒暑假,他都会带着相机回老家,去星星之眼拍有星星的夜晚。这些年唯一消费升级的,就是相机,现在包里装的是最新出的尼康D90,是他托同事从香港买的,八千九。
听姐姐的口气,母亲怕是再也熬不过去了,但是母亲这十年,姐弟三人都很感恩,是啊,十年,当年的种种想起来好像很遥远,却又那么近。
高速公路上的树木一棵棵快速地过去了,它们没有悲伤。
飞机落地拉萨,一出机场,还来不及兴奋,言树就觉得头重脚轻,走路跟踩棉花一样,来之前吃了一周抗高反的药,显然不起什么作用。上了车稍微好一点,能靠着窗,好在在拉萨的行程只有一天,接下来要去林芝,听说去了林芝再返回拉萨,高反会消失。
晚上睡觉就戴上了氧气罩,不能洗澡不能洗头,对一个在广州长大每天要洗两次澡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到了林芝,高反果然迅速消失了,真是神奇。
酒店办好了入住,这个时候他才有点兴奋,广州很少见到雪,但西藏大雪皑皑,他想等晚上就约同事下楼去觅食,今晚想吃烤肉。
洗了个澡出来,正准备给同事发短信,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请问里面有人吗?”一听就是藏区的口音。
“有。”他起身想去开门,这时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
开了门,门外已经没了人影。如果是酒店服务生的话,至少会礼貌地打个招呼吧,信封里肯定不是早餐券,办入住的时候已经取过了。不会是那种服务吧,听说大酒店都流行往房间塞小卡片。
但也不是卡片,明明是一个信封。言树一下有了好奇心,才刚到酒店,会有什么人递信封呢?
信封是酒店提供的,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字迹娟秀,应该是个女生写的。
上面写着:季先生,邀您今晚七点星星之眼一聚,故人犹在,忽知半生。下面写了一个具体的地址,哪条路和房间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没有落款人。
季先生,莫不是季之白?没错,肯定是他,如果季之白来西藏的话,住的就是这间房。星星之眼,也听季之白提起过,他每年都会回去拍星星之眼,冲洗出来的照片也看过。西藏也有星星之眼?又说是故人,那肯定是跟季之白相熟的,至少,应该是故乡的人吧。
这个邀请方式还真是复古,只可惜季之白并未前来,要失约了,要是约的自己,他一定会赴约。
言树拿起手机就给季之白打电话,想问问他什么情况,要不要去,但无人接听。这会儿他应该在葬礼上,昨天下飞机的时候就看到了短信,他母亲已经过世了。
言树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想着怎么联系季之白,但除了手机号,他家里的联系方式还真没有。隔了一会儿,言树又忍不住给季之白打电话,竟然关机了。这家伙,应该是没电了吧。
如果季之白在的话,他会不会去呢?那肯定会去的,说不定还会拉上自己,但这会儿他不在,又是故人相邀,自己是不是应该替他去赴约呢?毕竟来一趟西藏不容易。言树如此分析之后,便做了决定。他太好奇了,认识季之白多年,很少见他有其他朋友,平时也不社交,也不曾听他提过在西藏还有故人。
他特意换了一件正式的见客服,外面套了一件大的羽绒服,提前让酒店帮忙预订了一辆车。上了车司机告诉他,那个地方虽然也是在林芝,但是在很偏僻的地方。
果然偏僻,在绕来绕去的山道上绕了许久才到。
是一个小村庄,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为了节省时间,他在一户亮着灯的人家敲门问了路,一位大婶开了门。
“扎西德勒,”他来西藏已经学会了这句,“大婶,请问十八户人家在哪个方位?”
“十八户?是卉子家。往最里面走,山脚下就是。”
“多谢。”
正要走,从里面出来一个彪形大叔,四下打量了一下他:“你停住,你是打哪里来的,这么晚了,去一个单身女人家,要做什么?”
邀请人竟是个单身女人,那怎么会认识之白呢?正想着怎么编个借口,但是大叔大婶两口子死死地盯着他,尤其是大叔,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目带凶光,听说藏民很团结,很有部落观念。想到这儿,言树觉得不如坦诚一点。
“是这样,我刚从广州过来,是卉子托人请我今晚来她家一聚。这里有她写的字条。”他现学现卖,要不然都不知道邀请人叫卉子。
大叔大婶互望了一眼:“怎么会?没听卉子说过,况且……”
大叔还想说什么,被大婶打断:“确实是卉子的字迹,我们没有人能写这么好看的汉字。”
他们没再阻拦,但言树明显听出大叔是欲言又止,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叔,刚才您说,况且她怎么了?”
大婶抢先回了话:“没什么,你去了就知道,既然是远方来的客人,就要多注意安全。”
明显大婶觉得不能说,言树对自己要前往的地方有点发怵:“那……请问这座山是?”
“就是雪山。”
原来到了雪山脚下。他客气地道了谢,雪山脚下,一片平房,没有路灯,借着藏民房里散发出的灯光和雪夜的光,他摸着黑来到了村落最深处的一间,正是十八号。
门口挂了一块很厚的藏青色大棉布,他还没掀帘进去,便隐约听到一阵乐器声。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最外面的房间没开灯,只点着一盏琉璃小灯,灯盏脚底是镶有藏族特色装饰的底盘。昏黄的灯光照着房间里的一条小路,通往后门,里面是一间卧房,床榻上被子整齐,似乎房间里没有人。
言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抖,眼前的一切太诡异了,想起大叔未说完的那句“况且”,完全猜不到里面是什么情况。他想撤退,但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约季之白见面。
乐器声就在耳边,后门伴随着风发出响声,木门闩垂在空中。
鼓起勇气推开门,蜿蜒雄伟的雪山就在眼前,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不远处挂了许多五色经幡,随风飘荡着。旁边生了一堆篝火,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雪白的斗篷,嘴里吹出哀伤悠远的曲子。
难道这就是大婶口中说的卉子?怎么会是个小女孩?信里自称的故人,怎么也应该是和季之白年龄相近的人吧。言树心里疑惑着。
曲子在雪山的空旷之下,更是空谷绵延不绝。
等着她把一曲吹完,他慢慢走近小女孩。
小女孩转过身来,只有十来岁的模样,脸被大雪映得雪白,浅浅的刘海露在斗篷之外,眼睛上绑着一根布条。
“是季公子吗?”声音稚气,还带着一点稚嫩的奶音。
季公子?应该就是季之白吧。
“你是?送信的人是你?”
“是我妈妈约你来的。”
“你妈妈?她怎么知道我来西藏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查到你今日会达到林芝,所以托人送了信。”
“原来是这样,你妈妈人在哪儿?”明明刚刚经过房间的时候,并没有人。
“你知道我刚才吹的曲子叫什么吗?”小女孩显然不想回答,岔开了。
言树只是觉得曲子耳熟,但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曲子,他摇摇头,但发现小女孩没有动静,才想起她眼睛上蒙着布,可能是看不见。
“季公子听不出这首曲子了吗?我妈妈说过,这首曲子,你不可能听不出来。”虽然口吻尽量装成熟,但是稚气之声遮盖不了,夹杂着猜疑和失落。
言树绞尽脑汁都没想起这首曲子的名字,他努力回想季之白是否曾经提到过,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女孩又问话了:“那,先生知道星星之眼吗?”
小女孩是有心思的,已经改了口。
星星之眼他知道,看过季之白冲洗出来的照片,仰看竹尖尽头的漫天繁星,很美。
“听说过。”
“先生和季公子是什么关系呢?”
三言两语,就露了馅,但他原本也没有想冒充季之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家里有事,临时取消了行程。”
“这样啊!”小女孩起了身,伸着双手,慢慢地往前走,似要回房,“先生请回吧,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你是季之白的什么人?”言树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很蠢。
“既然你不是他,就不告诉你了。”
“可以让我见一下你妈妈吗?”
小女孩顿住了,雪色下,嘴唇抽动了几下,但还是回了话:“妈妈她不在这里,在医院。”
“既然季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可以帮你们联系上他,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小女孩继续往前走着,仍然不答复,摸到了门,但摸不到门上的把手。
“你的眼睛?是天生看不见吗?”
“现在还能看到一点点。不知道先生知不知道雪盲之症。”
言树自然知道雪盲症,是被雪地强烈的紫外线刺伤了眼睛,雪盲之症可轻可重,现在小女孩眼睛蒙着布,证明症状很严重。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妈妈带我去看过了,没有太大好转。”
“所以你想向季先生求助?”
黑色的寒风吹起了小女孩的白色斗篷,她停住了步伐:“不是我,是我妈妈。”
“可以带我去看看你妈妈吗?也许我能帮到你,帮到你妈妈呢?”
去医院的路上又经过了大叔大婶的平房,大婶给了他一盏油灯探路。
说是医院,不如说就是一个比诊所大一点的地方,条件很简陋,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憔悴。应该是睡着了,言树拿起病床上摆的病历,看到了里面的病人信息:易卉子,肝脏恶性肿瘤,晚期。是肝癌!
小女孩坐在床边,轻轻拿起妈妈的手腕,放到自己的脸庞上,几次想张口喊醒母亲。
许是听到了动静,床上的女人慢慢睁开了虚弱的双眼,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挣扎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来了吗?”她问小女孩。
“妈妈……我哪儿都不去。”小女孩把妈妈的手放在脸庞上使劲地摩擦,感受到那双手的冰凉,她原本不愿做这件事,但是想到也许母亲能得救,怎么样都要一试。
女人视线模糊,只见床头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她把手慢慢从小女孩的手里抽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半垂在空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力气抬起手。言树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一幕,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是不是季之白了,他握住了女人的手。
女人又微弱地睁开了双眼,反复了好几次,似乎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来:“之白,救救我们的孩子……”
季深<img src="http://p3-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Vwmw%2FXUsadUxVyoewIOWjey5rrE%3D">
二〇〇九年,冬。
母亲就葬在新开田的自留地里,是她生前自己选的,她说,只要孩子们回来,她会第一时间知道。
母亲见到季之白,已剩最后的气息。
她看着儿子,说:“之白,你上大学时坐的公交车车牌号,妈还记得。”
季之白握着她的手,嘴角带着笑:“我不信,你连我生日都不太记得了,没事记那个车牌号做什么?”
“妈怕你万一走丢了,还有个线索能找到你。没想到,一记,就记了十来年。”
姐弟三个在坟头祭拜完,这是母亲过世后的头七。经历了十年前那场生死,姐弟三个虽很悲痛,但都很平静。母亲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她反复强调,这十年她很知足,她唯一交代的是,如果有朝一日能找到易初颜,一定要虔诚地道歉。母亲已经知晓全部经过,对易初颜充满了愧疚,也知道儿子这十年从未放弃过寻找易初颜,没再谈恋爱,全部心思都在学业和工作上。
母亲是看着他点头,才安然离去的。
看着最后一片纸钱烧尽,灰飞烟灭,姐弟三人才起身。
这几日,季之白不想跟外界有任何关联,只在家帮着姐姐清点母亲的遗物。家里的土地,需要重新登记保存,除了几块必留的地,其他一律都托付给了邻居们。一家人的生辰八字信息,也一一重新用毛笔写好,三姐弟一人留一份,也送了一份去族谱保管处,这些是不可忘记的。
去了一趟易初尧的坟前,清扫,静坐了一会儿,从前他们的话就很少,现在也没有太多话想说。
晚上带着相机去星星之眼拍夜晚的天空。很遗憾,还从未在寒夜的星星之眼见过星星。
他坐在星星之眼,想起易初颜在竹林带给他的震撼,眼波含烟如墨,他以为那将是他一辈子要守护的原故乡,陶埙声就像还在耳边悠荡,雪花落在她的眼睫毛上,浣洗着岁月的混浊与不堪。她在雪地里跳的舞,他和她第一次交换身体的余温,似乎还散发着灼热,那是悲伤青春的成长,似水流年,淹没在茫茫人海不问归期的等待里。
这十年,都没有像这几日一样可以停下来,不问世事,这里的全部,就是让他可以追忆一生的从前,只有回到故乡,时间才会短暂静止。
请了足够长的假,临行的前一晚,才把手机拿出来充电。
屏幕亮了,嗡嗡作响的提示声,言树给他打了几百个电话,短信留言几十条,也没说具体的事,最后几条只重复了一个字:速回电。
他拨通了言树的电话。
“言树,你找我?”
“季之白,你真沉得住气,谁跟你一样,可以连续这么多天不看手机。”
“难得回来,就想安静一下,也没有心情跟外界联系。”
“之白,你听我说,现在你就拿着行李,开着我的车,速度赶回广州。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马上回来。”
“什么事?我原本也是明天早上就要回了的。”
“有一个人,想见你,你现在就开车走。她在广州等你。”
“谁?”季之白突然觉得呼吸有点急促,他虽然知道言树平常有点夸张,但绝对不会不分场合和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问你,你认识一个叫易卉子的女人吗?”
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投来的石子,季之白颤抖着:“你说谁,易卉子?她在广州?”
“你小子把这么深的故事藏了十年,你够狠的,你现在就走,回来我跟你详细说。”
一顿慌乱。虽然不是易初颜的名字,但他迅速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多年查遍了所有跟易初颜名字有关的信息,她都如人间蒸发,连警方都查不到,原来易初颜用了她姐姐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她终于出现了。
来不及多想,他上了车,就死命地往广州的方向开。中途他拿起手机想给炜遇打个电话,通知炜遇前往广州,但想想还是不妥,先见到人再说。毕竟易初颜还是在逃犯。
言树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不要去学校宿舍,往我家开。
脑海里都是十年的前尘往事,终于等来了她出现的这一刻。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情景,如今近在咫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言树会突然知晓,他不是去西藏了吗,为什么易初颜会在广州出现?
到了广州,已是第二天的早上十点。
门铃声只响了一下言树便来开门了,但他示意季之白不要出声。
季之白扫了一眼屋里,安静的客厅,除了言树父母和一个小女孩之外,没有其他人,气氛很温馨,像祖孙三人在用一顿平常的早餐。他看了一眼言树,悄悄去言树家里的两间卧室看了看,没有人。
言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
客厅开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亮也进不来。言树父母明显看到他进来了,但也没像往常一样起身。餐桌上摆着一盘水饺,“妞妞,奶奶做的水饺好不好吃啊。”说话的是言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