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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故

作者:楚飞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1

经过村口的时候,三个身影中的小男孩忍不住停了下来。一张简陋的长条桌,一口滚烫的锅里发出油炸的爆裂声,切成细条的土豆丝,和上面粉,炸出了香脆。旁边摆有一盆酸萝卜,用牙签一串串地穿好。五分钱一串,老板全部的营生。

走在最前面的姐姐回头瞪了一眼,小男孩眼神一缩,快走好几步跟上。

“姐姐,等等我。”小男孩感受到姐姐可能生气了,声音怯怯的。

“本就不想带你来。”姐姐这样说着,却放慢了脚步。她的右手牵着妹妹,妹妹五岁,看上去比同龄人矮小羸弱,姐姐得稍微屈着点身体,才能牵着她。弟弟跟上来后,想牵着姐姐的左手,无奈姐姐一直在走,没够得着。

出了村口没多远,眼前是一条向上通往山顶的幽径,左右路边的稻田里只有湿润的泥土,不见生物。这条小路,却满是绿意。原来是一条竹林小路,茂盛极了。南方的冬日了无生趣,但因为有了成片的竹林和远山的青柏,倒又是另一番景象。

姐姐停了下来,弟弟终于在这个时候牵着了姐姐的手。

“我们要爬上去吗?”弟弟问。

姐姐松开弟弟和妹妹的手,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回头说:“虽然不早了,但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跟你们商量,所以还是要爬上去,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弟弟有点雀跃。最近一个月几乎足不出户,憋疯了,他一口气跨了好几个青石板台阶,跑到最前面。姐姐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似乎被弟弟感染了,也向着台阶走了好几级。

身后传来哭声。妹妹的嘴巴从出门到现在就一直扁着,看到哥哥姐姐都走了,忍不住哭出声来。

姐姐和哥哥连忙跑下来,到妹妹身边,姐姐蹲下问妹妹怎么了。

“我怕。”这是妹妹一路上第一次开口说话。

“胆小鬼,有什么可怕的?”二哥望着妹妹,他比妹妹只大一岁,个头也只高一点点。

姐姐瞪了他一眼,看着妹妹说:“姐姐哥哥在,不用怕。”

妹妹只顾哭,也不说话,伸出手,指着那条路,眼睛哭成了一条缝。

姐姐疑惑地望着那条路,什么都没有。空旷的竹林,因为冷,这个时候村里不会有任何人在这里出没。姐姐回望了妹妹一眼,妹妹知道姐姐没懂她的意思,哭得更大声了。

“哎,我说你为什么哭啊,说出来嘛!”二哥明显不耐烦,但靠近了妹妹一步。

姐姐朝着弟弟做了个“嘘”的手势。哭了好一会儿,妹妹才又伸出手,还是指着那条路,不过这一次是朝着地下指的。姐姐恍然大悟,这几日一直刮着风,风吹落了沿路见缝生长的小叶栀子的叶子和残存的些许花瓣,满地都是。小叶栀子在南方四季可见,尤其在阴凉处,生命力更旺盛,但也禁不起如此风力。

姐姐的眼睛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疼痛,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原来妹妹是怕踩了地上的花瓣,妹妹曾说过,人要是踩了花,花会痛。家里院子围墙往年的野花野草,妹妹也是不允许哥哥踩踏的。

姐姐把妹妹搂在怀里,眼睛里的雾水一层一层如潮般涌了上来,但是她得克制。

“傻孩子,这些花落在了地上,就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它们会再生再落,不会痛,反而会很开心,你能陪它们走这条路。”

妹妹发呆了一瞬,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她相信姐姐说的。

她好像又想起什么来,说:“还有,姐姐,你忘了,这条路就是那只母猫夜里经常走的路啊。”

母猫?哪只母猫?姐姐努力地回想。自从父亲出事这一个月来,她的脑袋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事,八岁的她,照顾好母亲和弟弟妹妹是眼下的全部,甚至她逼着自己要尽快长大。

“就是那只肚子上的毛是白色的。”

“妹妹,你傻不傻,哪只猫肚子上的毛不是白色的?”二哥忍不住插话,他现在还不知道妹妹前面为什么哭,姐姐在安慰妹妹的时候,他也只是似懂非懂。二哥说话如此憨实,也不怕姐姐骂,他知道姐姐除了会瞪他,从来不会真的动手。

“二哥,今年夏天的时候,也是晚上呢,我们还在路口,就这个路口,堵过那只母猫,你当时不让它去我们家。”妹妹恼二哥,一下子变得口齿有点不清,还非要说。

噢,姐姐和二哥都想起来了,是有一只母猫在今年的夏天经常半夜去家里,那是因为家里来了一只小猫,还没断奶,它是自己跑家里来的,姐弟仨都舍不得它走,就决定喂养它。母猫知道那是它的孩子,一开始总半夜来爬窗,把窗户上的墙纸扒破了好几次,终于有一次它被二哥逮着了,一路追到这条竹林小路。母猫感知到以后不能再去看望孩子,它的眼睛在黑夜里散发出幽绿的光,吓到了妹妹,她拼命地躲在哥哥姐姐后面。

后来,他们没再追赶过母猫,母猫又偷偷来过家里几次,没发出一点动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难怪妹妹还记得。

二哥有点懂妹妹了,那是这个夏天属于他们共同的记忆。

“妹妹,我背着你,你紧紧贴着二哥的背,就不会害怕了。”二哥身板也没大多少,但知道保护妹妹是他必须做的事,言语间自然也就透着不能拒绝的口吻。

姐姐表示赞许,望着这条路,越过尽头处的一个斜坡,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好地方。

“我在前面带路,你背着妹妹,”姐姐说,“谁都不许回头,一直走,就能看到星星之眼。”

“什么是星星之眼?”妹妹仰着头问。

“上去就知道了。”

三姐弟沿着小路爬到了尽头,一路上都不说话,二哥的步伐落在小叶栀子的落叶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登上了山顶,一阵风冒出来。妹妹一直贴着二哥的背,紧紧地贴着,其实她感觉二哥背她还是有点吃力,但二哥岂肯认输,她贴着背好像都听到了二哥“怦怦”的心跳声。虽然姐姐早已告诉她花是不会痛的,可是她还是心痛,不由得扁着嘴,只是没再哭出来。到了山顶,视野开阔,也就跟着欢呼起来,三姐弟有种跨越了巨大困难之后的喜悦。

冬日里的风终究冷,吹了一会儿,姐姐知道不能再站在风口了。

“跟我来。”姐姐说着,又七拐八拐地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片大竹林,这里的竹子不再是山脚下的小竹树,而是成团成簇坚固的散生竹,它们茂密地抱在一起,渗入彼此的生命里,不可分开。

太阳是阴冷的,山顶本来就空气稀薄些。姐姐走到其中一片散生竹前,它们又像是这一大片竹林里最坚不可破的团体,得侧身才能钻进去,二哥和妹妹也紧跟着钻了进去。外面看上去密密麻麻,里面的空间却很大,仿佛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母猫后来怎么样了?”妹妹小声地说,她还是没有忘记那只母猫,她哀怨地看了二哥一眼,不由得责备,“都怪你,它只是想去看看小猫,都是你,把它吓走了。”

二哥不说话,情况确实是那样,得归责于他,他本来只是觉得好玩,只想吓唬吓唬母猫而已。他不回妹妹的话,任由妹妹哀怨的眼光落在身上,手上却没停下来。他把脚底下的竹叶捧做一堆,又捧到妹妹身边,说:“硌不硌屁股,坐到叶子上面吧。”

妹妹哼了一声,竹叶堆得厚的地方,果然舒服很多,又哼了一句,嘴还是噘着的,却说:“二哥,你也来坐,我坐不了这么宽。”二哥挪了挪屁股,两兄妹紧紧挨着坐在一起,互望了一眼,笑了起来。

父亲意外去世的一个月里,妹妹每天都是哭着睡着,醒了又哭,这是她第一次笑。

“二哥,你的脚过来一点。”妹妹把二哥的腿掰了过来,把头倒在了二哥的肩膀上,舒服了,问姐姐:“姐姐,为什么这里是星星之眼,能看到星星吗?”

“白天看不到,晚上一定能看到。”被散生竹笼罩的这片空间里,头顶是葱郁的竹叶,冬日的寒气令竹叶向下低垂,依然美不可言,竹身高大笔直,抬头望去,视线越来越窄,竹叶却越来越茂盛。

“我也没在夜晚来过,但是,如果此时此刻有星星,一定会很美。”姐姐有点遗憾,她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一个人也不敢夜晚独自来,弟弟妹妹都小,要是被母亲知道自己怂恿他们来这里,会被骂死吧。姐姐现在多么希望母亲能有骂她的力气,可是,也是在知道父亲死亡之后,母亲心绞痛犯了,怎么都不见好,这几日愈加严重,只能卧倒在床,家里里里外外都要靠她来打理。

“我还以为姐姐晚上偷偷来过,不带我们。”妹妹靠在二哥的肩头,这会儿她说话不带哭腔了,把鼻涕都蹭在了二哥的衣服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二哥的坐姿并不舒服,一直低着头的他,也抬起了头望向天空。天空正起着浅浅白白的森雾,他有点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有一丝丝落日阳光穿透了薄雾和浓密的竹叶照射下来,那是一天中最后的光线,他也觉得此情此景很美。妹妹刚才哭得很凶,鼻涕和泪水渗透了他的衣服,他的肩膀感到一点湿润。

阳光忽然就消失了。“姐姐,要下雨了吧。”他说。

“瞎说,刚才还有太阳呢!”姐姐斥责他,但自己也拿不准,要是真下雨了,肯定会被淋,这里没有地方可躲。

“我就是感觉要下雨了嘛,你看,太阳躲起来了。”二哥不服,气势弱了三分。

“你是狗鼻子,能闻到啊?”姐姐没好气。

“狗能闻到要下雨?”二哥平常有点怵姐姐,嘴上却不肯认输。

妹妹则游离在哥哥姐姐的斗嘴之外,她只想看星星:“二哥,我好想在这里看看星星啊。”她已然忘记小叶栀子那条路和母猫带给她的烦恼了,此刻,她的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

二哥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也望着天空,他倏地站起来,说:“妹妹,你先闭上眼睛,不能偷看,二哥给你变出星星来。”他才说完,就发现妹妹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但是在手指缝里偷看。“哎呀,我说了不能偷看,快闭上。我喊一二三,你再睁开眼。”

妹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手指缝也合得紧紧的,一点都不敢偷看,姐姐则以一副“我看你到底要搞什么鬼”的表情看着弟弟。

只见二哥走到一根竹子前,轻轻地摇了摇,力气是收着的,又迅速地摇晃了另一根竹子,如此反复,一口气摇了许多根。

他喊道:“一,二,三,妹妹,快睁开眼睛。”

妹妹打开双手,望向头顶,“哇”的一声叫出来。碎碎点点的墨绿竹叶正从天空降落,仿如竹叶瀑布,二哥继续轻轻摇晃另一根。妹妹伸出双手,竹叶落在手心里,她激动地喊着:“哇,真的有星星,是竹叶星星,好美啊,姐姐,你看,真的有星星。”

“二哥说有就有。”二哥甚是得意,拍拍双手。

“得亏你想得出。”姐姐轻声说,不过,姐姐在那一刹那,也觉得仿若星空降临,白日之光像是被它们映射出来的。姐弟仨一起享受着“竹叶星星”落在手心里的感觉,都露出了笑容。

姐姐希望时光能就此停住,弟弟和妹妹像是一个月之前那般快乐。可是,当最后一片竹叶落到手心里的时候,她知道,有更重要的事,今天必须跟弟弟妹妹说。

“好了,现在要说正事。”姐姐正襟危坐,见姐姐这么严肃,妹妹不由得往二哥身上靠了靠。

“今天姐姐说的话,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村上面的人还没有任何说法吗?”二哥问,他最害怕的就是姐姐突然严肃,这一个月来,姐姐俨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姐姐点点头,继续说:“我决定明天去一趟镇上的派出所,我已经打听过了,听说镇上新来了一位市里派来的警察,爸爸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不能等,我要亲自去。”

姐姐逼着自己说话的口吻像一个家长。其实,镇上她也只是去过三两趟,还是父母领着去的,明天她可能连派出所的方向都找不到,但是她铁了心要去,从村里到寒戈镇,有二十来里地,村里每天有一辆三轮车开往镇上,她打算一上车就到最后面去蹲着,售票员应该不会找她收车费。眼下,家里已没有多余的钱,父亲意外去世赔偿的钱,母亲不肯签字,钱还没到手里。

“市里来的警察会帮我们吗?”二哥问。

“警察肯定都会帮我们的,听说这位警察很厉害,我也只是听说。”姐姐说,从小父母和老师都教育她,遇事要学会找警察。

“姐姐,你昨天说,那笔……赔偿的钱,有问题?”二哥也在强迫自己接受父亲已经过世这个事实,强迫自己接受大人的用词。

“嗯,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姐姐抬头望了望,头顶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团乌云,刚才弟弟说得没错,天迅速阴沉了下来。还有零零星星的竹叶在往下坠,刚才的一幕她将会刻骨铭心,她希望有一天真的能和弟弟妹妹一起,站在星空下仰望一场真正的流星雨,可是她只能将这美景当成幻象,埋葬在正在流失的每一分每一秒里。这些不属于自己,她很清楚。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几样东西,摆在弟弟妹妹面前。

“这是什么?”弟弟问。

妹妹抓起一个白色瓷制的东西,表面光滑无痕,看上去很新。

“那个叫陶埙,像笛子一样,能吹出声音来。”

三个人都从未见过陶埙,小小的,妹妹翻过来看,另一面白色的瓷面上有些地方被染黑了。二哥反应过来,问道:“这是爸爸的遗物?”

“是。”姐姐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仰起头。

妹妹把陶埙捧在手心里,轻轻地抚摸。

“这是谁送来的?”二哥呆若木鸡,好像在问姐姐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他想起一个月前镇上通知村里,让他们一家人去领骨灰盒的时候,除了深黑色的骨灰盒和被告知煤矿老板的赔偿是两万元,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当时一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没有人去留意遗物这件事。

想到父亲就这样走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二哥很想哭,可是姐姐一早叮嘱全家只有他不许哭,他至今不懂为什么唯独他不可以哭,一开始他还是忍不住,但好几次马上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都被姐姐凶神恶煞地逼退了。现在,他已经习惯悲伤了也不要哭。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收放自如,好像被割掉了泪腺。

姐姐此刻的眼神就是那把割掉泪腺的剪刀。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无论你们懂不懂,都要记住。”姐姐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另一样物品,是用一块手绢包好的,里面是一张有点皱了的报纸。妹妹完全不识字,二哥刚上一年级,他拿起那张报纸,除了零星地认识几个字,也看不懂。

“姐姐,上面是报道爸爸遇到的那场矿难吗?”二哥猜的。

“正是。”姐姐继续说,“这两样东西,是一个外地叔叔送过来的,据说我们的爸爸曾有一点小恩于他,所以他送来了父亲的遗物和这张报纸。他说,陶埙是爸爸买给小妹的,本来过年会带回来。这张报纸,是当地报社刊登的新闻,我看了一下,上面有一句,听好了。”

姐姐拿起报纸,眼睛酸胀得厉害,若不是弟弟妹妹在场,她马上就能哭出声来。

“煤矿负责人欧阳铁鑫表示会积极配合调查事故发生的原因,并已发送紧急电报告知死者家属和当地政府。记者获悉,死者获赔十万元赔偿金,其他伤者赔偿金额还在商榷中。”姐姐停了停,把后面一组成员的名字念了一遍,这份报道中有好几个字她也不确定是否念对了。

二哥听到了王林生的名字。

“爸爸的骨灰确实是林生叔送回来的。”他想起,他们去镇上的时候,骨灰盒就在林生叔手里,林生叔在汾城煤矿是和父亲唯一分在同一小组的同村人。

“名单里其他人都是别的镇上的?”二哥问。

妹妹紧紧地握着那个陶埙,听姐姐说陶埙是父亲专门给她买的,她更是再也舍不得离手,此刻,她似懂非懂地听着哥哥姐姐的谈话。

姐姐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连小妹现在都没哭了,她要稳住局面,需要沉住气深呼吸。她坐在地上,深沉了良久,才开口说:“这位叔叔也证实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煤矿商人和当地政府赔的钱,不是两万,而是十万。”

二哥像是触电了一般,虽然对钱还没有概念,但他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差别。“那剩下的八万元,去哪儿了?”

悲痛再次无情地袭来,无边无际,在姐姐心里扩散着。这一个月来,当她知道真相后,内心的悲痛和愤怒总是在黑夜里等着她,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时候,无数次击垮她。

“姐姐,为什么明明有十万,他们只给两万?”这次是小妹的声音,微弱颤抖着。今天出门前,姐姐一直思索要不要跟小妹讲,小妹除了哭,什么都不懂,她那么弱小,脆弱善良,连铺满小叶栀子花瓣的路都不敢踩,她怎么能承受得住这些残酷的事实。

但还是得让她知道,姐姐这样想着,张口说:“那位叔叔的意思,剩下的钱,被我刚才念到的名单里的人分走了。他们隐瞒了事实,没错,他们不仅隐瞒了事实,还成了护送爸爸骨灰回乡的好人。”

“爸爸……”小妹终于忍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

二哥抱住妹妹,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眯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吗?”二哥问姐姐,姐姐自然懂,“他们”说的是村里的干部。

“我猜,没准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可能也没有办法,也可能……我说可能,也许被封口了。”“封口”这个词原本姐姐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很自然地说了出来,“这件事不能再声张,所以我才决定明天要亲自去一趟镇上的派出所,把这个重要的信息跟警察说。那个叔叔曾受恩于爸爸,想来不会说假话,他也没必要说假话。我想,警察会给我们一个公道。”

“我跟你去。”二哥站起来。

“我认真想了想,明天我自己去。你和小妹在家里,妈妈病在床上,需要照顾,小妹一个人不行,所以还是我去。你们在家等我回来就好。但是这件事,不能再跟妈妈说,虽然她也已经知道了,我一个人出门,她肯定是不放心的,明天问起来,就说我去颜医生家去给她拿药了。”

“明天颜医生家的药我去拿。”小妹说。姐姐心痛起来,不知道小妹到底有没有听懂今天她说的话。她把那张报纸又重新用手绢包起来,生怕再弄皱了,这张报纸由她保管,陶埙自然是小妹的,二哥什么都没有,难免有点失落。

“弟弟,姐姐把这片星星之眼送给你。”

二哥的眼睛突然晶亮起来:“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我以后就要常来,来看真的星星。”

“我也要来。”妹妹抱着陶埙,她太喜欢这里了,刚才二哥送给她的“竹叶星星”,已经是她看过最美的画面了,若是真的能在竹林苍穹之下看到满天星,一定会很美很美。

妹妹把陶埙放在嘴边,试着在那几个孔上吹出声音,但吹不出声响。她知道姐姐会吹家里的长笛,也是父亲所爱,她把陶埙小心翼翼地递给姐姐:“姐姐,你会吹吗?我想在星星之眼听一首。”

姐姐接过陶埙,试着吹了吹,声音马上就出现了,妹妹有点小激动:“姐姐,我想听《虫儿飞》。”

“我试试。”说着,姐姐用手指按住了上面的孔,轻轻地吹起来。第一次听到陶埙发出的声音,三姐弟都很惊喜,那声音空灵无比,在这山顶之上,在星星之眼里面,更是清灵飞扬。

一曲吹完,天真的要黑了,有雨点落到他们的身上。他们钻出竹林才知道,外面的天空已是满天乌黑乌黑的云,雨点越来越密。

三姐弟相互牵着手,迅速地消失在最后的光亮里。

这一天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十日,南方的初冬,罕见地迎来了一场暴雨。

知寒<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一九九九年,世纪之交。南方。

不过是阳历的十一月底,已近寒冬,往年此时光景,远不至此。今年寒冷异常,远山青翠松柏的明亮也扛不住突如其来的寒流,变得灰暗阴沉。广播和电视里天天都说,今年将是五十年不遇的寒冬。五十年不遇是什么概念,也没人能说得清楚。南方的冬天每年多半都是潮湿阴冷的,没有特殊的记忆。

石井镇上的主马路上半年刚压了新的柏油,柏油路还是个稀罕事,政府鼓励致富先修路,路修好了,确实很多人也先富了起来。

路还是新的路,但经不起日日车来车往的尘土飞扬,镇上完全没有环境治理,除了清晨的清扫,多半时间路是脏的。两年前亚洲金融危机,股市跌到冰点,房地产崩盘,投资业惨淡。一九九八年爆发全国下岗潮,外界连带的种种变数虽然对石井镇影响不大,但街道两侧的小店老板们突然开了窍,学会了沿海城市做生意的招数,满大街都是“跳楼甩卖”“卖血清仓”,更有甚者,直接写着“再不清仓,妻儿离家”,让人触目惊心,没来由地激起了镇上人的同情心,纷纷帮忙清仓。没隔几日,店家又若无其事地把写了字的木板翻到另一面,换上了“新货上架”,做的还是帮他清仓的人的生意。

赤崎警官就站在街道边,身边是一根光秃秃的电线杆,有一两只雪候鸟立在上面,待不住,很快就飞走了。该下一场雨了,警官想,偶尔吹来的干枯树叶落在地面,连同灰尘,如沾染了某种窒息的气息,没有丝毫生气,黑云压顶,一场初冬时雨倒是很有可能随时会下。

但终究等了一天也没下。

赤崎警官穿着黑色大衣,嘴里含了根烟,掏出打火机,使劲刺啦着打了几下,连火影子都没出现。嘴唇干裂,烟嘴在嘴皮上动不了了,他用手挡着火,才发现手用不上力,有点僵冷。又使劲捣鼓了几下,终于有了火苗。警官冷不丁地回头望了一下,把身后周围的角落扫了一遍。

什么都没看见。手里的火依然没点着,举起来摇了摇打火机,原来是没气了,还好一个小贩收工回家经过,借了火,总算是把烟点着了。警官抽的是一种叫笑梅的烟,经济危机烟反倒上涨了一毛钱,卖一块钱一包。这里的人都叫他警官,大约是他过于肃穆,但他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称谓。

起风了。看来这场雨一时半会儿还是下不下来。

风举寒衣乱,便是现在的画面,警官身上的大衣被风吹得扬了衣角,布料有点年份了,这是十年前他结婚时的新衣,裁剪得体,现在依然合身,警官的身材这十年没走形。

赤崎警官抽着烟,一边往镇上的超市方向走,走几步就停下来,仿佛身后有人,但回头什么都没发现。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也不再回头了,干脆停下来把烟抽完,像是在等谁来。有时候望望天,雨就是不下。

到超市不远。门口摆着一个卖中草药的小摊,无人看守,警官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脚下步子往后面退了几步。旁边是一家理发店,玻璃窗上红纸黑字贴着“新世纪洗剪吹五元大酬宾”的字样。看来生意是真不景气,数字五特意加大了字体,非常醒目。

玻璃映射着的身后依然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老板出来迎客。

“原来是赤崎警官,稀客稀客。”平时老人孩子叫警官,他也就一笑而过,就是个称谓,但跟自己同龄的人也叫警官,他有点不好意思。老板的笑容略微浮夸,声音竟然起了调,像是中途突然发现了意外般。天气糟糕,理发店的生意更是萧条,今天店里才来了几个客人,收入几十块,勉强够维持一天的房租。

警官从玻璃镜里看到自己的头发,有点长,确实可以修剪一下了。他也不多言语,进了店在挨着门口的椅子坐下。扫视了一眼店里,除了老板,还有两个学徒,一个学徒正在里面的房间给客人洗头,一个很无聊地在翻一本旧杂志,里屋的学徒看到警官望过去,有点紧张地回望了一眼,继续埋头干活。客人是躺着洗头的,看不到脸,阔腿裤的裤脚一张一合。

“您是要洗头还是剪头?”见警官不苟言笑,老板问。这里的人把理发叫作剪头,再俗气一点干脆叫作“剪脑壳”,老板自然不敢开这个玩笑。都说世上有两种登门让人害怕,一种是去登医生的门,一种是警察来登门。

“剪一下吧。”

赤崎警官把快遮住眼睛的头发往左边拨了拨,露出眼睛,眼神混浊。他轻轻叹了口气,岁月在人身上最悲哀的劫难,往往是从眼睛开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澈的眼睛就消失了。眼角的细纹看上去似乎比眉毛还多,女儿常说他是淡眉怪侠,不仅眉淡,还上下挑眉,尤其是皱眉的时候,像是左右眉毛相互挑衅。学校里只要有写爸爸的命题作文,女儿必写他的眉毛。

头发确实长了,后脑勺的头发裹在大衣里,扎着后颈骨,硬生生地痒。

老板亲自上阵,帮他把大衣脱了挂起来,动剪刀之前,老板又说:“您不妨闭目养神一会儿,很快就剪完。”

警官闭着眼,问:“刚才站在门边的人是谁?”

“刚才?”老板一脸云雾,不由得紧张起来,“下午除了里面的客人,就只有您来过。”

“没事了,剪吧。”他也猜到老板会这么说。

警官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脸色黝黑,他想起今年上初一的女儿在作文里写的关于他的句子:“他有一双如鹰的双眼,很有魄力,他是一名警察,我看过他在破案中的模样,也有几分害怕,但是一想到他那淡淡的眉毛,往上挑,不知有多可爱,真是怪侠,等他老了,那淡眉得多慈祥。”

不知不觉,女儿很快就满十三岁了,警官心头一暖,马上又充满了愧疚,女儿在跟着他受苦。四十五岁的他,今年从寒戈镇调任到石井镇,两个镇相距一百多里,说是调任,实则是下放,寒戈镇的条件远比石井镇要好,在地理位置上,它挨着市区,教育和医疗都好上许多。

这么大年纪突然调任,说没有不甘是假的,但依然得接受现实。

赤崎警官的父母都是市里唯一一所师范高等专科院校的教授,为人正直,在铁饭碗的年代,知识分子家庭难免都希望儿子能接他们的班,可他最后还是选择做了警察。

好在妻儿也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让他可以在石井镇尽心尽力地工作。调任两月,镇上的治安好了不少,几起大的群殴事件,还有几个外地假药商浑水摸鱼的案件,都处理得利落干脆。前天镇上正式发了公函,宣布了他的职衔——重大案件大队队长,昨天所里给他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未来要在这里扎营了。

剪刀声起起落落,头发细碎地落下来。

突然,赤崎警官听到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声音拉得很长,他示意老板暂停,起身推开了门。冷风像是在门口等候了许久,嗖地灌了进来,把他脸上剪落的碎发吹散。

门外依旧没有人,这会儿天色暗沉,快要天黑了,街上零散着几个低着头路过的人。

赤崎警官还是跑到了马路上,超市门口的中药摊还在,那里藏不了人。他左右前后旋转扫巡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理发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口,巷子虽然延伸得很深,但一眼能望到尽头,人是藏不住的,除非是……离巷子口没多远的地方,有一堆杂物。他把理发店的围布扯了下来,弯腰顺起一根木棍放在身后,慢慢朝杂物堆走过去。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连小猫小狗都没有一只。

警官扔了木棍,又回到巷子口,把地上的围布捡了起来。奇怪,他嘟囔了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总感觉身后有人。他特别肯定,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只是找不到,看不见,甚至连有嫌疑的身影都没看见。

头发终于剪完,刚才警官的举动把老板吓到了,拿剪刀的手一直发抖。

一个学徒拧开了一瓶新的洗发水,一股香味从瓶里散发出来,警官瞥了一眼,洗发水的瓶身上印着“柏莉斯shampoo,让你的秀发永久清香”。确实是清香的,他仔细闻了闻,是栀子花的味道。

从前在寒戈镇,栀子树家家户户的小院都有,鼻间熟得很,山林野外更是有不少野生的小叶栀子,花不常开,但四季常青,生长在灌木丛边。也是因为小叶栀子的存在,令原本看上去荆棘荒芜的山丛,多了许多南方独特的气息。栀子的清香不张扬,像是不经意间被抽离出来的气味。

架子上还摆有许多瓶,看来店里也是有卖的,等下回家看看家里是否有,没有的话,可以让妻子来这里买着用。想是这么想,但赤崎警官并没有开口问价,头发剪了,也没打算洗头,把五块钱放在桌上。他走了后,老板准备关门了。

回家的路上,赤崎警官再未回头,脚下步伐明显加快。

很快就到了家,妻子莫小慧已经为他备好了热水,家于他的温暖,是任何时候回来都会有烧好的热水洗澡。警官洗澡速度极快,整个人舒坦惬意了,疲劳感全无。

女儿李溪澈正趴在桌上做功课,开着一盏小台灯,灯光照在女儿的脸上,这份宁静让警官觉得温暖。因为工作上的调动,女儿不得不从邻镇跟着转学过来。所里分配了一套房,不大,在一套小单元楼里,七十多平方米,小两居。没有多余的书房,女儿平时写作业的书桌只能摆在客厅,好在孩子并不计较。

女儿很恬静,她出生那年的冬天,南方意外地连续下了几天的暴雨。

警官对女儿出生那一天记忆深刻,折腾到午夜女儿才落地,夜空万籁俱寂,他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外面的暴雨已然过去,但仍有淅沥的小雨落在玻璃窗户上,像清澈的小溪流,那一刻在他的眼里什么都是美好的。妻子叮嘱他,世间已经很浮躁了,一定要给孩子起个恬静的名字。

那就叫溪澈吧,像小溪一样,清澈,安静,向前,不争不抢。

警官擦着未干的头发,搬了条凳子,挨着女儿坐下。女儿看了他一眼,轻声地说:“爸,你舍得剪头发了?”说着,她将手中的笔放下,走到父亲身后,果然,后脑勺长长的疤痕还在。

她伸手轻轻碰触了一下,仿佛疤痕还会有痛感。

这道伤疤是在一次出警时中的一枪留下的,子弹擦到了后脑勺,当时出了很多血,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伤是好了,却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有了孩子之后,他就一直留的是长发,还好是在后脑勺,头发一长就遮住了。

当年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后,他有了结婚成家的冲动,但心里有后怕,所以婚事又一拖再拖,直到三十一岁才结婚,是局里晚婚晚育表彰的典型。

婚后,他就没换过发型,头发的长度始终能遮住疤痕,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了想剪头发的冲动。也是,进理发店不办案,不剪头发能干什么呢?

“溪澈,你怕不怕?”警官拉过女儿的手,柔柔软软的,冰凉。

女儿顺着爸爸的手,从背后环绕着他的腰,说道:“这有什么可怕的,爸爸不怕,我就不怕,妈妈也就不怕了。”

小女孩一句简单的话,便把家庭关系勾勒得很清晰。

那次受伤之后,当时所在的市局表彰了他,但没多久,市局要选调一位刚升迁的警察下基层,调任寒戈镇,李赤崎接受了委派,带着当时即将临盆的妻子去了寒戈镇。

说起来那是一九八六年冬天的事,现在女儿都十三岁了,时光遥远。

从寒戈镇调任到石井镇,于他而言是无所谓的,在哪儿都能工作,谁的人生中没有过几次背井离乡呢?但是对妻儿来说,便是跟着受苦。四十五岁,居无定所,再过五年,就是知天命的年纪,心里难免不安。就像天气预报说的,今年的寒冬会很难熬,至于具体会有多难熬呢,没经历过,就无法猜测到。

饭菜已经上桌。“过来吃饭吧,很快就会凉的。”南方没有暖气,连电热扇也没有,很少外出的妻子,却是比丈夫更早知寒冬将来。

妻子声如其人,温婉、朴实,没有家长里短,只有勤勤恳恳地付出,对于早出晚归的丈夫和警察这份危险的工作,没有任何怨言。

警官飞快扒了几口饭,想了想,也没忍住,说:“今天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妻子顿了一下,口里还是回着:“别是你多想了,你才来多久。”又给他盛了一碗饭,但总是不安的,又问:“回家路上还有这个感觉吗?”

他懂这句话的意思,平日里妻子都很低调,尽量不让人知道他们的住处,其实只是不声张,有人真的想找到家里来,也只需多打听几个人。

“出了理发店的门就没有了,也许真是错觉。”警官说的是实话,也是安慰的话。

“应该是错觉,但最近小心点肯定是好的。”

警官瞅了眼女儿,溪澈正低着头吃饭。是个懂事的小姑娘,长这么大,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没怎么操心过。她出生那天的暴雨,真是吓人,但孩子如此温婉如溪水的性子,令人欣慰。

妻子去厨房把汤端了上来。“明天要出任务吗?”又自己补充了一句,“哦,明天是周末。”

“所里没什么事,但得去十七组看一下,村里过世了一个酒鬼。十七组还没去过,顺便去拜访村上的几个干部。”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冷得多,里面得套毛衣。”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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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果然如妻子所言,天气更冷冽了,步伐若快一点,脸上会被冷风拍打得生疼,一夜东风过境,天空倒是放蓝了。

十七组的路不太好走,赤崎警官一路都皱着眉,和他并肩出行的是刚来实习的张炜遇,警官正好需要一个助手,两人凑成了一个师徒班。他很满意这个徒儿,省城专科警校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还有半年毕业。

两人走在去十七组的路上,师徒偶尔也闲聊几句。

“炜遇,现在习惯我们小镇上的生活了吗?”

“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师父放心。”炜遇说。

“比城里能安静一点。”

“每天早起都能听到拖拉机轧马路,我的定时闹钟。”

赤崎警官蹙了眉,说道:“所里的宿舍能听到拖拉机的声音?那能行吗?你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得有个好睡眠。”

炜遇接话,道:“在警校就养成了习惯,早睡早起,还能去后山爬一爬。”

如此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师徒脚下走得却更快了。

“后山有什么好爬的。”

来到了十七组一个大陡坡,炜遇走路生风,连气都不见喘,赤崎警官扭头望了一眼徒儿:“到底是大学生,体力就是不一样,你看上去不像只受过一两年训练的学生。”警官这么说是有根由的,他刚来石井镇就碰上假药商兴风作浪的顶峰时期,所里正头疼,他接手后,炜遇跟他搭伙,帮忙收集到了不少证据,摸到假药库房的窝点,集中起来连窝端了。

“初中毕业我自己考了警校,是中专,包分配,没想到后来又考上了警校的大专,运气吧,多练了几年。”炜遇不想应承师父的夸赞。

“你那会儿中专可不好考。”父母都是高校教授,自小耳濡目染,赤崎警官知道当下的教育情势,虽然中专越来越式微,但倒退四年,中专教育体制很吃香,现在还有很多人在赶包分配的末班车。炜遇明年毕业,也能搭上。

迎面有一人,在坡顶处站着,见了警官,双手连忙从衣袖里抽出来。是十七组的村委会主任。

“赤崎警官您可真够早的。”

警官客气地回了一句早。今天张嘴都有点困难,主任还是顶着风介绍了下十七组,他说,现在走的这条道,是组上集资新修的路。马路虽不宽,但政府已然给了极大的支持,才破了石岩遍布的地势,十七组得以跟镇上有马路通联。

“因为是新修的,我们就干脆叫新开田。警官见笑了,我们都是土包子,也没读过什么书,怎么顺口就怎么叫。”主任使劲搓着双手,他的手有点肿,手背还有裂纹。赤崎警官知道,在村上做个村官,自己家里的五亩三分地还是要耕种的,工资可能养不活一大家子老小。

路的两边视野慢慢开阔了,一面是水种稻田,分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还有一面种植着尾参、丹皮、芍药等药材,是一块药材基地,面积虽不大,但药材才是石井大部分人家的营生。来石井两个多月,赤崎警官对这里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夏季的新开田绿油油的,生机盎然,可见冬日极度残忍,现在这片田地只剩荒凉,空空如也,仿佛就是一片原野,从未被开垦。

路的另一面是一片湖泊,无名湖,主任解释道,就是没有名字。

刚刚走过的陡坡,炜遇问主任为什么不铲平了让路更顺。

“年轻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坡下面葬着一座老祖宗的旧坟,很灵的,风水宝地,老祖宗保佑着这一方水土呢,没人敢动。还真的从没出过事。”主任脸上颇有点骄傲,当年政府修这块田地的时候和村民做了一番斗争,最后还是以妥协告终。

炜遇注意到坡的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不用问,是功德碑,也是路标,村里有车进出的都以这块石碑为标的,行到这里要放慢速度。

站在高地看新开田,看得到荒凉颓废的稻田和倒映着近处山丘的安静湖泊,浅绿琥珀色的湖面。南方的冬天,就是如此,残酷又动人,有着刚毅,又带着对自然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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