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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故.2

作者:楚飞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1

十七组他们原本应该早点来拜访的,恰好碰到村里在做丧事,出于礼节,赤崎警官和炜遇前往死者家里吊唁。

正好赶上最后一波吊唁,灵堂已完成盖棺仪式,等待出殡。

灵堂极为简陋潦草,设在小院中央的大堂房,一块长白布挂在堂前,门口不见花圈,超度亡灵的法师穿着黑色长的布衫,红色的袖边,嘴里正念念有词,他挥着手中的法师鞭,隔一会儿就往地上撒一把米。主任点了三根小线香,递给赤崎警官,警官接了线香,弯腰叩拜三下。

没有哭泣声,也没有外来客人在家长里短,通常做白事,总能听到有人对死者的生前做一番评论,或好或坏,都是一生。但现在完全是肃静的,死者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守在灵堂上方的只有两个小孩。

无人知晓警官的身份,但因为有主任陪同,村里人知道应该是重要人物。赤崎警官祭拜完,正准备离开时,原本跪在遗像前的女孩起了身走过来,离他一米远的距离,在一方棕叶粗线做的垫子上跪下,俯下身,也是三拜。

警官知道这是家属的回礼,伸手去扶,女孩起了身。

正常情况下,都是家里男丁来回礼,主任有点尴尬,在赤崎警官耳边悄声说这家的儿子腿脚不太方便,说着指了指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眼光呆滞的男孩。他腿上盖了一块毛毯,面无表情,灵堂里的人进进出出,似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那是警官见过的最死白的面色,是经年不见阳光的惨白。

“这是镇上派出所的赤崎警官,特意过来吊唁的。”主任压低了声音对女孩说。

已经退回去跪在垫子上的女孩听见这话,抬起头,朝着警官礼貌地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门外挤进来一个人,怒气冲冲的,手里拿着一张字条,主任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连忙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主任,你今天帮我做个证人。”来的人说。

主任只想翻白眼,来人就是故意的,无非就是死者生前欠了债,怕后人不认。

“什么事不能等出殡后再来说吗?死者为大,先入土为安。”

“我不放心啊,主任,这是易大海两个月前在我那里借的八百块,借条我带来了,利息可以不要,本钱得还。”

“还能怎么算,”主任拽过那张单子,上面是易大海签字画押的欠条,“你去找易大海啊,懂不懂事,也不分场合。”

“主任你这不说笑了吗?人都死了,但也不能赖账。”来人听主任这么说,急了。

赤崎警官露出厌恶的表情,死者已去,何必让生者难堪,可俗世就是如此。他正要开口说话,跪着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欠条给我吧,不会赖债的,”她盯着来者,继续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我们不会跑。”

来人脸上立刻堆了笑,说:“这就好,这就好,我就说易大海的孩子会懂事。”

“只是眼下我们手头困难,但我会想办法的,给我一点时间。”女孩又说。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给就行,”来人冲着主任点头哈腰,“多谢主任,打扰了。”

女孩把欠条慢慢折叠好,放进口袋,又退回了原位跪着。

炜遇还从未见过村里办丧事的仪式,隔着门槛,站在灵堂外等着。这时,有人过来轻声提醒法师,出殡吉时已到,法师像是嫌弃来提醒的人,但还是及时地挥舞了手中的法杖,院子里瞬时响起了鞭炮声,很短的一挂,光是听这瞬起瞬灭的鞭炮声,也能知道这户人家家境贫苦。

上来四个壮汉,法师一声“灵柩起”,就正式出殡了。

村里的人都前来送行,因着赤崎警官在的缘故,村民说话声都压低了一点。小女孩捧着遗像走在灵柩前,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悲喜。

出殡的队伍走远了,赤崎警官站在院子门口,院子里面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孩,椅子已经被人抬到了挨着灵堂旁的一间厢房,门是打开着的。警官望了一眼,恰好男孩也顺着方向望了过来,眼睛依然无神,却噙着泪水。

“师父,什么情况下,冬天的尸体会有点腐烂?”人群完全走远了,炜遇低声问。

“如此寒冷的季节,怎会这么快腐烂?”

“就刚才,有人去跟法师说该出殡了,我听到说有点腐烂。”

赤崎警官皱着眉:“不太可能,现在有防腐技术,夏天都没这么快。”他转身看了主任一眼。

“是这样的,不是腐烂,死去的人叫易大海,是个酒鬼,太能喝了,每天都喝大酒,开个破摩托到处乱窜,也没什么正经手艺。前天晚上又喝得烂醉,骑摩托的路上说是在家门口摔了,身上摔得血肉模糊,发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还是没能熬过去。”主任生怕本来一件简单的事被误听了,连忙解释说。

“这样啊。”赤崎警官艰难地点上了一根烟,离开的时候,他又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男孩还坐在那儿,要是没有人去帮他,他只能一直坐在那里,但他不再无神地盯着某个地方,而是闭上了眼睛。因为有光线照着,苍白的脸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还是有光亮的地方,人才会透亮些,赤崎警官望了一眼湛蓝的天空。

主任催着他们往村里的“大队部”坐一下,“大队部”是村里干部开会和宴客的地方。

“这孩子多大了?”

“好像是十九。”主任回答。

“刚才没看到孩子母亲?”

“孩他妈很多年前就走了,这孩子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后来得了怪病,整个人都不灵光,他妈就是因为一时上了火,急坏了身子,没撑多久。”

“村里对两个孩子会有一些补贴吗?”这原本不属于警官的管辖范围,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嘴。

主任面露难色。

“满了十六岁,村里的补贴条件他们兄妹俩都不符合了。”话是炜遇说的,这两个多月在镇上下乡的走访里,他学到了不少。

赤崎警官像是忽然闻到了什么气味,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栀子花的气味。”这个气味昨天在理发店时有闻到。

“可能是我衣服上沾的。”炜遇扯了衣角闻了闻,果然有点。

“哦,你也喜欢栀子的气味?喷的香水?”

炜遇露出尴尬的表情,赤崎警官也难得见到他如此。

“年轻人应该去谈恋爱,正是恋爱的年纪。”

换了别人,赤崎警官可能未必愿意开这个玩笑,但也没多问其他,年轻人应该谈恋爱,却肯定不喜欢被人问三问四的。

之白<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南方初冬,岁月阴寒。

事实上,石井的远景并不萧条,青山环绕,远山里都是翠色青柏,成片的散生竹林,生命力旺盛,一年四季都是顽强的青翠,它们是冬日里的希望,给人冷冬过去必是暖春的幻想。这样的景象陪伴着石井镇,生生灭灭,从未停止。

不知道眼前的生灵,有多少能等到明年的春暖花开。

冷啊。季之白忍不住发出了感慨,小镇上的年轻人正流行一种风潮,无论多冷,里面都只穿一件白衬衫,但他跟不了这股风潮。今天他在衬衣上套了一件黑色的毛衣,毛衣厚实抗冻,是母亲花了两年才织好的,针脚密密麻麻,结实得很。他曾笑话母亲,这件毛衣从夏天织到春天,春天织到冬天,直到他去年年底上高三的冬天,才穿上。

以前总觉得时间很慢,一转眼,毛衣穿了有一年了。

这样的天在家里围炉多好啊,但是今天必须出门一趟。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在一个小地摊前停了下来,地摊摆在镇上邮局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旁边是邮筒。一年四季,没有几个人会多看一眼这件老古董,也没有人再往里面丢信件。

小摊上摆满了磁带,花花绿绿的,老板目测年纪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每天扛着一个大麻布袋,哗啦啦把磁带往一块布上倒,一开始还摆整齐,后来就是一大堆堆在那儿,谁有兴趣就自己翻。大部分是港台歌星的磁带,谢霆锋卖得最好,其次是只要拼有一首谢霆锋单曲的,也卖得不差。满大街都在唱“说再见别说永远,再见不会是永远”,也有烫着黄毛的小青年唱《单身情歌》,叛逆女孩喜欢哼“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沿海的岭南歌星开始北上,但北京的新人像洪水猛兽,朴树、金海心、羽泉在春晚一夜成名。

季之白问候了一句,便盘着腿坐在邮筒下面,翻看胡乱堆着的一堆磁带,大部分他都看过,但还是喜欢看。小摊上都是盗版带,老板原本雄心勃勃地要在广州做一番事业,没想到各地开始打击盗版,店是开不下去了,亏得血本无归,只能打道回府。小镇上的生意勉强聊以度日,一周不开张也是常有的。

因是熟客,老板递给他一个单放机,一根很长的耳机线,季之白接过去,拿起朴树的一盒磁带放了进去,他很享受靠在破旧的墨绿邮筒下随意听磁带的感觉,哪怕今日真的冷到已觉深冬不远,也许明天就出不了门。

邮局上空的黑色电线垂得厉害,两只小雀在上面跳跃。

季之白原本现在应该坐在温暖的大学教室里,但是近四千块的学费,着实让家里为难,母亲下半年开始一直生着病,两个出嫁的姐姐刚成家不久。姐姐们想给他凑学费,之白于心不忍,不愿拖姐姐后腿,干脆试着给学校招生办写了申请延后一年入学的信件,也没抱太大期待,学校方面倒是很快就回了信,同意了。

可惜,今年外出打工的人都陆续回了家,金融危机导致失业率高了许多,他只能蹲在家里,好在镇上有个唱戏的师父愿意带他,师父看中他是年轻人里少数能静下心来看戏文的,什么《西厢记》《寒窑记》《凤还巢》《赵氏孤儿》,他都能解说一番。之白既能唱小生,也能唱大花脸,能文能武。让师父苦恼的是,季之白若是登台,能跟他这个年纪相仿的旦角,不好找,镇上的年轻姑娘喜欢围观,却无人愿意学。所以,能唱小生的机会不多,平时他就打杂、替补。师父知道他还想复学,需要钱,能上场的时候都尽量照顾着。但这份差事也就能谋生,存不下钱,寻常人家的喜事,请不起戏班子。

下午不过才四点一刻,天看上去就要黑了,听了有一会儿,季之白准备回去,今天他准备带走一盒磁带,一盒两块钱。

他看到一张盒身已经缺了一角的专辑,是齐豫的《橄榄树》,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冒出另一只手,把那盒磁带拿了起来。

季之白抬起头,眼前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柔顺得此刻连风都像是被控制了一般,变得轻柔,力道刚刚好,鬓角细碎的长发在女孩的脸上如柳丝般掠过,偶尔露出来的眼睛,清澈,面庞清冷。女生没有注意到之白在看她,直接把磁带从摊上捡了起来,左右翻看,直到老板用手指了指,她才发觉蹲在邮筒旁边的男生也想要这盒磁带。

两人的眼神碰到了一起。

“呀,之白哥,怎么是你蹲在这里?”一个女声,并不是长发女生在说话,旁边还有一个人,是易娅。

之白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慌张,憨笑了一声,才认出来,长发女生是易初颜,三人都是十七组的。

“之白哥,不好意思,你也是要买这一盒吗?”易初颜的声音和她的眼睛一样,听着就纯净。季之白忽然感到莫名紧张,口有点干,不知所以地点点头,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易初颜,两人都笑了。

按说他们并不算陌生,只是不知为何,季之白这次见到易初颜,像是初次见面一样。

她的衣服上还绑着一条黑布带。

“是,哦哦,也不是。”慌乱之中的他有些语无伦次。

“那……还是给你吧。”易初颜说。

“那怎么行?”旁边的易娅一把从初颜手里抢过磁带,“要不这样,你们分别说一下,你们喜欢这盒磁带的哪首歌,我再来决定让给谁。”

“《欢颜》。”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易娅有点为难了,眼睛左右骨碌转着,又说:“你们猜,《欢颜》排在第几首,谁最接近答案,就归谁,我数一二三,你们用手指来代表数字。”

易娅也不等两人是否同意,不由分说喊道:“一,二,三。”

季之白和易初颜反应都很快,同时伸出了手,都是一:“b面第一首。”

易娅从发旧还破了壳的磁带里把歌词页抽出来一看,果然是b面第一首。

“这……”易娅说,“看来你们都看过这盒磁带。算了算了,你们自己决定,这么难的题,你们竟然都能答对。”

“初颜,还是给你吧,我原本也还在犹豫,并非一定要买。”季之白说。

易初颜把磁带塞到他手里,又迅速拿起了另外一盒:“我也只是第一眼看到了那一盒,《橄榄树》我有,所以给你,我要另一盒。”

她捡起来的是一盒从未拆封完全崭新的,她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是日本陶埙大师宗次郎的专辑。

“这是纯音乐吗?”易娅问。

“也算是吧。”

“很少有人买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的?”易娅嘴快。

“很偶然听到的,整个镇上,只有他这里有。”初颜拉过易娅的手,“就它了。”

季之白把五块钱给老板,老板什么也没问,找了两块,“开张的收摊生意,打个折。”说着,开始准备收摊。

易初颜坚持把一块五给他,他也没好意思坚持不要。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在顽强支撑,回十七组的半道,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三人行。

“易娅,明天是不是要返校了?”初颜问。上周父亲意外去世,易娅特意周末提前赶回来陪她,但周一之前还是要回学校的。

易初颜和易娅同岁,今年十八,比季之白小一岁,高一只念了一年就休学了,易娅学习成绩一直不好,小学降了级,正好跟晚入学的初颜同班,初中毕业之后,勉强考进了一所职业学校。

“是呀,这也太美了吧”,易娅紧紧挽着初颜。三人走到了新开田的斜坡上,琥珀色的湖面近在眼前,黑色笼罩着,湖面像是沉醉了一般,静美无比。

易娅深呼吸了一口气,十八岁的年纪,真是再美好不过的年华了。可是于初颜完全不同,现在家里只剩下她和哥哥易初尧,哥哥在十五岁那年突然患上重症肌无力,腿完全使不上劲。那会儿母亲还在世,带他看遍了能去的大医院,最后医生判定哥哥患的是肌萎缩性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

不过三年时间,她和哥哥成了孤儿。

琥珀色的湖面真的很美,易初颜也有同样感受,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虽然吸进的空气是如此寒冷。

“我们来打水漂吧。”季之白提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好啊好啊,初颜,你还会玩吗?”易娅附和道。

易初颜浅浅地笑了笑,扬了扬眉,说道:“玩就玩,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小时候打水漂的样子。”

这一瞬间的扬眉刻在了季之白的心里,是一种坚定、一种果敢,父母相继过世对她的打击,应该不是十八岁的年纪所能承受的。

“现在可不一定了。”易娅岂愿服输,“之白哥,你做裁判。”

提议人倒变成了局外人,直接是两个少女的对决。

季之白俯身在路边拾起了一块薄薄的瓦片。打水漂最重要的是得会挑瓦片,薄、轻,其次就是弯腰的弧度,眼睛瞄准了湖面,手扬起的时候,瓦片也跟着飞了出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少女还没对决,先为季之白喝起彩来,真是完美的示范,水花压得很低,像是一行白鹭飞过水面。

易娅先开始,得了四下,初颜把飘散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手中的瓦片飞了出去。六下,季之白和易娅不禁为她鼓掌。

天空倒映在湖面,湖天一色,那么幽暗,深不触底,却美好至极。季之白在初颜的脸上看到了淡定之色,马尾在空中甩来甩去,甩出了一道灵动的弧线。

易初颜把手放在嘴边哈出一口气,可惜她并未回头,看不到季之白眼里此刻的心动。

等她转身的时候,季之白身边多了一个人,她认出是上周父亲出殡那一天,陪警官一起前来的人。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一件薄薄的白衬衣,脸是方的,但高高凸起的颧骨让他的脸看起来很立体。这样的穿着,不像是警察,和这苍莽的新开田格格不入。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易娅开口问。

“我是所里新来的实习生,张炜遇,跟着赤崎警官。”自我介绍完,炜遇礼节性地笑了一下,他刚才看到了易初颜打过的水漂,指着已恢复了静止的湖面说:“好看。”

“炜遇,为什么这么晚来十七组?”季之白问。

“我在等我师父,他在来的路上,你们组上出了点事,我们过来看看。”一说到任务,炜遇的语气淡了几分。

身后的十七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微微弱地,远远地,在远山阴郁雾气的笼罩下,像是苍穹之地,每户人家都生起了炉火,火影照着窗户,映射出冬日围炉的温暖。

风灌着每个人的脖子,冷飕飕的。三人朝着黑夜的深处走去,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炜遇站在他们的身后,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在黑夜里深邃幽静。

赤崎警官很快到来,步履匆匆,赶超了前面三人。

“大叔,不,大叔警官,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易娅胆子大。

赤崎警官并没有停下来,但还是应了一声:“你们君叔那儿出了点状况。”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君叔前天出工,一夜没回来,昨天被人发现在自家矿地里,已经死了。明天要出殡,这会儿还能有什么事呢?

“我们也去看看吧。”君叔平日里对后辈很和善,原本明天出殡他们也都是要去送行的,警官这个时候出现,说明出了其他意外。三人加快了速度,往君叔家的方向走。

暗涌<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君叔家门口,亮着一盏灯,旧得破了皮的花电线从内屋牵出来,随意地搭在墙上,灯泡左右晃动,越走近,白晃晃的,刺眼。

正堂屋内传来哭声,抽抽搭搭的,声音不大,大约是君叔的亲人。有几个老人和妇女围在一起小声嘀咕着,脸上有一丝恐惧之色。

“君叔今年五十七岁,无子嗣后代,昨日被人发现死于山间一处山矿下,矿并不高,但下面都是建房子用的基石,应该是磕到了石头,头部失血过多死亡。”

季之白三人走到君叔家门口的时候,炜遇正在将了解到的情况向赤崎警官汇报。易君老年光景凄凉,两间矮房还是祖上留下来的,修修补补,他风餐露宿,没有后代,连个哭灵的人都没有。

同家族的老人出面帮忙料理后事,君叔死于户外,遗体不能进正堂屋,只是家族年长者不忍见他凄凉至此,那地矿是易氏家族的地,勉强找了个“建房用的宅基地也是家”的理由,又亲自去祠堂请了菩萨,君叔才得以进了正堂屋,明天一早出殡。

“哭的人是谁?”赤崎警官皱着眉问。

“好像是君叔的相好,但是两人没有结婚。”炜遇也是从旁边人的议论中听到的。

“人是她发现的吗?”

“不是,是组上其他人。”

赤崎警官来到灵柩前,围观人群自动后退让出空间。

易初颜站在易娅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说:“走吧,这有什么可看的。”

季之白在灯下看了一眼易初颜,她脸色苍白,他想到她才刚刚经历过这样的不幸。

“来都来了,就看一下,君叔的死竟然不是意外,你不好奇吗?”易娅不仅不走,还往前挤了挤,其实也没多少人,但这会儿都挤在了一起。

炜遇掀开了白布。

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有人发出了尖叫,季之白明显感觉到易初颜往身后退了退。

炜遇表现出了警校学生专业的冷静态度,他吩咐人把门外的灯往堂屋里照,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相机,开了闪光灯,先拍了一组照片。赤崎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抓起了君叔的手。

君叔的手腕被举了起来,是垂着的。

“手腕骨折了,应该是摔断的,从手臂周围来看,看不出有与人搏斗的痕迹。”炜遇轻声说。

赤崎警官把死者的手掌翻到另一边,只见食指处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君叔被抬回来的时候,没人发现吗?”他问。

“说是当时只急于把尸体用白布遮盖弄回来安葬,因为头部失血过多,没人注意到。”

白骨刺眼,食指上的肉像是被人用什么利器生生剔下来的。

“炜遇,看看这用的是什么利器?”赤崎警官心里琢磨着肯定是刀片无疑,翻开死者的另一只手,并无异样。

肯定不是意外,左手是完整的。这只右手于君叔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或者说,君叔右手的食指,于这个谋杀者,有什么意义?

赤崎警官的脸比夜色还要黑冷,又叫了几个易氏家族的人问了些话。

据他们说,易君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连跟人争吵脸红的事都没发生过,不太可能与人结仇,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大钱,生前无积蓄,房子老得摇摇欲坠。

“他平时总去地里干活吗?”赤崎警官问。

“也不常去。君叔的腿脚不太好,是有一年被那个女人叫去盖房子时摔伤的,落了后遗症。”易家家族的人答道。

赤崎警官眉头皱了皱,灵柩旁有一个女人在低着头抽泣,头发枯蓬,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说的应该就是她了。

其他也问不出什么信息,所有人都确认君叔最近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节,别说近期了,这一辈子都是个话不多的人,若不是手指处有异样,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死另有其因。甚至,如果不是这个女人要求在盖棺前再看一眼君叔,他的食指被剔骨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无人知晓。

赤崎警官让炜遇把女人叫过来问话,旁边的人告诉他,女人是哑巴,不会说话,昨天听到君叔过世的消息,一路哭着从十五组跑过来,还没进门,人已先晕了一圈。

“这样啊。”

女人几乎是把脸埋在草席上,发出呜咽声,她的身份本来就被指点。

易氏家族有长者过来说:“警官,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可明日出殡吉时不能改啊。”

突然来的意外,虽然报了警,但几位年长者主张明日一切照旧,怕误了吉时影响整个家族的运势。说话者语气非常客气,实则只是告知,赤崎警官的意见并不影响决定。

赤崎警官交代了几句,便带了炜遇离开。警官一走,围观的人群也就散了,只有几位至亲在准备明天下葬的事宜。

第二日一早,一场很重的霜雾降临,清晨的石井镇白茫茫一片,新开田湖泊的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琥珀色的湖面被冻住了。

“衣服袖子硬邦邦的。”赤崎警官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昨晚忘记收了的衣服,正犹豫要不要收。妻子走过来,把另一件半干不干的衣服用晾衣竿撑了上去,说:“霜打得重,反而容易出太阳,下午我记得收就是。”

把烟嘴掐了,顺手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真是放得妙啊。”警官说。妻子瞪了他一眼,说:“还是戒了吧,垃圾桶放这儿,一看就知道你还没戒掉。不要以为溪澈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点破你这个老父亲。”

赤崎警官憨笑了一声,他得早点出门,昨天跟炜遇约好,今早第一时间去那个哑巴女人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完殡了。

他一下楼,远远就望见炜遇站在警局门口,还是昨日那一身黑色长大衣,深邃的少年,似乎在沉默里思考。

“衣服颜色和你这年纪不搭。”赤崎警官主动调侃,很是难得。

炜遇回了一句:“我有个老师曾说,不苟言笑是一个职业警察的表情。”

“呃,这话过于刻板。”赤崎警官很满意这个徒儿,几乎没有什么坏毛病需要他纠正,观察力,甚至是表情管理,都比他更好。

“十七组我已经去过了,君叔已经出殡,那个女人,”炜遇略微停顿了一下,“看上去才像是君叔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这里的人不擅长表达喜怒哀乐。”

“懂。”炜遇不再说话。

师徒二人往十五组走去。

石井镇的人都知道,十七组和十五组两个小村落不和多年,曾经有一年,镇上提出并组,这两个村为谁并给谁大打出手,没有一方肯退让,最后集结在水库旁边一决生死,所有壮丁老少妇孺都出动了。镇上见双方如此较真,并组的事只能作罢。十六组却并了出去,硬生生地在这两个小组之间空缺了一组。

“这都什么年代的事?”炜遇问。

“大概快有二十年了,我刚调到石井来,就有人跟我说过。”

“小镇村民打架,能用什么打?”

“无非就是锄头、木棍,生死之架。”

“所以这是君叔和那个女人不能在一起的缘故?”

“正是。”

“我看得出来,只有那个女人是真的悲伤。”炜遇说。

“可她现在也是最大的嫌疑人。”

经路人指路,很快就到了哑巴女人家,大家叫她林婶,男人早年过世后,没再改嫁。

一个小院,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客厅,吃饭待客都在那儿,右边厢房是卧室,虽然简陋,一目了然,但小院并不凌乱,很难想象这是昨晚坐在地上披散着头发呜咽的女人的家。

此刻,林婶一脸木然地坐在堂屋,房间没有生火,穿堂风直灌而入。

警官上门,立刻就围了一大群人过来,林婶不会说话,只有从旁边人口中打听。

很快,林婶就有了不在场证明。连续三天,十五组都组织了妇女扫文盲的集中课,虽然林婶不会说话,听力还是有一点的,那三天林婶都在现场。

“除非是晚上。”人群中一个人说。

“我说你不知道就别瞎说,十七组都说了,老头是死于白天,不是晚上。”人群中又有人纠正。

赤崎警官看了一眼炜遇,炜遇点点头:“君叔的死亡时间虽然很难精确,但确实不是晚上,尸体僵硬的时间更长。”

“林婶不可能杀害君叔,我们都知道,若不是有君叔,林婶要么远嫁,要么就成乞丐了。”

赤崎警官环视了一眼这三间房,虽然有点旧,但跟周边许多残败的土砖房屋相比,已然非常舒适了。

“这房建了多少年?”他问。

“大约有十来年了吧。”一个看上去快六十的老人站出来,走到院子里一处枯藤下,用力拉扯了下枯藤,露出一块小石头,赤崎警官和炜遇把石头上的枯叶扒开,上面写着“建于一九八六年,冬”。

十三年前建的房子。

尽管林婶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还是不能遗漏重要信息,赤崎警官直接问:“那几日,易君有没有来找过林婶?”

有说有的,有说没有的,说有的人明确说出了时间:“大前天,老头儿中午的时候来过,应该是在她家吃了饭才走。林婶知道大家伙不喜她和那边来往,所以也没吱声。”

“肯定不是林婶,婶这房子就是那边出钱盖的,要不是建了房,林婶原来的房屋早倒了,十几年前就破烂得很。”又有人说。

屋子里传来椅子脚挪动的声音,只见林婶站了起来,走到赤崎警官身边,停顿了一下,没有人吭声,她盯着赤崎警官,良久才张嘴,一边发出声音,一边做手势。

“她说什么?”赤崎警官问旁边人。

有人跟林婶用手势交流了几句,回警官:“她说,君叔那天中午过来吃饭,反复跟她念叨,十三年前的人来了。”

“十三年前?那个人是谁?”赤崎警官追问。

林婶摇摇头,再问什么她都一律只是摇头,不再有其他信息。

“她的意思是,当时君叔没再多说什么,其他的她也不知道。”

今年是一九九九年,十三年前,正好是一九八六年,赤崎警官走到枯藤下的小石头旁,房子正好是八六年建的,出现了一个吻合的时间节点。

从十五组出来的时候,太阳破云层而出,果然晨霜越重,阳光穿透力就越强。

赤崎警官望了一眼炜遇,正好炜遇也看向他。“走吧。”两人已然很有默契,都知道要往十七组那条分岔路走。

不过,很快就让他们失望了,君叔实在是个平凡得有点渺小的人,一生都在为生计奔波,什么都做过,挑担卖过小百货,摆过地摊卖过瓜子,工地上干过苦力,挖过煤矿,拖过木板车,一辈子也没存上什么钱。给林婶盖房子的事,组上的人都知道,没人阻止他,因为两组箭在弦上的关系,君叔也不曾提过娶林婶过门,但有什么好的都先尽着林婶。

除了有一件事。说是当年林婶家盖房子封顶的时候,按照风俗,建房封顶都会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师傅在屋顶上杀一只公鸡祭血,杀四方邪气。“当时一刀下去,那只鸡是死了,却没有血滴下来,很多人在现场都很震惊,君叔受了惊吓,一脚踩空,从屋顶的横梁上摔了下来。”

说话的是村主任,他比其他组的村干部都要积极。

“后来呢?”赤崎警官看着君叔那飘摇的旧房子,屋檐角的一片青瓦看上去马上就要掉落下来了。

“倒也没发生什么,房子盖得很顺利,只是他的腿一直没好利索。当时好多人说很邪门,是易君人善积了福,用自己的一条伤腿把邪气压了下去。”

如今易君入土为安,没有更多的过往被记得,至于他十三年前做了什么,更是无从知晓,在穷困的年代,每家每户都在博一家口粮,各扫门前雪,跟眼下的生活完全不能比。

如此折腾了一圈。

“也不是全无收获。”回去的路上,赤崎警官对炜遇说。

“想知道师父怎么看。”

“应该师父问你才是。”

“没有人能想起来君叔十三年前具体做过什么,也就意味着,十三年前,没有人和君叔一起去外地打过工,君叔可能是单独外出务工。还有一种可能性,他是和外面的人一起,这种情况常见。”

赤崎警官“嗯”了一声,说:“还有呢?”

“组上的人都说君叔一直都是没有钱的,但是那一年他拿出了钱给林婶盖房子,证明他要么一直默默攒钱,要么就是那一年突然赚到了一笔钱。”炜遇继续分析。

“你觉得是哪一种?”

“应该是突然得了一笔钱。因为林婶说,他前几天总念叨,十三年前的人来找他了,可见那个人起了很大的作用。之后君叔死亡,右手食指被剔骨,不难猜测,君叔十三年前所得的可能是一笔横财,才会一直心虚。”

炜遇说完,走在前面的师父停下来,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下没受住力,突然被拍矮了一截,师父说:“可以啊,警校没白待。”

“可是,十三年前的人和事,我们一样都不知道。”

“你已经提到了一个人。”赤崎警官说。

“谁?”

“那个突然出现的十三年前的人。”

“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

“但凡来过,必有痕迹,”赤崎警官说,炜遇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安,“除非,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是君叔念想中存在的人。”

“不懂。”炜遇有点迷茫。

“没事,你慢慢会懂的,我也只是猜测其中的可能性。你先把剔骨的利器弄清楚,看具体是什么,”赤崎警官拍拍身上的大衣,因为加了一件毛衣,总觉得身上过于厚重了,继续说,“真是够狠的,看那剔骨的手段,应该就是那么一下。”说着,比画了一个动作,一刀切。

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里面隐约传出了天气预报节目的背景音乐。

“原来都七点半了啊,饿了吧,去我家吃饭,没好菜,但肯定管饱。”师父发出了邀请,炜遇岂能不从,中午在村主任家随意吃了几口,这会儿两人都觉得饿了。

易初颜嘴里含着几粒米饭慢慢咀嚼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刚播完,电视画面出现了小雪花,沙沙作响。

哥哥易初尧把单放机的录音键“啪”一声关了,从里面取出一盒磁带。

“哥,这盘磁带都录满了吗?”

“嗯,录满了。”

“AB面都录完了?”初颜又说。

“满了的。”

“其实你可以只录一面,倒带回去听就好。”这个建议初颜提过多次,哥哥依然坚持把AB面都录满。录满AB面其实很难,因为哥哥只想录天气预报的纯背景音乐,但每次天气预报都只在最后走字幕之前才有十几秒的纯音乐。

“我喜欢这样。”哥哥没好口气。

易初颜夹了一口菜送往嘴里,桌上还摆着另一只碗,剩了一小半。吃了几口,她缓缓地说:“哥,你知道这个背景音乐叫什么吗?”

易初尧的鼻子抽搐了一下,不说话。

“是《渔舟唱晚》。”

“你怎么知道的?”哥哥的确不知道背景音乐叫什么。

“知道就是知道,忘记是看哪本书上说的了。”易初颜张了张嘴,两个人的声音都只能在彼此距离范围内听到。

“哥,你为什么要录这首?”

“怎么这么多为什么。”哥哥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极力控制着,想起小时候和初颜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都录完了,就来把饭吃了吧。”易初颜起身,过去推哥哥的轮椅。说是轮椅,不过是凳子改良的,四个凳脚上都安装了一个小轮子,小轮子看上去很弱小,但也能支撑得起。

兄妹俩接着吃饭,易初尧的脸色难看,什么话都不说,过了一会儿,还是妹妹先开口。

“哥,你房间里生了煤火,窗户我给你稍微打开一点,你翻身时尽量不要靠近窗户。”

“知道了。”没有更多的话,哥哥狠命地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一口气吃完。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易初颜沉默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房间窗台上少了一盆风信子,对吧?”易初尧问,这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自从父亲去世,他到现在都不敢问,成了兄妹俩的隔阂。

垂着的发丝挡住了易初颜的眼睛,她不吭声。

“为什么这么做?”易初尧的声音如风雨雷电交错般袭来。

“你不是我。我也不需要向你说明什么。”终于,易初颜站了起来,她不想回答哥哥的问题,也不想再听,她的声音很细,可细微里带着倔强不容反驳。

“你把东西给我看看。”

“什么东西?”

“你明知故问。”

易初颜想离开,但她意识到不该跟哥哥生气,医生一再叮嘱,哥哥不能有情绪上大的波动,否则会引起并发症。父亲去世,已经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他还困在自己成为渐冻症患者的悲伤命运里没出来。

“哥,你知道的,唯独那一样不能给你。”说完,易初颜回了房间。

“初颜!”

她还是转了身,隔着没合上的门缝隙看着哥哥,眼神没有退让。

只听到易初尧大声吼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妈在天上的感受?”

她收起了眼神里的锋利,没再说话,关上了门,门的缝隙慢慢将兄妹俩的视线切断了。

如哥哥所猜,窗台上原本有三盆风信子,现在只剩两盆了。风信子在南方很难培植,易初颜将它们养在温室里,隔三岔五地放到后山的土地里,精心呵护,才勉强存活几盆。

房间的灯泡坏了,还没来得及换一盏新的,她划亮了一根火柴,点上一盏琉璃灯,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今晚要出门一趟。

出了后门,通往左边的路,尽头处是一座已经废弃了的青砖灰瓦的福堂。

重霜降落之夜,易初颜和赤崎警官师徒都走在十七组那条漫长的路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封尘<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炜遇吃了饭就走了,赤崎警官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带着霜雪,今年不仅冷得早,连霜夜都来得早。

女儿溪澈见父亲回来,自己搬了凳子,挨着坐下。在炉火边,赤崎警官把鞋子脱了,直接把脚踩在炉子的铁边上,刚踩上去又缩了回来,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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