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冷啊,跟吃刀子一样。”警官抱怨着,今天在外面跑一天,没少吃刀子。
溪澈把头歪着,倒在父亲腿上。妻子端了两杯热水过来。
“爸,刚才吃饭的哥哥,以前都没见过。”
“刚来还没多久。”
“我记得以前你不愿意带实习生的,怎么突然变了?”
妻子在旁边整理账本,也扭过头来看着丈夫,说:“对啊,我也记得以前你不喜欢带实习生。”
“得分人,吊儿郎当的,带在身边还碍事,炜遇业务能力可以。”
烤了一会儿,袜子冒出热气,脚冰了一整天,这会儿有点热气了。
“你说一九八六年,都发生了什么?”警官问妻子。
“不就是溪澈出生那一年吗?”冬天的老茶泡一会儿,就香气四溢。
“这我自然记得,”警官捏了捏女儿的鼻子,“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冬天抗洪,牺牲了不少人。”
“怎么问这个?”
“今天去查案,有两个事件都跟那一年有关。”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妻子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努力地在回忆,“真没什么特别的,那一年我怀着身孕,每天都坐在家里,也不记得什么,非要说什么,我就记得我们隔壁家的小孩被拐了,是被一个来家里借住的房客拐走的,孩子妈妈常常上家里来哭诉。唉,那两年,到处都有孩子被拐。”
警官用手伸出一个八字形。
“哎呀,知道啦,说八遍了是不是,这记性,我还以为第一次说呢。”妻子有点不好意思,人都说一孕傻三年,她觉得自己傻十三年了。
“一九八六年,寒戈镇才刚刚通电,你还记得吧,我从市区把你接到镇上时,到处在埋电线杆。”
“我哪能忘啊,这是我最不能接受的,那时流行一句话,没有电,不方便。”
“我从小就在油灯下看书,哪有像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彩色电视,都有二十九寸的了。别说,我还记得你很迷一部电视剧。”这是属于夫妻俩共同的记忆,赤崎警官在心里感慨怎么一下过了这么多年。
“什么剧?我怎么不记得了?”
“《霍元甲》啊,看得比我还过瘾。”
妻子笑了笑,那时刚结婚没多久,还买不起电视,楼下一户人家有黑白电视,每晚都搬到院里的空地上,所有人自带板凳,围在一起看。
“你也别说我,《珍珠传奇》你也一集没落下。”
忽然就说到这些往事,赤崎警官发觉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在温暖的炉火面前,一家人说说笑笑。
一直插不上话的溪澈问:“爸,我们家什么时候才能买上彩电?”
赤崎警官抱歉地笑了笑,自从调到石井来,还没时间给家里添置什么家具家电,别说彩电,连黑白的都没有。
“很快就买。”话是说出来了,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愁,有同事推荐了一款二十九寸的康佳彩霸,咬咬牙买一台吧。
第二天一早,赤崎警官到办公室,进门便发现了趴在桌上的炜遇,一看就是熬了夜。一份手写的报告压在他的手下,赤崎轻轻地抽出来。
报告简洁明了,简单地分析了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三日前的上午十一时,至于凶器,因为叫不上名字,所以写在纸上,还用了双引号。
上面写着——“内置刀片竹制八爪剔骨器”。
警官的高低眉相互压制起来。
这写的什么东西?剔骨器?听着就瘆人。虽然名称很古怪,但看到炜遇画的图就一目了然了。
图上首先画了一个类似八爪的东西,是用竹篾做的,内里用虚线画出来,是一块块隐藏在竹篾下面的小刀片。四片。
赤崎警官顿时就明白了,这种利器不难制作,竹篾和小刀片每家每户都有,只是在竹篾下面固定好刀片,确实能多出一道剔骨的功能。
他不寒而栗。
炜遇醒来,见师父已经看明白,只补充着说了一句:“死者伤口同时有竹篾和刀片的剔痕,所以我画了这张图,方便师父看懂。”
警官点了点头。炜遇给师父上了烟,又去泡茶,茶是用石井产的茶叶做的,师父平时茶喝得浓,炜遇每次也就多放一些,今早的比平时更是浓了一分。
“师父,我们学校都用上电脑办公了,我们所里什么时候也用上,会方便许多。”
警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往外努了努,说道:“公共室有一台,说是奔四的,我还不会用,回头你教我。”
炜遇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也就会打打字,有一段时间没用了,今年学校计算机老师刚教的新的五笔口诀表也生疏了不少。”
师父没再接话,沉默地看着这张图。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桌旁,拿起了电话。
季之白还是鼓起了勇气,站到院子外面,敲了敲门,门声刚响,靠里的厢房窗户便探出一张脸。是初颜。
他挥了挥手里的磁带,初颜从房里跑了出来,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上次说要交换着听的,不知道还算不算数?”之白手里拿的正是那天买的那盒《欢颜》。
“当然,你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去找你换呢。”初颜打算伸手去接磁带,想想还是应该先把人请进屋,“进来坐坐,刚才我哥还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刚经过他房间,门是关着的,就没去打招呼。”初颜往隔壁屋望了望,回头说,“可能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初颜的房间。
长这么大,季之白还是第一次进女生的房间,有点不知所措,所幸他很快看到窗台上面摆着整齐的一排磁带,有的盒身都磨坏了,一看就是被主人熬了许多很深的光阴。他凑了过去,窗台上还有盆不常见的植物,不,应该是从未见过。
“这个是什么?”他问。
“风信子。”
“很少见。中间的茎球很特别。”
“有点丑吧,但我觉得好看。”
“不,不,也是好看的。”季之白觉得有点尴尬,岔开话题,“对了,那盘磁带呢?”
“之白,你自己选,想听哪盒都行。”说着,初颜伸出了指尖,在那排磁带上划过,最后抽了一盒出来,是那天买的,封套已经拆了。季之白很喜欢初颜指尖划过磁带的动作,她手指修长,若是弹钢琴,该有多美。
“还是听这一盘吧,《故乡的原风景》,我也想听听。”
季之白把磁带放在手里翻了翻,正暗想是不是应该走了,初颜说话了,原本她就想要去找他的:“之白哥下午要去哪里?”
“要去瑜师爷那儿,下午他要教我敲大鼓。”这事他可不敢忘,瑜师爷不是谁都愿意言传身教的。
“我见你登台过一次。”初颜说,“那次你唱的不是小生。”
季之白努力回想最近一次登台是哪一出,好像是《寒窑记》,唱的是薛平贵身边的武将,是武生,想起来就有点窘,瑜师爷教过他空翻,那是他第一次在舞台上表演空翻,紧张。
“贴了胡子的那次对不对?”
“对,我们在下面看得都很好笑,年纪轻轻就唱老武生了。”初颜笑了起来。
“那一出唱的是薛平贵十八年后从西夏国回去找王宝钏,他身边的武将自然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了,而且年纪还得比他大,才显得忠心,所以我们都要贴上胡子。”
“那一场确实很激烈,”初颜拨了拨脸颊边的长发,又问,“敲大鼓很难吗?”
“还没试过,肯定很讲究的,我敲过单皮鼓,敲在鼓眼上声音就没问题,瑜师爷要教的是牛皮大鼓,力度反而不好掌控。但是空翻都能学会,敲大鼓应该不成问题。”季之白突然想起什么来,“你刚才说,下午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我突然想起,以前新开田还没修的时候,有很多稻田,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过。”
季之白还记得,虽然参与的次数肯定不多,他一心闭门念功课,不喜欢玩。那时他对初颜的印象,总觉得她让人有一种抗拒感,具体也说不上来。大概还是像之前那样想的,明明应该是熟悉的,每次再见却又有陌生感。咦,但今天陌生感好像没有了,想起从上次见面到现在,都是温暖的。
“稻田抽穗的时候最好玩了,我记得那会儿你和我哥也一起玩,在田埂上跑,有时候会连人被甩到稻田里去。”
“然后,稻田里突然冒出一些大人来追着我们骂。”
“是啊。”
两人有了一些共同的记忆,简单,倒是有趣。
“之白,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哥很久没擦澡了,但是他……我怕他会长褥疮。”易初颜说着,垂下了眼眸。
“不耽误事,正好我也很久没见他了,等下他醒来,我就去。”
正说着,旁边房间有了动静。季之白在门口喊了一声,里面传来易初尧孱弱的声音。
季之白看了易初颜一眼,她只是摇了摇头。
易初尧身上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差很多。因为翻身不便,背部已经长了乳白色的颗粒疥疮,破了皮的地方流出了脓水。易初尧已不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实早让他的青春活力灰飞烟灭,只剩一具皮囊。有些看上去结了痂的伤口,用棉签蘸上药水轻轻触碰,面上的皮薄如蝉翼,脓汁流出来,用纸巾擦拭,纸巾太粗糙,碰触到伤口的时候,易初尧扭曲的面色更是枯黄。
季之白还记得当年易初尧发高烧,在家里烧了三天后才被送到县城医院,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从县城医院回来的时候,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甚至村里有人说,易初尧可能熬不过那年的冬天。可是他熬过去了,他的母亲却没能熬过第二个冬天。
房间里没有一丝光,窗帘遮得死死的,季之白起身去把窗帘拉开,把扣得紧紧的窗户推开,手上沾了锈尘。窗户一开,清冷的空气马上钻了进来,像是要洗涤房间里的污浊。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此刻这寒冷竟然如此让人觉得有新生的力气,可见,寒冷并非冬天最残忍的事情,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没有勇气打开窗帘,没有勇气让寒气侵体。
一个少年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冷冽的窗外。
一个少年站在窗户边,想着自己的前程,看着远处不知道要走多少人才会苍茫的路,暗生悲怆。
屋子里的混浊空气清新了不少,窗户和帘子还是得拉上,季之白又给易初尧换了一杯新的温水,见他紧绷着的嘴角依旧没有松弛。房间里的时光,便如尘封了的岁月和尘封了的回忆,不再有翻新的迹象。
他从易初尧的房间走出来,门口蹲着初颜。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迟疑,季之白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初颜抬起头望着他,老旧的屋檐下,阳光从屋顶参差不齐的青瓦缝隙里照射下来,照在她的脸上,两道很深的痕迹,像是刚刚被雨水冲洗过的小路。
那道光忽然不见了,这是冬日残阳的残酷,一道没了生气的光,便是日落来临。
仰起的脸,空中的手,刚刚好。
初颜把手伸了过去,季之白轻轻一拉,人便站了起来。
哥哥的门关严了,天色犹如一块黑色幕布,正在慢慢拉上帷幕。
初颜提议去后门走走。
后门是另一种风景,对面的苍柏看起来离得近了许多,没多远处有一块凹下去的地形,连着一片都是苍柏和竹林,一直蜿蜒到了对面的小山,青翠之色始终不曾断层,如此,远处也就显得近了。
季之白舒了一口气,在这里长了十九年,竟然未曾来过后山。
初颜顺着门外的小路,在一块小地前停了下来,是厚实的竹篾和透明的尼龙布搭建起来的温室,每块尼龙布上都有针扎的透风口。里面有两盆盆栽,长得尚好。
原来是刚刚在初颜房间里见过的风信子。
“风信子在南方的水土不好养,得用花坛来养,秋天就搭了温室,但还是不易存活。”
如此细心养风信子的女孩,恐怕石井也找不到第二个,至少自己没见过,季之白这样想着,问:“为什么会种风信子?”
易初颜端起了其中一盆,说道:“风信子的花语是善良,与人为善,与这世界为善。”
季之白想起前几日在地摊上见到初颜的模样,就像初见,温暖之感再次扑面而来,她的信仰如此简单纯粹。
天空已是阴暗之色,好像这阴暗,才是天空原本的颜色。
“风信子能抗寒吗?”虽然风信子看上去美好也足够顽强,但水土不服,又遇寒冬。
“好好养着,就一定能存活。”
要亲自跑一趟寒戈镇。赤崎警官手里拿着炜遇画的图,凶器叫作“内置刀片竹制八爪剔骨器”,名字古怪,但他已然知道是什么样的凶器了。
上午他给寒戈镇以前自己就职的公安局打电话,想确认一下从前在寒戈镇是否有同一种作案手段的案件,这两天查到的线索,勾起了他一些没有关联的头绪,就凭着这一点“疑似的疑虑”,他下午得亲自走一趟。
局里安排好车已经是中午了。
寒戈镇距离石井镇一百多公里,路不太好走,一路颠簸,还要经过许多山道,前后一个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赤崎警官回到了熟悉的寒戈镇,离开没多久,什么都没变,但又似乎离开了很久,人事有变动,新来了几个协警,是生面孔。
局里对他很客气。接待他和炜遇的是王武义警官,以前共过事。
赤崎警官把石井镇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想求证记忆中有桩类似犯案手法的案子,是否发生在寒戈镇,是否真实存在。
因为之前来过电话,王武义警官很痛快,第一句话就证实了赤崎心头的疑虑:“我也记得有类似的作案情况,应该是十几年前,时间不太确定,具体要去档案科把材料调出来看一下。”
赤崎警官迅速地在心里盘了一下,现在可能出现了第一个时间重合点。
武义警官陪着二人来到档案室,档案室的办事员是一位老爷子,六十岁,半退休了,记忆似乎没有从前好,他努力回想了大半天,一边找,一边摇头。他对这个案子印象不深,哪怕赤崎警官强调了作案手法还有凶器,老爷子也没太想起。
局里每四年都会更新一次档案室的文件,十几年前的案件资料,要去顶层的材料室找,很不巧,材料室是另一位快六十岁的办事员负责管理,今天不在,连同钥匙也不在局里。
“不好意思,现在很少有案子能用到十多年前的材料。”老爷子有点愧疚。
看来是要白跑一趟了,赤崎警官心有不甘,寒戈和石井两镇相隔并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总归是不方便,更何况寒冬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到来,并不可预见。
“您还记得当年是谁在跟这个案子吗?”赤崎警官问武义警官,武义警官紧皱眉头,面带为难之色,十几年前的案子实在有点想不起细节了——既然已经想不起,想必当年也并不是多么轰动,但他还是努力想了很久。“哦,对了,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一下王棱,当年他接手这个案子的可能性很大。”
武义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赤崎警官知道是什么意思。十三年前,自己结婚生子,王棱作为局里的生力军,自然也承担了更多的案子,如今王棱早已升任副局长,今年自己被调迁,是王棱极力主张的。
王棱的办公室就在三楼,万幸,王局正好就在。
“确实有这么一桩案子,作案手法很相似,但当时的死者并非因这个而死。”王局脸上并无太多笑容,回想着当年的案件。死者是一名儿童院的副院长,当时的儿童院是镇上唯一一所福利院,存在的时间很短,没多久就跟县城的儿童院合并了。
“副院长是谁来着?”赤崎警官问。
“王林生。”此案也并非经王局之手,但他还是印象深刻。
“嗯,听名字应该是当地人。”看上去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赤崎警官却抓到了重点,早些年不少外地富商喜欢在偏远地区做慈善公益,像儿童院这种大的福利机构,是他们首选的资助项目。谁是负责人,谁自然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除了院长,其他负责人都是我们本地的。”在寒戈镇,王姓居多。
王局接着回忆:十几年前,王林生突然暴毙,当时的医检报告显示,他死于极度亢奋状态,据说当晚王林生和儿童院里医护处的护士长正搞在一起,他死的时候,刚刚偷情完。可后来也听一些传闻说,王林生可能是死于水银中毒,至于食指被剔骨,应该是王林生死后之事了。医生判断,很大可能是因为食指碰触过水银,水银侵入伤口,导致溃烂。
“后来怎样结的案呢?”
“当时造成的社会舆论对儿童院很不好,而儿童院本身作为公益慈善机构存在,也关系到各方利益。王林生确实是因为偷情致死,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结案判的是死于偷情暴毙,那位护士长后来被革职。啊,不对,好像当时也死了。此案就算了结了,案件到此为止,事实上,再查也不会查出更多的信息,无非就是儿童院的一些利益纠纷。”王局又回忆起来,后来,儿童福利院被曝出涉嫌参与拐卖儿童,最终政府介入清查,整顿之后,被勒令和县城儿童院重整合并,寒戈镇之后也再无儿童院了。
“挺可惜的,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没了去处。”赤崎警官惋惜道,“王局,这个案子案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一九八七年的春天,前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跟今年有点像,开春也开得晚了。”
赤崎警官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也简单向王局说了一下石井镇的案件。
告辞的时候,武义警官把他送到楼下,告诉他等档案一查到,会第一时间联系他。
出了警局门,赤崎警官点了一根烟,跟在身后的炜遇说话了:“师父,刚才你特意问了具体的时间,是有特殊的记忆吗?”
“一九八六年,我老婆怀孕了。”赤崎警官放慢了脚步,若有所思。得知怀孕消息的时候,当时医生说因为他老婆体质弱,如果想要保住孩子,必须每日往返医院打安胎针一个月,除了打针还必须卧床三个月。预产期是在冬天,就是十一月底,所以他对那年的冬天印象特别深刻,局里特意给他提前批了假。虽然王林生的案子是一九八七年春天发生的,但两个时间节点挨得如此近,必定有关联。
“炜遇,你知道吗,冬天最冷的时候不是下雪下冰雹,而是什么都不下,只刮风。”
那一年的冬天风就很大,还有暴雨。
“师父师娘是有福之人。”炜遇在办公室见过赤崎警官的全家福,师父爱家,对女儿更是宠爱,通常只要有时间,就必定是陪着孩子的。
再也不想走那条路了,为了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赤崎警官心里默默地想,上了车他就闭着眼不说话,师徒一路沉默。
有多少记忆会尘封,就有多少记忆会解封。
第二天清晨,石井镇迎来了第一场雪,猝不及防却又像是被召唤了很久,远山的青柏一夜之间被压弯了,湖泊结了厚厚的冰,屋檐角吊着浑圆的冰棍子,长长地垂在青瓦上。
余温<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这场大雪连续下了六天,也不见停歇,路上不见人的行踪,于石井镇来讲,这是艰难冬天的开始。路上结了冰,交通完全停滞,停水停电,世界末日的谣传在炉火边开始蔓延。有人开始屯米屯油屯蜡烛,超市的一袋米卖到了十块一斤,萝卜论根卖,豆腐按块卖,即便如此,货架上也无东西可买。
而寒冬给季之白带来的,是几近灭顶之灾。
这一晚,季之白冒着大雪去师父家,大伙儿难得聚在一起彩排,要排两曲。一曲是《扫窗记》,折子戏,浅蓝色的戏服穿在身上,他要扮演的是多才多艺但命运多舛的高文举;另一曲唱的是《桃园三结义》,季之白负责敲大鼓,敲大鼓并非简单的差事,这出戏里对武生的要求极高,要在舞台三连空翻。村里几位曾经唱戏的老人闲来无事也过来凑热闹,给年轻人讲戏文。
行头是旧行头了,但穿在身上,依然掩盖不住季之白身上的少年气,有老者赞他天生是唱小生的身板和模样。据说季之白的爷爷曾经是个游街的唱戏人,四方登台,只是国粹日益落寞,到了如今的年代,想要在民间看一出完整的戏都难。
戏文没听几句,隔壁院滨婶的声音遥远地从雪地里传来了。
“白儿,快回去看看,你妈妈刚在院门前摔倒,幸好被发现了,现在怎么叫都叫不醒,”滨婶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到后面这句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怎么叫都不答应,怕是不行了,你赶紧回去吧。”
季之白眼前一黑,脱了戏服就往家里跑,几个一起排练的伙计也跟在后面,冰路太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好在离镇医院不算太远,就算再难行,也还是能去的。
母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鼻间呼吸一阵急促一阵微弱,微弱的时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母亲就这样在镇上医院躺了三天。
镇医院三天前就已经告知他,母亲是急性脑出血,脑部有大面积的血液涌动,无法做手术,要看病人脑部血液的吸收情况,当时下了病危通知书。今早医生通知他下午去办理出院,把母亲接回家去度过最后的时光。
哭喊已然无用,医生尽力了。
季之白到现在都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三天前的下午他出门,母亲还在炉火边帮他纳新鞋的鞋底,叮嘱他早点回家。母亲的身体确实不好,尤其是今年经常出现极度疲惫晕倒的情况。季之白不能去念大学,母亲时常自责,有时候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反复地看、反复悲叹。
病床外大雪封天,所有的道路都不通车,季之白的两位姐姐被大雪困在镇外的一家旅店,根本出行不了,电话也打不通。
下午,村里好心的人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从医院借用了担架,母亲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几床被子裹身,大伞遮雪。从镇医院到季之白家的路,独自走都困难,更何况是把一个病人抬回家。
临出病房门的时候,医生来叮嘱了,可能病人撑不过这段路途,要随时做好准备。
山形依旧,青山旧颜,人世却无常。母亲无异于被宣判了“死刑”,大雪封路,脚下的这条路,可能是他和母亲就此告别的路,第一次为母亲撑伞,竟然是生与死的别离。
没想到,母亲竟然撑过了这一路的风雪。
进了家门,家里早有人帮忙生了火,没有电,也有人送来了蜡烛。母亲仍然是昏迷状态,跟在医院一样,嘴唇惨白干巴,生了许多细小的裂缝,因为吞食不了食物,在医院就只能靠打葡萄糖。季之白用棉签轻轻地将母亲的嘴唇打湿,棉签滑过的裂缝应该是很痛的,可是母亲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又去村里的医务室求医生继续给母亲吊上盐水,虽然医生说可以准备后事了,可母亲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村里医务室的医生勉强冒着风雪过来,把剩下的药水放在他家,教他换针换药。
晚上八点,两个姐姐还未能进家门,来探望母亲的人陆续回了家。
雪就没停过,季之白坐在母亲床前,雪色映进了房内,空空如也。
这样的状态又持续了两日,母亲并没有咽气。
季之白跟人说起自己感受到母亲想说话,好几次他都把耳朵凑在母亲嘴边,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围观的人说这是回光返照。
今天雪倒是停了,再快,两个姐姐也要明天上午才能进家门,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姐姐们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客厅和堂屋里来围炉的人群来了又散了,散了又来了,院子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终于在此刻安静了,雪从院落里杉木树上落下的簌簌声,如若就在耳侧。
隔了一会儿,门再次发出了吱的一声。正在给母亲换药的季之白回头一看,是易初颜。
“初颜,这么晚,你怎么来了?”自从母亲生病之后,他还没见过初颜,也许初颜来过,只不过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进进出出的人身上。
“之白,你还好吗?”初颜拎着一盏琉璃长灯,灯芯散发着蓝绿的火苗。
季之白没想到初颜会来,前几日还是自己去安慰她,可现在,自己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
看着发愣的季之白,初颜走了进来,把琉璃灯轻轻地放在桌上,走到病床前,摸了摸季之白母亲的额头和手,两人沉默良久,房内只剩下季之白母亲鼻里冒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初颜往脸盆里倒了一盆新烧开的水,滚烫的毛巾在她手中来回翻腾之后,她把毛巾敷在了季之白母亲的手上。
“我妈说,人的手心有了热气,整个人都会舒服起来。”初颜说。
“他们说将死之人都会回光返照。”季之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自己听到自己说的话。
“也许她有什么放不下,还在等。”
“应该在等我的两个姐姐。”
初颜不再说什么,又静坐了一会儿,季之白送她出门。
两人往外面走,初颜说:“之白,之前带你看过我家里的风信子,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风信子吗?它很难养,但它一旦生存下来,就有无穷的生命力。”
季之白在黑夜里看到了她倔强的脸庞,从容而坚定。
初颜永远都如初见般让人温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前陌生的抗拒感消失了。
脚底下发出踏在雪地的声音,两人并肩走着,琉璃灯一闪一闪。
“之白,人都会有山长水断之时,我们生来本就充满了苦难。”初颜停了下来,望着落满了杉木树的积雪,季之白侧看她的眼眸,如墨一般。
再厚的积雪,终有融化的一天,初颜又说:“山长水断,就换一条路,万劫不复的时候,就学会幻想。幻想不是什么好事,但会让我们没那么煎熬。”
“你有过万劫不复的时候吗?”季之白问完就后悔了,初颜这几年经历的苦难远比他多,可是眼前的大雪纷飞,连路都看不到,何谈出路。
树影恍惚,身影单薄,韶华抵不过苦楚岁月。
漫天风雪停歇了。
除了季之白坚持吊着盐水,医生没再开任何药,母亲的呼吸仍然跟在医院一样,时而急促时而孱弱。
两位姐姐拖家带口终于在风雪中徒步进了家门,三姐弟免不了抱在一起痛哭。
村里来过两位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都说季之白的母亲熬不过今晚,让人提前准备好请锣,所谓“请锣”,一是悲送,二则是告知逝者已逝。
虽然不信算命先生,但两位姐姐还是照做了。
夜晚降临的时候,三姐弟坐在母亲的房间里。
季之白永远都会记得那个晚上,被算命先生预言的晚上,母亲昏迷的第七天。
大约是深夜十二点,一直昏迷不醒的母亲,忽然抬起了手把身上的被子掀开,嘴里喊着热。外面风雪如此之大,室内烧着炭火,温度也不高,不可能热。姐姐把被子盖上,母亲又伸手掀开,但母亲的手终归是没了力气,最后只能掀起一点点的被角。无奈,姐姐将盖在母亲身上的一床被子完全掀开,母亲才没再挣扎,呼吸竟然没了之前的急促,慢慢平缓下来。
这个夜晚,姐弟三个都没睡,等着天明。
天一亮,他去请了镇上医生来家里诊断,医生看了仍是摇头,但建议他们送市区医院。看了一眼外面糟糕的天气,要不是风雪已停,步行都艰难,别说去市区了,就算是去往镇上,也难,就算路能行,也没有人敢开车去。从家里到市区的路,都是冰封的。
季之白去村主任家求助,主任听了先是一愣,原以为他是来商量丧事的,没想到他执意要找车去市人民医院。主任只好带着他走遍了大半个村子,此路难行,无人敢应声。
晌午也没有找到敢去市区的车,季之白只恨自己不会开,要不怎么都是要去的。连续七天七夜的大雪,石井镇已是肃杀残冬,苍莽银白,再看不到其他颜色,满山青柏的翠绿,也被屏蔽了。
刚进家门,大姐就很着急地说,母亲断断续续地高烧低烧,村里的医生来看过,不建议打针,只能持续消炎,再用毛巾物理降温。不过依然反复无常。
季之白反身想去找镇医院的医生,但据说因为停电停水,镇上的医院都是关门的,只有一两个医生在轮值,即便是这样,他也要抱着期待去。
出了院子门,一个身影远远地朝他走来。
易初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知道哪里有车能送伯母去市里的医院,就看你敢不敢去。”
都这个时候了,只要有一点希望,刀山火海,季之白也会去,问道:“谁家的车可以去?”
“邻组上的易桥叔,他家住在另一边。”易初颜指着往北的方向。
“易桥叔我知道,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敢去?”
“早听说他爱财如命,他有一辆车,我猜你只要给他双倍的车钱,他准能去,不行就三倍。”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呢,早年发大水,镇上都淹了,是他开着车蹚过了一道道水沟。”
“不妨一试。”
季之白感激地看了初颜一眼,来不及多说什么,此刻他心里只想尽快找到车。
邻村并不远,只需要穿越新开田,走到镇上,再过一片田野,对面便是。
路过新开田的下坡,季之白倒吸了一口气,路碑已经被埋了一大半,坡度有点高,又滑,他干脆坐在地上,闭着眼滑了下去。
虽然很心急,但还是得一步一步踩实了前行,用了大半个小时,他才走到了易桥叔家。这一路走过去他一点绝望都不曾有,初颜那天晚上说,要学会在万劫不复的时候幻想着希望,何况现在雪停了,这本身就是希望。
最重要的是,母亲还没有放弃。
易桥叔家的院落门很矮,门口的雪连脚印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到停在屋檐角的车,是一辆七座的小巴车,平时镇上常见的拉客车。车身一点雪都没沾,像是刚刚被擦拭过一般,季之白眼里一热,想必车主应该就在家里。
果然,易桥叔正坐在火炉前,跷着二郎腿,屋子里没点蜡烛,借着窗外的光亮,他嘴里哼着小曲,火炉上的蜂窝煤上热着一壶酒。
“易桥叔好,我是十七组的季之白,你一个人在家啊。”
“他们都在广州,也回不来。”易桥叔眼皮都没抬,等季之白说完来意,他才慢慢悠悠地把火炉上的酒壶拎起来,朝着一个浅到见底的小瓷杯里倒,酒在空中划落出利落的弧线,早闻易桥叔贪酒爱财,真是一点都不假。
易桥叔把桌上的酒端起来往鼻间闻了闻,小啜一口。
他的动作越慢,季之白越急。
又啜了一小口,易桥叔才抬起头,也很直接:“去哪儿?能给多少钱?”
“去一趟市医院,您说多少钱合适?”
易桥叔倒也不含糊,直接喊了价,六百!
六百!真的有点夸张,平时开车去市区也就七八十块,但眼下不能讨价还价,只要能救母亲,六百也接受。季之白从口袋里掏出六百块递了过去,钱是他和姐姐凑的,一共也只几千块。
易桥叔不急着接钱,起了身,走到室外车前看了看天,说:“这样的天气,除了我,也没人敢开车上路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如果明天早上九点,没再下雪,我会开车去你家接人,如果还下,就……”
“叔,可是恐怕等不了这一夜啊。”季之白心急如焚。
“这雪不停,车没法上路。再说,我院里的雪得先弄干净了,车才能出门,你就祈祷明天不下雪吧。”
“我不怕,现在只求能尽快出车,就是大恩。”季之白忽然想起易初颜的话,山长水断,总会有另外一条路出现。战胜这彻骨之寒,就可能比时间跑得更快,就有希望把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
未来本来就未可知,命运有时候靠赌。岁月艰难,可这倥偬时光却从不肯为谁停留。
回去的路上,季之白在雪地里往家的方向奔跑,一路上听到石井镇的人们发出的欢呼,原来是来电了。昨天停电了,镇上马上组织了救急小组,修好了电路。
很快,季之白要送母亲去市医院的事,无人不晓。在出发前镇上通电了,似乎是一种新的预示,说这些话的人和宣扬世纪末日到来的人,是同一拨。
两个姐姐连夜收拾,被褥、衣服、热水壶,都是必需品。
夜晚,季之白站在小院里的杉木树下,从前这里枝繁叶茂,如今一眼苍穹蔓延,命运的暗涌会改变什么,似乎只能睁眼静候。明天要去市里,道途艰险,如果人生真的有意外,此时此刻最想见的人是谁?
脑海里冒出来的是易初颜。也许是最后的告别了。
易初颜家的院落异常冷清,易初尧房间亮着灯,挨着的另一间房的门是关着的,屋檐一角青瓦凌乱,被厚厚的冰包裹着的干枯桃树枝垂在空中。
本来想离开,但一想到自己为什么来,还是敲了易初尧的房间门。
易初尧把单放机按了关闭键,他放的音乐声很熟悉,但具体想不起是什么音乐。易初尧自然也知道季之白现在的境况,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季之白说想找一下初颜,易初尧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现了什么又瞬间熄灭了。
他示意季之白安静:“你听。她应该在后山。”
万籁俱寂,耳边隐约有悠扬的声音传来,像是笛子的声音。
这个时候一个人在后山清冷的地方?季之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后山?是风信子温室的那条道吗?”
“你知道风信子?还见过温室?”易初尧压低了声音。
“那天来借磁带,去看了一下。”
“既然你都知道她在哪儿了,不如过去吧!”易初尧拿起了单放机,塞上耳机,把垫在背后的枕头抽了出来,慢慢将身体往下蜷缩。
季之白知道他在赶客。
借着雪地的光芒,他穿过堂屋,推开后院的门,循声而去。
果然,本来遥远的声音近了许多,像笛声,但比竹笛的声音低沉厚重了些许。沿着后院那条路,经过风信子的温室,雪地上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跟着路上的脚印走了一段小路,他来到一片竹林。
密密丛生的散生竹,易初颜披着一件雪白的长斗篷,头发散落在衣帽里,盘腿坐在一堆竹叶上,嘴唇跟着手中的乐器转动,手指娴熟,那乐器发出的声音空谷婉转,曲子感伤。
不知什么时候,大雪竟然停了,季之白不忍打断,直到一曲吹毕,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
站在那片竹林外的季之白,踩着雪地走了进去,忽然有种踏雪寻梅的感觉。
低着头的易初颜仰起了脸,短暂的惊诧,还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她刻意压低了吹奏的声音,怕惊扰了别人。
季之白忍不住感慨从不知道在山村的小角落里,竟然有一方乐园,至少是易初颜的乐园。
“这个地方是有名字的。”
“还有名字?”季之白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是,叫星星之眼。”
“星星之眼?”虽然此时此刻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大雪初霁后还零星飞扬的雪花,站在竹林抬头往上方的天空看去,是无穷尽的美丽,不敢想象若真的是在星夜,这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星星之眼,确实很美。
“之白,你站着别动。”易初颜眼睛忽闪,走到一根竹子下面,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只轻轻地一下,天空中唰地落下了漫天的雪花。
雪花落了他一身,头上都白了。他和易初颜对视了一眼,两人发出了笑声。
易初颜拍掉他身上的雪花。
“别说,真是好看啊,在这样的竹林里,落什么都是好看的。”
“正是。”
“一开始你一定幻想过要是落下来的是星星该多好,是这样吗?”季之白望着易初颜的双眼,虽然天空没有繁星,但她的眼睛里此刻星光灿烂。他莫名怜惜。
“算是吧,简单纯粹。”
寒风凛冽,但季之白还不想离开,星星之眼,似乎是一个可以让他刹那迷失的地方。
“刚才你吹的曲子是?”
“《故乡的原风景》。就是那天我买的那盘。”
“真好听啊,故乡的原风景,原风景被你吹出了另外的情绪,大概就是乡愁吧。”
“风景也都是因人而异,谁让你以前只专心读书,不闻窗外事,新开田那片稻田,那才是真的美。我有时候想,我们到底有什么是能割舍的,有什么又是不能割舍的,每当我问自己的时候,我就会去稻田里走走。”
季之白从未听易初颜说过这样的话,十八岁的人生,就开始思考什么是割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来自星星之眼的冷空气。
“你手里的乐器是什么?”季之白今晚发现易初颜就像一个突然闯入他视线的陌生人,她生活里有太多他未知的事物,从那盘被废弃的磁带开始,风信子、温室、星星之眼,还有故乡的原风景,和她手里的乐器。
“陶埙。”易初颜握在手里,看上去是一把有年代感的陶埙。
“我想再听一遍《故乡的原风景》,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