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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故.4

作者:楚飞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1

易初颜点点头,依然是《故乡的原风景》,季之白在那一刻决定将自己原本要说的告别的言辞,全部收回去。他必须回来,这里是他的故乡,这里有他不能忘却的原风景,这里有让他心动的姑娘,有无限惊喜的星星之眼。此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内心,一定要度过万劫的信念。

对,就是信念,在他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一个词,今晚出现了。

静静地吹完一曲,易初颜问:“之白,如果你可以选择,你最想变成什么?”

“此刻可能想变成这里的一根散生竹,它们如此坚韧。”

易初颜望着他的双眼,问道:“你要找的车他是不是答应了?”

“如果明天不下雪的话,明早就过来。”

易初颜望了望天空,星星之眼静谧如斯。大雪初停,只是命运不由己,由这场雪来决定,心里一阵悲哀,但她还是说了一句,也许对一个正在困境中的人来说,一句胜千言万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之白现在心里很确定,这个女孩,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他温暖,哪怕是在寒冷无边的雪地里,冰雪不断侵袭,也能让他感受到温暖。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首歌词,叫《假如我是真的》,里面有句词。”

“哪句?”

“假如我是清流水,我也不回头。”

季之白知道她有所指:“肯定不回头,这一遭一定要走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季之白依然不想把今晚的见面当作一场告别。

“初颜,你有哪些岁月是想回头的吗?”季之白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

易初颜望着他,笑了,又扭过头去,不看他。

“说不上来。”

“可能每个人都有一些想回头的吧。”

“嗯,希望明天的你要走的路,是你不想回头的。”“不会。”

暗涌<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车从新开田缓慢地开了进来,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车慢慢近了,院子里站满了人,赤崎警官正好来十七组配合检查电路,经过这里,听说季之白的母亲要去市区医院,也过来看看。他拍了拍季之白的肩膀,叮嘱他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其实这一刻对季之白来讲,万物都是寂静无声的,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他日后的记忆里,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沉睡的母亲躺在一只小竹床上,从里屋被抬到车上。阳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都苍白,他看着眼前每一张脸孔,清楚地知道,大家是来送行的,此去能否无恙归来,并没有人抱太多希望。在他的内心里,这一次是他人生中的悲壮之行,母亲的生命,连同这糟糕的风雪,刻在一九九九年世纪末的记忆里。

三姐弟分了工,他和二姐上了车,大姐留守在家,母亲躺在副驾驶的位置,座位调到最低,身体可以躺着,呼吸也能顺畅一点。

车门关上的一瞬,二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车子开出小院,易初颜站在门口。

白茫茫的雪地上,易初颜薄薄的嘴唇冻得红紫,她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可以暖化脚下的冰雪,如春风即将过境。白茫的世界里,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捧着一盆绿色的风信子,这个画面在季之白脑海里定格了。

直到易初颜把盆栽塞到他手里,他才回过神来。

“带上它,记得放到伯母的床头,不需要每日淋水。”

司机在车上喊了一句,季之白赶紧上了车,他听到易初颜说,等天气好了,她会去市区找他。

他没有再摇下车窗,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易初颜。能在绝境里有一点温暖,是多么弥足珍贵,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一句不一定能实现的话。

倒是司机在启动车之前,还摇下了车窗,对着窗外呵呵笑了一下,又按响了喇叭。

车子上放了音乐,是郑智化的歌,不知道是什么歌,第一次听,但是歌词很清晰。

在黑夜里点一盏希望的灯/像天边的北斗指引找路的人/在心里面开一扇接纳的窗/像母亲的怀抱/温暖找路的人。

此刻的季之白,像是找到了一盏这样的灯,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已经过世,母亲守着他们姐弟三个,日子清苦。虽然此刻前路茫茫,但母亲安静地躺在眼前,还有生的希望,心里又续上了温暖。母亲的一生像流萤一样卑微渺小,却能照亮着他,已然足够。

车开远了,人群也慢慢散去,易初颜仍站在原地,身边多了一个人也浑然不知。

等她反应过来,赤崎警官正摘手套准备要走,手套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是刚才在电房帮忙时沾的。他又腾出右手来摘了帽子,他不太习惯戴帽子,但自从剪了头发,妻子总叮嘱他戴上,可以御寒。

炜遇顺手接了过去,跟在身后,初颜也要回家。

“你刚才手里的花是什么品种?没见过。”警官问。

“是风信子。”

“哦?风信子?名字怪好听的,它是管什么的?”警官的意思是问风信子是用来装饰的还是有用途的药材。

“你说的是花语吗?”

“花语是什么?”赤崎警官是真不知道,不过他显然没有兴趣,转头又问,“你用的是栀子花的洗发水。”

易初颜的步子小,已经落后了。“是啊,今年很流行。怎么,大叔知道栀子花?”

见警官点了点头,她又问:“警官您这道伤疤看上去很重,现在还痛吗?”

有点没话找话,警官这样想着,他从炜遇手里拿了帽子拍了拍,戴在头上,刚刚好,把那道伤疤遮住了,说:“都十几年了,哪里还会痛。”

易初颜突然蹲在地上,捧了一把雪在手里使劲揉,变成了雪球,掷了出去,雪地被砸了一个坑,这是她最大的力气了。

“力气不算小。”赤崎警官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只有少年才有心气玩雪吧。他想到了女儿,应该找个时间陪她去堆雪人、打雪仗,若不是紧急救援镇上电力,今天本是休息的时间。

易初颜拍了拍手掌的雪屑,嘴角带着笑意,说:“警官你说,要下多大的雪,这个坑才能填满呢?”

幼稚。赤崎警官莫名开朗了一点,大人没有人会说这样的话,原来偶尔跟孩子在一起说说话,心里会舒坦很多。

先经过易初颜的家门口,赤崎警官想起来,第一日来十七组的时候,就曾在这户人家吊唁,小女孩举止得当,知道要给宾客回礼,神色自若。

赤崎警官和炜遇礼貌地道了一声别。

来电了,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女目送他们远走,又回头看了看雪球砸下的坑,远远地望去,坑很大,没有下雪,此刻还没被覆盖。

真是使了全部的劲。

“电话通了,那边有人值班。”回到警局,炜遇第一时间再次拨通了寒戈镇警局的电话,他继续说,“但车队说没法派车,至少还要等三五天。”

“三五天?镇上有没有人去清扫大马路上的雪?”赤崎警官不太满意这个数字,破案要争分夺秒,不能等。往年镇上通路必须在一天内恢复交通,但他知道,今年不同,现在是冰灾,实现起来很困难。他皱着眉头,眉毛越发青黑,他心里不能藏事,非要解开这些疑惑,内心才能安心。易君的死,虽然只有一场大雪的时间就能被遗忘,可是,背后还有太多的谜没有解开。

他此刻呵出的气,是一团迷雾,浓到不易散开。

不易散开,就更要解开。赤崎警官走到办公桌前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来,是王武义警官,寒暄了几句,电话转到了档案科。负责陈年档案的负责人在,对方是一个返聘回来的退休前辈,以前也是档案科的科员。

赤崎警官简单地把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对方就知道是哪个事件了,一边在档案室里翻找着近十年的记录档案,嘴上也没停着。

“好像是一九八六年的案子,十三年了。”

“没错,就是那件案子。”终于要找到一点新的眉目了。

“当时儿童福利院是新建的,副院长王林生上任不到半年时间意外死亡,结案时的说法是死于水银中毒。”

“怎么会是水银中毒?”

“他和他的情妇,也就是福利院里的护士长曾小梅发生过性关系,水银中毒,加上极度兴奋,导致脑梗塞而死。这些细节都经法医验证过,没有疑义。”

“有没有记录跟食指剔骨有关的内容?”

“你说什么,食指被剔骨?哦哦哦,我也有点印象,是被剔骨了,很惨,但案底上只记录了食指腐烂。”

“没有说明腐烂的具体原因吗?尸体明显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腐烂,况且,怎么可能单单一根食指腐烂呢?”

“没有其他定论。大概是情妇——那个护士长所为,所以一并论处了。”

赤崎警官用笔快速地记录着,又问:“如果是情妇杀人,动机是什么?”

对方想了想说:“杀人动机应该是分赃不均,据说当年的福利院水很深,但具体什么情况就晓不得了。哦,对了,是八七年的春天,三月。”

对面传来一阵翻纸张的声音,办事员对副院长王林生的身份背景做了补充。

“王林生,在当儿童院副院长之前,曾经做过小生意,常年在外务工者。但资料上显示,他念过高中,高考失败,之后在家务农。”

“嗯,高中学历是那个年代的高学历了,这应该是他之所以能当上副院长的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因素。”

“上面还有一条记录,说王林生涉嫌花钱买职务。”

果然。

但后续没有更多的记录,毕竟是十三年前的案子,档案里也没有任何新闻报道的存档。赤崎警官又追问了一些,跟案件有关的有效的信息不多。

“抱歉,目前档案室里只发现这些,希望能帮到你。”

“已经帮了很大忙了,如果有新的信息,麻烦给我们回电话,打石井镇派出所的电话就行。”

对方好像又发现了什么,说:“你等等,等等,还有一张照片,是当年儿童福利院的大合影,王林生就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照片?护士长在不在?”

“不认识,后排站了好几个,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吧。”

“好的好的,等天气好点,我会过去一趟看看照片,请务必帮忙保管好。”

道了谢,挂了电话,这通电话带来了新的信息量,赤崎警官把所有信息都陈列了出来,摆在桌上。易君和王林生都是食指被剔骨,当年的护士长判刑后病死狱中。时隔十三年,同样的作案手法,显然,凶手另有其人,凶手还活着!

但同时,最大的疑问之处就是,易君和王林生分别在两个不同的镇,会在十三年前有什么交集吗?

“如果能找到这个交集,也许就能找到更多共通点,是个突破口。”炜遇总结说。

嗯,赤崎点点头,看来再走一趟寒戈镇非常有必要。只是大雪封路,至少还得三五天,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也不知道季之白是否顺利。”赤崎警官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回家路过超市,想买几根蜡烛,怕停电,但货架上什么都没有。

真见鬼,花钱都买不到东西了。超市库存的食物也不多,他扫了一眼,火腿肠被拆了包装,按根卖,十五块一根,连萝卜和白菜都卖到十块钱一斤,往年这些菜在超市是卖不出去的,直接去周边的村地里现摘现买就行。可见镇上动手种菜的人越来越少,一场冰灾,倒像是一场饥荒。

路真的很难走,步履艰难,赤崎警官突然又想到了季之白,没法联系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到了家,桌上摆了两道菜,辣椒炒坛子菜,紫菜汤,还有一块霉豆腐,妻子说超市买不到肉。一家人才来石井,还来不及储存食材,这些菜,都是跟同事和邻居借的。在这个特殊时期,说借不为过。

赤崎警官摸了摸女儿的头,内心里一阵愧疚,桌上的菜过于寒酸,眼下连肉都吃不上。女儿像是知道父亲所想,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小块霉豆腐,看向父亲,说:“爸,好吃得很,香着呢。”

车子终于到了市中心医院,足足开了十二小时,还是易桥叔在超车、插队,路上母亲一直出现呼吸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现象,总算撑到了医院,人奄奄一息,立刻被安排进了ICU(重症监护室)抢救。

ICU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等。姐弟俩在医院ICU的长廊上熬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有十分钟时间进去探视,但只允许一位家属进去。

二姐季怡从病房出来,像突然被击垮了般蹲在地上,季之白轻轻地喊了一声姐。

二姐泣不成声:“我看到了妈全身都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下骨头,只有这么长了……”

她用手比画出一个长:“弟,妈的身体好像只有这么长了……”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早上医生叮嘱,病人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需要在ICU待至少三天以上,等最终的检查报告出来再做结论。

下午,季之白也进去看望了母亲。如二姐所说,母亲只剩下皮包骨了,身上的皮皱皱地耷拉着,插满了管子,呼吸粗重,像是在打呼噜,比氧气瓶发出的声音还要大,整个人回到了最原始的不受控制的状态。

季之白坐在病床前,心里犹如被一万把刀子捅过,浑身都是伤口,血流成河。

但他的心里充满着希望,至少顺利来到了市医院,医生没有立刻就下结论宣判“死刑”。

得出去找旅馆,手里的钱不多,吃和住都只能将就,先安顿好自己和二姐。因为这场冰灾,大部分旅店有空房,但同时房价也涨了不少。他们在医院旁边分不清是哪条黑暗的小胡同里,终于找了个价格适中的小旅馆,开了间房,解决了住的问题。

等他回到医院的时候,ICU病房的护士告诉他,去办公室找主任看报告。不到两天,他已经学会从出入的护士的表情里捕捉一些喜怒哀乐,但今天这位护士走得匆忙,看不到口罩下的表情,眼神也只是一晃而过。

二姐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凄凉害怕之色,季之白安慰了她几句,深呼吸了一口气,进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正埋头在一堆报告里,示意他先坐,然后从报告里找出季之白母亲的病历,心电图、脑电图、X光、尿检等各种检测报告,都出来了。

“你妈妈的情况,很微妙,可以说,病人有很强的求生欲,”主任说着,将一张脑电图托了起来,“你看这张图,她得的就是急性脑出血,现在积血残存在整个头部,必须做手术才可以,但是以现在院里的技术,手术针一针下去,病人如果承受不住,可能立刻就走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简言之,病人能活着本身就是奇迹,不做手术会死亡,但做手术可能会加速死亡。”

季之白沉默着听主任讲完,半晌才抬起头问:“做手术成功的概率能有多大?”他期盼着答案至少是一半一半。

但主任只是摇摇头:“最多百分之五吧,你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院里也再观察一下病人的情况,明天看情况。”

晚上,季之白和二姐找了个电话亭给大姐打电话,大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雪连续停了三日,可是那个晚上,对他们姐弟三个,无异于另一场暴风雪,苍穹之下的无声是巨大的悲伤。

最后大姐打破了沉默:“弟,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也已经成年了,你来决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日后都不会有怨言。”

季之白从未像此刻这般痛苦,他的成人礼没有烂漫缤纷,先是失学,现在母亲病危,他必须做一个选择,是眼睁睁看着母亲这样离开,还是去争取百分之五渺茫的机会,如果抢不到那一点机会,就会加速母亲的离开,极度痛苦地离开。

迷雾<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电视里铺天盖地报道这场五十年不遇的冰灾,在更偏远的地方,交通封锁,粮食断送,有新闻报道婚车滑进了河流里,路边流浪汉被冻死,全国都在为南方赈灾。但也是1999年,中国正在为加入WTO冲刺,全球的人都在等待即将到来的跨世纪千禧年的狂欢。

局里的报纸恢复了正常投递,在等待大雪融化的时间里,赤崎警官每日在报纸上读人间百态,世间疾苦和时代进步都在洪流里同步前行。局里一直在强调更要加强治安,民富国强,安居乐业。

大雪停的第三日,赤崎警官便决定要再去寒戈镇。他早早地到了办公室,炜遇去泡了茶,桌上放了一面新的圆镜,绿色塑料皮包的边,图案上印着最流行的还珠格格的头像。青春真好啊,警官感慨了一句,用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再过些时日,伤疤应该可以遮住了。

炜遇走了过来,车已经安排好,直接去寒戈镇,赤崎警官拿了大衣就下楼。

路途确实艰险,局里车队的司机是给老领导开车多年的老司机,仍然要小心翼翼地前行,下午才开到寒戈镇。

在档案室见到了那张照片,赤崎警官确定自己对王林生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说王林生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戴着眼镜,一脸慈祥淡定的笑容,看上去是知识分子的模样。和他有私情的护士长曾小梅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神色最为严肃,若不是东窗事发,没有人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照片里的小孩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们穿着整齐的白衬衣和长裤,在连衣服都买不起的年代,孤儿院的孩子却穿得整齐统一,这是王林生上任后在精神风貌上做的第一个改变。照片是在室外拍的,周围摆满了花花草草,天气应当不错,很多孩子都是眯着眼睛的。

最底下有胶卷拍摄日期:1987-3-10。

“有记载王林生是什么时候上任的吗?”

“有,一九八六年的十二月初。”

“上任不到半年啊,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他应该就出事了。”

“护士长曾小梅也跟着死了,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害的谁,没有结论。”

赤崎警官哼了一声。

“孩子们的名字都有记载吗?”炜遇问。答案是没有,儿童福利院在王林生出事后没多久就与县城的儿童院合并了,当年那些孩子去了何处,也没有详细的记载。

“或许县里的儿童院有详细的资料,至少应该有备份。”

赤崎警官请求把照片拿回去影印一份再归还,征得同意后,他便带着炜遇离开了。

“师父,要找到突破口,就得找到君叔和王林生的交集。这个凶手为什么单单杀他们俩,还会不会有其他的目标人物?”炜遇紧贴着师父,出门上了车。

“王林生死后,我猜他的家人应该不会在这里生活了,短时间要找到他的家人恐怕很难。”赤崎警官看了看天色,皎洁的苍茫大地,脚印罕见。他看了眼手中的照片,沉思了一下,说:“去一趟王林生以前生活过的地方,肯定还有记得他的老人们。”

虽然对王林生不熟,但寒戈这个地方赤崎警官哪儿哪儿都熟,他指路,司机慢慢开着。

寒戈镇也随政策改革,将周边的村落以组为单位划分,第四组的村民听说来了警察,都出来围观,有人带路,很快就找到了王林生从前住过的房子。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因年久失修,屋子破旧不堪,屋顶上一个巨大窟窿,已经是危宅。

“宅基地是挺好的,但因为他出了那些事,也没有人敢接手。”一个邻居说。

来一趟不容易,得挑重点,赤崎警官问:“谁知道他的家人都去了哪儿?”

众人摇头,只有一个村民说当年王林生死后,政府原本要上门抄家,但是王林生的老婆带着孩子先逃走了,之后再没有回来过。哦,据说应该是带走了一大笔钱。

带走一大笔钱纯属猜测,赤崎警官不想追问。“王林生都去过哪些地方务工?你们中有没有人跟他一起外出务工过的?”

人群中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地名,看来为了生存,王林生没少奔波。

“谁还记得他在当副院长之前做过什么?”炜遇问。

一说到儿童福利院,大家就显得小心翼翼,为什么十三年过去了,还有人来翻王林生的旧案?

这时人群里有人说,王林生曾经去汾城当过煤矿工人,下矿挖煤,遇到过瓦斯爆炸,矿塌了,还死了人。

“死了人?死的人是谁?”赤崎警官直觉这是条新线索,没准跟石井镇的易君有很大关联。

“也是我们村的,叫易东博,死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吧。当年去挖煤,我们这儿就去了他们两个。”

“这家人住哪儿?”

“这一家人太惨了,当家的死后不到一个月,老婆孩子相继都出事了,没有见过比这更惨的了。”

浮夸,赤崎警官心里想着,皱起了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怎么惨了?”

这个人接着说:“大女儿被洪水冲走,那真是个奇怪的冬天,下了一场大暴雨。这家的女人本来就生着病,得知大女儿死后,第二天就跟着去了,都是命,都是命。当年镇上的小报还报道过。”

“哪个事?”赤崎警官追问,“你说的是瓦斯爆炸的事,还是他女儿被洪水冲走?”

“说的是在汾城煤矿倒塌的事,据说汾城的政府打电报给我们这边,当年有记者来采访过。”

虽然很含糊,但赤崎警官也慢慢想起来,这起远在他乡的爆炸案,沸沸扬扬传了一阵子,还是有点轰动的。那一年冬天的大暴雨来得奇怪,多年过去,村民们都还有印象。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底的事,赤崎警官点了一根烟,那是妻子的预产期,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镇上没有媒体,村民所谓的记者采访,应该就是通讯员。

“你们谁家里还有那份报纸?”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问了,果然没有谁存了这份报纸。人很善忘,是啊,哪里的人们不善忘呢?十七组的易君,也没有几个人能说得出来他的事情,要不是今天重新来调查王林生的案子,谁会想起十年前惨死的易东博,还有他的妻儿,还有那场冬日里的暴雨呢?

“听你们的意思,易东博应该还有其他的孩子?”炜遇似乎看懂了师父的情绪,追问道。

众人又是摇头,没有人知道孩子的去向,但有人提到易东博的小女儿被送去了镇上的儿童福利院,正是王林生当副院长的那家。

“她还有哥哥呢,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人群里又有人说。

炜遇和赤崎警官对视了一眼,这一大家人啊,听上去确实很惨,很短的时间内,家毁人散。

“是哥哥大还是姐姐大?”炜遇问。

“姐姐最大,哥哥排行老二,也是差不多时间吧,走丢了,再没回来过。那个最小的孩子,我们都以为她有了个好去处,没想到连儿童福利院也倒闭了,孩子的命真苦,这一家人的命都苦。”人群附和着,摇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

赤崎警官隐约想起了什么,但他也不确定,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痛苦的模样,在暴雨中向他求助,那年冬日的大暴雨真实地存在过,小女孩也真实地存在过。这个画面快速闪过,仿佛突然从年月的深渊里被唤醒。

后面的事,村民们也基本不知晓了,警官走了好一会儿,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去。王林生房子上的青瓦几近全部碎裂,屋内早已被侵蚀了,像这些岁月,千疮百孔。

赤崎警官带着炜遇返回了镇上,找了家小店复印了照片,他去档案室归还原件,顺便看看还有没有遗漏什么蛛丝马迹,炜遇则去通讯社,都在同一栋楼里。

很快,炜遇就回来了。

“有什么收获?”

“不算有什么收获,通讯社也每四年会清空一次,目前只能查到近四年的报道,只有大事才会记录在镇上的大事记里。所以,儿童福利院关门,与县福利院合并,都有记载。但也有新的信息,之前被提到过,新闻里写着,王林生涉及贿赂,也就是说,副院长一职,很有可能是花钱买的,暗箱操作。”

“王林生任职时没有人怀疑他,一是他有高中学历,这可能是一个很高的门槛,直到事情爆发后才被人揭发,案件后续怎么处理有报道吗?”

炜遇摇摇头:“不在大事件记录里。”

“跟我想的差不多,可能也确实没有后续的报道。十三年前,在镇上成立儿童福利院,条件本身就不成熟,又是借助的外力,很容易出事。跟县城里的合并,对孩子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赤崎警官扫了炜遇一眼,继续说,“你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师父面前不敢妄言。”

“你小子倒客气上了,直接说吧。”

“十七组还是要去一趟,君叔的老相好那里也要去走一趟,得先落实下一九八六年易君叔是否跟王林生一起外出过,瓦斯爆炸案也许就是他们一起务工时的事。其次,还得去一趟县里的儿童福利院,要找到那份被送去县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名单。这里面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易东博,他有一个女儿被送去了福利院,从这些信息看来,得摸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了炜遇一番分析,赤崎警官甚是欣慰,能有一个得力的助手,虽然只是个实习生,也很难得。

“你的实习期还有多久?”

“还得有两个多月吧。”

“有点伤感啊。”

“师父,我跟着你学了不少。”

“走吧。”

本来赤崎警官想立刻去县城,但估计等他们到了,福利院也早下班了,只能打道回府。案情虽有点眉目,却也迷雾重重。他在车上忧心忡忡地又点了一根烟,开着窗弹着烟灰,一九八六年冬日的暴雨反复在他的眼前出现,那个感觉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他仿佛又听到一个小女孩在雨中哭着向他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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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季之白做决定,命运给他带来了一丝光亮。

母亲入院的第三日,医生查房后,季之白推着母亲去做了常规的检查。到了下午,他被护士叫去主任办公室。

主任拿着最新的脑电图,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他告诉季之白,他母亲脑部积存的淤血面积正在慢慢缩小,没有动手术,病人正在努力自我吸收,形成新的血液循环。季之白从主任兴奋的口吻里听出了新的希望,内心积压已久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一点,他赶紧问主任是不是母亲手术的成功概率大了很多。还来不及开心,主任的话又像一盆凉水直浇了下来。

主任说,手术成功的概率并没有变大,如果动手术,下针位置的淤血依然存在,危险系数并没有降低。

“但很有可能出现病人将所有淤血全部吸收的情况,那就真的是奇迹了。”

正说着,ICU病房的护士走了进来,通知主任,季之白的母亲醒了。

母亲真的醒来了,这是自她昏迷之后第一次睁开双眼,眼皮没有力气,苍老,只能偶尔睁开扫一眼。主治医生拿着小电筒左右眼来回翻看了好几次,又把母亲的手抬起来,反复试,但是母亲的手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自然垂着。主任检查完便走到了隔离区,摘下口罩,对姐弟俩说,病人之所以能醒来,就是因为脑部血块被自动吸收,原本被压到的神经也就自动恢复了。

主任仍然建议不手术,继续观察,如果后续吸收好的话,病人很有可能完全恢复意识。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同时可能也会有一个不好的结果,你们得有心理准备,”说到这儿,主任把手套摘了,“病人的手脚目前没有感知,根据以往的临床经验,病人可能会长期处于瘫痪状态,但不管怎么说,目前来看,情况大有好转。”

主任交代完病情,姐弟俩又去探望了一眼母亲。

冥冥中注定,没动任何手术,从发现母亲的脑部在自动吸收血块开始,隔日复查的情况都比前一天要好。又过了两日,血块越来越小,母亲也有了一些显著的变化,虽然还是跟前几日一样,眼睛偶尔睁开,支撑不了多久,但蜷缩的身体慢慢展开了。

季之白还记得母亲第一天被送进ICU后二姐用手比画母亲身子的情景,有点感动。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到,但同样,谁也料不到,灾难之外,生命常会有惊喜。

奇迹,确实是奇迹,这几天主任每次来复查,反复说这句话。

在ICU的第五天之后,季之白的母亲转去了普通病房。

转入普通病房的那天,易初颜来了。

她出现在病房的时候,季之白正拼命搓着手。冬天实在太冷,病房里没有空调,有钱的病人会买电炉,买不起的就只能干熬。一到冬天季之白的手就会自然红肿,加上今年糟糕的天气,手更是比往年要红肿得多。二姐累得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整个人瘦得脱形。

易初颜把手套摘下来,轻轻地放在季之白手上,季之白吓了一跳,他以为易初颜只是客套一句,没想到她真的来了医院。

他缓缓地站起来望着她,这几天他一直沉浸在母亲苏醒过来的惊喜中,易初颜的出现,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想起那晚的星星之眼,故乡的原风景,还没开口,心里已是满满温暖。

那盆风信子活得很好,叶子丝毫不见萎靡,就摆在病床前。

易初颜带了保温壶来,一打开,热气冒出来,是她特意做的,保温壶里的饭菜分成两份,二姐也有。他们把二姐叫醒,看着姐弟俩吃饭,她把季之白母亲的病情问了问。

下午,二姐回旅店休息,他和易初颜坐在病床旁边轮守。不知道为什么,易初颜的到来,让他心里很踏实。这会儿才有时间去窗边小站了一下,发现窗外又是漫天大雪了。

“这么大雪你怎么来的?”他想起送母亲来市区时的一路艰险,今天路况看上去并没有好一些。

“刚才没下,还是坐你来的那辆车。”易初颜回话。

“易桥叔的车?那天他送我们来,车费很贵很贵,今天他也收了这么多钱?”

易初颜不想说话,但还是回了一句:“他来市区送货,顺路了。”她把高领毛衣的边翻上来,正好挡着嘴。

玻璃上结了新的窗花,两张脸印在窗花里,少年心事,隐隐约约,病房里只有氧气机发出的气泡声。

千禧年快来了。

气泡声的节奏突然变成了翻滚声,两人惊醒,母亲的氧气罩不知何时已脱落,呼吸变得急促,季之白赶紧过去把氧气罩归位,手快的易初颜按了床头的呼叫器。

呼吸声慢慢又恢复了平静,但是母亲的眼皮在跳,似乎想要努力睁开。季之白轻轻地唤了一声妈,跳动的眼皮不跳了,像是被自然唤醒的一样,母亲睁开了眼睛,望向他,一动不动。此刻的母亲像是被寒雪压垮的苍老青柏,在等待春天到来。只是严冬尚在,岁寒未改色。他又连续喊了好几声,母亲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点头,示意她听到了。她动了动嘴,似乎要说什么,他把耳朵贴过去,听到了母亲微弱的声音。

母亲说:“之白,我想吃包子。”

听到母亲说出话来,季之白激动得不能自已,拼命点头,连医生来了也不知道,差点没把医生撞到。医生也很激动,检查了一遍之后,叮嘱他下午送母亲去照新的脑电图。

母亲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冬日里的天色很容易黑,只不过是下午五点一刻,已经像是深夜。市区里的路灯大面积遭到风雪破坏,整座城市暮气沉沉,大雪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未停止。易初颜原本想临夜时分离开,但此刻大雪这般凶猛,看来是走不了了。

“等会儿我送你去旅馆睡一晚,我和我二姐在病房守着。”季之白说。

易初颜看看窗外漫天飞雪,也只能这样,明天再看看天气。

“你晚上会害怕吗,一个人在旅馆?”季之白有点窘迫,为了图便宜,旅馆条件和配置都很一般。

他并不知道,易初颜在很小的时候,就曾一个人在漆黑无边的旧福堂度过漫长的一夜。黑夜像是把她吞噬了,她蹲在大门的角落里,以为自己会被冻死,但是当第二天光从瓦片缝隙照射到她脸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活着,便再也不害怕黑夜了。她知道了,不管有多惧怕这黑夜,天终究会亮起来的,冬日会渐暖,寒冰会融化,易初颜笑了笑说:“我都敢一个人去后山,这有什么可怕的。”她不想季之白再问什么,拎了开水瓶出去灌开水。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问过她害不害怕。

打了开水,二姐已经回来了,从食堂打了饭菜,三个人围坐在床边吃。窗外的寒风敲打着窗户,室内是片刻的温暖,床头放着季之白下楼买的包子,等着母亲醒来。

但是母亲这一觉没再醒来,好几次呼吸急促困难,呕吐过一次,导尿管里出现血液,体温时高时低,医生也有点束手无策。

待母亲的状况稍微稳定下来,已是晚上十点半了。季之白计划先送易初颜回旅店,还未走到门口,主任过来找他了。

主任脸色不太好,神色严肃。

“季之白,得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情况。医院的白蛋白全用完了,整个市区的医院都库存告急,但是你母亲呢,必须用白蛋白才有可能渡过难关,说白了,就是救命的药。”

季之白知道白蛋白,从ICU到现在,一直就没停过。

“有别的药物可以代替吗?”下午的喜悦在反复几次的折腾里被磨灭了。

“各大医院目前都是零库存,本来白蛋白就很珍贵,怕是很难,”主任两手一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可以试试,需要你去跑一趟,有个地方可能有,我只是说可能有,不一定。”

“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此刻只要能救母亲,哪里他都愿意一试。

主任把他带到办公室,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笔,标注好了方位,说:“这里有家私人诊所,也是拿了牌照的,是我在医学院的一个师兄开的。我去过电话,没人接,应该是停电通信坏了。你要知道,现在医院都是靠发电机在发电。记住,这可能是离我们最近的希望。他那里也许有,也许没有,即便有,可能也不多,但一定是可以救你妈妈的,按照图纸的路线走,可以找到。”

季之白接过图纸,易初颜也跟着看了一眼,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主任在每个路口标明了建筑物,却还是有点复杂。

“我现在就去。”季之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晚上十点四十分,得尽快才行,私人诊所多半没有人留守值班,只能寄希望现在还没下班。

他急匆匆地就要下楼,走到一半又折回,问:“主任,我妈今晚有危险吗?”

主任也抬头看了下钟表,回了一句:“危险什么时候都存在,但只要不再出现呕吐的情况,就能稳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在想办法跟省城的医院紧急联系,争取早点补给库存。”

季之白抱歉地看了看易初颜,他现在没有时间去安顿她。

“快去快回。”易初颜懂他的心思。

命运起起伏伏,在短短十多天的时间里,季之白和易初颜产生了一种相知相惜的信任感。

广播里说室外温度快零下十五摄氏度了,寒风如刀,狠命地刮着他的脸,脸像被灼伤一样硬生生地疼。手被风吹得使不上力,但季之白知道,自己全部的力气都得用在手上,医生给的图纸,此刻是他最需要保护的,丝毫不能含糊。他仍然感到庆幸,母亲的病总是能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又出现新的转机。

他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了,于这苍茫大地,渺小如一片飞舞的雪花,易初颜站在窗前,望着纯净的世界被暗黑的夜晚无情地吞噬。

跌跌撞撞深深浅浅地在大雪中前行,每一脚踩下去,随时可能深陷下去,都要使劲把脚拔出来,在身体可控的地方,季之白都是在奔跑。跟时间赛跑。

他还是太心急了,雪路太滑,以至于他走到一个大滑坡的时候彻底失重,身体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了,头栽倒在地,从坡上滚了下去。

一路沿坡滚下去,好久好久,天昏地暗,季之白几乎要失去了意识。

等恢复知觉的时候,他趴在雪地上,脸被冰地摩擦之后的疼痛刺激着。

季之白感觉到脸上的疼痛,疼痛里带着温热,是额头被擦破后流出来的血,疼痛感越发剧烈,他的求生欲越强。

他用双手撑起身体,手掌也磨破了,还好,手中的图纸还在,虽然浸染了雪水,但笔迹看得清。季之白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方位了,破乱的市区空无一人,眼前没有万家灯火,只有窒息般的寂静。市区像是进入了冬眠的动物,寒风叹息着人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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