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是这座城错综复杂的电线,松弛半垂在空中,不远处有一根微斜的电线杆,他必须先找个建筑标的,来分辨方位。从那么高的坡滚下来,瞬间将他的体能消耗到了极限,半爬半走才到了那根电线杆,一根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的电线杆。
四处找了好一会儿,身体摇晃,眼前的一切都是虚的,还是没能分清楚方位。电线杆上贴的全部都是医院、旅馆和考远程大专的信息,多半都是手写的,字体歪歪倒倒,四分五裂,不好辨认。季之白彻底放弃了,内心无比绝望。
他看到电线杆上写着,本店长年售卖野生西洋参,可延年长寿。
长寿,长寿,他反复念着这几个字,想到病床上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母亲,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雪地,悲从中来。
他不禁咆哮了起来:“老天爷,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母亲的命,十年,哪怕是十年也好,求求你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空旷之地大声地嘶喊。
“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声音越来越弱,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没有人会听到,也没有人会理会他。他趴倒在雪地上,脸上的血没有了温度,雪花飘在他的身上。他闭着眼,有一刹那,他想,是不是可以沉睡了,如果沉睡过去,是不是没有人会发现自己,这么大的雪,应该很快就会把自己埋藏了吧。
之白。
之白。
之白,你醒醒。
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季之白睁开眼,竟然是易初颜。
“初颜,你怎么来了?”易初颜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身体瞬间就温暖了许多。
她总是在自己意志消沉的时候出现。
“你走得急,没穿大衣,我在后面喊你,你没听见,就看到你从坡上滚了下来,”易初颜继续说,“我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坡上走下来,你走得太急了。你瞧,我是用一根棍子撑着走的,这么大雪,得探着路走。坡的最旁边,才是步行的台阶。”
易初颜指着坡的最左边,季之白看过去,早已看不到走过的痕迹了,大雪瞬间将脚印覆盖,就像从未有人经过。
眼角起雾,要不是易初颜,自己恐怕会迷失在漫漫雪夜,或者,可能会死在这无人之地,无人知晓。
“谢谢你。初颜。”
两人对望了一眼,眼神里是刚刚在离开医院时的信任,清澈透亮,可以击败所有的苦难与荒唐。在季之白此后的人生里,再未遇到过像今晚这般清澈透亮有力量的眼神,这一眼,是他此生未曾有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不需要。”
易初颜的方向感很好,她看了看图纸上的路线,指着南北向,说:“应该就是前面了,如果没错的话,还有两个路口,拐弯就能到,不管怎么样,先试一试。”
季之白身上慢慢回温了,他把大衣脱了下来,披在易初颜的身上。易初颜望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手中的木棍放到他的手里,说:“现在你来探路吧,我跟着你。”
两人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这条路不知要走多少人,过多少事,才能走成苍茫的样子。季之白想,此刻的这条路,就是苍茫的样子。
两人依偎着前行,这条路也不难走了,有易初颜在身边,他心平气和,手中的木棍先行,探好深浅再走。
易初颜分析得没错,过两个路口拐个弯,便看到了一家诊所,就是主任说的那家店。
诊所的门是古老的木门,木板一页一页整齐排着,斑驳的大门悬着一根铁链,挂着一把锁。这把锁断绝了季之白的希望,还是来迟了。这样的鬼天气,不用到深夜,也许就已经没人了。
“怎么办?”易初颜问。
季之白看了看来时的路,走得这么艰辛,不能半途而废,说道:“既然主任说这里可能有白蛋白,我一定要拿到,白天肯定是营业的,我想等。”
“等天亮?”易初颜口气倒也平和。
季之白点点头,说:“初颜,我先送你回去,我已经知道怎么走了,送完你我再来,我要在这里等,要第一时间拿到白蛋白。”
“不用送,我就在这里陪你,”易初颜说,“有我在,你也不会觉得孤独无聊。”
“那怎么行,这么冷,你受不住的。”
“你太小看我了。在石井镇长大,什么样的事我都可能被打倒,但绝对不会是被风雪,我可是不怕冷的体质,你又忘了,我在后山能待很长时间。”易初颜眼神里充满肯定和决绝,在季之白看来,那眼神里的光,不断地闪耀着如星星的光芒,他想起那晚的星星之眼,是多么浪漫、美好,是他在绝望里不能割舍的。
易初颜又说话了:“我们去侧面的屋檐下,用这件大衣裹着,还能看看风景,也许这么美的雪夜,人生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就这样,两人在侧面的屋檐之下找了一块空地,小半边墙替他们挡住了冷风,两人依偎在一起,彼此借着身体的温度,大衣覆盖两人。很快,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若是有星星就好了。”美好的愿望而已,季之白又想起了星星之眼,那个夜晚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星星。
易初颜没作声,身体却靠近了一点,只有靠近,才能抵抗寒夜。
“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呢?”季之白问。
“生死之交?熬过了今晚,就是熬过了一场生死。”易初颜轻轻地一笑,头倒在他的肩膀上,很自然,也很淡定。
“生死之交,听上去很壮烈,熬过一场生死,我们还有什么躲不开。”
易初颜看上去很淡定,内心却汹涌着,就在刚才,她在漫漫雪野里看到了震撼的一幕: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被风雪打倒,却在风雪里祈祷,愿意用自己的十年去换母亲的十年。他是善良的,谁都渴望遇见善良,可善良却不是谁都能拥有。那一瞬间,她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个机会,有一个去跟老天爷说“我愿意用我的十年去换母亲十年”的机会。
眼角温热,轻轻拭去,她闭上眼,一九八六年冬天的往事浮现。那是她这十三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她握着的母亲的手,感受着它慢慢变得没有温度。
从未间断过,日日夜夜,亲手紧握冰凉的感觉。望着雪地,她的眼睛寒傲似冰。
季之白没有感受到她的情绪,他在幻想如果有一天能在星星之眼看到星星,也能像今天这样,两个人依偎取暖。
他说:“初颜,你那盆风信子真的很有作用,我其实很脆弱,以前一直都在学校里,不经世事,我妈很保护我,我从来都不知道生活会如此艰难。”
“风信子会开花的,”易初颜抹掉眼角涌出的泪水,接着说,“善良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它。”
“嗯。初颜,哼一下《故乡的原风景》给我听吧,我想听。”
“可以吹给你听啊。”
“你带着陶埙?”
“一直都随身带着的。”
易初颜把大衣一角匀了给季之白,从衣服兜里掏出那个陶埙,放在嘴边。音符平缓地吹出来,像珠子落地般悦耳,声声入耳。她想起那个暴雨之夜,又想起母亲的身体永远消失的温度,想起在灵堂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黑夜,想起姐姐带她去的星星之眼和二哥带给她的竹林星雨,所有痛苦和悲伤再一次在心头翻涌起来。这些痛苦,总有一天,尘归尘,土归土。
最后一个音符收尾,清脆,如流水、如春风拂面的杨柳叶、如四季常青的青柏,这首曲子像是吹尽了两个少年所有经历过的人生,易初颜的泪水,是一波青烟,是一潭深墨,在这无边无涯的黑夜里流淌着。
季之白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他知道,她生来就受尽苦难。他伸手去擦拭她的泪水,少年眼里散发着不寻常的炙热,融化着她的冰冷。
季之白捧着她的脸,慢慢地把嘴唇靠近她,四片冰冷的唇贴在了一起,相互寻找着,探寻着从未交付过的温暖之地。
炙热的亲吻,让两人忘记了现在身陷困境,忘记了冷雪的无情。“之白,你还冷吗?”
“不冷。”
“你呢?”
“我也不冷。”
“我们一定会在星星之眼等到一场繁星的。一定要去看,”季之白对星星之眼仍念念不忘,“等到春暖花开,很快了。”
“如果运气好,等风来把云雾都吹散,星星就会有了。”
这一夜,易初颜靠在季之白的肩膀上,睡去了。很奇怪,梦里不再有惊慌,不再有冰凉不散的体温,不再有不知何日结束的惶恐,同样是一堵冷冰冰的墙,但身边多了一个温暖良善的少年,一夜无梦,很踏实。
两个绝境里孤独的灵魂,在寒风里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温暖的时辰。
旧识<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风雪的下午,街面上难得还有一家小面馆在营业,老板一丝不苟地准备着,炜遇叫了两碗牛肉面,直奔最里面的卡座。
座位上已经有人在等,手里玩弄着什么,见炜遇落座,表情马上乐开了,两人伸出了拳头使劲碰撞了一下。
“陈炅,真是没想到,我们竟然在这里碰上了。你变样子了,在学校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斯文样。”
陈炅是他在警校同届的同学,不同班,却同宿舍。
“哪里变样了?”陈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在学校是不戴眼镜的吧,那天我去通讯社,差点没认出你来,”见陈炅不屑的眼神,炜遇又说,“主要是没想到你在寒戈实习,实习感觉如何?”
“学新闻的,肯定是在通讯社待着了。我很羡慕你,跟着前辈破案,多好玩。我这工作就无趣多了,小镇上也没什么大新闻,鸡鸣狗盗不少,好人好事也不少,就是不能出去跑新闻,坐班太无趣,憋死我了。”
“也就那样。我们这届还有谁在这儿实习?”
“好像还有一个,那谁,赵睿,在户政科,你那边呢?”
“石井就我,目前没有遇到其他人。”
“下次叫赵睿一起。”
“他忙着谈恋爱,跟你说,是姐弟恋。”
“你真是八卦,没有你不知道的。”
两碗面端了上来,陈炅迅速吸了一口,炜遇用嘴吹了吹热气,没伸筷子,来前已经吃过了。陈炅瞪了他一眼:“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稳重,天生适合做警察。”
炜遇嘿嘿笑了一声:“说正事,那天让你帮我查阅的有关一九八六年儿童福利院案子的报道,有眉目吗?”
“当然有,”陈炅冷不丁地从座位后面掏出一个文件夹板扔在桌上,“你知道的,小镇上通讯社的水平都有限,并不那么专业,但基本信息还是有的,至少有两个有效的信息,你慢慢看。”
炜遇接过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寒戈镇的小报,与其说是报纸,其实是手写印刷体,但是笔迹工整娟秀。另一份是来自汾城的报纸,一个豆腐块大的角落里,刊登了瓦斯爆炸案。陈炅说的两个有效信息一目了然,一个是王林生案件的后续,原来他真的是花钱搞关系当上的这个副院长。
看了一眼日期,是在一九八七年的下半年,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的调查到结案历经了大半年。另外一个,当年汾城媒体报道的瓦斯爆炸事件,上面详细记载了死者信息以及同乡人运送骨灰回乡的事情,也记载了具体的赔偿金额。
“你知道这些都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吗?”陈炅做了一个捏鼻子的动作,浮夸了一点,“在一个储物间,潮湿阴暗,湿气很重,找出来的时候,都发霉了。我在那个储物间里翻了四个小时,也快发霉了。”
这正是让炜遇纳闷的地方,那张汾城的报纸,看上去像就要被氧化的样子,他轻轻拿在手里,报道中其他信息都在,唯独护送骨灰回乡的一串名字中,最后两个人名明显不见了。
“网上能查到这个案件的相关信息吗?”那天去陈炅的办公室,看到他坐在电脑前,一台崭新的联想电脑,1+1的。
“我能跟你说,压根儿就联不上网吗?镇上的网络信号太次了,也没几个人懂,天天拨号上网,我都快上去了,它还没上去。”
“奔几的?”
“应该是奔2。”
“你一定想了其他办法。”炜遇不动声色。他知道陈炅的个性,人是活泼了些,但是学新闻的,严谨第一位,而且善于想办法。
“还是你懂我啊,大学几年没白住一个寝室,”陈炅清了清嗓子,“是这样,我让我爸用他单位电脑帮我查了相关信息,关于这个案件的信息少之又少,瓦斯爆炸案是十三年前的案子,肯定没有电子备份。关于王林生的信息,在这份后续的报道里记载得并不详细。我猜,应该是水太深,采访不到更多的信息。但是,在一份关于儿童失踪拐卖案的论文里,有人提到了这件事。”
“王林生还涉及拐卖儿童?”炜遇震惊。
“没错。真是没想到。当年这件事应该影响很大,只是在信息不健全的年代,遗失了很多重要的信息。”
炜遇想起那天去村里调查,村民都只知道王林生的职位来得不正当,但没有人说他涉嫌拐卖儿童,证明这件事的结果并未扩散到村里去。
“那篇论文有写引用出处吗?”
“我爸说没有写具体的,这一类的论文,通常都是找相关机构部门做调研的时候才能看到的内部信息。”
“有王林生具体涉嫌拐卖的数字吗?”
“没有,论文上就捎带提了一两句,是关于和留守儿童相关联的儿童拐卖案件的。”
“不会是重名吧。”
“你这可是羞辱我。你知道做新闻最重要的操守是什么吗?信息真实。放心吧,我爸都说了是寒戈镇上的儿童福利院。当然,不排除这个镇上以前还有一家儿童福利院,还有一个同名同姓的院长。这就得你去调查了。”陈炅翻了个白眼。
“当然是你最严谨,我可比不了你。”炜遇赶紧肯定了他一句,陈炅最受不了别人否定他的专业素养。
有嘀嘀声响起来,陈炅拿在手里:“是我爸给我的BP机,他怕找不到我。”
“你可真洋气。”
“你不知道,现在都流行用手机了,我这个也是我爸用淘汰的。咦,你爸没给你买吗?”
“我念大学之前,我爸就叮嘱,不会给我买任何通信设备。再说,我家就在省城,一趟短途公交就到家了,也不用呼我。”
陈炅把BP机从桌上滑到炜遇面前:“你拿着,我没什么用。我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家里要找我,打办公室电话就行,反倒是我找你就方便了,随时传呼台呼你。”见炜遇有推回来的意思,又连忙说,“别说你不需要,年后我们就回学校,你到时还我就行。”
炜遇想了想,盛情难却,没再拒绝,就收了起来,调皮了一句:“要是你爸找你,我就说你交了女朋友,不想让他管,还打算留在这里扎根。”
陈炅马上举双手投降:“你可千万别,我爸会连夜开车来把我接走,你是不想我帮你了吗?”
“算你厉害,有什么信息第一时间呼我。快吃面吧,都凉了。”
告别的时候,炜遇又想起了什么,多交代了一句:“看看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这篇报道的完整版,非常非常重要。”
陈炅应声了一句没问题。
万物冬眠,寒冷的冬日里,赤崎警官还在奔波。
上次回到石井之后,他去了一趟十七组,去调查易君和王林生的关联。他向族里的人求证,得知十几年前,易君确实去过外地挖煤,只是他们不确定具体在哪儿。
赤崎警官心下有了底,不出意外的话,易君当年就是和王林生、易东博一起在煤矿作业。要不说人善忘,他问十七组还有哪些人也是跟易君叔一起的,没有人能记得起来。他们能准确地记得每家每户分到了几分田地,地里种了什么,邻院又添置了什么,少了什么,但对于务工这种进进出出的事,分辨不清,也不曾多留意。
赤崎警官又带着炜遇去了趟县城,这是必须去的。
县城的儿童福利院地势不偏,却没有什么人流,冷清得很。赤崎警官拿着手中的照片直接去找了福利院的院长。
院长是已过花甲之年的小老头儿,戴着老花镜,把照片看了又看,也没想起什么来。
赤崎警官尝试勾起他的回忆,他强调说照片是十年前寒戈镇儿童福利院的孩子们,当年出事之后,有些孩子被原家族领了回去,有的孩子被好心人领养了,还有的孩子就被送到了县城的福利院。他猜测易东博的小女儿不属于前两种情况,很有可能是被合并到了县城的福利院。
“孩子叫什么名字?”院长问。
赤崎警官才发现当时心里只想着暴雨里的往事,忘记问名字了。
“易枝子。”炜遇在他耳边说。
院长紧锁了眉头,原来锁眉头是中老年人的专利。他终于放下手中照片,去了档案间。
档案间堆满了杂物,孩子的旧衣服、日用品和资料,都堆在一个房间里。院长有点老了,去拿顶格的文件,手都是颤抖的,但他记性还不错:“我记得,当年好像没有易姓的女孩,倒是有两个小男孩,早就不在这儿了,其中一个去了好心人家,被带去了国外。”
果然,在那一年接收的档案里,没有发现易枝子的名字,其他两个易姓的男孩子,偏大,年龄对不上。
“是一次性都接收过来了吗?”赤崎警官怕名单前后有遗漏,或者,因为分批过来,可能有其他的档案。
“那年头不都是一车就给拉过来了?三轮车进县城不好进。”老院长猛地来了这么一句,赤崎警官不禁感慨,十三年前可不就是那样的光景吗,进城一趟不易。
院子里孩子们做游戏的声音叽叽喳喳。赤崎警官提出想找当年从镇上接收过来的孩子现在的联系方式,老院长很残酷地告诉他,当年的孩子早已离开了福利院。有的自己逃离了,不知去向;有的到了年纪,就南下进厂打工,鲜少有联系的。“当年你们镇上的福利院才开了半年,那时孩子们都还小,恐怕都想不起谁是谁来了。”
院长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院里的孩子们也跟了出来,看上去都挺开心,一张张天真的脸。他们大都经历过人间疾苦,只是现实让他们不得不把这些痛苦深藏起来,但大部分人应该不知道他们未来要面对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他们在等待长大,也等待着被好心人收养。
收养?谁会收养当年易家的小女孩呢?按院长说的,还有一种可能,她自己逃跑了,可是,能逃到哪儿去呢?
点了一根烟,步伐不由得加快了。
炜遇问:“师父,君叔和王林生在十三年前一起在汾城务工,已经确定了,为何现在要继续调查王林生和福利院的事?易东博的女儿看上去和这个案子没有关联,”他停了一下,“甚至,她是否还活在人世间,都还未知。”
“是啊,她是不是还活着,都没有人知道,”赤崎警官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凄凉感顿生,“当年瓦斯爆炸案的受害者是易东博,而王林生和易君很显然在这件事中受益了,一个当上了副院长,一个给老相好盖了新房,想想心里都发寒。现在这两人食指都被剔骨,中间隔了十三年,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易东博的女儿。”
“师父你忘了,那天村里的人说,易东博还有一个儿子。”
“嗯,走丢了,两个孩子都很有可能,但是我们可查的线索,就是儿童福利院。”
“现在线索中断了。”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出现过,而且,可能就在我们周边。”
“师父,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福利院这根线断了,当年和她一起待过福利院的孩子,如今都联系不上。”
“总会有新的线索,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恐怕当年染指瓦斯爆炸案的,不止易君和王林生。”
“师父,有一个重要的信息,寒戈镇通讯社传来的,他们找到了王林生一案的后续,王林生还涉嫌几起儿童拐卖。”
“不是资料都被清空了吗?”
“我一再拜托他们务必帮忙再找找,哪怕是蛛丝马迹的信息。”
赤崎警官内心更不安了,这也就意味着,在刚才的猜想上,易东博的孩子还存在被拐卖的可能。被拐卖能卖到哪儿去?肯定是越远越好,要么是去做山沟沟里的童养媳,要么就是做苦力童工。
一九八六年冬日里那场暴雨,一个小女孩在雨中大声喊,求求你,求求你,遥远的声音在当年那么弱小,却在十三年后变得如此清晰,声声入耳。
他没有回头,雨水快速冲洗着他的视线,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他从办公室走出来,家里人通知他妻子羊水破了,必须马上入院待产,他一头钻进了车里。
当天晚上,女儿降临。
一片雪花从头顶飞落,赤崎警官伸出手,雪花落在他的手掌心里。又下雪了。
炜遇撑开了一把伞,警官把伞打落在地。
执念<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易初颜和季之白在白皑苍茫的雪夜露宿街头一整晚。一件大衣蔽体,若不是靠着年轻气盛的体温,谁能熬过一整晚风雪的侵袭。
前半夜,易初颜靠在季之白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了,季之白一点点地把她揽在怀里,后半夜,他也睡着了,易初颜醒了。
她仔细端详着身边的少年,眉目清晰,此刻应该是真的入睡了。眉宇间卸下了负担,脸的轮廓疲惫,左右脸颊深凹,但肤色依然白净,没有一点世间的印记。她想起高中念过的一句诗词,“岂是贪衣食,感恩心缱绻”,大概就是眼前的画面。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义无反顾地和这个少年在风雪里共赴一晚,明明她接近他,最初的意念并非如此。
听到一串钥匙声响,两人才昏沉沉地醒来。眼前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帽子遮脖遮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嘴里呼出的热气,隔着厚厚的口罩透出来。
两人起身的动静把拿钥匙的人吓一跳。
“你们是谁,为什么睡在这儿?”
摘了口罩,原来是一个大叔,嘴里骂着,一边利索地把扇门一页一页取了下来撂放在墙角。
季之白和易初颜相视了一眼,眼里带着“我们竟然还活着”的劫后余生的欣喜。季之白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个姿势一夜未动,现在浑身酸痛。
两人赶紧追着大叔走了进去,问:“您是这里的医生吗。”
大叔也不说话,只哼唧了一句:“你们俩干什么来了,万一冻死在这里,我上哪儿说理去。”
大叔骂骂咧咧,但并未真的责怪他们。易初颜给了季之白一个眼色,季之白心领神会,赶紧解释说是市第一中心医院的主任让他来的,又把母亲的病情简要地说了一下。
“所以你们怕别人先来,就在这儿等了一晚?能不能有点脑子!万一我今天不来,你们还要继续等吗?我看你们就是缺脑子,要是冻出个好歹,医院里的病人怎么办?”大叔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们,自顾自地收拾。
“大叔,您这儿一定还有库存的白蛋白对不对,病人急需,所以我们才会冒这个险。再说,我们都是年轻人,抗冻,不怕,恳求大叔解燃眉之急。”易初颜赶在季之白之前开口,她懂他此刻的心情,会心急,怕他词不达意。
“也就他能想到我这里还有,”大夫还是没抬头,但转身进了里面的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瓶白蛋白,递给季之白,说,“我这里也只有三瓶了,你们付完钱就回医院去吧。”
两人连声道谢后赶紧离开。
主任得知他们在风雪里熬了一夜等到了这三瓶白蛋白,于心不忍少年满面风霜,却兀自有着别样的年轻气盛。
易初颜得回去了,季之白送她下楼,两人都不先开口,看风雪里瞬息变幻。昨晚两人无异于经历了比生死更残酷的一晚,季之白心里对易初颜的感觉,依赖多于感激,说是生死之交,反而浅薄了。
是爱,是初恋,是我心已许的感觉。
风雪,无人之境,正是初恋唯美浪漫的元素,可是于他而言,那是在生与死的边缘,有人愿意和他共撑一把伞,和他共赴一场未卜的灾难。
“真想去星星之眼看繁星啊。”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还是这一句,甚至他都不确定易初颜是否听到了,她去赶车了。
炜遇在宿舍里整理一天调查的进展,窗户开着一角,挂着手洗的衣服,警校的生活习惯没变。
嘀嘀声响起来,他四下听了一下,才想起是陈炅BP机的响声。
陈炅在传呼台给他留言:有新的进展,速回电,我在办公室等你电话。
炜遇放下笔,胡乱抓了件外套,往办公室跑,宿舍还没配电话机。出门没几步,他又跑回来,从小橱柜拿出一盒鱼罐头,那是母亲在他来实习前硬塞在他行李箱里的,知道他喜欢吃各种肉罐头,便索性把箱子都塞满了。
在办公室楼下,恰巧遇到下班的赤崎警官从楼里走出来,正蹲在门口喂猫,见他来了,也不惊讶。炜遇把罐头撕开,放在猫窝里面。
“师父,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办公室,师娘又该挑灯等你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什么都懂。”赤崎警官用手撸了撸猫毛,“看着是沉了许多啊,比人吃得还好,撑不死你。”说着,在门口雪地上抓了一把雪,当作洗手了。
“师父慢走。”
“我得快点走喽。”
师父的背影依旧矫健,但也看着让人心酸,跟着这样的师父实习,能让自己做实事,是一种幸福了。以前在学校就听学长抱怨,大部分出来实习的时间都是无所事事,实习单位很明白,省城警校出来的学生,都会想办法留省城,不会留在像石井这样的小镇工作,用人自然多半也就糊弄糊弄。那天听陈炅的口吻,多半他的工作是枯燥无聊的。
电话拨了过去,只响了一声陈炅就接了。
“果然这个东西在你那儿比放我这儿起作用。”
炜遇不想寒暄:“是我托你的事有办法了吗?”
“这……当然不是,说得轻巧,去哪儿找原版的报纸,又是十三年前的案子,这边网每天都在拨号我都快被拨死了,我想出去……”
如果放任陈炅闲聊,他可以一晚上不挂电话,炜遇及时制止他:“那你唤我回电话是?”
“是这样,”陈炅知道炜遇的风格,不能多扯,“我又去调查了一圈,这份报纸曾被人借用过拿去复印,当时报纸还是完整的,倒是还回来之后就被随手扔在资料库里,才发霉潮湿变成了现在这样。”
“被借用过?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的时间不好说,他们说大约是两年前。”
“两年前被借去复印,又归还了,会是谁呢?借用的人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借?是公务人员,还是调查组的?”炜遇想到王林生涉嫌儿童拐卖,如果有人重启翻案,借用就很正常,但这依然是个很重要的信息源。两年前还有人在调查案件的资料,证明这事还没完。
“你猜错了,”陈炅似乎在电话那头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们说并不是警察,也不是公务人员,而是一个女的,确切地说,一个小女孩吧。”
“多大年纪的小女孩?十岁,十五岁,还是二十岁?”
“这个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十岁,如果是十岁的话,那他们肯定会说是个小孩。再说,小孩子能知道要来通讯社借用这些东西吗,你脑子怎么想的。”
“嗯,你说得有道理。”炜遇知道得时常肯定一下陈炅,他需要。
“或者,她有什么特征吗?比如长相,身高?再比如,看上去像是读书人吗还是……很村姑?”
“你说你,怎么连村姑都说出来了,是不是泡过村姑,是不是?”
“别瞎说,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他们说当时也没人怎么留意,那人只央求看一眼,他们便找出来给了她,很快就归还了,就再没来过。”
“通讯社怎么能把资料给随便出现的人呢?”
“这你就不懂了,通讯社的所有新闻来源都是基层群众,政治老师不是教过吗,人民群众的需求更需重视。况且,她只是借阅,又不是拿走原件。一说到原件,如果知道对你这么有用的话,还不如把原件拿走,留下复印件呢。你说对吧?”
陈炅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但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对案件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炜遇想,大概是易东博的女儿。他又一再拜托陈炅一定要想办法帮忙弄到原件,或者在网上想办法。
“你也学过电脑,怎么不自己做。”
“不瞒你说,我们办公室,还没有电脑。”
“那你的QICQ账户,是不是很久没进过聊天室了?”
“来实习就没机会用过,说是镇上准备开网吧,但现在还没有,听说现在都用QQ登录了,要等回家才能玩。”
“好吧,遗憾。你记得把BP机随时带着,随时找你,我都快闷死了。”
炜遇又听陈炅抱怨了一会儿,离开了办公室,心里装着这个重要的信息,消失在了无尽的黑夜里。
回到宿舍,炜遇再一次打开了文件夹,汾城的报纸,那串护送易东博骨灰回乡的名字,能看到名字的有王林生、易君、易桥,后面的名字,没有了。
赤崎警官看着熟睡的女儿,恬静,女儿出生那天的暴雨,他一辈子都会记得。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妻子难产,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妻子产后又大出血,被推进抢救室,还签了病危通知书,他虽然早知道女人生孩子都是去鬼门关走一遭,但自己全程束手无策的感觉,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如果那遥远的声音,真的是在向他求救,真的就是易东博的女儿……他闭上眼,不敢想,那场猝不及防的冬日暴雨,是那一年的天灾,连着下了好几日,许多堤坝都被冲垮了。
但愿都是自己的错觉吧。
这一夜,太多人一夜无眠。
季之白站在病房看着窗外,都说一花一世界,如今窗外的世界,已不像母亲初入院时的苍茫与被风雪侵袭后的不堪,街上有了行人,有了人间烟火气。
今天主任来告知他,图像显示,母亲脑部的淤血全部被自动吸收,她脱离了生命危险,在没有手术的前提下,堪称奇迹。当然,白蛋白起了很大的治疗作用,母亲已从昏迷状态逐渐清醒过来,恢复了意识。只不过,医生同时也告知了另一个结果,母亲全身麻痹瘫痪,想要恢复自理能力,可能性甚微。
即便是这样,季之白也很感恩了,至少母亲活了过来,一切都还有希望。
父母在,不远游,若是没有了父母,在哪儿都是远游。
医院建议他将母亲接回家护理,一是费用过高,另则普通病房不够用,这场冰雪之灾让病人陡增。年后回院复诊,可以适当结合中药治疗。听了医嘱,季之白决定后天出院,下午恰好镇上有人来看望母亲,也顺便将这个消息带了回去,让大姐提前在家做好准备。
他和二姐瘦了一大圈,但病床前的那盆风信子依旧开得那么好,中间的茎球越发墨绿了,若隐若现,似是峰回路转,又似柳暗花明。下午在市区念书的易娅来探望母亲,她要放寒假了,明天下午初颜来市区帮她收拾行李,也会来一趟医院。
初颜<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易初颜坐在哥哥房间,收音机正在广播这几天的路况,信号不太好,发出“吱吱”的声音,哥哥干脆把它关了。
“你明天又要去市区?”
“嗯,易娅来电话说她行李多,让我去帮一下。”
“我知道,你是想去见季之白,对吗?那晚你在市区没回来,也是和他在一起吧。”
易初颜回头望着哥哥:“那晚确实突然下了大雪,回不来。我们没什么,哥哥。”
易初尧哼了一声:“哥哥,你就喜欢叫我哥哥。”
“哥哥就是哥哥,一辈子都是。”
易初尧不再接话,他的房门很少打开,从生病开始,每次这扇门打开都没什么好事,不是初颜来叮嘱她吃药,就是凶神恶煞的父亲冲进来把他暴揍一顿。从前母亲在,对他和初颜都很好,那时候,他没生病,母亲还能养家糊口,还能抑制住父亲的暴怒脾气。
母亲去世有两年多了。
六岁接受收养,离开儿童福利院,遇到和善又一心守护他们的母亲,他和易初颜以为寻找到了温暖的家,从踏进家门的第一天开始,他们约定要把过往彻底忘记。
一度他们以为可以像其他小孩一样正常地长大,可是,在母亲去世之后,彻底变了,更确切地说,是从他发高烧的那一天开始,都变了。
窗外风声鹤唳,易初尧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想起一九八六年的冬天。
那个冬天很诡异,竟然下了一场大暴雨,暴雨过后没几天,他就被送进了镇上的儿童福利院。父母早亡,他一直寄居在大伯家,原本过了冬天,他要正式过继给大伯,但是暴雨让大伯家的房子突然倒塌了一大半,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正好这时有了儿童福利院,他便被送了过去。其实对他来说,在哪儿都一样,到了儿童福利院,心里的负担反而不那么重了,不再觉得亏欠谁,也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到福利院的第二周,他见到了易初颜,那个时候,她还叫易枝子,他还叫易小虎。她进来的那一天,儿童福利院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那个景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易枝子被管事的副院长从外面牵着手进来,嘴唇和脸色一样惨白,眼睛暗淡无光,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他站在角落里,恰好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他有点不寒而栗,不知道为什么。
但正是因为当时的不寒而栗,他才会在之后的生活里选择和她走近,确切地说,选择和她绑在一起。
福利院的儿童都抱团,大一点的孩子彼此瞧不起,越是没有人收养的孩子,年龄越大之后,心理上越脆弱。他和易枝子都是六岁,他月份大一点,很简单地把哥哥妹妹的身份确定了。
他更像个弟弟,依赖她。纵使是依赖她,但他背叛过她一次。很无意的。
没多久,副院长说一户家境很好的人家想领养一个孩子,要来福利院看看。
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都渴望能早点离开福利院,他也一样,渴望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尽管他从未说过。后来他想通了,光这一点,他的境界就远不如易枝子,因为她对能否离开这件事似乎从不抱希望。
那一天,他特地换上了干净的园服,悄悄地躲在寝室里,没有去集合。直到确定那户人家进了教室,他才从寝室里走出来,推开门的一瞬间,假装摔倒在其中一个看上去很贵气体面的女人身边。他利落地爬起来,对着那个女人微笑。他果然获得了女人的青睐,觉得这就是天意。
很快,院里把收养手续办完了,给了他一天时间跟院里的生活告别。
没有什么可告别的,他只是舍不得易枝子,又不能把她一起带走,但其实他有点小得意,男孩子比女孩子被收养的可能性大许多,有优势。
他去跟易枝子告别,一开始易枝子不理他,拿着一截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他站在她的旁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他就是做错了事。赢得这个机会,他没有提前知会她,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背叛了最初约好要永远在一起的诺言,虽然这样的背叛迟早会发生,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早。
“枝子,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易小虎低着头问。
易枝子一个劲地在纸上涂着。
“枝子,你说话呀,你不记得我可是我会记得你的。”说完他号啕大哭起来,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们一起熬过了一个寒冬,已经建立起深厚的兄妹之情,至少,她虽然冷漠无情,但很有主见,也很护着他。能跟她抱团,是他在福利院最明智的一件事,没人敢欺负他。
突然,他眯着的眼睛被一张彩色的画填满了,是易枝子把画举了起来,画上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手牵在一起,上面还写着两个字:不哭。
易小虎看到“不哭”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又看了看画里两只牵着的手,才破涕为笑。他把画折叠好,放进自己书包最里面的一层,牵起易枝子的手,走到窗台边。这个窗户实在太高了,两个人得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才能看到窗外。
窗外有两只早春的飞鸟,在天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没多久,飞鸟又飞了回来,飞得太快,竟然相互撞到。看到这一幕,易枝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