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易小虎就被接走了,枝子没有起床送他,把头捂在被窝里。
谁都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易小虎又自己回来了。
也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易枝子还在半梦半醒中,听到有人敲窗户,不,不是敲,是扔石子的声音,隔一会儿扔一个。她惊醒了,搬了个凳子,使劲推开窗户。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蹲在窗户下面,看到她的脑袋探出来,才摘下帽子,竟然是易小虎!
易小虎比了一下嘘,示意她从旁门溜出来。
她慌忙披了件衣服就出门,脚步声轻得像一只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此刻易小虎回来的事还不能惊动大家。
溜到两栋楼房中间的小胡同里,易小虎一边哭一边从衣服兜里拿出了那张画,他身上衣衫褴褛,但这张画还完整无缺。
“枝子,这张画还算数吗?”
易枝子接过画,是她画的那张,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牵着手,旁边写着不哭。
“当然作数。”她默默拉起他的手,冰凉,上面还有许多粗大的裂纹,是伤口,“手都冻成这样了?”
“才不是冻的,是干活干的,还要挨打。”易小虎把衣服袖子撸上去,上面布满了许多细小的伤痕,一看就是鞭子抽的,“背上也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易枝子捂着嘴,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一个月前,易小虎几乎是福利院里最被羡慕的孩子,何等风光。
等易小虎平静下来,他说了整个“被领养”之后的过程。
原来所谓的领养只是表象,易小虎被领养过去之后,昏昏沉沉地坐了一天车,只见过那个体面女人一面,第二天就被带去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的小山村。村里没发电,也没通马路,他也不是被收养去当别人家的儿子,而是直接下了工厂,做了童工。
有两个工种可以选,一个是给一种叫玉竹的药材加工,用硫黄熏好,削成薄薄的片块,把它们拼凑成一大整块,晒干,再拿出去卖;还有就是做打火机,无照加工,最痛苦的是给打火机安装齿轮,流水线上规定了时间,必须完成多少量,没几天,他的手就被齿轮划破出血了。这两个工种都是小孩子就能作业的,工厂里都是童工,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像他一样,五六岁。
手被硫黄长期熏染,好多孩子的手都是流着脓工作,不工作,就没有饭吃,但即便是工作,也没有工资,只能维持温饱,不被饿死。
易枝子翻开他的手掌,果然许多伤口还在流着黑色的脓,那是没清洗又长期被熏染留下的颜色。她的心一阵痛,易小虎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知道为自己前途谋划的孩子,怎会甘愿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但她也好奇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易小虎说,待了一个月,他特意摸清了里面的送货规律。每五天,就会有人用几个大的牛仔包背着货物出门,在半山道的地方,等待一辆三轮小货车经过。他知道,只要能爬上这辆小货车,就有机会逃走。于是,他在最近一次的送货过程中,偷跑着抄了小路,跟上了送货的人,爬上了三轮货车,但很快就被送货人发现了,被威胁要杀了他。他从衣兜里不慌不忙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和一条蘸了燃油的布条,对着送货的人说,如果不带他出门,立刻就把车点燃。
车上都是易燃易炸的打火机和燃料,他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司机和送货人只能妥协,但还是把后面货车的门关上了,一路黑灯瞎火地不知道拐了多少弯,才把他放走。
现在要他回去找那个地方,也是找不到的。
他逃出来之后,四处打听回寒戈的车,倒了很多趟车,一路颠簸才回到福利院。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儿,而他能想到的就是回这里找易枝子。
他想起她入院时的面无表情和清冷,现在他不觉得那是没有表情,那是带有杀戮,是自我保护的神情,而他,缺的就是这些。他一直在想,如果换作易枝子,她会怎么自救、怎么困境脱险。所以,他决定回来找她。只是他不知道,易枝子曾经经历了求助无门,眼看着姐姐被洪水冲走,二哥失踪,母亲死在自己的旁边……一夜之间,生无可恋,她在母亲和姐姐的葬礼上自杀未果之后,才变得冷酷无情。
要能保护自己,才能不被这个世界伤害,是她六岁就懂了的生存法则。
果然,易枝子能想出办法帮他,让他名正言顺地回到了儿童院。事实上,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告诉副院长,易小虎被收养的人家虐待,被送去做童工,应该报警,让警察去一锅端了。她隐瞒了易小虎根本找不到那个地方的事实,反而强调易小虎可以配合警察找到那个地方。
副院长好意安抚了易小虎一番,同意接收了他,还说会着手处理这件事。
后来,就没有下文了,这也被易初颜猜中了。很多次,易小虎都会在她安静画画的时候盯着她的侧脸看,他想,明明自己是哥哥,为什么却不能像她那样智慧、果敢,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不能和她分开,不管去哪儿,都要在一起。他甚至有点庆幸,幸亏回来找了她,要不此刻,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流浪,风餐露宿,衣不蔽体。他不清楚易枝子为什么比自己沉稳,有时候,他也会心生害怕,觉得她很危险,但一旦有这样的念头生出来,他都会立刻在心里掐灭,为什么要质疑一个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人呢?
再后来,他们俩都知道了,原来副院长早就知情,并暗箱操作着儿童买卖,从中获利。至于这些孩子具体去了哪里,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没过多久,副院长因为和院里的护士长偷情,双双暴毙,不知死于何故。儿童院面临重组解散,为了尽快将院里的儿童安置,邻近的镇上都发了鼓励收养的通文。
男孩子容易被收养,易小虎只有一个条件,不管去谁家,一定要带上易枝子,他们不能再分开。恰好石井镇一对易姓没生养的夫妇看中了他,一则因为是男孩,二则他们只找易姓本家的,在观念上更容易接受。这对夫妻中的母亲觉得易枝子懂事、乖巧,也就一并领养了。
易枝子提了唯一一个要求,这对夫妻答应了,她就跟着易小虎一起,落户石井,也就是现在的养父养母家,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可是一切安稳的生活都随着易小虎三年前得了渐冻症之后改变,善良的养母急火攻心,没多久,撒手人寰。
两个人的命运又走到了今天。
说长不长,说短,真的不短。这痛苦,每一秒都是煎熬。易初尧知道,如果不是还有许多和易初颜的回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支撑着什么。
“初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录满一盒《渔舟唱晚》吗?”他问。
易初颜不知,也一直好奇,为什么哥哥会对这首曲子情有独钟。
本来也没想过她能回答上,但真的没问到结果,易初尧心里又充满了失落,哪怕她尝试着猜一下,他也不会这么难过。
汹涌<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易初颜在易娅学校只待了一小会儿,正帮着收拾行李,楼下有人叫,易娅赶紧下楼。初颜从窗户往下看,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份冒着热气的小吃,易娅跟他有说有笑。倒是没几分钟,易娅就上来了,初颜指着窗外,易娅害羞地点点头,两人笑作一团。
“初颜,我就不陪你去医院了,前几天刚去过,之白哥他们明天出院,回去能见得着。”
“我看你是被拐跑了,赶着去约会吧。”
“他是外地的同学,火车票买的是明天,我们今晚还有一场联谊会,我就在学校多待一晚。”
“陪他就陪他,还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哎呀,你就别戳穿了嘛,等下你早点过去医院,我就不跟你坐易桥叔的车回去了。”
“这……那你明天怎么回去。”
“我自有办法,或者我就去医院跟之白哥会合,搭他们的车走就是。再说,你不也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嘛,你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雪夜的事,好浪漫,共赴生死,羡慕。”
“别瞎说,看你花痴样。”
“我才没瞎说。对了,赵薇最近有部电影可以看了,跟吴奇隆演的。本来呢,我想陪你去看,但是我这会儿肯定没时间,不过,我上次告诉了之白哥,不知道这个书呆子会不会开窍。”
“是你想看吴奇隆吧,滑头。”易初颜并不买账。
两人又在校园里闹了一会儿,约莫下午一点,易初颜坐公交车到了市医院。
真是奇迹。听季之白说这几天发生的变化,易初颜感慨道。一个被医院判了两次“死刑”的人,竟然顽强地活下来了。季之白明显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虽然母亲的身体还全无知觉,但是把床背摇起来,能靠着枕头坐一小会儿了。
和季之白母亲闲聊了几句,见她疲惫,就留二姐在病房守着,易初颜和季之白一前一后出了医院门。
天空放晴了,街上的雪也被清扫得差不多了,只有路边的雪块结了冰,一时半会儿很难融化。不过,天气预报依然在预告还会有风雪要来。
“明天出院这日子挑得还挺好的,应该也是天晴吧。”
“看样子应该是,天上一点云都没有,但还是要做好准备,你还记得那晚吗,暴风雪也是说来就来,任性得很。”
“起码明天不会。”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靠近了又被行人冲散,季之白好几次想去牵易初颜的手,但始终也没伸出去。若不是她来了,他也没心情在街上闲走。
“之白,你有没有想过复学的事?”两人沿着街最里侧走,终于可以并肩了。
“复学的事以前还想过,眼下不想了,我得想办法挣钱。医生虽然说我妈可能会瘫痪,但我还是不想放弃,都走到这一步了,莫问前程,把最重要的事做好再说。”
“也是。”
绕着街道走了一圈,也没个地方歇脚,终于在一家磁带店停了下来,易初颜进店看满墙的磁带,随意拿起一盘看着。
季之白挨在她旁边站着,无心看磁带,欲言又止:“初颜,我想,我想请你……”
还没等他说完,易初颜像发现了什么,从墙上抠出一盒磁带。“卡得真紧啊,”是宗次郎的专辑,“没想到这里有卖,以前我还托易娅帮我找,总说找不着,一看她就没认真。”
季之白的话被打断,还是不甘心:“那个,初颜,我想请你……去……”
“可惜我已经买到了,要不今天肯定得开心死。”易初颜喃喃自语。
季之白很少见到易初颜轻松自在的时候,至少此刻是,她的长发松散着垂在耳鬓两边,好看。
“之白,你帮我找一下有没有《渔舟唱晚》,也是纯音乐的,帮我哥找。”
“哦。”
两人就满墙地找,易初颜问店里看店的小妹妹,小妹妹说她从未听过也没见过《渔舟唱晚》这张专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都找遍了,确定没有,只能作罢。
季之白还没死心,又说:“初颜,我……我想请你……”
“请我干吗?吃麻辣烫?”
“我,我不是,也行,我们去吃麻辣烫。”想说的话终究没说出口,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攥着两张录像厅的票,买的是下午两点时段的,眼看时间就要到了。他从未想过请一个女生看一场电影竟如此难以开口,明明两人都已经经历了风雪之夜,明明那天晚上他还亲吻过她,可是现在,好像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他想请她看的电影是《缘,妙不可言》。
那个下午,两张录像厅的电影票就这么作废了,这部电影五月在国内上映,三四线城市十二月才可看,一票难求。易娅告诉他初颜喜欢赵薇,又跟他说有这部电影,他专程抽时间去录像厅门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两人坐在麻辣烫桌边,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街上的超市喇叭循环放着“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的歌声,促销最新款的VCD。
易桥叔的车开到了医院门口,原本是要去易娅学校接人的。
车子后座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货物,易初颜只能坐到前排的副驾驶位置上。
一路开得慢吞吞的,主干路的雪虽然被清理了,但路面仍然有很厚的冰。易初颜紧紧抱着书包,望着窗外,也不说话。要不是昨天易娅说一起坐这车回,她压根儿就不会去市区。
车子进了新开田,突然停了下来,车里的烟雾很重,易桥叔抽的是纸包旱烟,她有点想吐,想开窗户,车窗却被锁住了。
“你就想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易桥叔说。
易初颜把手伸进包里,狠狠地说:“钱不是已经给过了吗?而且给的是十倍。”
“我会缺那几个钱?那都是拿命换的,你别装蒜,老子可不好惹……”没等易桥叔说完,易初颜打断他:“前面就是我们组了,你敢怎么样。”她在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惨白又害怕,脸在颤抖,但此刻不能露怯,声音冰冷凶狠。
“这么说,你是要食言了?是你答应老子的,只要我肯送季之白那小子去市区,你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可以再给你点钱。”
“老子不稀罕钱,只要你陪老子睡一觉,就清了。”
“请你自重,为老不尊。”易初颜气得胸口发闷。
易桥叔嘿嘿笑了两声:“我要你尊个鬼,你答应的事又反悔,今天我就要办了你。”说着,伸了手来撕她的衣服。
易初颜看到他猥琐的脸,一阵恶心,只想逃,伸手去开车门,才开了一道缝隙,就被易桥叔拽住了头发。她发出一声惨叫,也许是声音把易桥叔吓到了,前面就是十七组,有所顾忌,手缩了一下,她得以挣脱下车,死命地往陡坡跑,身后的车子也发动了。
但很快车就没了声音,等她爬上坡的时候,车子掉头离开了。
她狠命地喘着气,腿一软,整个人松垮着倒在地上,她的人生经历了太多的绝望。她想过,如果哪一次的绝望能彻底将自己击垮,也许,就是解脱。
不管多冷,炜遇每天的晨练还是会继续,雪实在大了,他就在宿舍下绕着楼跑,跑步不方便,干脆换上深靴去爬山。这几日他都随身带上一个小袋子,沿路采摘。
这天早上下了山换了衣服,就去办公室,踩着上班时间,给陈炅打了个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是陈炅热情洋溢的声音,炜遇不由得远离了一下电话声筒。
“我,炜遇。”
“你怎么这么早?”
“你不也准点上班了?我记得上次你说赵睿也在你们那儿实习。”
“对,他在户政科,我前天碰到他了,还说叫我找你过来聚一聚,你有时间吗?”
“这几天可能不行,得等等,长话短说,能否找赵睿帮个忙?”
“都是同学,能帮他肯定会出手,你找他帮什么?”
“他不是在户政科吗,想请他帮我查一下一个叫易枝子的女孩信息。”“易枝子,噢,不就是你上次说的案子里的吗?具体要查什么?”
“你拿笔记一下,我怕你忘了。”
“喂,你行不行,我们学新闻的,笔不离手。”
“那你记一下。”
石井镇户政科。
见是赤崎警官来了,户政科的小牛连忙起身接待。
“赤崎叔请坐,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赤崎警官微微笑,也不客套:“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一九八六年我们镇上都有哪些收养孩子的记录。”
“一九八六年,十三年前,赤崎叔,这个范围有点广,石井镇共有乡十五个,每个乡至少有二十个村,人口好几万。”
“也是,但我还是想让你帮我查一查。当然,先帮我查一个小范围里的,易姓的,挨着我们镇周边的几个组优先查,尤其是十七组和十五组。”
“好的好的。”小牛快速记录着。
“大概需要多久时间?”
“赤崎叔,你也知道,我们镇今年才来了几台电脑,网络也不好,每天都有大量信息整理的工作,都得靠手工录入,但仍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这个工作做完。你说的范围,目前看,肯定是还没录入完的,得查资料。”
“越快越好。”
“一定尽快。”
赤崎警官又想起什么来:“再问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些被收养的家庭,如果不来登记,或者直接篡改了记录,你懂的,就是找关系。”
“赤崎叔,别说十三年前了,就目前这种情况也比比皆是,许多村里的信息并不齐全,做不到同步,我们没法录入,也没法下手。你说的情况,肯定有的。”
“我们镇人口普查一般是多久一次?”
“现在是三年一次。”
“现在……那以前呢,比如八六年。”
“据我所知,那会儿的人口普查都是靠各个乡和村的干部们挨家挨户去登记,差不多得五年一次,卡整年查,但我说得也不一定准确。”
“知道了。这样,小牛,结果我有点着急要,就辛苦你帮忙尽快查一查。”
“一定一定。对了,刚才有个说是你手下的也来过一趟,跟你问得也差不多。”
“是张炜遇?”
“是他。”
赤崎警官有点欣慰,这个徒儿果然机灵,专业警校培养的,比自己那个年代强太多了。
回去赤崎夸了炜遇一句,炜遇还是一如既往地稳重,但他反问:“师父,为什么不直接去十七组调查,毕竟君叔是十七组的。或者十五组,他的老相好在,都可能存在信息共通。”
“先让户政科去查档案,这两个组都只能暗访,不能明访。”
“为什么?”
“易君的死肯定不是偶然,这一点我们很确认了,一旦公开查访,势必会打草惊蛇。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并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个,凶手是不是还有新的目标。”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易东博的女儿还活着,并且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都是猜测,毕竟我们手里什么信息都没掌握,她的去处,是被拐卖,还是被收养,都没确定。”
“如果是她,当年被拐卖的可能性就小。”
“嗯?为何这么说?”
“我想,没有人会把孩子拐卖在邻近的镇,毕竟六岁已经有了一点记忆。师父应该知道,三岁之前记忆会被清空,但六岁不会。”
“你说得没错,所以才要暗访。”赤崎警官想起有其他事要办,准备出门,“炜遇,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
“师父,你去是不是公信力会强很多。”
“你也有傻的时候嘛,十七组的村主任你又不是没见过,他那张嘴,能把我说烦。我一去,他肯定会陪全程,毕竟是他组上的事,他知道了全世界就都知道了。”赤崎警官指着炜遇,“你去,他不会,你也在那儿露过面,他认识你。你只需要强调不能声张,不要走漏风声。”
“好吧,可能风声传得也只是快和慢的差别。”炜遇送师父出门。
“那也得争取慢一点。就交给你了。我猜,户政科的结果可能被我预料到。”
鼓声<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还有十天就要跨年了,千禧年,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纪。
石井镇经历了这场冰灾,万象创伤,但街上的人群慢慢恢复了昔日的熙熙攘攘,人们嘴里讨论的都是这一个多月来的趣闻,以及各家的损失,每个人都有一种大难不死的喜悦。街道上红旗红灯笼都张罗上了,响应政策,街面的房子要重新刷外墙,有钱的人家做了迎接千禧年的横幅挂起来。
一切都是全新的景象。
陈炅给炜遇寻呼台留言,约他中午在寒戈镇见面,户政科的赵睿也在,说是有重大线索提供,为求谨慎,得当面说。
中午炜遇借了局里的车,独自前往。
走之前跟赤崎警官汇报了一下暗访情况,十七、十五组在一九八七年收养了五个孩子,分别都做了排除,其中四个是男孩,只有一个女孩,但不姓易,已经嫁人,就嫁在同组,为人本分老实。赤崎警官递给他一份户政科送过来的资料,他翻了一下,跟他暗访的结果一致,也在赤崎警官的预料之中——如果此人真的就在石井,要么改了户籍,要么普查时改了年龄。
把车从局里开出来,在一处地方停了一会儿,现在他每天都会不间断地找时间来,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还是上次那家小面馆,里面的卡座很安静,到的时候,陈炅和赵睿都在,三人在他乡碰面,比在学校里兴奋,尤其是陈炅。
“你们喝点什么?”
“我喝温水就好。”
“你太不时尚了,今天我来点,”陈炅是真的兴奋,“老板,来三瓶健力宝。”
“喝了才有超凡动力。”赵睿也跟着起哄。
赵睿是交警专业,被分配到寒戈实习,但寒戈镇太小,整条街就一道红绿灯,没有多余的岗位,单位接收他实习的时候,让人左右为难。最后被分配到户政科,好在赵睿心态比较好,乐在其中。
三个热血青年聊起国际时局,为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而愤愤不平。
“听说隔壁寝室的老高去游行了,他好像考上了军校,继续深造。”陈炅消息最灵通。
“老高值得我们学习,平时是个愣头青,关键时候,爱憎分明。”赵睿说,“这一次大使馆被炸的事件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你是不是也想去前线做战地记者,我听你说过一次。”
“那肯定是要去的。”陈炅说,“你不也说要去入伍吗?”
“是啊,现在局势这么不好,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三个人畅想了下毕业后的出路。
“炜遇,上次你不是交代我让赵睿帮忙查一下那户人家的户籍吗,果然有重大发现,想起来真可怕,我听完毛孔都竖起来了。”陈炅用双手抱着肩。
“浮夸,你怎么不去学表演?”炜遇被他逗乐。
“你别说,我差点就去部队里当文艺兵了。”
“赵睿,我们先说正事,你那边都发现了什么?”
赵睿倒是严肃:“是这样,我在户政科做一些整理的工作,电脑没联网,确实不好找,但恰好我分到的都是一些历史遗留的问题。你让我找的那户人家,户籍不仅没有注销,姐姐在两年前曾经出现过。”
“姐姐?”
“对的,正是姐姐,姐姐易卉子在两年前曾来户政科借调过户口页,也是这一家户籍里唯一记录在册的记录。”
炜遇疑惑地看着赵睿:“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这家的姐姐易卉子在一九八六年就死于一场意外,不可能还活着。”
“你现在是不是也毛骨悚然,意外死亡的姐姐突然灵异出现,到底是没死,还是她的灵魂啊。”陈炅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不是学新闻的吗,怎么会信什么鬼神。”炜遇打趣陈炅。
赵睿继续说:“千真万确,易卉子的户籍没有被注销,上面还标了借用日期,两年前的九月,用途是身份证明。”
炜遇反复咀嚼着“身份证明”这四个字:“有没有写得更详细的用途,比如用于贷款?用于宅基地建筑证明?如果只是身份证明的话,就相当于没写,无论她用来做什么,都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所以身份证明才说得通,是泛指,也是个正当的理由。”
炜遇点点头,但此时他被绕在里面,分不清这个重磅信息的真假,以及能起到什么作用。姐姐明明是死了的。
“如果不是本人,她的亲属,或者外人能借得出户籍卡吗?”
“那肯定不行,若真按你说的,只可能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是跟我们户政科的人认识,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如果情况属实,户政科肯定会要求她替死者申报死亡,要注销户籍页的。”
“她若就是不想申报呢?”
“既然是认识的人,那肯定知道此人已亡的事情,除非她没死。”赵睿说。
“你看你看,又绕回来了。你这边说她没死,炜遇又说他们调查的结果是死亡。哎,你们要不要再去求证一次再说。”
“不用求证,当年小女孩死于意外,她周边的邻居都亲眼所见,并且是跟她的母亲一起下葬的。”
“我不敢想了,我不敢想了。”陈炅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刚才说,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情况,如果不是她本人借的,她的亲属,必须是直系亲属,那就可能是你们说的她的妹妹。她可以借,但她首先得能证明自己和易卉子的关系。”
“但我们都查过了,两个镇都没有叫易枝子的女孩。”其实炜遇不太确定,但他设想了一种新的情况,“如果她改名换姓了,但依然保留着从前能证明她身份的信息资料,比如儿童福利院的证明,比如她的出生卡,是不是就能证明——毕竟,户政科也是有她信息的。”
“出生卡没有可能,我在户政科做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里的谁有出生卡信息。一九八六年那么遥远,那个年代医院应该都还没有出生卡一说,而且大部分都是在家里出生。”赵睿不愧也是警察专业的,逻辑严谨,细节分析极度细致,“但是你说的儿童福利院证明是能证明她身份的。”
“有这一点就够了。”
炜遇把陈炅给他的文件拿出来,那份不完整的汾城报纸。
“陈炅,报纸两年前也被借去复印过,我现在推测,这是同一个人,你觉得呢?”
陈炅想了想说:“如果从时间上来推算,应该是,而且是无懈可击地在密谋什么,我瞎说的。这两件事,存在什么必要的关联性,得先推出这个点。”
“关联性倒是容易,假设我们推测,就是妹妹易枝子,那这份报纸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信息,她可以知道当年她父亲在瓦斯爆炸后发生了什么。比如,知道是谁护送了她父亲的骨灰回乡,但是,你也说得对,借姐姐户籍卡的动机,就真的无从推测,又没记录真正的用途。”
“是啊。”
三个警校的在校生,陷入了困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借用姐姐户籍卡的动机和结果是什么。
炜遇沉默了一会儿,去了趟洗手间。
“怎么去这么久,面都凉了。”陈炅抱怨说。
“陈炅,如果你是妹妹,现在你借了姐姐的户籍卡,会去做什么?想一想。”炜遇问。
“我……大概会留个念想吧,那可是姐姐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痕迹。”
“可为什么又还回去了呢?”
“或许跟借阅报纸一样,拿去复印了一份留存。”
也不无这个可能,或许这就是动机。
炜遇把报纸拿起来,通读了几遍,抓住了重点。
“赔偿了十万块,赔偿十万块,赵睿,你说十万块在当年算不算多?”
“一九八六年的十万块,至少抵得了现在一百万了吧,是一笔大钱,尤其对这样的家庭来说。”
炜遇深思着:“这一家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那这笔钱会到谁手里呢?”
“只有一种可能,妹妹拿了,因为只有妹妹还活着。”陈炅插话。
“这一家还有一个哥哥,据说当年在游行中走散,之后再未出现过,他也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这么确定?”炜遇问。
“你忘了借调户籍的是一个女孩,明显不可能是这家的哥哥。”
“有道理,就你脑瓜子转得快。”赵睿说,陈炅很适合做侦探的工作。
“这笔钱还是只可能在妹妹手里。”
“如果在妹妹手里,这么大一笔钱,她不太可能被送去儿童福利院,想必她族里的人也不会同意吧。”炜遇推算。
“我在这里的通讯社工作,每天看到的都是些鸡飞狗跳的事情,以我对这里风俗人情的了解,如果妹妹真的有这笔钱,族里其他的人是不会同意让她去福利院的。能养活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家族背上有人流落在外的名声呢。有钱,脸面还是要顾的。”
炜遇对陈炅的话不置可否,他盯着报纸,继续说:“万一这笔钱不在妹妹手里,又是一笔大款项,政府一般会怎么处理?”
“这个我知道,肯定是委托镇上的农村信用社保管,这笔钱要么用于赡养亡者后人,如果没用,就得是继承人年满十八岁以后,才可以提取这笔钱。”陈炅果然是学新闻的,社会新闻没少研究。
炜遇猛地站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妹妹年龄还未到,但她需要这笔钱急用,只能来借姐姐的户籍卡。”
“是怎么样的啊?”
炜遇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你们跟我走一趟农村信用社,快。”
“你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先说清楚啊。”
“又熬过了一个寒冬,你有这个感觉吗?”易家兄妹俩自从上次之后,便很少再多说话,但初颜还是每日去给哥哥换药。
“今年特别难熬。”
“之白哥回来好几天了,怎么没去看看他?”
“昨天去过了,买了点水果,”院子里家家户户都去看望季之白母亲,“家里没有什么可送的。”
易初尧“嗯”了一声:“初颜,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听《渔舟唱晚》?”
“也许是你的秘密吧。”
“我还能有什么秘密,”易初尧的声音一下就泄了气,不是他不想提起那口气,是提不上来,“倒是你,很多秘密,没告诉我。”
“我也没什么秘密。”易初颜给他换了一杯水,摆在床头。
“你用同样的办法杀了他。”他终于说了出来,养父突然死亡这件事,一直让他压抑着。
“他是骑摩托车摔死的。”
“你到现在还想骗我!要不是你给他吃了那些东西,他会中毒?”易初尧低声吼道,只是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他喝了很多酒。”易初颜不想多做辩解。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意义。”易初尧不想和她争执,终是没有忍住,“小的时候,在福利院只知道要跟你靠得紧紧的,但是我也害怕你,你真狠心。我以为你会念在妈养育我们多年对我们好的分上,让他苟活。”
“正是因为还顾念妈,我才会忍了两年,可是他那么狠命地打你骂你,你不恨他吗?”
易初尧闭上了眼睛,他岂会忘记这两年现实生活对他的残酷,养母去世后,养父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每次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不管他是否睡着了,踢开门就是一顿暴揍,有一次半夜把他从床上拎起来直接扔在院子里,拳打脚踢。那一刻,他连救命都没喊,只想快点了结了性命,离开这个世界。
是易初颜从房间里出来救了他,她手里举着一把尖刀,刀锋对准了养父,绝望地看着他。哥哥就要被打死了,如果他再不住手,她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即便是恨,你也不能杀了他。”
易初尧用被子蒙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要我给他生孩子,传宗接代。”
易初颜抚摸着手背,养父经常用竹篾抽她和哥哥,被竹篾抽破了皮的伤口,每一处都会裂开,可是血流不出来,像被灼伤的痛感。有一晚养父喝了酒回来,进了她的房间,嘴里喊着让她懂事,要为易家传宗接代,若不是身边时常放了匕首,那晚她差点无法全身而退了。
“畜生!”这一声用尽了易初尧所有的力气,而这些,他竟然完全不知。
“哥哥,过完这个冬天,我带你离开这里,大城市的医疗条件好。”易初颜看着哥哥,很多时候,她觉得他是弟弟。
“我不去。”
“我可以去赚钱养活我们。”
易初尧想哭,跟那年他回到儿童福利院,躲在墙角里看到她从门里走出来的心情是一样的。这么多年,他们真的活成了兄妹,不离不弃的兄妹。可是,他岂能有这个私心。
“我哪儿都不去了。”
如医生所说,出院后,母亲的四肢还没有恢复的迹象,几乎是全身瘫痪的状态,但季之白还是每日坚持给母亲的手脚做康复唤醒训练,保持血液循环,避免生褥疮。两个姐姐轮流回来照顾,他得想办法跟着戏班师父去赚点钱。
家里时常来人,无不感慨命运的奇迹。
赤崎警官也去探望过季之白母亲,心里也一直惦记着风雪之日他们是如何把车开到市区的。他显得心事重重,年纪越大越藏不住事,自从那日内心里仿若听到小女孩在雨中求助的声音之后,他越是不安,那声音挥之不去。
蛛丝马迹涌现,但是迷雾重重,看似有许多关联的线索,但户政科的反馈,炜遇的暗访,都没能让案件出现新的突破口,明暗莫辨。
炜遇从寒戈回来之后,除了每日早起去山上晨练,大部分时间会去一个小院旁边蹲守。
十七组一户大院人家一位老人九十高寿。
来请戏班,戏班师父点了季之白,唱的是《寒窑记》,他演的是薛平贵身边的大将。这一出唱的是薛平贵十八年后决定回去找王宝钏,因为对王宝钏心怀愧疚,先派武将前去通知。
大户人家演出打赏本来就多,又临近新千年,自然更是丰厚。师父的照顾,季之白心领神会,每日抽时间勤奋排练。他其实藏了私心,之前易初颜曾说过想看他敲鼓的样子,虽然说时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他却放在了心上。临登台那一天,他特意去了一趟易家,邀请她来看。
这应该是近三年最大场面的一出戏了,连续三天。
只是这天气委实不适合唱戏,尤其是唱露天大戏,搭建舞台就费了很大的劲,得把户外的冰都震碎了,大户人家讲究,专门找人去后山挑了新鲜的黄土铺平,舞台下方要生火,台上演出的人也能暖和一点。前台阔气敞亮,还搭了一条特别的小通道,直接通往里屋后台,演员有足够的空间出场以及下台换戏服。里屋的化妆台、戏服场地更仔细,任何细节都不含糊,筹备的人够认真。
等着看戏的人更认真,还有两天才开始,前来参观前台后院的人络绎不绝。
听说有大戏看,炜遇想让师父带他去看,他还没见过真人戏。
“师父,一起去吧,我反正是没看过,还不要门票。”
“我们这样的小镇就没有门票一说,你自己去吧。”
“一起去嘛。带上师娘和溪澈。”
“你又不是小孩子,十七组也不是没去过,还要我带你去,你又不是我儿子。”赤崎警官头都懒得抬,他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在家多陪陪孩子。
见师父坚持不去,炜遇也不好再说什么:“那我到时看情况吧,这两天有点闹肚子。”
这下警官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有点憔悴,叮嘱了一句:“吃点药。”
大戏开锣了。
好不热闹,几乎四面八方的乡邻都来了,将前坪挤得满满的。戏台旁烧了木柴,熊熊大火,人群围着大火看戏,人声鼎沸,没有人觉得冷。
让季之白失望的是,第一晚易初颜并没有出现,他登台的时间里,眼神总是飘向台下,搜寻着熟悉的眼神,搜寻着冬日里单薄的身影,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火焰照亮着每一张脸孔,或欢喜,或悲情,台上的戏仿佛给了他们七情六欲,他们都沉浸在戏里。
季之白第一次知道落空是什么滋味。
第一晚的演出,大家都有些许失误,戏班师父自然能听出来,唱错词的,催错场的,季之白则少翻了一个后空翻。第二天清晨师父就把大伙抓在一起,又调教了一番,反复叮嘱今晚的演出不能出任何差错。季之白本想溜出去找初颜,问问她为什么没来,但又被师父抓去练了一下午的基本功。后来他想,她应该第二晚会来的。
果然,临登台前,他先去前台扫了一圈,看到了易初颜挨着易娅坐在人堆里,正在说着什么。火光映在她们的脸上,忽明忽暗,看着就温暖。正想着,易初颜忽然抬起头来,也看到了他,隔空找到了彼此的眼睛,远远地投了一个眼神。
今晚这一声锣开得特别响亮。
季之白第一个出场,这一次他铆足了劲,连着五个空翻,台下喝彩声一片。他在倒影中寻找着易初颜的身影,可就在刚才的位置,易娅还在,她却不见了踪影。
季之白有点郁闷了,第二轮的空翻节奏不由得快了起来,落脚时不如平常练习一样稳稳地落在地上,一个踉跄,失去了重心,差点整个人扑倒在地,看得台下的人跟着紧张。他干脆就着快要摔倒的姿势,迅速地用眼睛搜寻着下面,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腿在地上连着画了数个圈,漂亮利落,台下的观众以为他前面的失误是为了这个完美的收场。
人群里爆发热烈的喝彩声。
台下依然没有找到易初颜的身影,明明易娅还在,她除非是离开了,要不她俩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