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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故.7

作者:楚飞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1

失落感再次袭来,自己在意的,却未必是她在意的。

后台师父在催场,催着他去后台换演出服,扮演薛平贵和王宝钏的演员已经在候场。季之白被其他演员拽着下了台。

趁着不是他的登台时间,他掀开了后台布帘的一角,继续在人群里搜寻。依然没有,可能是回家了吧,可能是和哥哥约定了换药时间。至少她来过了,季之白这样安慰自己,但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宝钏哭诉十八年未见夫君这一段要唱许久,他不死心,找机会从后台溜了出去,到台下找到易娅。

易娅正看得入迷,被季之白拉了一把,吓一跳:“你不是刚还在台上吗?”

“初颜呢?她刚才还在,怎么就走了?”

易娅左右望了望,也没看到易初颜,她才恍然:“咦,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她是回家了吗?”

“应该不是,刚才好像有人找她。说好一会儿就回来的。”易娅心不在焉,一心想看戏,“你别耽误了时间,这会正演高潮,太好哭了。”

季之白只得走出了人堆,照易娅这么说,易初颜应该还会回来,等她回来就好了。

易初颜坐在车里,车挨着路边停着,没有开灯,雪地的光,足够看清眼前的一切。

远处传来戏台开锣的声音,本来不想出门,硬是被易娅拉上,不好推托。

戏还没开始,人群里有人拽了她一把,她跟易娅说了两句,出了人群。

是易桥叔。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易桥直截了当:“说吧,去哪儿,去我家,还是就在车里,我都可以。”

“易桥叔,一定要这样苦苦相逼吗?”

“做人呢,答应了的事,就得实现,你说是不是。老子好久没碰过女人了,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也不是老子求你的。当初你可以不为那小子求情,你知道那路有多难开吗,好几次都差点送了命。”

“你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老子最后还不是把车开去市里了?”

“如果我不从呢?”

“那就怪不得我了。”易桥把烟嘴掐灭了,此时他恼火的并不是易初颜的不从,而是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给耍了。他反手就甩了易初颜一个耳光,直接上手去扒衣服,今天他必须出了这口恶气。

易初颜使劲地反抗:“易桥叔,你再这样,我就喊了。”

“你喊啊,我看到底有没有人能听见,多刺激。”

远处传来喧嚣的叫好声,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黑暗的角落,正在上演另一出戏。

任凭易初颜力气再大,也无济于事,易桥撕扯着她的衣服,一边试图压上去,要不是两个座位之间还有阻碍物,恐怕易初颜连还手的空间都没有。撕扯中,易初颜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铁扳手,朝着易桥的头沉沉地敲了下去,痛得易桥被迫停手,捂着脑袋,手上渗出了血。

易桥红了眼,像着了魔似的大声吼道:“小婊子,跟老子装什么纯,你不要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死去的养父早就想弄你了。不,肯定早就办过了,跟老子在这装纯洁,什么玩意儿。”他再度想要扑上去,但没想到易初颜反过来又是一记敲击,还来不及还手,他的手被易初颜死死地抓住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朝着他的食指,狠命地剜了下去,刺骨钻心地痛,他抓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被活生生地剔骨了。血肉模糊,森森白骨暴露在空气中,疼痛难当。

易初颜打开车门,从车里挣脱出来,往路的前方跑去,头发在空中像失去魂魄一般甩动着。易桥嘴里愤怒地喊着小婊子,也跳下了车,很快就追上了,易初颜的头发被他一把揪住,一脚踩在地上。她发出惨叫声,手里依然抓着那把剔骨器,上面沾满了鲜血。

她嘴角带着残酷挑衅的笑,那是荒野里最可怕的笑容,是冬日里最冷血的脸孔,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排山倒海而来。

易桥脑部受伤,食指被剔骨,疼痛锥心,力气根本使不上来。易初颜逮着机会再次逃脱,拼命地往新开田的方向跑去。

易桥不再追上去,他回到车里,发动了车子,那股钻心的痛让他越发失去理智,现在一心只想追上易初颜,开车把她轧死。

《寒窑记》唱到了薛平贵见完王宝钏之后肝肠寸断,战事再起,薛平贵被传召出师上战场,和王宝钏再度分开,台下不少女人已经看得泪眼婆娑。

锣声再起,季之白登台。

他看到远处,易初颜披散着头发在马路上拼命地跑着,身后有人在追赶,很快她被追上,一顿拳脚,挣扎着又拼命往前跑,原本追着的人返回去开了车,往她的方向开过去。他看到易初颜跑着跑着,不停往身后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车子往新开田的下坡开去,正是易初颜的方向。

身后的车子开到了新开田的下坡口,易初颜突然停了下来,改了方向,往路边干涸的稻田里跑去。

刹车,刹车,可是任凭易桥怎么去拉刹车,都失灵了,轮胎在冰上干滑了几下,极速顺着坡滑了下去。

季之白连着翻了三个空翻,拿起了鼓槌,敲响了出征的战鼓,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叫好声。

车子像一阵疾风般顺着陡坡开进了湖面。砰。一记沉闷的声音,湖面的厚冰被震破了,发出了碎裂的声音,随着几声更沉闷的响声,冰面完全碎了,在湖面上晃荡挣扎了几下的车子,彻底沉了下去。

易初颜站在湖边,手里拿着沾满血的竹制利器,那里面暗藏了三块小刀片,锋利无比,竹面的血和她脸上的血一样,很快就被风干了。

少女脸上的痛苦在绝杀之后迅速消失,没有任何表情。为了等到这一天,她步步为营,任何一步都不能有误,上车就要想办法弄坏刹车,得刺激易桥开车去追她,还得算计好台上的表演时间,只有台上鼓声响起,车子沉入湖底的声音才会悄无声息地被遮盖住。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一切,台上的季之白应该都看在眼里了吧,他若不敲响大鼓,恐怕此刻警察已来。

下了台,季之白被师父拉到一个角落。

“之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为什么五个空翻只有三个?排练的时候不是五个吗?为什么锣鼓声一点节奏都没有,排练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要轻起重落,才能把薛平贵和王宝钏再度分开的悲壮感觉敲出来。”师父气急败坏,对一个教了这么多年唱戏的老人来说,台上不按戏本走,是最接受不了的事情。

季之白连忙道歉:“师父,对不起,实在太紧张了。”

原本他还有大段的唱词,但只唱了第一段,他的举动让乐器师傅也有点慌。台上演员都没了,第二段音乐还要不要继续,鼓声杂乱无章,配合不到鼓点,候场的演员也踩不到节点,不知该何时出场。虽然台下不懂戏的年轻人看不懂,但有很多常年看戏的老人都知道是台上演员乱了分寸,好在后面的戏很快开场,没人再计较前面发生了什么。

原本,唱戏也只是图个热闹而已。

自己领了错,师父训斥了几句,也就消气了。季之白换了身上的戏服。

黑夜里,一个手里拿着酒瓶的身影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湖泊里,很快,又浮了上来。

戏散场了,前坪还有不少人围着火堆,品味着今晚的戏台。

母亲睡得很安详,姐姐忙完也休息去了,季之白悄声出了门,无论如何,今晚他都要见易初颜。

直接奔去星星之眼,低沉空谷的陶埙声飘浮而来,像是在发出信号。

易初颜就在星星之眼,还如那晚,穿着一身洁白的斗篷,坐在一堆竹叶上,今天陶埙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割裂的碎片一样。

季之白尽量控制着自己,但安静美好的星星之眼和陶埙声,也无法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世间变化万千,不过是第二次来星星之眼,光景竟然和第一次截然不同。易初颜低着头,面色如谜。

“初颜,今晚那个是易桥叔吗?”季之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脑海里一片混乱,今晚看到的一幕,让他凌乱,他本来想第一时间报警,但他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有多接近真相,易桥叔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暴力,那辆开进新开田湖泊的车,看上去像是易初颜在故意引诱。

不能报警,他得先来问清楚了。

陶埙声戛然而止。

“是他。”

“他为什么会……那么凶狠地对你?”

“之白,”易初颜缓缓仰起脸来,“如果我说,他今晚差点强暴我,你会信吗?”

有点点泪光在易初颜眼里闪烁,她楚楚可怜,自己怎么可能不相信她呢。那个无时无刻不给他温暖、在困境中给他送风信子、在寒夜里一起共度生死的易初颜,是他这一个月来黑暗里的寒星。

“我相信你,信你。”季之白蹲下去,把她拥在怀里。

“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把车开进了湖泊。”易初颜的声音低沉如这夜幕。

“易桥叔竟然这么无人性,我们去报警吧。”

“不可以。”季之白想要问为什么,但是被易初颜用手指堵住了,“不要问,我们不能报警。”

易初颜站起了身,仰起头看向夜空,星星之眼从来都没有星星。她喃喃地说:“今晚会下雪,一场大雪,明天的湖泊又会结冰,就让他自生自灭。之白,我每天都会在星星之眼看到这样的暮色,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曾见过这样的暮色。”

季之白在身后拥着她,他的世界里没有经历过如此暮色,但他想跟她一起,走过所有的暮色之地。

第二天一早起来,果然又是苍茫一片。

大户人家执意不肯取消最后一晚的戏,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今晚要唱的是《金锁记》。季之白登台的时候,易初颜就坐在台下,坐在火堆前的最中央。他昨晚渴望出现的身影,正在台下望着他,熊熊篝火燃烧着,他今晚唱得特别好,每一句词都咬得无比精准,他在火苗的光影里追逐着易初颜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篝火燃烧通亮,她眼里的神情越明柔。

他答应过的,要走她走过的暮色。

第二天有人发现冰面变薄了,但没有人发现镇上少了一个人,还少了一辆车。

没有人惊讶,大家都只是听说,大冷天,没有人去湖边看,倒是不少老人借机训孩子:如果偷溜着出去玩,会很危险,你看,冰面会变薄,容易掉下去。

还有十天,就是千禧年了,轮番来照顾母亲的两个姐姐虽然都各自有家庭,但都跟婆家说好了,照顾到母亲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这天一大早,季之白去地窖里取了菜,又去后院的人家买了过年要吃的肉,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母亲房间炉里的火似乎要熄灭了。他换上新煤球,续了火,去厨房做早餐。

母亲吃过了早餐,他再去看炉子里的火,竟然熄灭了。季之白有点沮丧,两个姐姐昨晚陪母亲,还没怎么睡,不能再叫醒了。现在要么去庭院找干柴,重新点燃,但房间里会冒烟,会让母亲不舒服。

去邻近院里换了一个燃烧的煤球,房间里终于暖了,母亲吃了早餐似乎又睡了,他就趴坐在母亲的床边,沮丧感再次袭来,突然不知道未来要何去何从。

季之白在床沿趴着趴着就睡着了,最近他很疲惫,连续几天登台,没有停歇。易初颜的事让他更是内心矛盾,心里背负着沉重的壳,易桥叔曾经也算有恩于他,虽然是用了十倍路费做的交易。可是他也答应了易初颜,不去报警。

之后他发了高烧,这场高烧像是有预谋的一样,把他内心的挣扎和虚弱反复点燃。易桥叔失踪遇害的事,瞒不了太久,最多等到春天到来,湖面的冰化了,就会真相大白。

床沿冰冷。

一只手落在了头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以为这是梦,梦里是母亲温暖的手,像从前那样抚摸他。那感觉舒服极了,他的脸在床沿上翻向一侧,朝向窗户,外面皑皑的白雪的反光照在他的脸上,头上被轻轻抚摸的感觉还在,有一点点温暖,他希望就着这点幻想中的温暖,不要醒来。

忽然,季之白就醒了,这不是梦!他抬起头,望向母亲,母亲的手还停留在空中,正睁着眼看着他,眼角泛着泪。

是母亲的手!她的手会动了!

季之白克制住自己的内心,生怕又回到了梦里,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妈,母亲微弱地点了点头,他抓着母亲还在半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死局<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春暖花开还未来。

镇上有人找易桥出车,发现不仅人不见了,连带车也不见了。易桥的家人从广东打电话回来,连着好几天没人接听,电话打到了邻近的人家,人们这才注意到,易桥已经消失了很久。

镇上的人都在猜测他的去处,猜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情妇,跟情妇过年去了,易桥年轻时就好色,周边人都知道。这时,有人忽然说到那天湖泊里的薄冰,是一个窟窿,窟窿正好像是一辆车身的大小。还有人开玩笑说,不会是车子掉进去了吧,但因为又结了一层新冰,也没人多想。

没想到这句笑话一语中的,现在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十有八九真是。有人去打电话报警,一群人迅速到了湖边。

湖边围着一大堆人,冰被人用铁凿凿开了,冰块的厚度怕是开春也需要些时日才会完全融化。从湖里钻出一个人,岸上的人纷纷伸出手拉他上岸,是一个后生仔,嘴唇冻得乌青发紫,身体瑟瑟发抖,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神里的恐慌已经告知了所有人答案。

众人猜测得没错,湖底下果然是易桥的车,人跟着车沉入了湖底。

人早就没了,众人都知道下面是一条人命,一时慌了神。易桥所属的十三组的人建议出一笔钱,双方组上均摊,派一个人下去,先把易桥的尸体弄上来再说。

有钱拿,就有人当勇士,很快下去了人把尸体弄了上来。在湖底浸泡了几天,尸体浮肿,但能一眼就辨认出是易桥。尸体被迅速地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裹好,这时,一个酒瓶从衣服里滚出来,主任捡起来,是村里常卖的老伙计酒,一种南方的米酒。

“好家伙,原来是喝了酒,酒驾能不出事吗?”主任蹙着眉头。

“这老头儿本来就好这口。”人群里有人说。

“造孽啊,大冬天的,就沉在湖里,这么辆大车沉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八成是半夜吧,半夜没谁能听到。”

“半夜跑十七组来闹鬼。”

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有了结论,易桥喝酒醉驾沉了湖泊,十三组的人把尸体领了回去。

季之白脸色惨白,易桥叔那张已经浮肿模糊的脸,让他一阵阵泛着恶心,等人群散去,他在路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炜遇刚挂电话,赤崎警官如风一般走进办公室,这几天他受了点风寒,在家捂了两天,散了热才出来。

“刚才电话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把药包撕开泡上,临出门的时候妻子叮嘱一定要喝。

炜遇站起身来,他比师父高出一头,但师父天生就有不怒自威的魄力。“是十三组一个拉车的司机死了,把车开进了湖里,已经沉了好几天,今天才有人发现。”

“哪个湖?”

“十七组的那个湖。”

赤崎警官翻弄着手里的报纸,报纸上说未来还会持续大雪的天气,会反复好一段时间,千禧年可能在大雪中度过,报道的最后一句写着瑞雪兆丰年。“十三组的人死在了十七组的湖里,没闹起来?还有其他什么信息没?”

“他们还发现了酒瓶,死者生前就好酒。”

“这么看是自己酒驾不慎了,不惜命的人不少,这么冷的天。有人过去看看吗?”

“隔壁办公室的小刘过去了,他就是十三组的人。”

“嗯,”赤崎警官把福利院大合影的照片拿出来瞅着,“炜遇,通讯社有新的消息了吗,能联系到汾城的媒体,帮忙找到十三年前的报道吗?”

“这件事我盯着的,师父,需要一些时间,毕竟是十三年前的旧报道了,那个年代不像现在。”

“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们连台像样的电脑都没有,手机用的还是大哥大,那么大一块砖头,还做不到人手一台。”

“办公室的电话是无绳电话。”炜遇露出一点笑容,“电脑和手机,未来肯定会普及。”

“你还挺会挖苦的,对了,炜遇,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妈自己经营店铺,在高桥市场,我爸就有意思了,是给动物看病的。”

“兽医?”

“是,给宠物看病,我爸是比较早从事这个职业的,关爱宠物。”

“有钱就是好,看给你养得这么健壮。”

赤崎警官发现消遣炜遇挺有意思,下午他约了一个人见面,穿了大衣出了门。

前后脚的工夫,隔壁办公室带了人回来做笔录,炜遇过去看了一眼,是那个最先下到湖底的后生仔,说话磕磕巴巴。

炜遇听了几句就退了出来,正要关上审讯室的门,才发现身后站着赤崎警官。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

“刚才泡的药忘了喝。”

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声音,是那个后生仔:“我们十七组最近遭了邪……那么厚的冰,车子也能坠下去……最恐怖的是,唉,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警察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易桥叔的手指……跟易君叔的……一样……骨头都露出来了。”

赤崎警官把门推开,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后生仔眼神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支支吾吾:“我就瞎说,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肯定没有看错。”赤崎警官口吻威严,“把你看到的,再复述一遍。”

“手……手……易桥叔……他的……和……易君叔……手指……哇……”后生仔突然被震慑到,更结巴了。

“被剔骨了,是不是?”

后生仔拼命点头。

“当时为什么不说?”

“湖底太冷了,我上来之后,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十七组的人也不让我说,大过年的,晦气。”

“师父,我们得赶紧去一趟十三组,尸体应该还没下葬。”

赤崎警官的心更沉了,没想到凶手会这么快再出手,之前担心打草惊蛇的策略判断失误。

“务必马上找到那篇当年的报道,找到那份名单,才能阻止凶手再次行凶,易桥无疑也是其中一个。另外,易东博女儿的下落要尽快找到。”

灵堂里烧了火,几个时辰,易桥的尸体开始腐烂了,食指处的森森白骨,很显眼。易桥的家人联系几天找不到人,昨天就从广东赶回,应该很快就能到家。

炜遇提醒他,说在车里还发现了一个酒瓶。

“体内是否有酒精,取样回去验一下。”

“可能会因为尸体在湖水里浸泡太久而验不出来,得往县局送才行。”“送一下。”

“另外,刚才看了死者的脑部,后脑勺有被重物敲击过的伤口,两厘米长。死者生前曾与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身上除了食指被剔骨外,有厮打的痕迹。”

外面传来号啕大哭。浮夸。赤崎警官哼了一下。

来石井还不到三个月,他对这里的居民都不熟悉,问了才知,原来易桥和家人分开居住快有十年了。当年易桥因为不同意儿子的婚事,儿子结婚他一分钱没出,导致父子关系疏离。易桥老婆去广东帮忙带孙子,很少回来,易桥一个人留守独居。

易桥的儿子夫妇相对冷静,但他老婆的眼睛红肿。

围观人中有熟悉的人说,易桥活该,他就两个爱好——贪财,只进不出,要钱不要命,对家人也非常苛刻。还好色,年轻时有不少前科,这些年身体日益老了才有所收敛。

笔录极其简单,一家人都不在家,没有其他信息可以提供。儿子过于谨慎,让原本就很沉闷的氛围更加凝重,那氛围不是悲伤,是一种相对无言的悲哀。他更倾向于接受父亲死于酒驾,问及是否有仇人,一家人面面相觑,摇头。

“十三年前,你父亲去过汾城挖煤,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吗?”赤崎警官问死者的儿子。

埋头抽烟的儿子点点头,抬起头望向母亲,又摇摇头,母亲一直哭丧着脸。

赤崎警官心里有数了,见他们不说话,换了个问题:“十三年前家里可有什么大的变化?”

“十三年前……我们家盖了现在住的房子,四个大间,当时我奶奶还在,一家人终于有了新房子住,之前的旧房子,实在不能住了。”

易君十三年前也给姘头翻盖了新房,前后脚。两个去过汾城挖煤的农民工,那一年都盖了新房,可挖煤只是一份苦差事,体力活,赚不到多少钱,煤矿老板克扣工人工资被讨债的新闻从未间断过。

该死的天气,寒风如刀,刀刀切肤。

师徒两人已经走到了石井镇的大马路上,街上行人匆匆,手里大袋小袋,还有五天就是千禧年了,小镇的人正忙着采购年货。经过理发店门口的时候,赤崎警官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的香味,那几天总感觉有人跟踪,他不由得又走到了旁边的巷子,那堆木棍被搬走了。巷子很长,什么都没有。

赤崎警官现在一刻也不能等,等就是坐以待毙,时间越长,就给了凶手越大的作案空间。

他决定去十七组的湖泊边走走,顺便去看看季之白的母亲,听说他母亲的手脚能动了。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了多次的脑出血重症病人,醒来后又被告知终身瘫痪,可现在不仅没死,而且还有可能完全康复,这是一个奇迹。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内心温暖了一点。

上午被凿开的湖面,到傍晚又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赤崎警官在湖面绕开那个窟窿,思索了一下,像是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这个黑洞跟自己的过去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伸出了脚,试着踩在窟窿的冰面上,稍微一用力,冰面就会发出冰碎的声音。寒冬如此之冷,易桥当日车坠湖泊的那一瞬,冰冷无边,黑暗无际,求救无门,无人知晓他挣扎的痛苦。

他沿着新开田的坡往上走,传说坡下是一块葬着祖坟的风水宝地,多少年来这里也没出过事故,如今传说被打破了。冰灾的余力还在,路面依然结了冰,好不容易走到石碑处,平时路人走累了,会在这里停歇,看下新开田的稻田和湖泊的风光。

脚底踩着有点松,用力多踩了几脚,脚下的冰碎裂了,他蹲下身去细看。很快,碎裂的冰块裂纹里渗透出金黄色的泥水,他用手刨开了冰块,冰下面竟然是松软新鲜的黄土。

石碑此前被挪动过!

此刻他所在的位置,是坡弧度最大的地带,石碑就是提醒前来的车要刹车慢行。

黄土还很新鲜,很有可能是昨晚或者今天清晨才被挪动的,而它挪去的位置,应该就在附近。赤崎警官目测了一下,又倒退了几步,用脚丈量着。

易桥是老司机,经常在这一片出入,不存在一脚油门冲入了湖泊的可能,除非……除非这块石碑一早就被动过手脚,被挪离了原来的位置,易桥被误导,刹车已来不及。

哪怕是刹车失灵,如果石碑在原位就会被提醒,跳车也能保命,但若是石碑被挪了位置,就不可能了。赤崎警官心里阵阵发寒,提醒刹车的石碑被挪动,刹车失灵,易桥难逃死劫。

双管齐下,一刀致命,这个凶手心思够缜密的。

今天一群人在湖边打捞沉车,没有人发现石碑被挪动过吗?不过他很快就想到,冰块能遮掩被挪动的痕迹,天衣无缝。

都是被酒瓶给误导的,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酒驾沉湖,既转移了视线,又迅速把石碑归位,谁会去怀疑这一切原来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谋杀呢?

一只鸟掠过冰面,羽毛的颜色是荒芜。

兄妹<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照相机发出“咔嚓”的一声,摄影师喊,好了。

蹲在前排的小朋友给副院长敬了个礼后,纷纷散去,这是院里的规定,见到院长告别院长必须敬礼。

易枝子拉着易小虎往后院跑。后院有一块草坪,早春季节,有野果子可以摘了。草坪的草长期无人清除,有点深,其他小朋友不敢去,野果子都没人去采。

经过福利院的厨房,食堂阿姨招呼他们俩去帮忙择菜,平时小朋友会轮流去帮手,但今日要拍照,不知道要拍多久,就没做安排,这会儿食堂阿姨逮到谁就是谁了。

易小虎重回福利院,园服是新发的,尤其爱惜,袖子长了点,择菜要卷起袖子,他有点舍不得,就跟易枝子说他回房间放了外套再下来。

小朋友都在院里自由玩耍,他的宿舍在二楼,要经过一楼护士长的房间。他忽然听到护士长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就从门缝里瞄了进去,只见副院长正从后面抱着护士长,手在她的胸前扫来扫去。

护士长的表情很奇怪,皱着脸,好像很讨厌,但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小朋友里早就传副院长和护士长眉来眼去,这会儿他算是知道了,原来是真的。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下,准备走,里面的人说话了。

“他们都在外院玩呢,没人会来,怕啥。”是副院长的声音。

“别闹,大白天的,还有好多工作要做。”护士长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先别做了,大白天的才刺激。”副院长明显喘着气。

“讨厌,晚上嘛。先跟你说个正事。”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紧急的。”副院长猴急,裤子已经半褪了,护士长的衣服也被半推半就地脱了,有点狼狈,露出一只乳房。

“那谁昨天又来讨钱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退给人家?”

“退什么退?人又不是我们绑回来的,是他们看不住易小虎,差点给闹出事来,我没找他们就已经很好了,连个小孩都管不住。”

“关键是易小虎又回来了,你能占理不?”

“怕啥,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们这种外地人贩子,随时都能把他们踢出去。”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但他没想到是副院长允许并参与了的行为,易小虎死命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副院长已然没了兴致,提起了裤子。

“他们这些人啊,办事都不牢靠,到手的都能飞了,有些事,就该当断就断。”

“你倒是利落干脆,我听说你们村里那个小男孩,你让人在游行队伍里把他掳走,一走就走了个干净。”

“那个小崽子必须处理了,是后患,日后他万一要是知道了赔偿金的事,后患无穷。”

易小虎嘴唇快被咬破了,一直憋着气,忍不住了,就闪躲到门旁边,换口气。刚才听到的实在太震撼了,同村,游行队伍,赔偿金,他们说的小男孩,就是易枝子的二哥!

“你也别大意,我可是听说孩子一直闹腾,后来得了重病,还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永远都回不来了的。”

“你真缺德。”

门里传来副院长的笑声:“我缺德,你忘了,你家死鬼能开大超市能做大生意,是怎么来的,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你别胡扯。”

“不过还得感谢他天天忙生意,没时间理你,要不我哪有机会弄你。”

门里两人又开始打情骂俏,护士长发出了呻吟。

恶心,狗男女。易小虎呸了一声,沿着墙悄声往外院跑,他不敢再上楼,怕发出声响。

他回到厨房,呆呆地在门口,易枝子正蹲在地上择菜,很久才发现他。

“咦,你不是回去放衣服了吗,怎么还穿着?”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敢看易枝子的眼睛。

“你什么你呀,快来帮忙,还要去摘野果子呢。”

那一下午,易小虎魂不守舍,摘野果子的时候,被易枝子用果子砸了好几次,一点知觉都没有。

易初尧呆呆地坐在厢房里,看着易初颜收拾,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背包里。

“你这是做什么?挂在橱柜就行。”

“一些现在不用穿的,可以先收起来,不受潮。”

“你是不是要走?”易初尧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早就想问了。

易初颜手中的活停了一下,又继续叠衣服:“年后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去外面找医生。”

“没有希望的。”

“希望都是自己给的,你别自暴自弃。反正,我不想放弃,无论如何,都要去大医院试试。你看之白妈,那都能抢救回来,要相信医学的奇迹。”

易初尧不再说话,把轮椅摇了摇,面向窗户。别说去外面的世界了,他连这扇窗都走不出去,但他知道,初颜既然说了这句话,她就一定会去做。

初颜是他人生里最大的惊喜,从不失手,也未曾失控。

擦掉嘴边的泪水,他还是忍不住想问:“枝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听《渔舟唱晚》吗?”

“别再问了。”

是啊,以后都不再问了,这是最后一次。易初尧释怀了,没有答案比任何答案都要好。

十三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易枝子第一次出现在福利院,小朋友正被组织看《新闻联播》,她进来的时候,天气预报快要结束了,他在《渔舟唱晚》的背景音乐声中见到了易枝子。她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睛里是他见过初来福利院的孩子里最淡定的眼神,不悲不喜,不卑不亢,像是早已经历了人世间的沧桑。

这么多年,只要是天气预报,他都守着看完,一日都不曾落下,《渔舟唱晚》的音乐声响起,他就觉得易枝子永远像那天,初次走向他,一句话也不说,挨着他的座位坐下。

可是后来,他们成了兄妹,现在的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也没有资格,说出那句不敢说出口的话了。

以前想等长大了再说,现在长大了,却永远不能说了。

到底要不要说,易小虎像失了魂魄一样,自从那日无意中听到院长和护士长的对话后,他每天陷入莫名的发呆中。

他在心里掂量,这件事如果说了,易枝子肯定会发疯,他想不出她会做什么,应该会大哭,然后去骂院长,但又能怎么样呢,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再说也没什么证据。院长肯定容不下她,她可能会被送走,没准是被拐卖,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分开。不行,不能告诉她。

但不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二哥是怎么丢的,也不知道二哥的生死,如果换作自己,对自己家人的生死不知情,那他宁愿选择知情。

大不了就跟她一起离开,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哪怕去当乞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思来想去,他决定选择告诉她。

果然不出所料,易枝子听完他说的话之后,痛哭了一场。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么伤心,她哭着要去找副院长,被他死死地抱住了。

“你打不过他们的。”

“打不赢也要打,我的牙齿很厉害,我咬他,咬死他。”

“枝子,你听我的,别冲动,最起码,你得知道你二哥在哪儿。”

是啊,没有什么比知道二哥的下落更重要的了,可是,眼下该怎么办?易枝子跌在地上,放声大哭,易小虎捂住她的嘴,要是让别的小朋友听到,可能就瞒不住了。

易枝子哭累了,无力地倒在他怀里,易小虎想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两人趴在对方的肩膀上痛哭。

接下来的两天,易枝子都请了病假,说感冒发烧了,没出早操,也没下楼去玩耍。护士长派了人来量体温,没有异常,也就没人管她了。

到底没稳住,冥思苦想了两个晚上,她要亲自去问院长。要知道二哥的下落,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来问,没有其他的出路。

去之前易小虎问她,是否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你放心,小虎,大不了就离开这里,我要去找我二哥,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她这么一说,易小虎就后悔了。听她那话,没有要带上他的意思,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你不是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得想好,我没有地方可去,也许就是当叫花子了,过讨饭的生活。”

“那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易枝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

抱着最坏的打算,她去了副院长的办公室,副院长见是她,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院长,我听说你可能知道我二哥的下落,请你告诉我。”见了副院长,她的声音变得怯生生的,但还是鼓足了勇气。

“你二哥?不是在游行中走丢了吗?”副院长语气和平常一样,慈祥可亲。

“我想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听说院长知道他在哪儿。”

“你听谁说的?”副院长不动声色,“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易枝子跪在地上,眼里带泪:“院长,你一定知道,我们都是同一个地方的,就请你看在我爸的分上,告诉我二哥现在在哪儿,求求你了。”

“你快起来,快起来,我不知道你二哥在哪儿。”

“你别骗我,我爸妈和大姐都死了,我现在只想找到我二哥。”易枝子声泪俱下,她只求知道二哥的下落,什么仇都可以抛下。

副院长一听她提到了她父亲,心里一沉,只怕是这小女孩也知道了些什么,之前只顾着处理易家的男孩,没想到女孩也是无穷的后患。想到这里,他又假意耐着性子,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置她。

“我是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能不告诉你吗?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工作。”

“你别想骗我,那天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不会去找警察,只求你告诉我二哥在哪儿。”

果然被她偷听到了,他看着小女孩,恶狠狠地说:“你二哥被人卖了,在路途上就得了重病,荨麻疹,听说过没,出疹子死了,人早就死了!”

二哥死了!易枝子再也没有支撑的力气,晕倒在地上。

在门外放风的易小虎冲了进来,抱着易枝子,大喊救命。

易初尧的阳台也放着一盆风信子,轻轻地端起来,叶子的绿真是好看,估计整个石井都没人见过风信子。这么美好的盆景,可惜,他也没见过它开花,据说是会开花的。中间的茎球散发着深墨绿的脉络,清晰可见,深墨绿由上而下渐深,直至底部达到最深,像一潭老井般,深不见底。

不知井深处,还藏着多少秘密。

醒来后的易枝子,一直在床上抱着膝,不哭,也不说话,易小虎除了出早操,都陪着她。

副院长来过一次,特意关上了门窗,交代她二哥被拐卖的事跟他无关,但人已经死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也告诉他们,如果想在福利院继续生活下去,就要闭紧嘴,不要乱说。此后,他再没出现过。

易小虎完全手足无措,他已经做好了跟着易枝子随时逃离的准备。

“我不逃,为什么要逃?”当他把计划说给易枝子听的时候,她的反应出乎意料。

易枝子让他去把养在院子里的那盆风信子端了上来,摆在宿舍里。这个小房间因为是顶层的阁楼,又是端头,原本没人住,当时他们自愿认领的时候,负责安排的人非常痛快就答应了。原本福利院的床位就不够,凭空多匀出了两个床位,再好不过。

过几日,易枝子跟往常一样,出操,跟小朋友开心地玩,去厨房帮忙,易小虎形影不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

一天院里来了参观的团队,接待到很晚,等人都走后,副院长吩咐厨房炒几盘菜送到房间,平时易枝子勤快,手上的活也快,第一个被叫去。

那晚,易枝子没睡,一直守在宿舍门前,等了很久很久,她差一点就以为那盆被她用风信子茎球炒成的菜没有任何作用。终于,楼下传来声音,她悄声打开门蹲在走廊护墙下,听到楼下有人说副院长有点不舒服,快去请护士长过来看看。

护士长很快就过来了,关上了门,楼下又没了动静。

易枝子返回房间,把一杯温水递给易小虎,让他送到楼下副院长的房间去。

易小虎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听说是副院长身体不舒服,需要送水,嘴里嘀咕着为什么不让其他人送,但还是端起那杯温水就送了下去。敲了门,副院长问他来做什么,他知道不能说是易枝子让他来的,只说有人让他送杯水来,就走了。

那晚,易枝子也下楼了一趟,很快就上来,躺下睡了。

第二天易小虎一大早起了床,发现窗台少了那盆风信子,他把易枝子摇醒,正要问她风信子去哪儿了,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院长被人发现和护士长双双死在房间里,两人赤身裸体,护士长的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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