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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故.8

作者:楚飞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2:01

整个小镇都惊动了,副院长被查出是水银中毒致死,护士长则是在厮打过程中,被副院长用手捂着嘴,活活勒死的。

人群围在院长房间外面,大家瞠目结舌。易小虎挤到最前面看到了两个人的尸体,面目狰狞,他出来后头晕目眩,胸口很闷。易枝子一直站在人群最外面,人群向前,她跟着向前,人群退后,她跟着退后。

易小虎拉着她的手跑回房间,关上门,确定外面无人,压低了嗓音,死死地看着易枝子说:“昨晚那杯水里放了什么?”

“水银。”她轻飘飘地说,一开始她就不打算隐瞒易小虎。

“哪里来的水银?”易小虎简直不敢相信。

“就是前几天我让你去护士长办公室偷的四根体温计。”

“什么,温度计?我说你怎么让我去拿那么多体温计,原来是这样。”

“没办法,我只能让你去,因为院长和护士长提防着我,我暴露了,只能让你去。”

“可是,你怎么知道体温计里有水银?”

“得感谢护士长,是她告诉我的。”易枝子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春天终于来了,旱田里长出了青苗,树叶也都绿了,眼前是一片芽色的世界。

那天她在院长办公室昏厥之后,再也不想出门,二哥死亡的信息,让她原本还残存的一定要找到他的念想瞬间崩塌。她当时说的都是真的,只要院长告诉她二哥的下落,她什么仇都不想报,只要能跟二哥在一起,逃离这个地方,哪怕是流浪,也在所不惜。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她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护士长来给她检查身体,量体温,她不从,把体温计拽过去,无意识地放在嘴里。护士长脸色迅速就变了,从她嘴里夺出体温计,嘴里大声骂着:“你这是要寻死吗?体温计要是破了,里面的水银会让你立刻中毒死掉。”

她不肯把体温计给护士长,两人争夺,她一生气,把体温计甩在了地上,体温计发出了清脆的爆破声,碎了。

护士长狠狠地在她腿上掐了一把,马上起身把窗户打开,又喊着:“水银蒸发在空气里,也会死人的,你要死,自己找地方死去。”

“所以,你把水银混在温水里,让我送去。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院长没喝呢?”易小虎内心很震撼,她做的这些事,事先一点都没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计谋什么,还以为她一切都正常了,接受了现实,要和他在福利院里一起长大。

“他不会不喝的,因为他吃了那盆风信子做成的菜,一定会浑身难受,不停地喝水。”

“风信子有毒?”

“我不确定,只是以前听人说过,但是我想,他吃了应该会很难受,应该会喊护士长。”

“枝子,你知不知道,万一被人发现,你和我都是死罪。四根体温计你都用了?”

“两根倒水里了,还有两根,我昨晚下去从门缝里倒了进去,偷偷把窗户关上了。如果这都不死,就是他命大了。”易枝子的眼神寒傲似冰。

“枝子,你……你太可怕了,护士长只要早走一点,你这些计谋都搞不成。”

“可是她偏偏没走,院长喝了那杯水,护士长很快就知道是水银了,院长以为是她要杀自己。是你告诉我的,他们俩本来就不和,我猜,副院长一定不会放过她,因为只有她有水银。”

“万一护士长也不知道是水银呢,水银是无色无味的吗?”

“不是,所以护士长能分辨得出,但这些不重要了,我要杀的本来也不是护士长,即便护士长认不出来,副院长也会认为是她要杀他,怎么会放过她?”

易小虎狠命地摇头,用手捂着嘴,他想喊,可是什么都喊不出来。他不认识眼前的易枝子,她是恶魔,她竟然杀了人。

易初颜把衣服都收拾好了:“哥,不早了,我把你扶到床上睡吧。”

易初尧把轮椅摇了过去,一点一点,借着力,轻轻地躺在了床上。他的腿脚并非全无知觉,但是每一次使劲,都像要耗尽生命一样。他让易初颜把单放机给他递过来,把左右耳机都塞在耳朵里。

初颜把门关了,他按下了播放键,《渔舟唱晚》的曲子响了起来,都是片段的拼凑,他还从未听过完整的一首,他曾多次托初颜和易娅一定要帮他买有完整版本的磁带,但一直没找到。

闭上眼睛,六岁的易枝子又走进了他的脑海,仿佛初次见面就在眼前,那一瞬间太美好了,《渔舟唱晚》让他每次都昨日重现,那般真实。

养父母办完所有的登记手续后,接他们离开福利院,易小虎决定忘记所有的一切,不再挣扎,他只想和易枝子永远在一起。他用了很久的时间说服自己,也说服她,他没有其他亲人,她就是他在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易枝子只提了一个要求:改名,户籍上不能有被收养的记录。

他答应了她,一切都将从头开始,他们都是崭新的自己。

剔骨<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后天就是千禧年了,跨世纪的第一天,也不知道过了这一天,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新的变化。

趁着手机店铺搞新世纪大促销,赤崎警官终于买了一台手机,西门子S2588,花了大半月的工资,所里能补贴一半,六百三十块,装好了SIM卡,用上了。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晃了晃,比大哥大轻巧多了,也许这就是新变化吧。

一大早,赤崎警官就去了办公室,特意从家里带了一床不用了的小被子,昨晚女儿溪澈提醒他办公室的猫窝可能要加被子才行。他一想,对啊,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冬天都快过一半了,还好那猫命大。

到了才发现,原来猫窝早就加铺了毛毯,他干脆把小被子再加到上面。

铺完他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猫毛,自言自语道:“总不至于热死吧,热死也比冻死好,这鬼天气。”

他去了一趟隔壁小牛的办公室,小牛告诉他,易桥的死亡时间报告出来了,是晚上的七点半左右。

到办公室把药泡上喝了,他带着炜遇出门,要去十七组暗访,以十八岁女生为目标。

他要去看望一下季之白的母亲,上次说去半道折回了。他安排炜遇去了其他人家,又叮嘱他:“不要过于声张,千禧年,不要让人家觉得晦气。”

“原来师父也信这个。”

“信什么信,但不得入乡随俗啊。”赤崎警官抬起脚踢了他屁股一下,“你小子最近都敢调侃师父了。”

炜遇轻巧地闪躲了一下,就去执行任务。

进屋时,季之白正和母亲聊天,母亲脸上挂着笑容,见是赤崎警官来,她做了个起身的动作,但腰还是使不上力。“不好意思啊。之白,快给警官搬凳子,倒水。”

“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瞧瞧你,你恢复得挺快,奇迹奇迹。”赤崎警官由衷地说,“那会儿送你去市医院的样子,我可都看见了。”

“我本来都是将死之人了,阎王爷不收我。”她说话还是很虚弱,但整个人是开心的,靠着枕头能坐一会儿。

“你这儿子,孝子啊。”赤崎警官也是由衷地夸季之白,他出去倒开水了。

“是个好孩子,以前一直不懂事。”

“现在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可以放心,品行好。”

说到孩子,季之白母亲哀叹起来,是自己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大学没念成,眼下自己这个身子骨,复学是无望了。七七八八,嘴里念的都是孩子的事。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聊了一会儿家常,还有正事要去办,赤崎警官转移了话题,不能和一个病人以不开心的事结束对话。

“刚才你和之白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

这时,季之白端了水进来,递到他手里。

“这小子应该是谈恋爱了,老往外面跑。”

“这么说,就是本村的姑娘?”赤崎警官看了一眼季之白,他脸红了。

“妈,你别瞎说,八字都没一撇,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人家根本没这个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你唱戏的时候,她都和易娅妹子一直在台下吗?”

“还说这个,人第一晚不也没来。”季之白脸发热,事实上,他猜不透易初颜的心思,尤其是易桥叔的事件发生了之后,他更看不懂她。

“毛小子知道害羞了,这有什么的,过了十八,都成年了,早点娶个媳妇也好。”

赤崎警官顺势点点头,又听季之白母亲说:“第二晚她来了就行。”

“也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妈,你别再说这个话题,无聊不无聊。”人生中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说起这样的事情。

“第三晚不是全程都在嘛,好了好了,不说不说,别耽误了警官的时间。”

赤崎警官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了,热流顺着喉咙到肚子里,真舒服,冬天再怎么寒冷,一杯热水也能让人温暖。好久没见过这样温馨的画面了,就在前段时间,还以为要天人永隔,没想到现在还能在温暖的灯光下说笑,真是莫大的幸福。

季之白送他到院门口,赤崎警官问:“是哪家的姑娘啊?”

“就是进村口的第一家。”

“叫什么名字?”

“你说她啊,叫易初颜。”

是她。赤崎警官在脑海里搜寻着。

季之白目送警官的背影从路口拐了弯消失,天空湛蓝如洗,但天气预报还在说,这两日会下雪。今年冬天,不可捉摸。

赤崎警官敲响了易家兄妹的院子门,一扇寒门。

桌子上摆了两菜一汤,简单得很,易家兄妹正吃饭,客厅里除了一台黑白电视,就没有其他像样的东西了。赤崎警官看了一眼电视机上的熊猫,找了张椅子坐下。

他对易初颜还有一点印象,第一次来十七组,正好碰到她家办丧事,小女孩给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还礼,礼数到位,在她这个年纪实属难得。

简单地问候了一下,又问了易初尧的情况,就直接切入主题了。

“十日前的晚上,你在哪儿,做了什么?”赤崎警官紧紧地盯着她。

本来放下了碗筷的易初颜,又拿起了筷子,青菜苔有点滑,费了力才夹起一根小小的放进嘴里,若有所思:“十天前的晚上啊,我去看戏了。”

“嗯,那天晚上十七组在唱戏,一共唱了三晚,你看的是哪场?”

“第二场,第一晚我没去。”

“看了多久?”

“第三个晚上我都看了。”

“那第二个晚上呢?十天前是第二个晚上。”赤崎警官的语气一直没变,丝毫听不出有其他异样,双眼却如鹰一般犀利地来回扫过易家兄妹的脸庞。

“第二个晚上,我去看了一会儿的,和易娅。”

“看了一会儿,一会儿是多久呢?”

“有点忘了。警官,是有什么事吗?”

“嗯,在查一个案子,易桥的死,你们都知道吧。”“听说了。说是死于酒驾。”易初尧说了一句。

“并非死于意外,我们也查了,他体内并没有酒精。”

“那易桥叔是怎么死的?”

“还在调查,他的食指被剔骨了,跟你们的君叔一样。”

赤崎警官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兄妹俩。哥哥低下了头,没有特别惊讶,也没有惊慌,妹妹则盛了一碗汤,嘴唇在杯沿吹了吹,汤还冒着浅白的热气。

“大戏是晚上六点开锣的,这个时间很讲究,尤其是大户人家,你说你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也就是说最多看了一点点。”

易初颜点点头:“因为那晚要给哥哥上药,我得提前走。”

“台上还没登台就走了?”这一点刚才季之白母亲说了,她走的时候,戏还没开场,现在她的这一句回答至关重要,真假立见分晓。

易初颜抿了一口汤,说:“嗯,戏还没开场,哥哥等我回家上药。”

“哥哥上药有时间规律吗?为什么第三晚可以看全程?”

“警官,我一般晚上吃完晚饭过一会儿是换药时间。全靠我妹妹,我才没有生褥疮,需要每天都准点坚持。”易初尧说话了。

赤崎警官点点头,兄妹俩的词听起来无懈可击。

“是回来就立刻换了吗?换药需要多久?”

“警官……”

赤崎警官用手示意易初尧不要说话,看着易初颜,让她来说。

“那天……那天我回到家……没多久就给哥哥换了药,然后,然后……我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都放的什么?看了多久?”

“看了《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我只看这些。”易初尧接话,他根本不知道妹妹会说什么内容,如果说的是其他乱七八糟的肥皂剧,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没错,哥哥喜欢看《新闻联播》,又看了《天气预报》。”

“那天都播了什么新闻?”赤崎警官示意让妹妹来说。

“我有点忘记了,我不太喜欢看《新闻联播》,只不过哥哥爱看而已。”

易桥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半左右,不在场的时间听上去天衣无缝,完美错开。但越是仔细精确,越是漏洞百出,妹妹陪哥哥看完《天气预报》,却对那天新闻播了什么毫无印象,除非……除非根本就没有发生这件事。还有一种可能,哥哥并不知情,只不过自己刚才某一句话可能透露了什么信息,让哥哥警惕起来,要护着妹妹。

“那天除了你们在家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来看,比如串门什么的,或者路过?”

“这……”兄妹俩互相望了一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时,门被推开了。

“师父,我可以做证,那晚七点半,他们兄妹确实在家看《新闻联播》,还有《天气预报》。”

是炜遇走了进来,赤崎警官有点意外地看着徒儿,没想到炜遇会是易初颜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哦?你那天在跟他们一起看电视?”

“师父,你忘了,那天我也来看戏了的,看了一会儿,我就闹肚子了,本想赶紧回办公室,但走到村口实在忍不住了,就借用了他们家的卫生间。”

“这样啊,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在看《新闻联播》的呢,除了《新闻联播》,还有不同时段的新闻。”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那个背景音乐,是《渔舟唱晚》,全国统一的。”

赤崎警官想了想:“还真是。”

既然有了不在场证明,赤崎警官就没再多问,临走的时候,他让易初颜把家里的户口本拿出来看了一下。

都很正常,父亲是户主,母亲已故,哥哥十九岁,妹妹十八岁,相差二十个月。

“既然父亲已经过世,要去及时更改,把户主改成哥哥吧,随时可以去镇上的户政科。”

兄妹俩应了声。

师徒俩走到新开田陡坡的时候,赤崎警官说:“如果作案结束,从这里用跑的速度跑回那对兄妹家,你预计要多长时间?”

“如果是刚才那个女孩,可能十分钟左右吧。”

“易桥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半左右,也存在时间偏差。要不是你能帮他们做不在场的证明,我几乎可以断定她的嫌疑最大。”

“我也没想到,借用个卫生间的时间,竟然给他们做了证人,那会儿正播《天气预报》的音乐,错不了。”

“你肚子好了没?”

“师父,早就好了,我爸妈给我备了各种药,立刻见效。”

“你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街边摊,哪天来我家,我让你师娘再给你炒几道家常菜,干净。”

“好啊。”

房间里像死一般寂静,兄妹俩一个坐在餐桌前,一个坐在窗边。

良久良久,易初颜才开口:“你为什么说假话?”

“我没说假话,后来的那个警察,确实来借用过外面的洗手间,但不是七点半,而是八点半,我当时正在放单放机,曲子就是《渔舟唱晚》。”

难怪。易初颜疑惑,为什么突然会有一个只谋面了一次的陌生警察,进来帮他们做了时间证人,要不是哥哥当时在放《渔舟唱晚》,也不会给他造成了是七点半的误解。

“易桥叔也是当年汾城的其中一个,对不对?”

易初颜不说话。

“你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但凡警官再多问几句,我们就全乱套了。”

是啊,刚刚真是险象丛生。

她想起副院长死了的第二个晚上,她溜到停尸间,狠命地把那把装有刀片的竹器套在了尸体的食指上,剔骨。沾染过父亲赔偿金的人的下场,都会是这样。

“初颜,你已经暴露了,警察已经出现,他们回去只要再多分析一下,就根本藏不住,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易初尧胸口已经痛得不行,现在他意识到,即便是改名换姓,把过往的痕迹消除得一干二净,也只不过是这条路上的某一个阶段,路终会有尽头,所有的人终须一别。他和她,也是如此。

下午炜遇去寒戈跟同学聚会了,新千年他们要凑在一起,上午的暗访调查并无实质性的结果。

赤崎警官去了一趟石井的通讯社,他曾去找过里面的一个熟人,请求他帮忙跟汾城的媒体取得联系,两天前对方来过电话说已经跟汾城联系上了,但是要找到那篇十三年前的豆腐块报道,也需要时间。

这会儿他坐不住,就亲自跑了一趟。

通讯社的李成功是他认识多年的朋友。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成功知道他的来意,也就开门见山了:“那边还没有具体的回复,找的是一个靠谱的,说是已经让人去找了。”

“我怕夜长梦多,得尽快拿到报道,如果早一点拿到,易桥可能就不会惨死在湖底了。你是不知道那湖底有多冷,下去打捞的人差点没力气游上来。”

“是,听着就可怕。”

“后天就元旦了,这事藏不住,肯定会打草惊蛇,我也不能再干等了。人在明,我们在暗,但若能拿到这份报道,就能守株待兔,他一定会再出手。”

“我等下再催一下,看看明天能不能拿到,要不就得等元旦三天假之后了。”

“有劳。”

“对了,那边说,还有一个通讯社的人联系过他们,找的是同一份报纸。”

“应该就是炜遇,他有同学在寒戈的通讯社实习。”

“我还瞎想,会不会是凶手也在找这份报纸。”

“凶手应该是掌握了这份报纸,而且是一直都有,但最近频繁作案,不知何故。”

“时隔多年才发生第二起,接着第三起,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要不不能隐藏这么深。”

“是啊。老李,你还记得当年市里那个父母死于车祸的孩子吗,后来他的赔偿金是怎么处理的?”

“你说我机关院里那个保洁阿姨的侄子吗?后来那笔赔偿金孩子自己拿了,跟着她过日子。我前阵子回市里,还见到了她,她侄子成年后当兵去了。”

“那如果这笔赔偿金没人领,一般会怎么处理?”

“政府会托付第三方,通常是当地的信用社或者银行来保存,如果是未成年的话,得等年满十八岁才可以取走,”老李又好像想起什么来,“不知道现在政策有没有变,也许十六岁也可以?应该不会,这个得去问一下,应该不会变吧,十八岁才成年。”

赤崎警官思索了一下:“那什么,老李,你身边有没有人曾经在汾城务过工的?挖过煤更好。”

老李想了想说:“你别说,还真有。镇上去过汾城挖煤那太正常了,我就知道一个,住在索道河旁边,可怜得很,一间小平房,无儿无女,老无所依。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找找。”

择日不如撞日,赤崎警官当即就跟着老李去了一趟。

去了才知道,所谓的索道河,应该叫隧道河,镇上农田遇到干旱年需要引水导流,所以政府从遥远山边的水库修了一条长长的隧道,被叫久了,就变成索道河了。

索道河旁边极其阴冷潮湿,那间小平房就搭建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应该违建了吧。”

“是,但这里也不是谁家地,也就没谁来管。老人也可怜,政府都是能帮就帮,吃的用的也没少送,这房子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老李说。

说话间就到了门口,敲门,很快,一位老者来开了门。

房间里倒是出乎意料地整齐利落,床上的被褥折叠成方块,从老者倒开水时使的劲能看出,热水壶是满的。屋子里烧的是树木干柴,但也只有墙角常年被烟熏得乌黑,其他地方都非常干净。独居老人能过成这样,已是罕见。

赤崎警官莫名地对老者陡生敬意,哪怕无亲人可依,他也没给社会添麻烦。

三个人客套了几句,赤崎警官问:“听说您曾经在汾城务过工?”

老者也不含糊:“是啊,您客气了,我们一辈子都是打工,哪里都去过,汾城做过的。”

“您在那儿是做什么呢?”

“去汾城能做的就是下煤矿,挖煤,没有别的可做。”

“也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事,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事,可能是一种风俗。”

“那我了解的。您请说。”老者一直坚持用您的尊称。

“您在汾城有没有听说过剔骨?”

“剔骨?您说的是给死人剔骨吗?”

“应该是。”

“剔骨我知道,您可能不知道,在南方少见,好多年好多年了,在某些地方,有一种职业就叫作剔骨师,专门给死人剔骨。”

赤崎警官和老李打了个寒战,竟然还有这样的职业,闻所未闻,听起来像是一个行当,有不少人从事。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没错,很多人干这个,其实是不允许的,所以他们都是地下从业者。”

“给什么样的人剔骨?什么样的人需要剔骨?”老李问。

“说起来就话多了。”

“不急,您老慢慢说。”

“八十年代,去汾城挖煤的,大多数都是外地人,工作卖的是苦力,赚的也是赌命的钱。你们应该也知道,每年都有煤矿倒塌、瓦斯爆炸的新闻,我说得没错吧。你们能看到的、知道的,那都是事情比较大了的,还有很多小的事件都没有被报道出来,太多了。煤矿倒塌,煤老板们救归救,但开采技术很落后,一旦发生事故,多半难以生还。

“那个时候没有火化,当地的人都是土葬,地肯定不够。死者的家属肯定想把尸体运回去安葬,但又不能完整地运回故乡,所以就有了剔骨师。不用考证,没有培训,就当地的一些屠宰师傅干这个事。”

赤崎警官认真听着:“尸体解剖?”

“他们哪里懂什么解剖,就按照屠宰的方式,但不要轻视了他们。我听说,我也是听说,他们都很虔诚,会尊重死者,剔骨前会做一点小法事,简短的那种,让灵魂安息。”

“为什么要剔骨?剔下的骨头有什么用?”

“能有什么用?”老者给他们的茶杯续满了水,说:“对别人是没有用的,但是对死者家属,那是他们亲人的魂魄,这些尸骨交给死者的同乡,带回去安葬,让魂魄落叶归根。你们懂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想落叶归根。”说着,老者眼眶湿润了。

赤崎警官低下头,整个案件里,或者说,在他的人生里,还从未思考过落叶归根这样无法定义它是沉重还是温暖的题目。

“你说,以前的人也是愚昧,落叶归根,何求一定是尸骨呢。现在的人想通了,也开明了,心里有故人,故人就会来你的心里啊。”泪水在老者脸上的沟壑里汩汩而流,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很多的往事,还有很多的故人。

“剔骨师是收费的吧?”尽管很难受,但还是要问。

“那是自然,也不是谁都能干这个活,有行情的,那个年代听说是八千一次。至于钱是煤老板另给,还是从给死者的赔偿金里掏,就看怎么谈。我知道的一般都是从赔偿金里付。唉,一旦涉及赔偿,就是人钱两清的事,没有人会管后面发生了什么。”

“把剔下的尸骨带回来,亲属就真的会相信死者魂魄归于故土了吗?”赤崎警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说句不该说的,如果是您的亲人发生了这样的事,又有这样的风俗,您会拒绝让他们的魂魄回家吗?如果他们不能安心地走,是不是我们活在世上的人,也会不得安生呢?”

“您说得对。”赤崎警官无言反驳。

安慰了老者一番,两人就告辞了,老者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道上才转身回去。

两人在马路上走出了很远,老李才拉住他:“赤崎,有件事去之前我忘了跟你说,当时也没想到。这个老人的妻子当年跟着他在外地打工,相依为命了一辈子,听说老伴儿就是客死他乡的,也许他刚才就是想念老伴儿了吧,我们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是,今天是我们唐突了。”赤崎警官一声长叹。

他耳边响起老者那句话。

“心里有故人,故人就会来你的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流了泪水,他想到了自己已经老去的父母,想想自从十五岁那年入伍当兵,读警校,工作,成家,真正陪伴他们的时间少之又少。他又想起十三年前在雨中向他求救的小女孩,若不是妻子难产入院,会不会故事的结局完全不一样呢?

小女孩会不会就是易东博的女儿呢?她在哪里,她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就是为了让亡故的父亲灵魂得到安息呢,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欢颜<img src="http://p6-novel-sign.byteimg.com/novel-pic/2bb5fc0d7d3ca1e7400faef1b87af480~tplv-snk2bdmkp8-31.image?lk3s=8d963091&x-expires=1750306817&x-signature=LdhO7OqJSiLgEfuwSYPujUjjRZY%3D">

落了好厚的灰尘,这本全省黄页通讯录一次都没翻过,用布块才擦掉上面的积尘。还不知道管不管用,赤崎警官一边翻着一边自言自语,之前炜遇教过他,查电话可以用手机拨打114,但他用不习惯,还是翻“老皇历”比较好。

找到字母g,找到批发市场,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喂,你好,请问是高桥市场联络处吗?”

“对,你是哪里?”

“我是石井镇警局的警察,我叫李赤崎,正在调查一起陈年旧案,想要你们协助下帮忙找一户人家的联系方式。”

今晚就是千禧年的跨年夜,易娅约易初颜去镇上买货,想着哥哥需要添置新的棉衣,易初颜也就去了,半道碰到季之白也去镇上,三人同行。

一到镇上,易娅就奔向了精品店,剩季之白和易初颜站在路边,季之白要去药店,得分开行走。虽然岁寒依旧,但天气是真好,整个冬季街上都是湿漉漉的,脏雪和脚印遍地,现在路面终于能走得自在些了。

“之白……晚上……”易初颜开口想说什么。

“晚上我想约你,今晚我两个姐姐都在,我可以早点出来。”

“好。”

“那几点?”

“哥哥要看《新闻联播》,我等他看完上了药才可以。要不八点半可好,老地方。”

“好。今晚会不会有星星呢。”星星之眼已经是属于他们的老地方了,想起来就兴奋,这大概就是初恋的滋味吧。

“也许吧。有没有星星,也是星星之眼。”

“嗯。初颜,你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我……我本来也是想问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真是反常,自己主动开口约会还算镇定,毕竟反复演练过好几遍,反倒是听易初颜这么一说,季之白倏地红了脸。

两个人就地分开,易初颜进了店,易娅过来挽着她的手,让她帮忙挑耳坠子。

如墨般深沉的黑夜,无边无际。

易初颜给哥哥上好药,便出了门,手里提着那盏琉璃灯照明。

她披上了白色厚长的斗篷,养母知道她常在冬天去星星之眼,特意量了她的身高尺寸,去镇上店里买的新布匹,手工缝制了一件,里面用的是自家地里种的絮棉,不管多冷的天,穿上它,风雪难侵。

今晚她走的是后门另外一条路。一盏孤独的琉璃灯在黑夜中浅步游走。

来到一处青砖白瓦的福堂。是十七组一座老旧的正堂屋,新的大堂屋建好后,就少有人再来这里祭拜上香了。这座经历了百年风雨飘摇历史的福堂,年久失修,大门上的铁铸门铃只剩一只了,垂丧着,生着锈斑。院子里腐烂的黑色落叶堆积,被废弃的旧福堂,看上去像是一位垂暮老者的最后时光。

大堂里的佛像左右点了两根大蜡烛,桌子上摆着一些供品和一盏油灯,灯身透明,散发着琉璃翠青色的光,里面燃的是香油,柴油虽便宜,但柴油不能用在佛像之下。

易枝子拿起一条竹篾,挑动了一下燃烧着的灯芯,灯芯发出小火花爆裂的声音,火苗更亮了。借着火苗,她点燃了三根小线香,跪在棕叶草垫上,虔诚地拜了三拜,把线香插在小香炉里。

妈,不知你在天上可否原谅我。

养母过世两年多,她很想念她。她亏欠养母一次道歉。

从兜里拿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张两年前她想办法从寒戈通讯社借出来复印的报纸。她把报纸慢慢铺开,灯火微弱的光线,足以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年那份名单里,其中一个,清清楚楚地写着“易大海”三个字,正是她的养父。

本报讯(通讯员杨东记者范筱筱)近日,汾城林隅区发生了一起煤矿倒塌瓦斯小面积爆炸案,区政府第一时间组织紧急救援,但仍造成一名外来务工人员死亡,伤者七名,经过医院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死者易东博籍贯湖南,三十一岁。煤矿负责人欧阳铁鑫表示会积极配合调查事故发生的原因,并已发送紧急电报告知死者家属和当地政府。记者获悉,死者获赔十万赔偿金,其他伤者赔偿金额还在商榷中。目前,死者尸体在同组人员王林生、易君、易桥、易大海、季正的护送下,回乡安葬。

每看一次,她心里的怒火都难以抑制。这么多年,父亲无法魂归故里,姐姐生前曾告诉她和二哥,正是这群人瓜分了父亲的赔偿金,还未让父亲的尸骨接受当地风俗,随意弄了些骨灰回乡糊弄人。如若父亲真有魂魄,又岂能瞑目。

想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心里的愧疚一点点被湮灭。

“妈,你生前待我和哥哥视如己出,有好多年,我都活得很开心。你知道吗?自从知道我二哥死了之后,活着对我来说,就是痛苦。可是,你出现了,你让我感受到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守护着我。当我看到报纸上写着易大海的名字时,我也挣扎过,要不要放他一条生路,但是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如果不做这些事,我爸的灵魂就永远不能安生,归不了故土,也找不到我们。

“请你原谅我,是我对不起你。

“妈。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来拜你,也不祈求你在天上庇佑我,但是哥哥,无论如何,都要请你保他平安。不管遇到什么,都让他余生的日子,能活得轻松一点,我此生就这一个祈求了。”

又俯身拜了三拜。

用竹篾轻轻地把灯芯挑起,灯芯燃得正欢,她轻轻一吹,灯灭了。

佛堂里的灯,既然灭了,就不再点亮,就如一个人的生命。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在这无人之殿,如此清晰。

养母过世之后,曾有一个角落,可以让她渺小地蜷缩着,如今也消失了,今夜,她要亲手将这一切埋葬。

她站在黑夜福堂的最中央,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寒风瞬间席卷了进来,身后的两根蜡烛也随之熄灭。

易初颜回到房间,喝了一口水,翻开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她托了易娅,易娅又托付了好几个同学,才帮忙查到的电话,是汾城一家通讯社,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她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很快就有人接了。

“您好,我是你们报纸的读者,听说你们最近在找一张十三年前的旧报纸,不知道是否已经找到?”

“真是太好了,还没找到,所以我们才会刊登寻找旧报纸的怀旧活动,您方便找个时间送过来吗?”

原来还刊登了寻找旧报纸的信息,很好,她冷冷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我离你们报社很远,听说你们很着急,我可以电话里把你们需要的内容念给你听。”

“也行,我们找的是一篇关于煤矿瓦斯爆炸案的报道。”

“煤矿……瓦斯……找到了,你是否方便记录一下,方便你们第一时间转达给需要的人。”

“感谢感谢。”

八点二十五分。时间差不多了,季之白安顿好了母亲,告诉两个姐姐他要外出,不必等他。

今晚风清气爽,山峰苍穹万籁俱寂,十七组的人冬日习惯早睡。

脚底生了风,很快就到了星星之眼,白天易初颜说老地方见的时候,他一天都很兴奋,星星之眼是属于他们的老地方。

易初颜拿着陶埙,正仰着头,望着天空。季之白轻轻地唤了一声,很自然地把她拥在怀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再也没有之前的陌生感,仿佛是一对恋爱了许久的恋人。

“初颜,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星星之眼的时候,本来是想来跟你告别的。当时要去市区,完全无法预料生死,可是我在这里听到你吹了《故乡的原风景》,那些话就不想说了。”他让她转过身来,有些话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说,“感觉就是这么奇妙,突然就发生了改变,后来我知道,我是爱上你了。在这坍塌的世界里,能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运气。”

易初颜也望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短短的一个来月,他们竟然经历了那么多事。“之白,你也给了我很多意外,你让我相信世界是有奇迹的。可能换作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做了。当我在雪地里听到你说,愿意用自己的十年换妈妈的十年,我很震撼。我也很庆幸遇到你。”

“现在好想把我们认识的时间再拉早一点,十六岁,不,十岁,我们就应该在一起了。”

“那时你还是个书呆子呢,我们经常去稻田玩,我哥每次都叫了你,你都很少去,但我记得有一次,你一脚踩进了禾苗田里,浑身是泥。”

“你还记得。”

“你特别生气,还吼了我哥,说是他让你出糗。”

“本来我就不愿去,他非拉着我,其实我觉得很好玩,谁让我掉进了泥坑,一下就觉得不好玩了。”

易初颜的眼睛闪烁着:“之白,你有没有觉得,也许我们不那么合适呢?你看,我就觉得乡野稻田生活很好,可你当时就一门心思要考大学。”

“你也说是当时嘛,现在的我觉得这里就很好,这里就是我故乡的原风景,有你,有星星之眼。”季之白从雪地里抓起一把雪,砸向空中,雪屑落了下来,脖子里也落了不少。两人缩作一团。

季之白帮她把身上的雪屑拍掉:“初颜,想听你吹《故乡的原风景》,在星星之眼不听上一曲,都觉得少了什么。”

她本来也是要吹的。

空灵悠扬,远山的银装松柏似乎也放下了傲骨,随风摆动起来。

“要是能看见满天繁星就好了,真不敢想象那样的美,春天快点来吧。”

“之白,我……二哥以前也跟你一样,特别想看繁星,也是在星星之眼说的。”易初颜忽然说。

“你二哥?你哥哥不是……”

“我有个二哥。你是不是都忘了,我是六岁才来的石井。”

“对啊,你不说我早就记不起了。小时候大家还笑过你,被你妈妈追着打,是真打,只要被她抓住,就会被打得……满地找牙也不为过。后来就没再听人提起过,我都忘了。”

“一次就打服,我妈就那样,要么不怒,怒了就不得了。”想起养母,很遥远,又似乎就在身边。

“你妈是个厉害人物。那……你刚才说你二哥,他现在在哪儿?”

易初颜背过身去,眼睛里的光芒凶狠:“二哥早就不在了,死了。”

“……怎么会?”

“所以我才会被收养,曾经我以为他还活着,哪儿都不肯去,就在福利院等他,直到知道他死了。”

她的口吻清清淡淡的,像是一朵不经意飘动的云,心里疾风掠过。

季之白好像突然懂了,为什么她能有信仰,敢冒险去激易桥出车,敢在风雪夜里和他一起共度生死,这是一般女孩不敢做的,因为从小经历过生死,才敢面对。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波澜壮阔的年纪里,遇到了最纯真美好的她。

“初颜,以后我就是你的原风景,我就是你的故乡。答应我,忘记过去,忘记心里所有的痛,好不好?”他轻轻地捧起易初颜的脸,她的眉毛,他的嘴唇,一切刚刚好。顺着额头吻向她的嘴唇,温润柔软,在凛冽的风雪之夜,彼此许下毕生的承诺,只待草长莺飞,且观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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