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你一点疼痛的表情都没有呢?”
“因为没有作用。”小埃突然转过头来,“除了博取你的同情心以外,露出狰狞的表情,我的痛感并不会缓解一丝一毫。”
他说得太冷酷也太现实,现实得像是将自己的感官完全剥离,只以理性来思考所有事情的因果。
叶棉有些怔怔的看着他,总觉得越发看不明白。
两个人一路走着无人的小道,一路以问答的形式说着话,只能说勉强不让气氛太过安静。
“……做实验的时候,整个人被装进玻璃罐的感觉,很难过吧?”叶棉有点儿小心翼翼的问道,似乎生怕又触及到小埃的伤心事。
可他好像一点儿也没介意,反而回答得十分自然:“我已经习惯了。总有一种……回归母体的熟悉感。”
——说得好像从胚胎时期,他就记得所有的事情一样。
叶棉慢慢的发现,她对于小埃的判断,好像有点儿误差……
他似乎对于外界的一切都不甚在意。欺辱也好,帮助也好,全都平平淡淡,好似什么也无法影响到他。
小埃却是总是一个人,可是却并不寂寥。因为他从来……都不需要第二个人。
就像叶棉从楼上俯瞰时的感觉那样,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只属于他一人,他也只需要这个世界一般。
叶棉微微的叹息,这样的小埃,让人觉得同情和怜悯都显得那么无聊。
她是不是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叶棉有点儿恍惚的想着。
可是再让她选择一次的话,她也还是会走出去。
就算小埃觉得他不需要,但叶棉却无法坐实这样的事情发生,却只是冷漠而麻木的看着。至少,她无愧于自己的心。
将小埃送到了光脑系宿舍楼附近,叶棉还是提醒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固执,但你最近还是不要去那里蹲着的好。也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地方,行动的时候尽量避着其他人。反正对你而言,也没有和他们交流的需要。”
小埃赞同了叶棉的看法,冷静犀利的归纳今天的事情:“当所有人关注同一件事情时,人体内的激素上身会促进周围人激素的分泌,起到加成的作用,所以极易从众。由此可见,人类是多么盲目而容易失去理智的生物。”
叶棉看着他的脸,却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讽刺,只是微微觉得有些叹息:“反正你小心一点,我觉得正常人集体发疯起来,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仿佛真的是多事之秋,魔党的连番突袭,托托的丑闻,现在温永宁教授也下水了,水木学院名誉大损,连带着学院内的学员都浮躁易怒起来了……
小埃却似乎不以为意,只道:“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变态的、疯狂的、残缺的。”
光脑系的住宿区和教师公寓楼靠得很近,叶棉回程的时候从那儿取道,却刚好碰见带着行李的里昂。
乍遇见的时候叶棉愣了一秒:“你这是要离开么?”
里昂忧郁而深情的凝视着她:“亲爱的女神,我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了,希望我们很快能够再见。”
叶棉对这种语调向来谨谢不敏,赶紧挥了挥手:“那你还是快点走吧。”
“女神可真是无情啊……”里昂咏叹了一声,却在走之前提醒了叶棉一句:“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和刚才那个人接触了。”
“为什么?”叶棉有些错愕的看着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竟然连里昂都拦着他。按理说来,这次的事情,跟血族应该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有一点儿古怪罢了。”里昂也说不上来,“其实他的比例也很完美,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和谐,好像他整个人都完美严谨到死板了,让我提不起一丁点儿创作的热情。”
——这是个什么情况?
叶棉知道小埃确实是个古怪的少年,但里昂是想表达什么?小埃像是一个假人么?难道还真的可能是人造人?
097临别的礼物(三更!和氏璧加更!)
那天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拉走小埃,叶棉虽不后悔,却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学生会的众人。
其实回头想来,他们有自己的考量,这并非是什么错,只不过是个人行为模式的不同罢了。之所以不同意自己涉险,不过是将自己当成是朋友罢了,而小埃说到底,于他们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但如果真的遇见的话,叶棉自认,心里还残留着一丁点儿疙瘩。只怕当真面对面的时候,又是说不出的尴尬。
因着这样那样的犹豫,再加上小埃最终还是决定退学,叶棉忙着陪他一起办理手续,倒是一直没和其他人碰过面。
小埃依旧是那副模样,有人问便回答,没问题就沉默。只偶尔会默默的将目光投注到叶棉身上,等到叶棉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神来,他便又默默的移开,浅色的眼瞳平视着前方的空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棉送小埃离开水木学院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上课。
一路无话的陪他走到水木学院的出口,小埃静静的看了她半饷,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所有人都厌弃他、讨厌他、觉得他是一个怪物的时候,出手将他从人群中拉出来?为什么明明没有太多交集,却一直陪着他跑完所有手续,替他应对各种刁难的人?
叶棉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不由得笑了出来,好像他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啊。如果连我都不帮忙的话,那你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小埃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好像对这个答案有些费解。
叶棉在这样的注视中。笑容渐渐变得微微惆怅了起来:“其实,我只是希望,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时,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站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只是这么小的渴望而已。
——可如果我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奢望有人能这么对我呢?
所以啊……只是给自己,多留下一点儿希望,一点儿期盼而已。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小埃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真想谢谢的话,就告诉我一个秘密吧?”叶棉有些好奇的看着他,悄悄的小声在他耳边问道。“真的有人造人这种事情么?”
“有。”
小埃答得不假思索。倒是让叶棉都有点儿诧异了:“你真的是……?”
“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差别么?”小埃这一次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不过是生命不同的存在形式罢了。无论什么样的形式,多半都是无法自由选择的。既然这样。又何必去忧虑多余的问题?只要接受,然后依照自己的判断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有那么一瞬间,叶棉觉得小埃原本显得有些呆板的眼神,染上了一丝灵动的光彩,仿佛整个人都多添了一份生气。
叶棉将这话揣摩了一下,才虚心接受道:“是我想的太多了。”
一辆复古的老爷车停在了水木学院的出口。这些乱七八糟的交通工具是南湖市的特色之一,根本没有办法搭到直达的悬浮车。
叶棉看着小埃落座在后座,与他最后寒暄了几句:“之后有什么打算么?回海边么?”
小埃略思索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同时将手中一片轻薄的东西,塞在了叶棉的手上。
“这是什么?临别礼物?”叶棉摊开手掌,只见一枚半透明的芯片放在手上,而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老爷车的后座门依然关了,尾巴正喷着气儿。摇摇摆摆的向前方开去。
“居然还会送我临别礼物么?”叶棉虽然有些好奇,但还不至于急迫到就在这门口看起来,再说了……
一边将小小的芯片收好,叶棉一边走向出口附近的一丛花木,窥见枝叶间隙泄露出来的金色毛发。
“怎么还不出来?”叶棉探头探脑的就往交错的枝条之间看去,对上一双湖水蓝的温柔眼眸。
如果只有唐狮的话,叶棉倒也不觉得十分尴尬。小金毛儿的性格一向是最好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也很快就会忘到脑后。
“叶子已经好几天不理人了……”唐狮拨开花树,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微卷的金色短发勾住了几片细叶,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唐狮头顶的金毛儿耷拉着,带着点儿委屈,和一点儿无精打采,显然没有往日阳光灿烂的心情。
“叶子和新朋友相处得很开心么?好像把我们都给遗忘了呢……”唐狮控诉的看着叶棉,而后精神有一点儿萎靡,“阿湛最近心情不太好,虽然他什么也不说,可我还是看得出来。他本来就是那种,就算是难受,也不肯让人知道的类型。”
听到唐狮提起方湛,叶棉的心情又慢慢的沉了下去。
如果说学生会的几个人里面,叶棉见到唐狮最能放松下来的话,见到方湛,那就是最尴尬的状况了吧?
毕竟她当时甩开方湛的时候,方湛说了那样的话。
他本就是个极骄傲的人,就算是挽留,也不肯放下自己的面子。而叶棉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他又说了那样的话,哪里是轻易放得下的?
唐狮似乎觉得有点儿为难,但还是继续道:“虽然我觉得,叶子袒护自己的朋友,并不是什么错误。但对于我来说,更重要的人还是阿湛。阿湛明明心里憋闷着,但他肯定是不愿意与你和解的。所以,叶子……”
“是希望我先道歉么?”叶棉看着唐狮为难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总是让唐狮夹在中间,这只活泼的小金毛儿,也很难过的吧?
叶棉并没有考虑多久,她本来也不愿意看到现在的场面,只是道个歉而已,又不是让她以身相许,有什么好为难的?
唯一麻烦的事情是,就算她先低了头,可是以方湛那样的性情,又会顺着台阶乖乖儿的下来么?
叶棉应下了唐狮的要求,却对如何开场又犯了难。好不容易等她想出一套勉强过关的说辞,略带着一点儿忐忑的向方湛发起了通讯请求,她才发现自己思前想后的那么久,全是白设计了。
通讯才刚想起了一声,就被另一端的人干脆利落的挂断。叶棉连试了好几次,都是这么个结果。
——至于这么别扭么?
叶棉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只能改天当面去找他了。
暂时放下来通讯器,又想起小埃临走前送给她的芯片,不觉跃跃欲试的插进了光脑里。
说起来,小埃既然读的光脑系,送的难道是什么软件程序?
然而当光脑将芯片读取出来时,叶棉才发现那是一小段录像,体积不太,时间应当不上。
这会是什么?自白?她可想象不出来,平时说话都跟挤牙膏一般,又生硬又死板的小埃,能想出这么一个煽情的主意来。
怀着一丝期待的点开了录像,最初的场景是一片沉寂的黑暗,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沉黯得仿佛要将人吞没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叶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然而下一秒,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攥紧了她的心脏,一片淋漓的血色弥漫开来。
衣装华丽的男人头颅无力的后仰着,空洞的眼瞳直直的看向摄像头的方向,似乎埋藏着无尽的不甘、愤恨与难以置信。
而身边的少女长发逶迤,好像交际舞反转了角色,轻轻揽着男人的腰身,嘴角一丝殷红的液体流淌下来。
两个人皆浑身浴血,脚下的鲜血更是拧成了一滩水泊。
那少女缓缓的抬起脸来,露出她苍白透明的脸庞与艳丽到诡异的红唇,瞳孔一丝暗红的流光划过。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这段录像,会落到了小埃的手里?
叶棉身体僵硬的看着画面,背景是实验室冰冷的合金墙面,而在另外一个录像中,她也同样见到过这个角度的墙面。
罗斯伯爵死前的眼神深深的拓印进她的心底,将她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心悸又轻易的撩拨开。
——罗斯伯爵,竟然是死在她的手上?!
好一会儿,叶棉才撑起精神,努力的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这没什么……自己不是早就见过自己变身时的模样了么?
可是那个时候,最血腥的镜头也不过是她垂身,仿佛拥吻一般,在方湛的脖颈上落下了一个烙印。哪里像现在的场面,全身褴褛,伤痕累累,而自己,仿佛是饿极出笼、毫无理智的野兽,毫不犹豫的就饮尽一个人全身的血液?
而在另一件公寓里,一个眸如冰雪的男人,同样坐在光脑前,看着上面默默运转的录像。
而身侧的通讯器,则显示着他有十几通未接视讯。
也不知道方湛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将水木学院出口的监控录像给调了出来。他修长的手指轻动,将画面定格在一头银发的少年身上,而一旁的叶棉正露出一个霞光般的微笑。
方湛的眼眸越发凛冽,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眉心之间,隐约浮出了些许杀意。
098血脉觉醒(四更!和氏璧加更!)
异能研究中心的监控录像,从来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而这一刻,叶棉仿佛被摄进了这段默片中。
附近寝室嬉闹的声音,夜风拂动枝叶的声音,藏身花木虫鸣的声音……一切的声息尽数褪去,仿佛浪潮一般的迅猛。
外界的颜色也变得越发昏暝,仿佛有人在她眸前架起了冰冷的玻璃隔板,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离到了另一个空间。
时空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血液凝固了,心跳停摆了,呼吸消失了……原本属于活着的人类的一切,朝她招了招手,头也不回的消散在空气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又也许是一秒不到,叶棉缓缓的眨动了一下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占据在寂静的高岭上,低头审视着外界的一切。
五感仿佛全部丧失,又好像越发清晰分明。
她看见从自己的指尖,抽出了一条极为纤细的红色游丝,在空气中延展开来,一直牵系到床头的那株捕蝇草身上。
原本摇摇摆摆极为惬意的捕蝇草,在触及这根红丝的刹那,忽的浑身一震,而后散发出一种低微到尘埃中的臣服气息。
叶棉凝神看着那根红色的游丝,心里不知为何异常的笃定——这是她的血。
她曾经被捕蝇草吞噬的那滴血,此时化作了木偶身上的牵线,交付与她的手上,任由她掌控。
叶棉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发现捕蝇草奇怪的扭曲了起来,几乎要将自己打成了结。
好吧——叶棉漠然的想着——看来她操纵提线木偶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叶棉的“视角”继续向外延伸着,扩展到了墙面的另一头。也扩展到了花木的最深处。
埋在墙内的线路,在她的眼中变成了流动的蓝紫色。空气中的微风,划过一道淡青色的弧度。而隔壁的人与园中的树,体内都有无数条翠色的线条,顺着脉络蔓延着。
她好像总能轻易的发掘能量的来源,发掘它们最集中的地方,仿佛伸手便可掠夺;也发掘它们最脆弱的节点,仿佛轻易便可掐断。
再往远处扩张,“视野”里却出现了一堆相对密集的红点。如果放大的话,有的会如同死物或者普通的生物。轻易被她拿捏到敏感点;然而有的却模糊成一团迷雾,不仅让她雾里看花,而且那花还长了隐蔽的锯齿。随时可以吞没掉她。
——这些,是她的同类。
同样是本能一般的,叶棉的脑海里出现这个答案。
突然的,她触到了最高处的那一点殷红,有种隐约的熟悉感。却又不十分确切。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对方的能力,远高于自己。
不过对于叶棉贸然的侵犯,这个强大的红点不仅没有恼怒的意思,反而生出一种等待已久的志在必得。
因为对方的友善,叶棉得寸进尺的将所有的感知聚焦到了那儿。然后一副细致的图像在她的脑海里缓缓展开。
叶棉“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乔安娜睁开了双眼,一双红色的眼瞳仿佛在对她微笑。两片诱惑的红唇轻启:“你醒了。”
这一声呢喃极轻,却仿佛一声惊雷,在叶棉寂静无声的世界里炸开来,撕破周身无形的隔膜,将她的声音、她的颜色、她的感官。全部归还。
叶棉心头一悸,犹如电击一般撞在了座椅的靠背上。如梦初醒。
她的呼吸、心跳与脉搏,已经回来了。可是当它们跃动的时候,自己却无法感觉到,自己仍然是活着的。
哦对,她不小心还多了一对獠牙。叶棉皱着眉摸了摸,指挥它们收回牙床内。
刚刚那种俯瞰世界的感觉,长久的种在了心中,几乎让她生出了操控一切、世人皆刍狗的冷漠。
而方才还在对她微笑的乔安娜教授,此刻悄无声息的从阳台迈进来,唇角微勾,将一杯暗红的液体举在了她的面前:“恭喜。”
叶棉静静的凝视着她,长达五秒,这才接过了充溢着冷香的高脚杯,一口饮尽。
叶棉仔仔细细的观察过了,她与乔安娜之间,并没有那种红色的游丝牵连着。可血脉之中,却又隐隐有一丝联系在呼应着,只是太过飘渺,无法捕捉。
“叶棉,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乔安娜如此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冷酷影响了她的心智,此刻的叶棉,听到“母亲”这个词语,一丝动容也无。仿佛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词,定义着一段普普通通的关系,甚至远不如“导师”的分量更重。
“亲生母亲?”叶棉听到自己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问道,“赵兰亭?”
乔安娜没有一点儿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感觉叶棉只是单纯的讲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甚至愉悦的轻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真的认为,你是叶桦的女儿?”
……不。
叶棉从来没将叶桦当做是父亲。
可原来,叶桦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是。
“我是……”乔安娜强调道,“你和叶橡的,亲生母亲。”
捕捉到某个刻印到灵魂深处的词语,叶棉心头一动,抬起头来,语调虽未变却掩不住那丝期盼:“哥哥……还没死?”
“哦不,他死了。”乔安娜极随意的说道,好像死的那根本不是她的儿子一样,“他随了他的父亲,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叶棉的心情又回复了低落,既然叶橡还是死了,那其余的父亲母亲,好像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父母,似乎完全是哥哥一手拉扯大的。
失落之际,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既然赵兰亭和叶桦并非她的父母,那她这具身体,依然是一千年前,最开始的那一具!
“对。这就是你的真身。”乔安娜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肯定道,“你当年之所以会罹患那场大病,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渐渐开始觉醒,所以经常会觉得饥饿。而人类的食物,是满足不了血族的胃口的。”
“其实这一千年来,你的身体偶尔也会出现觉醒状态,但是神智一直不清,主人格始终处于昏迷状态。而短暂觉醒过后。因为没有人格的支撑,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将你安放在石棺中。那具棺材现在还在我房间里。”乔安娜轻描淡写道。“血族过去的传承出现了断代,除了你之外,现在的血族都是由人类、经由初拥转化而来的,并非生而为血族。你的情况谁也不知道,那时候大家都对你很好奇。可你并不常醒,见过的人也不多,你就有了一个睡美人的绰号。
然而后来,魔党里有人知道了你的存在,对你很感兴趣。而密党某次不慎,竟让他们将你给偷了出去。一直到方家那小子。从魔党长老威廉那儿搜出你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威廉长老动的手,而你居然被他藏在了不受重视的小据点。以至于被我们疏忽漏过。
可没想到那个时候,居然有个长得像你的叶家女孩儿失踪了。睡美人的事情是血族机密,连方以航都不知道的事情,方家那小子自然更意识不到,结果反而查到了那个同样叫叶棉的女孩身上。你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进了叶桦的家门。你的影像在魔党密党都属于机密,底下没几个人知道。因而一个人类的身份。完全是最好的掩护,所以后来我决定干脆不揭穿了,就让你先用这样的身份熟悉这个时代的生活。”
“我们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你的觉醒。”乔安娜摊开手,做出邀请的姿势,“随我回血族领地吧,我的孩子。”
叶棉看了一眼乔安娜摊开的手掌,却没有搭上,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一千年,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对于她这样冷淡的态度,乔安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赞道:“就该是这样。真正高贵的血族,本来就应理所当然的享受供奉,斩断无谓的牵系。——不过,你真不跟我一起回去?”
而乔安娜自己,其实也从来没多少做母亲的自觉。
“或许吧。”叶棉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继续呆在这儿。
“哦,是么?”乔安娜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所以叶橡留给你的讯息,你也不打算知道了?”
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吧?!叶棉狠狠的白了她一眼。
“所以说,有关心牵挂的人真不是件好事。”乔安娜轻轻的一笑,“你看,多么容易就揪到你的弱点。不过幸运的是,叶橡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倒也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你说对吧?”
叶棉又瞪她,叶橡明明是她生出来的,为什么她说死啊死的时候一点障碍都没有呢?
就像自己丢掉的时候,这女人估计也不着急找吧?就这么放养在外面,只保证弄不死就成了。
叶棉呼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重归平静。其实真正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后,不知道是不是冷漠的血脉作祟,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心理障碍了。
就像是小埃曾经说过的,不过是生命不同的存在形式罢了。
乍然间想起小埃,叶棉才意识到另一件事情——芯片!
099被忽略的人
小埃这芯片来得蹊跷。
看录像的角度,只可能是异能研究中心的监控系统,而非有人偷偷摸摸的拍摄的。
纵然小埃是温永宁教授的实验品,长年累月的出入实验室中,可那毕竟是医学院的生物实验室,与异能研究中心完全是两个体系,坐落的位置也千差万别。异能研究中心的监控录像,再怎么样也不该落到他的手上。
叶棉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可自有人能为她解惑。
对于叶棉击杀了罗斯伯爵的事情,乔安娜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并没有感到一丝惊讶。
唯一引得乔安娜的关注的,只有一件事情罢了:“这是从谁手上来的?”
原本的笑意从乔安娜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凝重的神色。乔安娜锁死了叶棉的眼睛,仿佛那答案是一把关键的钥匙,能解答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的钥匙。
叶棉见她一副事关重大的样子,话语在舌尖打了个卷儿,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了:“埃尼阿克。也就是温永宁教授之前的养子。”
“编号007?!”乔安娜面沉如水,“你今天送走的那个孩子?”
叶棉迟疑的点了点头,想要问乔安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然而此时乔安娜已经转过身去,不知道给谁发了一个通讯去。
因乔安娜没有避讳的意思,叶棉听着她与通讯器另一端的对话,大约知道她是让人加紧追查小埃的下落。
这会儿拖的时间越长,便越不容易找到小埃的位置。
乔安娜用最简洁的语气,嘱托了几人,才表情不虞的挂断了通讯。
“他有没有提过,他会去哪里?”乔安娜突地问道。
“他的家乡是在潞城,难道不应该回海边了么?”叶棉迟疑道。
可如果小埃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么他自然也不会说实话,让人逮着他的人。所以乔安娜第一时间的选择,是直接找别人调查小埃的路线,联络完后,才抱着侥幸的念头,可有可无的问了叶棉这么一句。
“潞城?”乔安娜不置可否,“只怕他多半不是潞城本地居民,只是借着那一场海啸,混进了海难幸存者之中罢了。”
“怎么回事?”那个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银发少年,竟然因为这一片芯片。引起乔安娜如此的重视?难道又跟魔党有什么牵扯?
乔安娜踱着脚步转了一圈,似乎很不满意叶棉公寓的布置。然而这会儿也没什么功夫好挑剔的,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架着腿倚坐在了上面。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的张口:“托托的那场演唱会你还记得吧?”
叶棉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那一晚险象环生,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怎么会不记得?可偏偏化身血族的时候,又确确实实是没有一丁点儿记忆的。虽说她这会儿已经完全觉醒了,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状态反复,可失去的记忆却并没有回来。
想来也是,如果真的都要找回来的话,她并不只有这几个月间变身过几次。之前的一千多年。虽按着乔安娜所说,她大多时候都在沉睡。可再小的概率摊上一个庞大的时间,她化身野兽四处撕咬的次数。也不会在少数。
叶棉可不想想起那些糟心事,若想起来了,应当是一部断断续续、而又漫长无比的血腥恐怖片。即便她现在因为觉醒的关系,心肠冷硬了许多,可想到自己在不清醒的时候。或许犯下了不小的杀孽,她依然觉得良心有所负累。只不看到。这负累便会轻上一些,这也算是一种自欺欺人了……
不过叶棉点头还是摇头,对乔安娜接下来的话并无影响。
乔安娜只是起了一个话头,短暂的停顿过后,又继续给叶棉阐述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之前没有跟你说明这件事情的内幕,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有清醒,并不算做一个完整的血族罢了。可等你回了血族堡垒,得到了长老们的承认,魔党的事情便脱不开身,迟早得和那些家伙打交道。”乔安娜的目光落在了叶棉的身上,“再说了,这件事情,本就因你而起。”
“我?”叶棉微微诧异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难道是您刚刚说过的,魔党想再一次将我偷回去?”
纵然有乔安娜对血族形势的讲解和分析,到底她接触的时间还浅,再加上顾虑她并没有真正觉醒,所以都是一知半解。
叶棉听乔安娜之前的言论,似乎自己的存在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因而引起了密党与魔党的争夺战。可到底是一个怎样重要的意义,她却是一无所知,只模模糊糊的可以预感到,自己今后,只怕麻烦不少。
如方湛曾经说过的,别的血族确实可以装作一个普通人,混在人群里,过着人类的日子。可情况落到她身上,却又不一样了。处于这场斗争的暴风眼,她哪里又是能够全身而退、淡泊宁静的呢?别说魔党不会放弃对自己的追查,就算是密党,也不会允许自己流落在外,有什么闪失。
乔安娜肯定了叶棉的判断,继续道:“那一次魔党借着演唱会的混乱,想浑水摸鱼,找到你的下落。他们不知道你已经醒了,还顶了个人类的身份,所以不仅找错了方向,还被我借机以一副空棺为饵,诱捕了他们大多数人。可惜密党的准备也不是完备的,我们原想着的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的帮魔党实现这场混乱。可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有能耐对水下能源系统下手,倒真差点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能源系统……”叶棉咀嚼着这个关键词,脑海里似乎隐约勾起了什么回忆。
“当时破坏能源系统的人,我搜查了许久,也没有一点儿线索。可没想到的是,那人原来一直混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倒叫我漏过了!”乔安娜目光幽深的凝注在叶棉身上,“你现在可知道。那个人是谁?”
“您怀疑的是……小埃?”叶棉陡然一怔,想起当初她和小埃迷路了的情景。现在想起来,走了那么多弯弯道道,一直都没有绕出去,或许并不只是运气不好,而是小埃有意的探查那个地方的结构。
毕竟,一般人想要进去,也只有新生参观那一次的机会。
然而光凭着猜测,是不是有点儿太过武断了?
叶棉有点儿不能理解,小埃分明是一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这样算起来,可能连温永宁教授收养他的事情,都不是一个偶然。而是他蓄意的接近!
可他的眼底分明是一片虚无,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小埃的演技是否太好了一些?
“这可是你告诉我,芯片是从他那儿来的。”乔安娜知她不愿意相信,因而跟她摆出条条道道来。“你跟叶柊也有过接触了,那就应当知道,异能研究中心的资料被人窃取过。同样是在那天晚上,同样抓不到人,而你的芯片又在他手上出现,你自己说说。最大的嫌疑人是不是他?”
“可……”叶棉依然有些犹疑,“两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么?”
“两件事情都是借用了光脑的技术,做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我手底下那一群蠢货都说。想要避过他们的检查,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这个世界上,决计不会超过一个巴掌。”乔安娜越发笃定起来,“他不正是光脑系的学生?况且区区魔党。总不至于出动得了两个这样的人才吧?在此之前,我可从来不知道。他们还拥有这么高端的技术性人才。”
“这么说……”叶棉虽不太愿意承认,可又不得不被乔安娜的说法说服……
还没等叶棉继续问下去,乔安娜的通讯器却又响了起来。
“嗯?追上了?那不是很好么?……这样支支吾吾的做什么,难道你们这群蠢货让人给逃了?我可听说那孩子的体质和武力只是一般……”乔安娜正毫不客气的嘲讽着这群愚蠢的下属,然而在听到了手下的报告后,突地一下抬高了声音,“——什么?你说人死了?!”
叶棉骤然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盯住乔安娜手上的通讯器。
“你们这群蠢货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要活口?”乔安娜脸色越发黑沉,“什么叫做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了?没有明显外伤,只是在你们刚追击到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意识,然后他驾驶的悬浮车失控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解释!”
乔安娜不耐的挂断了通讯,对这群蠢货的办事效率越发不满。
转过头,看见叶棉紧迫的目光,乔安娜简单的解释道:“人死了。原因不明,但检查的结果却是自然死亡。”
“死了?”叶棉有些不可置信,下午还在与她说话的人,这会儿就已经没了?!
无论他曾经做了什么,可一切不是还没有确定下来么?至少叶棉倒现在,还在揣测着,他是不是有着什么特殊的缘由。毕竟小埃虽偷窃了异能研究中心的数据,可最后,却还是将芯片的母版留给了自己……
“真的是他本人?而不是金蝉脱壳?”不知道为什么,叶棉总觉得,小埃依然还活着这个世界上。
“至少从各个方面看来,都是他本身无疑。”乔安娜也怀有一丝疑虑,“我也觉得他的死亡,有些太过巧合了。”
ps:
感谢红尘菇凉的平安符~
今天只有一更……
下周更新计划为:二一二一二一二!加更不算在内……是不是很有节奏感?
100再见了,方湛(一更)
任别人说得多么详细,可不亲自看上一眼,总也不能放下心头的疑虑。
叶棉随乔安娜一起去认尸的时候,还想着如果那不是小埃本身的话,她到底该不该说实话。若承认的话,乔安娜势必不会放手,在密党的追查之下,难保不会揪出小埃来。可如果替他敷衍过去,却又不能不计较他的身份,毕竟按照乔安娜的论调,他是魔党刻意插进来的卧底。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叶棉却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多想了。
小埃静静的躺在担架上,安详的闭合着眼睛,银色短发柔顺而服帖。
单就这么看上去,倒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听说他“死”的时候,正遭到乔安娜手下紧迫的追击,可即便如此,他的面容上,却一如往常平淡如水,看不出一丝紧张。
看着小埃的尸体,叶棉的心绪却没有一丝起伏,只觉得他的死亡如此缺乏真实感。
“是他么?”乔安娜从来也没注意过这人,更别谈认尸了。
“是。”叶棉平静的回答道。
乔安娜点点头,却是让手下将尸体妥善的收好,只等着窃取了温永宁教授那边的实验数据,再来对比是否是本人。毕竟认尸这事,说到底靠的是外表,偶尔还依靠一种玄妙的感觉,准确率却是不高的。
突然失去意识?
这个解释委实没有一点可信度,至少乔安娜是不信的,她宁愿相信对手手段高超,而自家下属脑子被驴踢了。
若换做是杀手间谍一类的,或许还有可能是死士。可小埃明显是光脑领域的高端人才,这种才能并非是单纯靠时间和资源去堆砌出来的,对天赋的要求太高。任谁也舍不得将这样一个人当做弃子。
不过就算这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对于乔安娜来说,也只是一个插曲。
最最紧要的,却还是将叶棉带回去。
“我订了凌晨四点的航班。”乔安娜并不是征询叶棉的意见,而只是下达一个通知而已,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你还有……三个小时。有什么没有解决的事情,就尽快吧。”
“……用必要这么仓促么?”叶棉对于她的独断专行有点儿不满,并不打算顺从的样子,“就算要离开。可我手续都还没办呢……”
“根本没打算再回来的人,还办退学手续干嘛?说起来,那个编号007也是可以直接走人的吧?就你多事耽误了那么几天。有必要继续在这儿浪费时间么?”乔安娜毫不在意的反问道。反正她手上有足够的筹码,不怕叶棉不妥协,“如果你不要他的遗物,这一趟不去也罢。过几天我们直飞西联邦就是了。”
叶棉不甘心的瞪了乔安娜一眼,她知道这个女人说到做到。决计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只能闷闷道:“我知道了。”
东西多半是在临安市叶家主宅里,可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单靠自己,叶棉却是拿不到手的。纵然她认识叶檀,可要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身份。却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退一步说,即便叶檀不怀疑,他也可能根本不知道叶橡的遗物到底藏在了哪里。
毕竟在叶家的历史中。谁也不知道叶橡还有一个妹妹的。
三个小时,还是半夜这么个时间,着实做不了多少的事情。
叶棉思忖了几秒,学生会的众人是没办法一一告别了,只能捡着方湛这个最别扭的家伙先解决了。都是要走的人了。大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她可不希望最后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不欢而散。
所以方湛的公寓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她虽没有刻意的销声匿迹,可奈何本身行动起来就悄无声息。
轻轻巧巧、熟门熟路的落进窗户时,m12率先扫描到了她的存在,电子眼的蓝光闪了闪,然而认出是叶棉,又默默的放下警戒,重新回到待机状态。
方湛晚了一些,可当有人靠近他床边,他还是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闭着眼睛,手才刚刚摸到枕下的光子枪,却被人提前发觉,不轻不重的握住了手腕。
那手指的触感轻柔,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方湛睁开一双清雪般的眼睛,看着几乎近在咫尺的叶棉,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接我的通讯,我自然只能来找你了。”叶棉双手撑在方湛的两侧,几乎是半匍匐在他身上,离他的下巴只一厘米不到的距离。
叶棉在心里叹息一声,若非乔安娜三个小时的限时,她也不至于这么突兀的登堂入室,大半夜的扰人清净。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她完全可以慢慢来,也不至于用这么激进的方法了。
方湛微微皱起眉头,静静的看了她半饷,却只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是哪儿的问题。
“临走之前,帮你一个忙好了……”叶棉的瞳孔划过一丝暗红的流光,“算是我的赔礼道歉了。”
方湛一看到那抹暗红,突然的意会过来,只怕叶棉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变成血族了……可还没等他挣脱这个诡异的姿势,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定住了,甚至连张口都不能。
为了方便自己的行事,尽快的解决方湛的问题,叶棉可不希望他胡乱的挣扎,浪费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