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高高在上的方湛，只怕是第一回做这种跑腿的事情吧？.25
叶棉的睫毛垂落着，里面的神色变幻不定，垂放在两侧的双手，不由握成两个拳头，松了又紧。
“我早就提醒过了，你和他，只当尝个新鲜就好，却不能认真。一认真，你就输了。”乔安娜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拍了两下，“血族和人类，并不适合在一起。而方家那个小子，尤其如此。作为玩伴，他自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如果你想要长久的话，那就会变成最糟糕的结果。”
叶棉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变成血族的时间还不长，所以没有办法真正的体会到，静止的时光，对我们而言到底是怎样的意义。对于人类来说，长生不老，或许是一个很美的憧憬，可对于我们而言，这反而是一道枷锁，是最残忍的酷刑。尤其对于……”乔安娜顿了一顿，“爱上人类的血族而言。”
“你要知道的是，能够通过密党审核的人类，不过万分之一。而爱上人类的血族，想要幸运的获得这个概率，更是亿万分之一。”乔安娜歪着头，仿佛有些嘘唏，“如果没有那个运气，又该怎么办呢？或许会陪着那个人类，看着他随着时间一点点老去，头发变得花白，皮肤变得松弛，身体变得虚弱，整个人被时光洗刷得越来越沧桑。血族要见证自己最爱的人，从最好的年华，变成这么一副模样，就像是在接受凌迟一般。或许某一天，他会因为这种反差，难以忍受的离开对方。
可最残忍的，却不在于此。更多的时候，血族并不会介意几十年的陪伴，但作为爱人的人类，却会因为这种变化越来越自卑，越来越偏激，伤害自己，也伤害自己爱的人。又或者，人类可以不去计较这些，然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而在此之后，被留下来的血族，却需要用几倍，乃至几十倍的时间去遗忘。
而且，就算对方的体质可以接受初拥，也不见得真的就幸运了。你必须亲手杀死他，却不能够保证他能够再次复活。这样做的代价，或许是比不能初拥，还要更早的失去他。即便初拥是成功的，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可以保证他绝对不会变成Level_E。看着曾经的爱人，变成六亲不认、唯有欲望留存的野兽，谁又能够忍受这样的痛楚呢？那个时候，即便你想要留住他，也真的能够保住他，可这样子的他，也不再是你曾经爱的人了。再退一步，在漫长的觉醒之后，他变成了真正的血族，融入到了你的生活之中。可几十年的岁月可以保证彼此的忠诚，但千万年的期限……你真的有信心，你们都可以一直坚持下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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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旧病复发
乔安娜的话音，沉沉的落下叶棉的心上。
一种缓慢而绵长的钝痛，自被击中的软肋，蔓延到她的全身。四肢百骸都像是灌注了重铅，大脑浑浑噩噩，一双眼眸忽明忽暗的盯着病房门口。
方才的那句话，就像是一句魔咒，将叶棉推向看不见底的深渊。
——我很庆幸，他死了。
叶棉原本是无比确信，无论如何，她都要让方湛活下来的。人类也好，血族也罢，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可是乔安娜的话，却像是揭开了蒙在她眼上的黑纱。她原本以为，前途的黯淡是因着这一层纱布，最后掀开以后，才发现这条道路，本就是如此无望。
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么漫长的时光，也无法切实的感受到，所有人都随着时间流逝，唯有自己永存，到底是何等悲戚的感觉。
可光是这么想象，就已经觉得要窒息了。
命运残忍又悲悯的，帮乔安娜作出了抉择。
但却没有人，替叶棉作出这种选择。
大约是觉得气氛太过僵硬，乔安娜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年轻，不必考虑这么沉重的问题。”
见叶棉没有回应，乔安娜沉默了许久，才有些自嘲的笑道：“我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不希望你重蹈这样的悲剧罢了。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劝阻不住你……或者说，你都阻止不了自己的话，那么，就勇敢的搏一把吧。”
叶棉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偏过头来，带着一丝凝滞的看向乔安娜。
“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考虑这些问题。不会太早了一些么？”乔安娜勾了勾唇角，又像是安抚又像是嘲笑，“毕竟，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或许没走到那种时候，你就已经跟他分开了呢？”
“……用分开或许不太合适。”乔安娜喃喃自语着，“你和他现在，也不能称得上是在一起吧？”
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叶棉不由得瞪了乔安娜一眼，脸上带上了一丝羞赧。虽然心情还是有些压抑。却因为这番调侃，显得轻松了不少。
“要加油啊，少女。”乔安娜肃然道。“作为我的女儿，如果倒追都会失败，那我也会觉得很丢脸的！”
叶棉狠狠的扭过头去，暗啐了一声：“一大把年纪了还老不正经。”
“一定要让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让他也会哭着求着抱着大腿让你别离开！”乔安娜很有闲心的开着玩笑。偏偏面色正经得要命，“不然你就太给我们密党丢人了！”
叶棉对着空气呲了呲牙，却没想着，乔安娜声音一低，用一种温柔得不像是她的语气，缓缓开口：“毕竟。就算最后他死了，我也从来后悔，曾经那样疯狂的爱过。”
叶棉从来没有听过。乔安娜如此情意流转的话语。虽然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她总觉得乔安娜和别的血族也没什么两样，永远肆意不羁的在人间游走，万花丛中过，片刻不沾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太久。冲淡了记忆，无论对叶橡。还是对他们兄妹的父亲，乔安娜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怀念的神色。就算是对着活生生的自己，虽然用心的教导，却让人感觉不到母女之间的舔犊之情，完全是在放羊的感觉。
叶棉猛地转回头去，却发现乔安娜又是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这乍然的感情流露，宛如昙花一现，却让叶棉清清楚楚的明白了一件事。
乔安娜的漫不经心，就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将自己的柔软全都保护了起来。她在人类之中生活的时间，远比在血族社会中要长得多。她从时间长河里泅渡而过，面对着终将逝去的流水，无力挽回，便只能将自己的心神收敛，不为所动。
不会动容，便不会心痛。
这是乔安娜经历过那么久的时光，才修炼出来的不二法门。
——也不知道一千年以后，她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叶棉盯着病房门口，有些不着边际的想着。
这就像是时间的魔咒，诅咒着每一个永生的血族。但，如果注定要变成这个样子的话，叶棉也不希望是现在。
即便是痛，也应当痛个痛快才是。不然那么长久的生命，连一点儿可以追忆的东西都没有，不是更加寂寞？那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念一转，叶棉像是被打通了关窍一般，连周围的空气都畅通了不少。
走神之间，病房内飞舞的绿意终于渐渐收敛消无，房门由内而来，被缓缓的推开，露出一身庄重肃穆无比的玄衣。
叶檀的表情，一如他进入时那般宁和，看不出喜乐。唯一的变化，便在于此时此刻，他的额头脖颈，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沾得里层的素衣，一片湿哒哒的。
随着病房门的开启，原本恭候在侧的人纷纷围了过来，却又顾虑着叶檀的现状，并没有围得太拢。
直到叶檀反手，缓慢而轻盈的合上了房门，将里外的声音完全阻隔，才终于有人冒头开口。
说话的自然是徐少校，在这儿，并没有比他更合适开口的了：“叶大人，少帅……怎么样了？”
因为紧张的缘故，原本已经拧过来的称呼，又一不小心、习惯性的冒了出来。
叶檀淡淡的点了点头，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无妨。”
然而细看，谁都能够注意到，那副温煦的眼角眉梢之间，隐匿着多少的疲倦。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又极为眼尖的注意到叶檀的疲态，徐少校适可而止的住了口，并没有再问一些杂七杂八的。徐少校领着所有军士，恭敬而感激的深深一礼，便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放了叶檀出去。
叶檀踏着充满韵律的步伐，缓缓的踱到了叶棉前面，终于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意来。
叶棉可从来没见过叶檀大汗淋漓的模样，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想摸出一张纸来，却发现自己从地底出来之后，连衣服都没有换，浑身是血，更别提有什么纸巾了。没成想，乔安娜悄无声息的伸过手来，却是一张丝滑的素白丝巾。
叶棉毫不客气的借用过来，抬了手擦拭着叶檀的额头、脸颊甚至颈侧。
叶檀笼着袖子，也不接过被充当了手帕的丝巾，就这么看着叶棉替他服务。他笑意愈深，好似海棠花纷纷拂落，春色馥郁。
“幸不辱命。”叶檀如是说。
“我知道。”叶棉的手顿了一顿，只轻哼了一声，她这么殷勤，难道就因为叶檀救了方湛的命么？
而且既然叶檀让她交给他，那她就全心全意的相信。这是属于他们俩的默契，并不需要言说。
乔安娜需要考虑得要更多一些，所以也不可避免的要问个清楚：“方家那小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叶檀这才将目光移到了乔安娜身上，微微欠身以示恭谦：“回老祖宗的话，最多明日，最少今晚便能够醒了。”
乔安娜淡淡的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淡，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气氛有点儿不对劲，叶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问道：“他……是联邦又有什么事情么？”
乔安娜抬眼环视一圈，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莫测。
叶棉接收到那眼神，大概明白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便与叶檀简单寒暄了几句，而后让他先回去休息。随后，叶棉却随在乔安娜身后，走到一处偏僻的房间，锁上了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狭小的白色病房，一目了然。叶棉在确定没有隐藏什么东西之后，便开口询问道。
“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曾经告诉我，方湛被召回东联邦的理由，是因为方以航病重？”乔安娜一开口，叶棉便隐约猜测到了什么。
当初乔安娜一口否定，随后叶棉又见到了方以航元帅，看着元帅意气风发的模样，她还以为这只是一个诓骗的理由罢了。然而现在看起来……似乎……
叶棉的眉头微微拧起，便听见乔安娜开口道：“方以航……之所以没有过来，便是因为旧疾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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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年度奇幻大片
乔安娜面色凝重的打开了微型光脑，手指轻轻一动，点开了什么。
叶棉心下微微不安，不由得凑过头去，却见弹出的光屏上一片冷白的颜色，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段视频的开头。
画面原本是纯粹的冷色调，光线并不算冥暗，明灭之间，编织出一种暗黑阴郁的气氛来。似乎隔着一层光屏，都可以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而后宛如泼墨一般，一滩猩红的颜色忽而炸开，漫散在画面中。
拍摄的镜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变幻着，遍地流淌的殷红液体、支离破碎的冰凌、碎裂坍塌的石像碎片……各种琐碎的残渣一一展现在眼前，虽然只有这些细碎的小东西，而没有一张全景，依然可以隐约看出取景地曾经的繁华精致，和现在的颓唐。
就像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在人的眼前。
如果是不知所谓的观者，只怕在莫名其妙之余，还会升起一丝痛惜的心情。
然而此刻光屏前的是叶棉，无数熟悉的物什从眼前划过，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
果然，一直游离不定的镜头，最终定格在了一方破碎的、沾满了血迹的衣角上。而除此之外，还有三分之一的画面，被绸缎一般乌黑的墨发给遮蔽了。
叶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揪住自己的衣摆。
一个短暂的停顿，吊足了人的胃口之后，视频的主角终于展露在人前。
一男一女。一坐一卧。
身下横流的血色仿佛变作了漫天铺地的红毯，在两人身下蔓延开来。
一座崩塌的冰雪花园之中，长发逶迤的女子一动不动的跪坐在冰面上，微微低着头，垂眸看着枕在膝上的男子。
如瀑的乌发遮蔽了她的半张容颜。却露出了晶莹如玉的下颌，与嫣红如血的樱唇。然而最引人注意的，却非那种半抱琵琶的朦胧之美，而是红唇上两枚小小的獠牙。
这两颗狰狞的牙齿，仿佛一把利刃，生生的将一副精美的画面割裂，染上了一股诡秘阴森的感觉。
女子纤长而苍白的手指，带着无尽缱绻的意味，划过地上男人的脸庞，似乎想要将他的轮廓深深的拓印下来。
她缓缓的俯下身。柔顺的墨发随之滑落，仿佛垂落的珠帘。发丝的间隙之中，一抹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仿佛仅仅是一个错觉。
然而在她贴上男人的脖颈，用獠牙温柔摩挲之时，终于露出姣好的侧脸，而那双血瞳也暴露无遗。
这种最关键的时候，偏偏镜头前几块碎石块崩落下来。将原本的画面遮蔽起来，仅余留几个小小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缝隙，却引得人无限遐思。
光屏一抖，所有的画面戛然而止，只最中央浮现出一行【Replay】，妖娆的花体字红色霓虹特效不停闪烁。引诱着观者重播一次。
叶棉一伸手，带着点急不可查的颤抖，再次点中Replay的时候。页面却只显示出一个大大的、平实无奇的【Error】。
“军部的动作很快。”乔安娜这时候才幽幽开口，“原始资源已经被强制删除了，现在应当还在追寻落网之鱼，但听说视频上传的源头并没有找到。”
虽然视频已经被删除了，底下的评论却仍然残留着。
【拍摄手法好像略显业余。不过切入点很特别，画面也很精致。求完整版种子！】
【同求！男女主角是新人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呢！长得都很好看呢！貌似演技也一级棒！】
【又是吸血鬼题材的么？！女主又是獠牙又是红眼。看样子，难道是相爱相杀？每隔几年好像就会出一部血族题材的奇幻片呢，不过这么逼真的画面，光是搭建场景就得耗费一大笔钱吧？不过看现在的效果，似乎物超所值哦，但是片名到底是什么啊？！这么漂亮的片子肿么可能没人听说过……】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男主有点眼熟么？】
……
叶棉抿着唇，拖动着页面，迅速却仔细的浏览着下面堆积如山的评论。
单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看见这段视频的联邦公民，似乎并没有抓住最关键的地方。这一段突如其来的短小视频，给大多数人的印象都是电影片段。
大部分人都猜测，这应该是某部戏在炒作。即便这段视频很快被封杀，大家的思路也只停留在这是不是片场偷拍、不小心流落出来的，所以被强制删除了。
视频似乎只出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以火箭班的速度出现在联邦公民的视线中，位登排行榜前列。
其精致的画面，和引人遐思的截取片段，加上让人悱恻的神秘感，让联邦公民很快将它捧上了“年度奇幻大片”的宝座。
——虽然没有官方认证。虽然这片子连名字都没有一个。
在它爆红的第一时间，联邦军部也察觉了端倪，以最快的速度删除了网上的所有资源。
叶棉看着底下的评论，稍稍松下了一口气，却又有些疑惑。
乔安娜缓缓的解释道：“你平常不怎么关注这些，所以大概不知道。Level_E和血族的画面片段不是第一次被拍到了，为了降低公众的警戒性，托瑞多族常常会炮制出一些血族题材的狗血剧，通过频繁播放让大家习惯于见到这些画面，即便是见到了，也多半会联想到电影片段或花絮的方向。有时候事情闹大了，网络上也有专门的枪手负责引导公众舆论，将大家的思维往新片的方向引导。”
虽然是这么说，叶棉还有隐约觉得不安。
如果画面上拍到只有她也就罢了，问题是方湛的侧脸，也在画面中。
他的气质很好辨认，而前段时间媒体上也大量播送着他的消息，无论是联邦领袖的独子，还是和沈家联姻的消息，关注的人都不在少数。
这段录像的存在的时间虽然短，但也不排除被人联想到的可能——或者说，这种可能性极大。
“不过流传得这么广，却在我的意料之外。”乔安娜面色有些阴沉，“按理说来，特勤处有专门的部分负责网络上的影像和视频，即便不在视频放出的第一时间发现并且删除，也不至于在事情闹得人人皆知后，反而由联邦军部率先出手。”
叶棉心情略微沉重的点了点头：“看情况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意外，只怕是魔党特意布置下的。”
一来那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地盘，方便动这些手脚；二来，视频蹿红的速度如此诡异，没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又怎么可能？
既然做出如此周密的准备，对方绝不可能就这么停手。这段视频的爆出仅仅是第一步而已，他们不可能猜不到联邦方面会有怎样的应对，也决计不会放任大好的机会白白流走。
起码，方湛的身份，决计隐瞒不住。
——一个有份量的真实人物，会将联邦公民在影视方面的联想，扭转到现实层面上来。
毕竟，谁会相信联邦军部的继承人，会闲着无聊跑去演戏呢？
或许可以说那只是一个相似的演员，接着少帅身份的曝光，借了东风进行炒作。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当更有利的证据浮出水面，他们大概很难掰扯得清楚。
“之前没来得及问你，你们在下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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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幕后黑手的剧本
167幕后黑手的剧本
自从七年前，小埃诈死在她们眼前，他便像是一根刺一般，深深的扎进乔安娜的心里，翻卷起无数沉埋的回忆。
乔安娜总是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个银色短发的孩子。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乔安娜并没有注意到小埃的存在。她虽然知道那是温家捡来的实验品，却对这种研究兴致缺缺，就算觉得一头银发有些眼熟，却也没想那么多。
如果当初，小埃没在临走之前，将那段录像送给自己的话，或许他也不会进入乔安娜的视线。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乔安娜才发现，这个小透明一般的家伙，其实和当年的那个人长得很像。
那个人名为温景，也算是温家旁支的一位老祖宗了，只不过不曾留下过血脉后嗣。温景将他全部的人生都投入到了研究中，说是一个疯子也不为过。以至于他在花甲之年，为了继续手头的科学研究，选择转生为一个血族。
血族的血脉只能定格他的人生，却不能重塑他的血脉，将过往的时光痕迹全部抹去。
在六十多岁成为血族，他只能永远维持一副鸡皮鹤发的样貌，拖着一副干枯瘦弱的身躯——当然，这种说法有些夸张了，可就算他是一个老帅哥，那也是皱纹爬了一脸的老帅哥。
而乔安娜最开始见到温景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所以一直以来，乔安娜对这人年轻时候的样貌，其实毫无印象。就算是觉得小埃有些面善，但也只觉得他像是温家的人——毕竟温景，也是出自温家。
可当乔安娜发现，小埃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巧合。过去的细枝末节便全都回到了她的脑海，让她不得不疑心小埃和温景的关系。
与其他温家人不同的是，温景生来便是一头罕见的银发。
而现在，小埃也顶着一头银色短发。
有了疑心，一验证，乔安娜便会发觉，小埃的模样，其实和温景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以来，乔安娜一直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得一干二净。也不会有人发现她曾经做过的交易。
然而现在，却冒出来一个少年版的温景。
纵然不是针对乔安娜而来，却是出现在自己的女儿、也是当初的实验成品的附近。让乔安娜不由得心生警惕。
她熟悉温景，也曾经见过那个孩子一面，所以她可以肯定，他们并非同一个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也不可能一直一无所觉。
这两双银灰色的眼眸同样无情而空洞。可是温景满怀着对自己实验的狂热，眼神里总有一种疯狂的火焰；而小埃则是全然的淡漠，对周围的所有都欠缺反应，金钱、荣誉、生命，似乎什么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然而小埃的诈死——尤其现在已经得到了一定的验证，让乔安娜生出前所未有的不安来。
到底这个不通世事的孩子。是温景死后的继承者，还是说……本来她以为死得不能再死的温景，依然还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是小埃。七年前留下的那一具尸体，仍然存放在乔安娜的某一间地下室里，从来没有被销毁过。可偏偏七年以后，他又换了一副更小的皮囊，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乔安娜想象不出来。小埃到底是用了怎样的方法金蝉脱壳，可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温景也可能还活着？
一想到这里，乔安娜便觉得心下有些浮躁。
纵然在乔安娜的理性思维中，无论小埃还是温景，都不可能是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可她仍然忍不住将所有事情都牵扯到这两人头上。
叶棉静静的站在一旁，看了看看了看乔安娜阴沉沉的脸色，又拨弄了一下水晶手链，张了张口，却还是放弃了劝解。
虽然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小埃或许不通人情世故，也分不清是非黑白，可是给他冠上如此深的心机，却是叶棉无法想象的。
被威廉长老围困住的时候，叶棉便已经发现了，虽然威廉长老帮助温景转生为血族，又一直自称是温景的学生，但两个人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密切。
至少，关于圣杯的实验，威廉长老一无所知。
但凡威廉长老了解些断简残编，知道叶棉在圣杯实验中的重要角色，当初就不会被叶棉所蛊惑，而没有一点儿提防之心。
相反，一贯毫无存在感、寻不到踪迹的小埃，他所掌控的事情，远比威廉长老要多得多。
他既能够准确的定位圣杯的坐标，又能够让自己制造的东西与叶棉产生特定的联系，说不准当初温景的全部研究资料，都在小埃的手里。
可是叶棉从不愿意相信，小埃之所以送给她这串手链，是打着将圣杯当做诱饵，而后算计密党的主意。
她依然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空洞，却又多了一丝单纯的诚意。他说那是“礼物”，那么就只是一件单纯的礼物罢了。没有目的，没有缘由，大约是觉得叶棉需要，所以就可有可无的将坐标交到了她的手上。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只能说，小埃，将她当做了唯一的朋友。
他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可叶棉就是如此坚定的认为。
就算是拿圣杯当诱饵，小埃又何必将这串时时刻刻能够定位到的手链送给自己？如果叶棉早就意识到它的作用，那么携带圣杯的人的行动，不也在她的指掌之间么？
真正的诱饵，只要在布下陷阱之后，放出风声不就行了么？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还冒着暴露己方行动的危险么？
而且这一次发现圣杯的下落，虽然有手链提醒的关系，可即便它没反应，自己迟早也会注意到天使石像上的奇怪杯子。
从网上放出的视频看来。布局人的目的，似乎并不在于方湛的性命，而更多的，是布置出一块适合的舞台，而后引导着叶棉和方湛，按照他的剧本，演绎出他需要的剧情。
或许那个时候，有人一直通过摄像头在暗处观察着。甚至方湛的致命伤，都是刻意为之。
他要的，就是逼迫自己。利用圣杯对方湛进行初拥。
如果成功的话，方以航元帅的独子变成了一个血族，联邦最可能的继承人变成一个异族。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不是方湛的阻止，或许此时此刻，幕后黑手就已经得逞了。
想到这里，叶棉不由觉得有些后怕。
万一沦落到最差的境况，方湛最终变成了Level_E。那绝对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
虽然因为方湛的坚持，叶棉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爆出的视频依然会造成极大的风波。
尤其最后的画面，刚好截断在叶棉将咬未咬之际。公众被这样一个画面吊起了胃口，便会不断的去揣测，她最后到底是咬了还是没咬。
虽然血族初拥的具体流程。并不是随便一个人类就能够知道的。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无数部狗血吸血鬼剧集的熏陶之下，观众们形成了一个非常离谱的常识性错误！
很多人都觉得。人类只要被血族咬了，很快也会变成血族的！
多少部跨种族偶像剧的结局，都是人类被初拥了，然后男女主角幸福快乐的一起永生了！
想到这里，叶棉不禁觉得有点儿牙疼。
那些坑爹的托瑞多族的编剧！为了收视率胡编乱造。丝毫不尊重事情，谁让他们这样歪曲密党严肃而神圣的初拥的？！
难怪密党里其他氏族总不待见这些家伙。这样不靠谱的玩意，谁敢让他们负责重要的事情啊？
不过还有一点，让叶棉觉得有些疑惑。
她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圣杯，感受着她和这破杯子之间奇异而微妙的联系。为了设计她和方湛，失去圣杯也无所谓么？
一般而言，血族一向是最看重这个破杯子的吧？好不容易拿到手了，又为什么会轻而易举的让她拿走？
既然安排下摄像头，写下了她的演出剧本，在当时的情况下，将他们两个人连锅端了的成功率也是极高的。可偏偏，就让她把道具带走了？
圣杯是赝品的嫌疑，已经被叶棉和它之间的感应所排除。
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数个猜测。
其一，对于布局者，或者圣杯的所有人来说，圣杯在他或者他们眼中，并没有那么重要。为了让叶棉和方湛的剧本演绎下去，不露破绽，又或者是一些其他的顾虑，布局的人并没有出面的夺回圣杯。
其二，当初偷换走圣杯的人，有极大的把握，就算圣杯到了密党手上，也能再一次回到他们手上。也就是说，他们安插在密党里的、当初没有被揪出来的内奸，地位极高。
其三，或许有人已经知道，圣杯已经被人定位了，携带着它就像带着一台发射器，让自己的行动无所遁形。当圣杯变成了烫手山芋，又解决不掉它带来的麻烦，便只有祸水东引，恰好接着这次机会脱手。
无数的想法在叶棉的脑海中爆炸，可也不过分去了些神罢了。揪出布局者当然也很重要，可毕竟没有太多线索，且目前更紧要的，是应付可能的后手。
不知道为什么，在视频被删除之后，对方好像没了动作，只任由事态发展，而不过分推进。
然而形势仍然很严峻，如果更劲爆的消息，只怕很快会有人注意到男主角和方湛的相似度极高。
乔安娜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她和方以航元帅短暂的联络过后，似乎下了一个决断。
——用方元帅垂危的消息，掩盖下这次的事情。
PS：
嗷嗷嗷……刚才忘记发布了！
168最好的诱饵
方湛醒来的时候，鼻息之间浮动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病房里没有开灯，四周都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唯有仪器的幽光闪烁，映出模糊的幽蓝色深影。
这样静谧的氛围中，胸腔内心跳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感受着熟悉的脉动，他不由得有些发怔。
正中心脏的刺痛仿佛还残留在脑海里，但身体却似乎并无感应，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般。曲曲折折的冰迷宫、幽暗深邃的血玫瑰、圣洁与邪恶并存的天使石像……还有那插入后心的利器，恍如隔世，宛如是一场噩梦。
可是这陌生的房间，却又告诉他，这并非是梦。
方湛坐起身来，隐约感觉到床边的人影。虽然他的体质比普通人好上许多，却还是适应了一会儿，才能借着幽光，看清黑暗中的轮廓。
仿佛蚕食一般的“沙沙”声，连绵不断的从那人手上传来。
如锦缎般垂落在地的乌发，抖落下一片狭长的阴影。对于病床上的动静，叶棉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轻握着一柄纤小的水果刀，削下一圈一圈、细长如丝又连绵不绝的苹果皮来。
方湛摸索到一旁的开关，顿时整间病房都亮堂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午夜，时钟上的第一位数字赫然是一个孤零零的“0”。
这么久的时间，叶棉早就换下了那身沾满了血迹的衣服，此时只穿了一件极为休闲的连衣裙，摆了只白色的瓷碟在膝盖中，优哉游哉的削着苹果皮。
而方湛的床头柜上，摆着同样一只瓷盘，只不过放着的，却是一堆剥光了衣服的苹果。且摞了三层，摆成了一个小型的金字塔。九颗光秃秃的苹果堆放在一起，因为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太久，早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氧化，鲜嫩嫩的果肉染上了暗沉的褐色。
方湛在睡梦间闻到的清甜气息，大约就是来自那儿。
光是看着叶棉宁静而专注的动作，便会让人觉得心头一片平静。
而这样的平静，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方湛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清楚行动到底进行得怎么样，方元帅和联邦方面有没有什么影响……明明有那么多需要挂心的事情。理应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着手处理。可偏偏，他好像忘记了那些杂务，只靠在床头的墙壁上。并没有急着开口。
既然叶棉并没有什么反应，方湛也不想去打扰她，只随手拿起一只氧化程度较浅的苹果，一口一口、几乎不发出声音的咬着。
待叶棉手中的那圈苹果皮削尽，安静的堆叠在瓷盘中。叶棉才终于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了方湛：“你醒了？”
“嗯。”方湛一如既往的语声淡淡，“我睡了多久？”
“也不算太久，一天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棉的眼眸又恢复了黑漆漆的色泽，沉浓得仿佛外面的夜空。“行动的时间是前天晚上，你受伤的大致时间应当是昨天凌晨，救援部队是早上、将近中午的到达的……而今天。才过了几十分钟。”
方湛放下手中的苹果核，沾了身边备着的清水擦了擦手：“你的爱好真奇怪。”
这样平常的话题，从方湛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好像是撞坏了脑子。
即使只削皮不吃苹果奇怪了一点儿，可是以他的性子。就算是注意到了，也不会过问这种事情的。
——难道是觉得太浪费了？
虽然一个天然苹果很昂贵。可是有叶家的资源在，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再说了，方家有穷到几个苹果都买不起么？
叶棉略有些神奇的看了眼方湛，却是轻轻笑了一下：“以前闲着无聊时养成的习惯。这种琐碎的事情，做起来倒是需要十足的耐心，不过做完之后，总会觉得内心十分平静。”
“是出了什么事情么？”方湛倒是很快的反应过来了。
而且门外虽然有人巡视守护，但徐少校却并没有守在身边，这本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叶棉想了想：“可以算作一件事，也可以算作两件事情。”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这种时候，纵然心中有些不宁，方湛却难得开起了玩笑。
又或许，只是想借此松缓一下心情罢了。
大概是因为方湛欠缺幽默感，便是做这种事情，也让人觉得十足的冷。
叶棉嘴角虽然挂着笑，那笑意却更像是一种安抚，而且黑漆漆的双眸中，可是见不到一丝愉悦的意思：“应当说，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她没有再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直接切入了正题：“第一个坏消息，我们上了别人的套了，医院底下的布置都只是一个陷阱，有人在那里装了非常隐秘的摄像头。不知道掌握在对方手上的录像到底有多少，但是他们在网上投放了一段，大概是……我打算初拥你的那一段……”
说到初拥，叶棉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毕竟那个时候，她实在是太莽撞了些。
不过方湛的面上倒是波澜不惊，虽然那个时候他失血过多，一度休克。但到底是制止了叶棉的动作，这一段他不会毫无印象。
【如果不想变成血族的话……就不要死。】
这句话忽而浮现在脑海中，清晰得一如仍在耳畔，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决绝之意。方湛才刚被叶檀修复的心脏，忽而就跳乱了一拍，却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面上的表情，更是连眉毛都没有跳动一根。
“事情闹得很大？”方湛没有在“初拥”的问题上纠缠，直接跳到了网上的录像上，“特勤处难道没有处理么？”
“他们好像没有动静。”叶棉到底不是体制内的，虽然知道这个特殊的部门负责处理血族和异能者的事件，但详细信息都是从乔安娜那儿听来的，“听说还是联邦军部直接出的手。”
方湛大抵也知道，如果被人察觉录像的主角是他，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网上的所有视频都删除了，被下载到个人光脑里的也都追回销毁了，不允许任何人保留备份。目前来看，还没有人将视频的男主角牵扯到你的头上，但是如果热度一直不退的话，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叶棉抿了抿唇，“我们用另一个消息压了下来。”
方湛忽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果然，叶棉继续道：“军部……放出了方元帅病危的消息。”
方湛的冰冷的眼眸突地一缩：“这消息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