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高高在上的方湛,只怕是第一回做这种跑腿的事情吧?.29
叶棉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转到屋子另一角的方湛身上。
冷漠如冰雪的青年,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只低着头操作着光脑,一派专注的模样。
他的精神还算是好的,只是眼下依稀有着淡淡的青色,想来这段时间,手头的烦心事从来也没断过。说是休息,可他又怎么能扔下手中的事务?无论是在哪儿,恐怕都是片刻不得安闲的。
论起来,让方湛陪同参加新闻发布会,说不定还是难得的休息……
大抵是叶棉的目光停留得太久,让方湛不能再无视下去:“有事?”
叶棉看着看着就有些走了神,突然对上方湛的眸光,似是惊醒了一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叶棉似乎感觉到那双冷冽的眼眸融化了些许,然而下一秒,再看过去。却依然是封冻的状态。
她张了张口,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迟疑道:“如果很忙的话,也不必勉强自己过来。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任务。”
“一个人?”方湛重复了一遍,语气似是没什么变化,却让叶棉产生一种莫名的心虚。
按理来说,这样大的场面,让她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上台并不合适。奈何她已经在联邦公民面前挂了号。而其他血族要么是不愿意,要么是身份不够。而身份够高,也愿意抛头露面的。却又被乔安娜毫不犹豫的驳回,说是这些高等血族任意妄为惯了的,到时候撒气闹起来,比叶棉说错话还严重得多。
毕竟是养尊处优了几百几千年的老家伙们,搀和进来也纯属瞧个热闹。就算平常再平易近人。那也只是对着叶棉和乔安娜她们,换做是那些叽叽喳喳的人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哪个血族愿意被人类指着鼻子质问的?不发火才怪了。
——不过说起来,这样的事情,谁又真的有经验呢?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方湛一字一句道。“这并不单纯是血族的问题而已。”
联邦和密党结盟的事情,之前便已经透出了一些风声,算是撇不清了。就算是联邦政府能够撇清。作为导火线,亦是敌人目标之一的方湛,也是洗不清一个“过从甚密”的名声的。
如果能让民众,稍稍提高对血族的接受度,那么方湛那边的压力。无疑会减轻许多。
而一旦激发了公民的反对情绪,人类或许奈何不了密党。可之后,方湛他们却完全是处在风头浪尖的位置上。
也因为是这样,所以乔安娜她们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可有可无的意思。所谓的新闻发布会,也不过是血族进入人类视线的一小步而已,甚至更多的,是作为对魔党、对反血同盟的诱饵而存在。就算是效果不如预期,但也就是宣布一下,他们打算进军人类社会了而已,并非什么好声好气的商量。
就算是不接受又如何呢?反正,血族的生命足够漫长,他们入世,也只是顺应时代的变迁而已。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渗透进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最后让他们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存在。
所以把自己一个人扔上台,乔安娜也毫不担心的让她随意发挥。无论好坏,总还有密党为她撑腰。
但就方湛这一方而言,这却是生死存亡之际。
他们本来就是人类的一员,退无可退,只能迎头直上。密党取得的支持率越高,他们承受的非议和压力就越小。也难怪他们不放心,放着叶棉一个人“胡来”。
而之所以选择方湛,一来是因为,叶棉熟悉又镇得住场子的人类不多;二来,也是因为,方湛本来就是源头之一,理应负起这个责任。
只是一旦站到了台前,就意味着,方湛和密党彻底的绑定在一起了。
到时候,其他人可进可退,即便艰难,也不算无路可走。但是方湛,成功了,是其他人一起努力的成果;失败了,他却必须承受联邦公民所有的愤怒和打击。
这么一想,叶棉顿时觉得身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情,更是要将方湛撇开才好,“外面的布置怎么办呢?你不用去指挥调配,防范突袭么?”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够完成的。”方湛却好似觉得这边更要紧一些,“大体事宜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总不至于细节也都让我盯着吧?那样的话,我要他们干嘛?”
“万一有什么意外呢……”叶棉努力的争辩道。
方湛却是平淡的打断她:“所以,我才要在这里。”
“哈?”
“如果要出意外,多半也是针对这次的发布会,我才更需要留在现场。”方湛顿了顿,“你在害怕?”
“……”堂堂亲王殿下,她又什么好怕的!反正天踏下来也砸不到她!
“习惯了就好,大不了,就当那些人是萝卜白菜好了。”方湛如此习以为常,倒是很有经验的样子。不过想来也是,作为元帅继承人培养的人,怎么能有怯场这种毛病……
可是……
谁紧张了!谁需要当他们萝卜白菜!对血族来说。那不本来就是一堆一堆的食物么!
叶棉偏过头去,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只不过,她又不是残暴的Level_E,虽然咬过人,可从来是把人造凝血剂当三餐用的。将人类当做猪仔……确乎是压力山大……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叶棉整了整仪容,正了正神色,摆出血族固有的骄傲却不矜慢的姿态,缓缓的向台前走去。
只是出了幕后,这乌泱泱的记者群。还是超乎她的想象。
到底是全联邦的大事,就算是筛选再筛选,那么多的媒体和频道。提高了条件,也将会场塞得满满当当的。
叶棉一落座,便感觉到灼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这种压力,就算是长老的威压。也不遑多让……
然而很快,一个白色军装的身影,落在了自己的身旁,微微靠后,像是一股清泉蓦然涌入,涤清了周遭的空气。让叶棉高高抬起的心,不由得落回了原地。
方湛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安静的坐在那儿。任由叶棉发挥。
——感觉就像是个高级保镖……
可是拿未来的元帅当保镖,她这也是独一份吧?
叶棉一边开口,一边却又不由得有些跑神。好在不是即兴演讲,她早就背了个滚瓜烂熟,就算是完全不在状态。也可以流利无比的道出,叫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面对异族。尤其是远比自己强大的异族,联邦公民心中的彷徨与恐慌,多疑与揣测,都是可以理解的。
密党只是想要融入社会,而不是奴役人类,而且那一只只总是撂担子不干的血族亲王,对统治全球根本毫无兴趣。再说了,就算能将人类驯养得乖顺听话,等到了选择初拥对象、发展后裔的时候,对着一群群软骨头的生物,又有什么意思?而血族的新一代,最终又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不过这话听着不太好听,就算血族再倨傲,也不可能明晃晃的说出来。
写演讲稿的家伙还算靠谱,并没有将血族摆得高高在上,反而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友族的位置。
整篇稿子,首先以密党六大戒律为切入点,着重描绘了密党内部井然有序的社会环境,表明就算是血族,也不是可以随意妄为,也是需要遵守一定规则的。至于那些不遵守的,甚至只顾自己享乐,扰乱社会的败类——即魔党,密党方面表示了强烈的谴责,表明这不仅是联邦,也是血族社会本身的不安定因素,是需要遏制甚至铲除的存在。而后,密党表示,对于之前和方元帅的合作,他们觉得十分满意,并且愿意将这种合作延续下去,甚至发扬光大。最后,则提出了倡议,建议联邦与密党携手合作,展望未来,共创一个和谐美好的新世界。
便是叶棉背了这么多遍,也还是觉得十分之牙疼。所谓的公关辞令,就是这样子的虚伪。可不虚伪的话,难道要仗着血族自身的强大,冷艳高贵的俯视这群升斗小民,让他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这种语气的稿子,血族里还真交上来了一份!甚至获得了多位亲王的赞赏,这可真是……
叶棉洋洋洒洒的念完这篇让她牙疼的稿子,面部表情甚至需要操控自己脸上的肌肉,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这份活计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难怪乔安娜死活不愿意扛起大旗,非得做一个幕后人呢!
密党方面的个人演讲很快告一段落,而接下来,才是最严峻的挑战。
坐在下首的,可都是无缝不叮的顶尖记者,一个赛一个的牙尖嘴利。为了曝光率,他们甚至可以毫不忌讳的得罪血族,盯着强大的低气压昂然前进。
更何况,为了显示公平,作为始作俑者的《望京日报》,并没有被排除在邀请名单之外。
叶棉不由自主的往台下望去,在密密麻麻的标牌之中,好不容易才寻见了《望京日报》的标志。
真正论起来,《望京日报》虽然在本地影响力极大,可放在了整个联邦,也不过是个中等偏上的水准。叶棉一度以为,会在第一排就觑见他们,最后却是在中游地带,才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看到他们。
而《望京日报》的代表之一,顾小楼,果然来了。
叶棉的目光,只停留了这么一瞬,又马上状似无意的移开,开始应对起记者们的问题。
“密党该如何证明自己合作的诚意?”
“血族是真的想要融入人类社会,还是企图占领联邦,夺取统治地位?”
“人类和血族到底该如何区分?密党和魔党又该怎么分辨?”
问题纷至沓来,和联邦政府关系密切,还知道嘴上留情。而没什么交情的,便不管不顾的尖锐开口,恨不能让叶棉将底全掏出来一般。
为了显示一视同仁,《望京日报》,同样有一个提问的机会。而站起来,也果然是他们的副主编顾小楼。
从一开始,叶棉就知道,顾小楼到底有多么的执拗。只是当初,叶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血族,虽然担心,但也欣赏顾小楼这样倔强又顽固的性子。
但……
如今站在了对立面,自己只能是血族,顾小楼又不会放弃多年的仇恨,竟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这样的事情,难免让人唏嘘不已。
再怎么说,当年的交情,确实是没有丝毫伪饰的。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只能说是人世无常了。
“血族魔党密党之争,已然延续了这么多年,甚至远长过联邦的历史,我们是否可以怀疑,你们根本没有剿灭魔党的能力,又或者并不愿意真正的剿灭他们?”顾小楼的身量不高,站起来也并不显眼,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聚到了她的身上。
只听顾小楼清朗的声音,高扬着回荡在会场的每个角落:“密党之所以选择和联邦结盟,是想将人类,作为血族内斗的牺牲品么?!”
顾小楼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叶棉,清明而又透彻,却不含丝毫情绪。
叶棉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喉咙一噎,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巨响。
只见一个黑影,扑在了外面的玻璃上,几乎把强度最高的玻璃,都撞出了龟裂的纹路。下一秒,刺目的光能武器便向声音来处喷去,原就摇摇欲坠的窗玻璃瞬间融化成液体,裹着那影子,往大厦之下坠去。
这可是凌云大厦的顶层!
记者团哗然而动,叶棉和方湛更是瞬间起身,面色凝重了起来。
182缺失的痛觉
几乎是在黑影落下的第一时间,方湛的通讯仪就闪了一下蓝光。
因为召开新闻发布会的缘故,方湛的通讯仪静了音,之所以没有直接关机,便是为了防止诸如此类的意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只有叶棉能听到的声音道:“是空投下来的。”
说话之间,人形的黑影好像落雨一般的打在了窗玻璃上,又被室内的警卫举着能量武器,给轰得焦黑。
在出现和被击落的间隙,透过玻璃,叶棉确认了外面那些影子,确实是Level_E。想来,也只有血族的身体,才能够承受高空坠落的冲击了。
然而随着落下的影子越来越多,武器的蓄能逐渐跟不上来,一圈窗玻璃也七零八落,很快就有Level_E落到了室内的地面上。
室内和室外又有不同,如果只是玻璃的话,轰碎了也就碎了。但若是到了室内的地板上,再这样莽莽撞撞的,把地板给轰成了渣滓,是打算所有人一起掉下去么?
落在地上的Level_E,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诡笑而苍白的脸庞,满是猩红的瞳孔里,看不见一丝理智的光彩。
记者团们哗然而动,尤其是离着窗边最近的几位,尖叫声几乎刺破穹顶,纷纷往外跑去。更有一位,眼见着那只Level_E向他爬来,直接就吓呆了,软了腿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连跑都忘记跑了。
那只Level_E“咔嚓咔嚓”的扭着头,看向地上的那人,伸了手就打算将人拽过来。
不过警卫很快就涌了进来,因着地方原因,不能使用大规模武器。只能遣了一只小队集火。银色的弹药“砰砰砰砰”的砸在那只Level_E身上,瞬间就打成了一个筛子。而它匍匐着的地上,只剩下七零八落的肢体,和地板上坑坑洼洼的弹痕。
在一阵枪声中,吓得坐地的那人终于爬起身来,惊叫一声,几乎是疯了一般的朝着进来时的大门跑去。
有着这几个人带头,剩下的记者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而随着涌进的Level_E越来越多,会场顿时一阵哄闹,在惊惶之中。大批的人朝着涌去,纷纷撞上涌进来的警卫们,推推搡搡的几乎将路给堵死。
但这种情况下。却也不乏壮着胆子留下,企图拍下第一手资料的人。
越是前排的大公司,离着窗子的距离也远,见过的阵仗也多。竟是只顾着新闻,都没打算跑的。
“注意疏散!”方湛沉声大喊了一声。分出了一部分人手维持秩序,自己却拔出光剑,跃到了窗边。
而此刻,叶棉的脸色也是一变,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有血味!”
这样突如其来的血腥味,闻起来却并不新鲜。不像是有人突然受了重伤,反而像是存放了几个小时的鲜血,陡然泼了出来一般。
叶棉的目光连忙看向血腥味飘来的地方。却发现那儿是人流最密集、也最混乱的地方。黑压压的人头挤在那一小片,竟是看不清到底谁做了这件事情,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之间,觑见地板上渐渐漫散开来的殷红颜色!
而在她闻到气味的同时,窗户边的Level_E们自然也闻见了。
若说它们之间的行为。还有些迷蒙笨拙,好像是一时间被撞得有些昏沉的样子。但闻见了食物的味道。这群野兽顿时也疯了,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吼的声音,叫嚣着冲向血腥味最浓郁的地方。
室内的攻击本就有些捉襟见肘,只能使用小型低能武器或是冷兵器,又碍着人群的混乱,视野不够开阔。
四周的警卫,好不容易将这群野兽,堪堪控制在了窗户边沿一带,死守着不让它们靠近。但这样的刺激之下,Level_E纷纷狂性大发,战斗力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眼见着就要冲破辛苦维持的防线了!
到底是哪个混蛋在捣乱?!
叶棉暗骂一声,环顾一周,没寻见什么好武器,只能拆了椅子,充作金属棍,就着参差不齐的断口,勉强充作是武器。
枪弹密集的地方,并不适合贸然插入。叶棉皱了皱眉头,只能见缝插针的游走在防线之后,眼见着那只Level_E要突破了,就将它用棍子挑起来,又扔回枪林弹雨之中。
然而危险却不仅仅来源于这群野兽。
身后的大部分记者已经慌了神,踩踏事件频频发生,门口的堵塞却迟迟不见解决。
堵在门口的警卫进不来,干脆就退了出去,负责疏散。但里间却也依然太平不起来。若是大家都跑了也就算了,偏偏一部分人要跑,一部分人却又非要留下来,记录这里的一切,两方撞在了一起,又是一桩糟心事。
叶棉挑头看了一眼,果然,顾小楼也是执拗的要留下来的人。
若是前排也就算了,大家素质比较高,跑的人少一些,乱子也少一些。而顾小楼原本的中游的位置,却是最混乱的地带之一,她的个子本就小巧,而原本灵巧的动作,因为这几年的不运动,也早就退化了。
没一会儿,素材不知道取道了多少,人却是被人给撞到在了地上,瞬间被一片人头给淹没了。
好在很快,顾小楼顶着压力,却是又占了起来。表情有些苍白,却也不见多么痛苦,想来应该没受什么伤。
随着通道的疏通,会场里的人越见稀少,倒是空旷了不少。而地上的那一滩滩血渍,却越发的夺目了。——看样子,“里应外合”的还不只一个人。
若不是这些肆意横流的鲜血,这些Level_E却也不见得这样疯狂,以至于叶棉放开了威压,也不见丝毫退却。
真是疯了疯了!
用以举行发布会的会场十分宽阔,而那一排窗户也真是够长的。这样长长的一条战线,即便是方湛和叶棉也加了进去,也显得杯水车薪。
倒也不是对付不了,只是蚂蚁若是一只只捏死,也是需要费时间的。而他们两个人又没办法看顾了全部,其他的警卫纵然全力阻止,全赴后继的Level_E们也不断推进着。
尤其后面站着的,全是那些手无寸铁之力,又死乞白赖着不走的顽固记者,若是顾及他们的伤亡,更是束手束脚。
叶棉扭头一看,靠!顾小楼那女人怎么回事?!不仅没退后,反而更上前了!这是要将自己喂到Level_E嘴里去么?!
方湛大约也是注意到了这种情况,很快吩咐了下去:“怎么回事?!闲杂人等全部给我架出去!这也需要吩咐么?!”
但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只Level_E突然冲出了重围,直直的向着顾小楼冲去。
不过叶棉反应更快,虽然隔着有一段距离,却先一步跳到了顾小楼身边,将那只贸然靠近的家伙给远远踢开。
“怎么回事?”叶棉一靠近,却发现一股鲜嫩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而来处……
难怪Level_E突然扑向了顾小楼,她身上竟然受伤了?!
叶棉忽而抓起顾小楼的胳膊,引得顾小楼一惊。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惊诧和不满看向叶棉,显然是觉得叶棉碍着了自己的工作:“你干嘛?!”
然而叶棉的神色却是越发复杂,盯着顾小楼的脸,竟是没看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来。
眼看着叶棉不仅没有放手的打算,甚至眼神越来越奇怪,顾小楼顿时心头一紧。
随后,顾小楼便听到叶棉迟疑而古怪的问道:“你……感觉不到么?”
什么意思?顾小楼隐约觉察到叶棉说的到底是什么,然而,却没办法确定……因为……
看着顾小楼惶惑中带着一丝茫然的神色,叶棉更确信了一分,心里却觉得有些微苦:“你……完全感觉不到啊……”
顾小楼的脸色苍白了下来:“我……是受伤了么?”
然而……她却觉察不到,到底伤在了哪儿……
“在手臂上……”叶棉按住她的伤口,让血尽量流得不那么汹涌,“这么长的一道伤口……”
顾小楼低了头,按着叶棉的提示,才终于看见手臂侧边的那一道血口,鲜活温热的液体正汩汩的涌出。
“是痛觉么?”叶棉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却尖锐的刺进顾小楼的心头,“为了获得异能,你失去了痛觉,对么?”
因为没有痛觉,所以感觉不到痛苦,也觉察不到自己受伤。
因为感觉不到会受伤,所以不能随意的跑跳,免得像这样流血也不知道,就这么放任着伤口不管……
看着来赶人的警卫走过来,叶棉将顾小楼往人怀里一推:“赶紧带她包扎去,然后把人看好了,别让她给跑了!”
那警卫愣了一愣,叶棉虽然贵为血族亲王,却并没有吩咐他们这些联邦军士的权利。
不过,既然联邦和密党有合作关系,这点儿小忙,倒也无所谓了。
还不等那警卫反应过来,窗外就开过来几架飞行器。眼看着方湛跳了上去,叶棉用眼神警告了一下,便直接扔了人追到窗边,也跟着跳上了一架飞行器。
Level_E被源源不断的扔了下来,而要根本性的解决问题,还是得将上面的飞行器给带下来才行。
183高空危情
引擎的低响回荡在耳畔,高空的风不断将长发扬起,地面上的人与车,都如同蝼蚁一般渺小得几不可见。
联邦军部完全没有将叶棉纳入他们作战体系内的打算。当她攀着飞行器边沿,直接跳上侧翼的时候,驾驶座上的飞行员猛地一惊,飞行器顿时一个不稳,好在下一秒,就已经又稳了回去。
飞行器的座椅早就满员,因而叶棉蹲坐在光滑的机身上。
而飞行员从没料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一时之间只悬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纵然知道血族的身子骨都扎实得很,落下去也不怕断胳膊断腿,可以叶棉现在的姿态,着实让人胆战心惊。就算再怎么确信,高空对她而言全无威胁,飞行员也不敢轻易冒险,就怕出现什么意外。
飞行员向方湛的那架飞行器打了报告,从后视镜里看着叶棉,总觉得不是个办法,便想着要不要先降落,将这位尊贵的血族亲王给放下去。
但下这样的决心,却并不容易。到底他也是个军人,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可以和魔党正面较量一番,却因为一个女人的肆意妄为,就要轻而易举的放弃么?!
这么一想,他便对叶棉有些不满了。
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方湛那边的信号便通了:“什么情况?”
“密党的亲王殿下,现在正在飞行器上。”飞行员以最快的语速向方湛阐明一切,“飞行器上并没有多余的座椅,那位亲王殿下正攀在机身上面,报道少帅,是否要将她送下去?”
“不必。”方湛没有片刻的迟疑,“她来得正好。”
“可是,这个样子。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飞行员还是有些忧虑,他可担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万一血族的亲王,在他的飞行器上出事了,他丢了职位还是小事,闹得联邦和密党方面关系紧张,甚至反目成仇才是更大的问题。
“不用管我。”叶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扬起声音,穿透呼啸的风,“你把飞行器开好就行了。”
方湛安抚的话同时也传了过来:“没事,让她自己料理好自己。”
既然这两个人都发了话。他一个小小的飞行员,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是,少帅。”
不过到底飞行器超载了一个。又是没有丝毫防护的,让他心中惴惴。他想着,很多大倾角的飞行动作是不能做了,还得尽量悠着点儿,开得平而稳。不能让风,将那位看起来十分瘦弱的血族亲王给刮了下去……
需要顾虑的问题太多,飞行器的速度自然降了下去。
现在的情形,又不是慢悠悠的旅游观光,而是兵贵神速的军事行动。他一个人慢了,其他人可不会配合。一架架的全给超了过去。
眼看着自己落在最后,飞行员又是暗叹一声倒霉,这位亲王殿下。怎么就搭上了自己的顺风车呢?
偏叶棉一点儿也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仅不理解,她还怀疑上了飞行员的技术。
叶棉在机身叩击了几下,她虽然没开过这种军用飞行器,但跟周围的一比。也知道自己身下的这架,绝对是在平均水准之下。她有些郁闷。自己人品怎么这么不好,挑上了一架最慢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引擎或零部件配置太差了,以至于开不动。
叶棉一边敲着机身,一边开了口,高声催促着:“能开快一点么?”
不会等她到了上面,那些人都已经打完架了吧?
半空中的气压本就极低,温度也降了不知道多少度,刮在脸上和冰刀似的。尤其叶棉这么一张口,寒风嗖嗖的全钻进了她的嘴里,几乎压得她的舌头不能动弹。
说完一句之后,叶棉便这么闭了口。虽然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可这体验,真不算愉悦的。
她这么一说,倒也有些效果。一来,飞行员自己也有些着急了,二来,那位倒霉的飞行员胸中憋着一口闷气,一听叶棉的话,便想着,既然是这位亲王自己要求加快速度,那她再难受或是出了什么事情,问题也不是出在自己的身上。
当然,他真没有将叶棉甩下去的打算,只不过是堵着一口气,这么腹诽几句、发泄一下而已。
随着飞行器的升空,上空的景象越发清晰分明。
掩映在云层雾气之间的,是远比他们所坐的飞行器,还要大上三四倍的飞行舰。而且还不止一艘!
对方的中心,是搭载了许多“货物”的大型运输舰,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在周边护航的,竟然会是装载了武器的军方战机?!
除却叶棉这种对军务一无所知的异族,其余皆是联邦军部排出来的精英军士,面色都不由得有些黑沉和严峻。
这种大型的战机,每一架都关系重大,不比枪械一类的小型武器。这样的军火走私,简直骇人听闻!偏偏在它们出现之前,联邦军部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在场的军士无一不心惊胆战,这背后代表着什么,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为了维系平衡,叶棉早就伏低了身子,几乎是平趴在了飞行器上。她张着眼睛,四面打量了一番,发现方湛所搭乘的那架飞行器就在不远的地方,而且还在不断的靠近。
“怎么这会儿才来?”方湛冷肃的开口道,甚至带了点谴责的意味。又隐含了一丝深意,好似他是刻意等着自己的一般。
飞行员只觉得一阵冤枉,可叶棉觉得自己更冤枉——要让她亲自开飞行器的话,早八百年就来了,只能怪自己摊上了一个过分谨慎的飞行员呗。
“附近建筑和道路上的人群都疏散了么?”这一句,方湛却是对着通讯器说的。
空战就开辟在闹市上空,着实影响太大了,稍不注意,便有可能殃及下方的民众。
而且现在这个场面,完全是对敌方有利,而对联邦制肘太多。对方想来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乖乖的放弃这片战场,反而傻乎乎的跑到人迹荒芜的郊区。毕竟对这些敌人来说,联邦公民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军部完全可以直接将敌方的运输舰和战斗舰一同击毁,而不是遣了这么多架小型飞行器,将他们团团围住,与之周旋。
方湛吩咐完地面上的人,又告诉叶棉军部的打算:“尽量夺取地方战舰控制权,如有可能,不要对舰身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这是怕战斗坠落到地上,将一众建筑全给压塌了。
叶棉点了点头,便见方湛又开着飞行器,绕行着往对面去。如果要尽可能多的夺取战舰,他们确实不适合分在一处。
期间对方的战舰开火了好几次,奈何联邦军部派遣来的,全部是小巧却异常灵活的小型飞行器。这些小飞行器根本威胁不到战舰,然而离得远了,战舰打出的攻击也能轻易被它们闪避。
等所有飞行器就位之后,方湛一声令下,包围开始收缩。
到了一个恰当的距离,再靠近被击落的危险会大大上升之时,所有的飞行器都抛出了钢索,以既定的分组,十二架小飞行器一组,从四面八方将战舰给套了起来,用粗壮的钢索给牵制住了。
战舰上配备的能量武器,开始加大了攻击频率,然而飞行器灵活而轻盈的技巧,却屡次避过对方的射击。
叶棉眼看着一道橙红色的光亮射来,下一秒,整个机身便是一个突兀的回旋。
她所攀附的这架飞行器的飞行员,显然在这种时候,只记得应对战舰的攻击,完全忘记了上面还趴着一个大人物。
不过叶棉倒也从来没将自己的安全,放在这“技术不行”的飞行员身上。在机身翻转的瞬间,她早就攀住了一根钢索,吊在了银色的钢索上。
飞行器在翻转之时,和战舰之间的距离自然会有所变化,而原本拉伸得笔直的钢索,也松懈了许多,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虽然下一秒,飞行器又重新恢复了平衡,将钢索重新牵直,但确确实实,让叶棉体验一回高空荡秋千的惊险。
血族是不怕摔,可她从来没试过从高楼上跳下去,完全没有自由落体的经验啊!
而随后,看到钢索上的叶棉的飞行员,也是倒抽一口凉气。他本来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飞行动作,心中虽然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却因为喜悦,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味。可看到叶棉的身影时,心跳骤停了半拍,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娘哟!这可真不是他担待得起的!
而且叶棉攀上了钢索之后,丝毫没有重新趴回飞行器的打算——她既然爬了上来,自然不是专门为着近距离围观的。一直呆在上面,又能干什么事?!
她就顺着这根危索,伏在上面,一点点的向着战舰靠近,平稳得几乎不像是在高空里。
叶棉的神情专注,目标坚定,她知道自己能力,所以也有把握。但周围看见的,没有不觉得惊险的。
尤其战舰上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她,本来奔着飞行器去的攻击,竟然分出了一缕瞄准了叶棉!
眼看着那火光快打在了她的身上,她却似轻灵的蝶一般,在钢索上飘忽的移了几步。又一只手吊在了钢索上,绕其旋转了一周,堪堪将那火星避过。
发觉她安然无恙,围观者无一不摸了一把冷汗,这才反应过来,叫喊道:“还不快跟上?!”
184千钧一发
远离了飞行器,悬吊在钢索之上,高空的风显得越发的猛烈了。
乌黑的发丝狂乱的舞动着,仿佛将叶棉裹在了黑色的、正在膨胀的虫茧中,而这只危险至极的幼虫,正跃跃欲试的想要蚕食整架战舰。
感受到狩猎者意图的战舰,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就让叶棉这样安然无恙的爬过去。
十二根钢索,像是蜘蛛绵密的网,将它捆缚在其中。
这网虽然结实,但只要猎物足够的强健有力,也不见得就挣脱不开。
本来有些飘摇的钢索,渐渐的绷紧,甚至有拉伸、拉长的倾向。
被捆缚住的战舰,关闭了功率较大的能量武器,继而开始采用小型的枪械,对着周围扫射,以干扰攀爬钢索的人。
纵然在此地的,都是联邦军部的佼佼者,却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与叶棉匹敌的身手。
在困兽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射中,终于还是有两人被击中了。幸而敌方没有什么准头,一个射击在了腿部,另一个稍微危险一些,却是在肩部。
稀薄的空气中,鲜血迸射出来,又被狂风卷去了不知名的方向。
虽然伤口并不足以致命,对于这些军人来说也实属平常,可现在的作战环境,到底不是在平地上。
除了钢索之外,这些企图登陆战舰的人,再没有一丝着力点。
此时的战舰,在收敛了武器输出功率之后,引擎的功率反而在不断提升。不仅如此,方才闲置的两个副引擎,也渐次启用。引擎的噪声剧烈的战栗着,鼓噪着所有人的耳朵。而战舰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激烈,连带着钢索都颤抖到发热。
牢牢的抓稳钢索。并稳定前进,本就要耗费这些人极大的气力。
而被流弹射伤之后,即便在钢索上不作出任何动作,仅仅是攀附在上面,都会让伤口越发开裂。
更遑论周围极低的气压,好似水泵一般,将人体内的血液,从创口处不断抽离出去。
受伤的那两人,已经不能再继续前进,只能再次退回到飞行器上。
而离飞行器越远、离战舰越近。受伤之后的进退也越发艰难。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颗流弹,射中了钢索中央的一人。
而且这一回。正好打在了抓握着钢索的手上,且不仅是擦伤,直接就贯穿了手腕。一个吃痛,那人手上的劲便是一送,而这样的环境之下。根本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松懈。
“啊——”果然,下一秒,他就已经脱离了钢索,直直的向下空坠去。
这一声惊叫,显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有人咆哮着他的性命。声音却被风声给吞没,只隐约看得见,那大张的口型。好似要将嘴角都给撕裂了一般。
幸而,底下两架待命的飞行器越过,中间兜着一张细网,在那人坠地之前,已经安全的将他罩在了网中。
时间根本容不得人等待。
随着战舰输出功率的提高。它渐渐反制住周围的一圈飞行器,甚至牵引着钢索。不断的拔高,连带着将四周的飞行器也拖曳到更高的云层中去。
狂风搅动着云雾,破开一道旋涡状的洞口,周围白色的云气缭绕变幻。
胸腔肺部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猛烈的啸风推挤得人将近窒息。
而随着功率的加大,战舰飞行动作的强度和摆幅都在逐渐加大。原本只是在上升,后来越忽左忽右、宛如困兽一般企图突破重围,再后来,甚至想要做出高难度的翻转动作,想要将要这些恼人的飞行器全部给掀翻了一般。
只是最终,因着十二根钢索的牵制,到底只能在一定的角度往复摇摆。
战舰的努力,并不是没有成果的。
叶棉的耳边,忽而听到一声尖啸,只见附近的一根钢索忽而崩断,而失去拉力的断索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她这边弹射过来。
她的眸光一缩,捕捉到断索的路径,竟然抓握在了手中。只是钢索弹射过来的力度还在那儿,即使以她的体质,也感觉到一丝抽痛。
不过,也就是一丝罢了。
这根断索上,甚至还有一个惊魂未定的队员。叶棉将断裂的部分,接在了自己身下的这条钢索上,牢牢实实的打了一个结,甚至用力一按压,将那个死结捏成了一团金属块。
做完了这件事情,她便头也不回的继续按着自己的道路前进。
叶棉终于摸到了战舰的机身,那股震颤显得越发清晰分明,有些烫手的触感让叶棉心生不妙。轰鸣之声,仿佛顺着她手掌的骨骼,一直传递到了耳朵里,隐约有一种山崩海啸的气势。
——糟糕!
叶棉是考过飞行员执照的人,虽然只是民用的私人飞行器,并没有接触过军方的战斗舰,但有些原理还是共通的。
引擎的输出功率,只有维持在一定的数值之下,才是安全的。
而这个数值,又并非是引擎的频率峰值,甚至在很多时候,只要飞行员愿意,他可以将频率开到峰值以上。。
以这样的功率驾驶飞行器,是一件极度危险而不稳定的事情。在极为危机的情况下,以高于峰值的超频状态工作,也是一种选择,但,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没有任何人知道,一直超负荷工作的引擎,到底会在什么失效——或是罢工,或是……爆机。
而现在,驾驶这架战舰的人,不仅将所有的副引擎都发动了,而且输出频率大概已经临近峰值,甚至或许已经进入到了超频状态。
真是没有更糟糕的情况了,驾驶战舰的人,已经被他们逼到了这种程度么?一旦不能摆脱联邦军部的牵制,就直接一波爆炸带走,大家一起机毁人亡?!
叶棉触摸到战舰的时候,自然没办法直接接触到它的舱门。
流线型的完美舰体,闪耀着光滑无比的金属光泽。叶棉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能够下手的地方,将指甲插入了金属板的接缝之间,艰难的勉力前进着。
她分秒必争的摸索到了舱门,便不再留力,直接蹬开了舱门。
“脆弱”的金属舱门一下子就洞开了,断口纵裂而下,仅有的几处藕断丝连,也被狂风所切断。
呼啸的空气疯狂的灌入战舰,破损的舱门已然变成了一块报废的金属板。直接从半空中坠下。
呃,这种东西叶棉是拦不住了,她甚至没有全然的把握。可以让整架战舰不坠落到地上。
所以这些“小小”的金属板,还是下面的那些飞行器去捕捞拯救吧。
战舰的舰体震荡得厉害,叶棉刚一跨入战舰内,就差点儿被甩了出去。
虽然体积比联邦军部派来的飞行器要大,但也就是武器配备比较全面。人员配置却是不过。而且现在的这种情况,想不东倒西歪,只能将自己牢牢的捆在座位上,所以根本没人能阻止叶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