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高高在上的方湛,只怕是第一回做这种跑腿的事情吧?.33
闻言,叶棉越发确认,顾小楼已经认清,反血同盟,不过是一群打着正义旗号的乱臣贼子。无论顾小楼想要爆料的是什么,重不重要,但是这一个举动所代表的意思,就已经很令叶棉满意了。
叶棉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只是想要阻止联邦目前的乱局。”
被戳穿了意图,顾小楼反而更加别扭了,神明不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反血同盟,有一个核心成员,始终驻扎在特勤处。”
嗯哼?这点倒不是十分意外,只是不知道谁会被顾小楼扒了马甲。
在叶棉平和的目光下,顾小楼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渐渐放松了下来:“那个人出现在反血同盟的时候,通常都会有意识的掩饰自己的身份,可是你知道的,我是做记者的,很多时候,一点儿细枝末节,都会成为我的耳目而臂膀。——你知道心理顾问这个职位么?”
顾小楼说着说着,忽而突兀的冒出一个问题。
叶棉只在一开始怔了一下,随后很快的反应了过来:“这是特勤处里设置的一个职位吧?反血同盟的人员就混在这群心理医生里?”
“特勤处?”顾小楼笑了一下,“你真的觉得,这么一个人性化的设置,是那个无脑又冲动的卢瑟上将提出的?”
197心理顾问
心理部,只是特勤处名下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部门,一般只会配置一个常驻心理医生。而这个冠以“心理顾问”名义的人,既是心理部的部长,也是这个部门唯一的部门。对不明情况的群众而言,说出去或许很有面子,但在特勤处内部,其实挺没有存在感的。
心理顾问的工作量并不大。
分摊到各个地方,特勤处一年能接到的案子不多,其中有一部分还是和血族无关的案件。就算真的是Level_E伤人事件,调查部要亲临现场,走访各处,寻找可能遗漏的受害者和目击者,并严密的控制起来;档案部则负责整理所有的线索、证物、证言,建立事件的档案,并且向上级提交分析性报告;异能部一旦有了在逃Level_E的下落,就必须立即出动、刻不容缓,只有他们才可以抵抗穷凶极恶的Level_E,其重要性无容置疑;后勤部则需要清扫和伪装案发现场,编造合理的借口,以掩盖血族的所有的痕迹……
但,心理部能做什么呢?
这些拿着高薪的心理顾问,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在事后和受害者喝喝茶、聊聊天、谈谈人生理想,真是再安逸不过的办公室生活了。
这是一个很适合养老的职位,而且工作态度严谨还是敷衍,全凭心理顾问本身的职业道德。没有人会去追究心理辅导的效果,也没有人会让这些顾问负担起受害者们的心理健康,在内部人员眼中,这些好像都只是走个过场。甚至特勤处很多人都怀疑,这个太过酱油的职位,是否真的有存在的必要。
——如果仅仅是要安抚受害者及其亲属,一针镇定剂都比啰里啰嗦的心理医生来得更高效。而且更便宜。
尤其很多时候。被Level_E肆虐过的地域,不一定会留下活着的受害者。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心理顾问分明是与受害者接触最多,甚至比调查部和档案部对受害者的了解更深,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
在处理血族事务的时候,为了掩盖血族的影响,特勤处原本应该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这是职业素养,特勤处的工作人员,不应该将任何的个人情绪带入到工作中,尤其是传递给受害者及其亲属。
可事实却是。特勤处的大部分人,往往会不加掩饰的表现出对血族的厌恶和敌视,甚至于可以的诱导受害者去敌视、去抵制血族。
明面上。他们劝诫并警告所有的受害者,不要将血族的存在透露出去。但在感染上负面的情绪之后,只能深埋于心里,压抑着仇恨,时间一长。这股恨意会酝酿得越来越浓烈。
而在这之后,一旦给这些人开了一道发泄口,让他们能够随意的倾倒这些负面的情绪,只怕很多人,就算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会一头栽进去。
这道发泄口的名字。就叫做反血同盟。
顾小楼说,虽然没有明示,但她发现。特勤处的心理顾问,在潜意识里暗示着受害者们产生敌对情绪。
而且特勤处的其他工作人员,其实很多都没有被血族迫害的前例,却都意外的展现出千篇一律的恶感,统一得充满违和。
——或许。一个微不足道的心理顾问,一直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所有人。
叶棉当年。因为有着叶氏夫妇的“庇护”,去特勤处办理手续的时候,跳过了很多步骤。——虽然叶桦对她不甚在意,方氏的内心甚至是憎恶着她的,但叶棉毕竟挂着一个叶家人的名头,无论是为了表现自己的伪善,还是为了维护叶氏夫妇的面子,他们都只能让特勤处开个后门,省去大半的程序。
现在再回想起来,方氏可能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阻止她和特勤处的深入接触。——如果方氏真的知道内情的话。
叶棉和特勤处真正的接触并不多,不过那仅有的一点儿了解,却能够很好的映证顾小楼所说的一切。
顾小楼给出了提示,但她毕竟能量有限,剩下的,却是密党和联邦的任务了。
叶棉按着她给出的方向,试图找出特勤处心理部最初成立的缘由,结果却陷入了一团乱麻中。
心理部这种人性化的提议,不像是卢瑟上将的手笔,但确确实实冠在他的名下。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当人站到了卢瑟上将那么高的地位上,他所做的一切决定,就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了。每一个决策的背后,势必隐藏着一个团队,负责出谋划策、评估规划,然后将最后的选择权,再交还给决策者。
而且为了政绩着想,决策者名下的势力,不可能一直没有变化。就算体制已经足够完善,并没有改变的必要,可时不时的,总会做出些无关紧要的添补或裁减,以表明下属势力并不是没有作为的。或许今年在体制里添加了一个名额或职位,明天就会又剔除出去,仿佛只有这样,一个部门才是源头活水,而非静潭死水。
心理部悄无声息的成立,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成立的理由既充分又民主:普通人在遭遇惨案之后,都有一定的可能性爆发心理疾病,更何况还是因为从未被公开过的血族?为了联邦公民的心理健康,受害者在事后,至少要接受最基础的心理辅导。而且在特勤处以前处理过的事件中,精神系异能者的参与是有先例的,而心理部,只是将之普及罢了。
这是基于公民个人权益的考虑,如果宣扬出去,倒是可以卖个好名声。只是不幸牵扯到了血族,因而不得不低调行事,得不到什么实际上的利益,只能单纯的当做一次刷政绩的行为。
一般提出倡议的人,都是整个团队的决策者,也就是卢瑟。——这种大方向的问题,无论是谁最先想出来的,总还是要将最大的功劳推给领头上司。而底下的人,则负责写出具体的策划书,并且予以执行。
策划书的撰写者,和具体的执行者,分别是卢瑟上将的两个助理。其中一个已经调职入了特勤处望京总部,拿了一个档案部管理员的闲职,提前进入了退休节奏。另一个的结局就不怎么美妙了,在前几年卷入了一桩贪污受贿的案子,不仅被革职查办,而且还入了狱,至今没有放出来。
经手过这件事的人,或许会知道更多的内情——比如真正的倡议者。又或许,这个提议,其中一个人,不过这个人的背后,肯定有人指点。但也有可能,谁也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没准一切都只是个巧合,没有什么深谋远虑的阴谋家。只是最后,被有心人发现了漏洞,给利用了一把。
可惜血族一向对联邦内务不甚热衷,就算最近察觉到了特勤处的不妥,也对心理部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不怎么关心。
它的成立本来就不引人注意,又不是近些年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想要调查到当年的真相和幕后之人,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倒是另外一个人,引起了叶棉的注意。
叶棉看了一眼简短至极的资料,在觑见一张素净的登记照时,不由得目光一凝,继而通知了下面的人:“我需要一个人的资料。联邦特勤处心理部荣誉顾问,安鸠。”
很快,一份详细的履历资料呈现在了自己面前。
安鸠。
精神系异能者。
执有特级心理医师执照。
被特勤处聘为心理部荣誉顾问。
虽然名义上是心理部的,但挂上了一个荣誉,就代表他并非真正归属于这个部门,甚至并非真正属于特勤处。他在特勤处,并不接待一般的受害者,反而是偶尔协助异能部或调查部,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除此之外,安鸠本身也是一家心理诊所的老板,而且也拥有接受私人委托的权利。联邦并不限制他的行动,也不会干预他的私人委托。
比如,他曾经接受过西联邦某位伯爵夫人的邀请,担当了一段时间的私人心理医师。
资料照片上的男人,长相十分普通,不过很注重健康和锻炼,所以近四十人看起来倒像是才过了三十岁的人。
叶棉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感受得更深刻一些。他的眼神和笑容,都给人一种成年男人的成熟内敛,沉静的气息极容易取得客人的好感和信任。
履历上高学历,高职能,说明他本身具有较高的智商,是一个谨慎而且敏锐的人。
而主修心理学,作为一个特级心理医师,他一向擅长掩饰自己的心理。
从生活习惯上来看,他是一个禁欲主义者,而且没有固定的恋人,同样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叶棉直觉的觉得,这个人绝对有问题。可同时,这样一个人,在正常情况下,是很难被人揪到错处或者疏漏的。
难道要采用非法手段?叶棉杵着下巴想,不知道直接将人绑架回来,撬开脑袋能不能挖出一点儿线索。唔,密党又并非联邦的附属,人类的法律,他们似乎并不需要严格的遵循呢……
198失去控制
无论是收集罪证缓缓图之,还是简单粗暴的严刑拷问,首先必须保证的,便是掌控目标人物的行踪。
虽然精神系并不以武力见长,但安鸠毕竟是高阶异能者,派去监视跟踪的人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并且告诫了他们一定不要打草惊蛇。
安鸠一向习惯于独自行动,为人也十分低调。他的老家只是一个小城镇而已,家里的长辈俱已经亡故,也没有结过婚。在晋升为中阶异能者之时,便拿到了望京的户口,之后便一直定居在这里。但因为个人业务的原因,有大半年是在外面跑,一年只在望京的公寓住上一两个月而已。
叶棉的运气还算不错,她决定派人监视安鸠的时候,这位忙碌的心理医师,刚好接下了一桩本地的业务,轻易就锁定了他的行踪。
但正如她所猜测的,想要抓到这人的小尾巴,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当初看资料的时候,便觉得安鸠的业余时间单调得过分,但并没有十分具体的体会。而当展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之后,才发现他真的是枯燥到让人对生活都绝望了。
早晚各锻炼一个小时,开始和结束的时间精准到以分钟计算。
晨练结束之后,会到公寓小区附近的一家商场,采购自己一日所需的食材。早餐是牛奶加吐司,午餐一荤一素一碗饭,晚餐是午餐的剩饭再加一碗汤。——菜单如此单调,以至于叶棉十分阴暗的怀疑,监视的人完全是将前一天的记录复制了一份。
上午的其他时间,一般都在整理过往的病历记录。而下午,则是他和客人预约的心理辅导时间。
晚餐以后就一直抱着光脑在看书,他所涉猎的范围从最熟悉的心理学,到虚无缥缈的哲学。甚至还包括塞满奢侈品广告的女性时尚杂志。——没几天,叶棉的手中就已经攒下了一列长长的书单,绝对是标准的推荐书目,相信将这些全部看完之后,她随便遇上一个人都可以找到聊天的话题。
安鸠的圈子里,大半都是他的客户,小半则是曾经的导师与过往的同学同事,无一例外,都只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到过节没联系的程度。
这段时间,和他交涉得便是他现在的客户。某位高官的夫人。
那位夫人声称自己可能换上了抑郁症,砸下大把大把的金钱,将安鸠请了过去。而在所谓的心理辅导过程中。一直在单方面的倾诉自己的丈夫是多么的花心、每天有多少的小三小四小N仗着宠爱欺负到她头上来、丈夫已经多少天没有归过家、自己是多么的空虚寂寞冷……语调娇嗔哀怨的同时,还附赠故作无意的勾引若干次,暗示夜生活如何单调若干次……
本来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态度,叶棉顺手将那位夫人也查了个底朝天,呈上来的资料里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型男照片。也不知道是安鸠的职业特别有魅力。还是尝惯了鲍鱼鱼翅的人突然想吃清粥小菜,很显然,这位夫人只不过抱着心理辅导的名义,想要将禁欲的安医师拐上床榻罢了。
叶棉很同情被她派去监视的人。
相信这次的任务结束以后,他们或许也需要一次心理辅导。
而且已经有人向她提出,这样的跟踪监视进展太过缓慢。应该尝试一下主动出击——比如以心理咨询的名义,聘请安医师来聊聊天喝杯茶什么的。
当然,这个建议在第一时间就被叶棉否决了。在心理医生面前演戏。这是嫌暴露得不够快么?如果真那样做的话,只怕自己这边套不出任何话,反而会被对方套出不少的消息来。
在叶棉还没有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之前,安鸠那边却突然出现了转折。
可惜的是,监控人员带来的。并非一个好消息。
——安鸠失踪了。
说失踪或许太过武断,因为这位安医师一向行踪就比较飘渺。准确的来说,只是叶棉这边失去了他的踪迹而已。
“他的客人呢?”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位高官夫人的心理辅导似乎并没有结束。
“那位夫人的黑历史,似乎被匿名者捅到了她丈夫的面前。再花心的男人,也不可能容忍绿云罩顶,正闹得不可开交,那位夫人忙于家庭事务,便单方面的终止了后面的辅导。”
“所以安鸠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他马上就离开了望京?”叶棉拧着眉心,显然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偶然,“然后,他在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离开了,而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去了哪儿?”
这样的举动,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一切?!
这段时间单调到乏味的生活,可能只是为了麻痹潜在的监视人员,以降低他们的警戒心。
甚至于,将黑历史捅到了那位官员手上的匿名者,便是安鸠本身!一旦寻觅到合适的时机,他便立即“中止”了这次雇佣,继而逃之夭夭。
听见叶棉明显低气压的语气,通讯仪的另一端,不由得抹了一把汗,讪讪道:“亲王殿下,其实……还是可以追踪到一些线索的。安医师最后的行程记录,终止于汀州市,我们的已经前去继续追查了。”
“这好像不是他的老家吧……”这并非叶棉熟悉的城市,翻出地图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一座以旅游而闻名的海滨城市。但安鸠的家乡是内陆的,和这个城市离着十万八千里。
叶棉沉吟了一会儿:“多派点儿人去,到时候遇上了,也不用再跟踪监视,直接将人带回来。”
不管这人想闹什么幺蛾子,她可没这个耐心再玩猫捉老鼠了。
“是,亲王殿下。”通讯仪的另一端凛然道。
叶棉干脆利落的挂断了通讯仪,却没想到,这会是自己和这个通讯号主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不知道是安鸠没有被追踪的经验,还是故意漏出破绽,仅仅一天后,便更新了他的最新坐标:潞城。
这是附属于汀州市以捕鱼为生的一个小城镇,就倚靠在海边,前些年遭遇过一场极为严峻的海难,原来的居民几乎死伤殆尽,现在除了偶尔经过的流浪汉已经没人住在那儿,只剩一些残破的居民楼和建筑物了。
而追踪人员的信息,就停在了这两个字上,再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
一直到负责报告的通讯号,再一次想起申请通话的提示音。
允许接通之后,那一端却传来一个极为陌生的声音,平静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儿诡谲的笑意:“亲王殿下?”
叶棉心神一紧:“……安鸠?”
199水下洞穴
“好玩么,亲王殿下?”通讯仪冒出来的男声温和而平静,似乎还蕴含着一种微风般的笑意。然而这风中,却像是飘洒着有毒的孢子,不易察觉的渗入到人的呼吸百骸。
叶棉的眼神沉了下来,那一瞬间的错愕,其实已经泄漏了不少的讯息。
虽然明白,双方都心知肚明,再抵赖也不过是徒劳,但叶棉镇定下来之后,却仍然装蒜道:“安医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说话之间,叶棉的手却移到了光脑的虚拟键盘上,眼神凝注在光屏上,悄无声息的点击了几下。
“想要玩的话,没有赌注怎么行?而且游戏,还是要亲自参与进来,才更有趣吧?”
——这个人是完全无视掉自己的回话,只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的说话么?!
“不好意思,安医师,我的业务一直比较繁忙,可没功夫陪着你玩。”叶棉有些漫不经心的回话,目光却始终盯着光屏的波纹变化,“而且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
“哦,是么?”安鸠的语气始终十分平和,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任何人都影响不到他的想法,“那么这几个血族的小虫子,也不是您派出来的么?”
不知道那一头做了什么,除了安鸠的声音,还陆陆续续的传来挣扎和呻吟的响动。
“是血族,所以就一定是我的人么?难道不会是魔党?”在看到这个熟悉的通讯号时,叶棉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手下可能已经落入了安鸠的手中。她之所以一直抵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所以你们就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脱给魔党?”安鸠轻笑了一声,“亲王殿下,这种基本的判断能力。我还是有的。”
安鸠的话刚入耳,光脑的运行结果就已经出来了,这个通讯号所在的具体坐标已经被追踪锁定。而叶棉在第一时间,就将这个浮动的坐标发送到那块地域附近驻扎的人手上,全力追捕安鸠其人。
然而下一秒,在叶棉短暂的停顿之后,安鸠忽而道:“找到了么?”
叶棉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安鸠继续道:“需要我直接将地址报出来么?”
“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叶棉不太明白,这样做对他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是陷阱,他完全可以不言不语。想叶棉敷衍他一样敷衍回去,不必捅破这一层窗户纸。
而他所说的自曝地址,似乎也并非虚言,或者转移视线的计策。反而隐含着一股期待的意味,似乎真的只将这当成了一场游戏。
“自然是在真诚的邀请您。”安鸠坦然道。“单以我的份量,似乎并不足以打动亲王殿下呢。所以我准备了一点儿小礼物,不过看起来,这几个血族小虫子的性命,实在是太过廉价了。不过没关系,这只是我第一次的邀请而已。我会继续努力的。”
话音一落,通讯仪的另一端已然挂断,再想拨回去。也只有一串忙音。
介于上一次派去的人全部落网,再次展开行动的时候,叶棉要求他们尽量将细节也即时反馈回来。
数据和图片源源不断的传送到光脑上,小小的潞城,透过重重的网络。不断的在叶棉面前铺展开来。
低沉的天色下,灰蓝色的浪涛不断冲刷着微黄的沙砾。整幅画面里,除了自己人,再瞧不见一丝人影。飞鸟有恃无恐的落在不远处的礁岩上,偶尔还觑见镜头的方向,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窥探,却没有对人类的惧怕。
不远处便是潞城的建筑物残骸。单看着尚完好的低矮屋宇,一股淳朴而简洁的味道扑面而来,隐隐有种与世隔绝的味道。而已然被海难所摧毁侵蚀、零零星星散落的砖墙,则挂着破碎的渔网,在远海吹来的风中拂动着,落魄而寂寥。
海岸上的建筑都被翻找了一圈,只惊动了几个或茫然或无措的流浪汉,安鸠依然不见踪影,而落在他手上的其他血族更是找不着下落。
这片海域能够藏人的地方并不多,找不到安鸠的人,却意外的发现在某个废弃的码头,停泊着几艘小小的渔船。
渔船都是统一制式的,刷着白亮的油漆,看起来还是半新的。而且从船身的痕迹来看,并不像是停泊了很久的模样,偏偏这座小渔村早就荒芜了,幸存的渔民也纷纷迁走,所以这些渔船显得尤为突兀。
而不远处的海水中,则浮出一方岩石地面,面对海岸的一边,耸立着一块与众不同的尖锐岩石。这块地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海面上露出的平缓地带看来,那块岩石相连的地面,应该与海岸是连通的,只不过彼此间有一块区域低洼了下去,以至于通路被海水所阻绝,只剩下那块岩石孤零零的耸立着。
说起来,这也算是潞城的一处风景了。
调阅了一下当地的资料,据说那块岩石下,似乎有一处洞穴,过去曾吸引过不少的冒险者。料想着安鸠可能就藏身于此处,遣去的人彼此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乘船靠近那方岩石,潜进洞穴中打探一番。
一靠近那块形状格外怪异的岩石,很容易就能发现,附近海水流动的方向有些异样。循着海水涌动的浪涛,半掩在海面下的空洞展露在人前。
再传递来的画面,则是洞穴内的情形。
虽然连通着海水,但下潜了一段之后,水面由浅变深,又由深变浅,最终汇成一条地下河流。
洞穴的入口处既阴暗又狭小,里面迂回曲折。偏偏走过一段之后,洞穴渐宽,且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光源,竟然比入口处还明亮了一些。
幽蓝色的微光落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地面中央,潆洄着一条浅浅的咸水河流,而顶上,却是倒立的钟乳石,光滑圆润的石柱上,浮动着一层莹润而迷离的光晕。
水光迷离,叶棉单是看着画面,都觉得那斑驳的蓝色有些晃眼,这样的场景,或许很适合精神系异能者的发挥吧……
但不知道是因为位于地下,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信号一下子就断绝了,光脑上最后的画面,也就一直停留在这一汪荡漾的幽蓝中。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叶棉的通讯仪有一次嘀嘀作响,还是安鸠:“亲王殿下,这是第二次邀请了。为了表达我的诚意,如果您单独前来的话,我会告诉您您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PS:
这一卷快结束了,马上要开下一卷,感觉异常的艰涩……
这几天难产中……go go fighting~~ o(>﹏<)o
200吞噬之渊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人在一件事上的付出,近似于赌徒的心理。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输得越惨烈,就越是急吼吼的想要回本。
尤其对手,还迫不及待的加码,诱惑着想要翻本的自己。
安鸠已经摆下了阵势,织好了蛛网,慢条斯理的让叶棉折进了两批人之后,又优哉游哉的等待着她的落网。
他手中有足够的筹码,或者说是诱饵:前两个批次的人手,策划这一切乱局的幕后黑手,或许,以他这种谨慎的性格,手中只怕还有不少的证据。
面对这样一个明显的陷阱,她是去还是不去?
理智的人,或许在这个时候,就应该意识到,最保险的做法是壮士断腕,保存实力,而后再缓缓图之。
可是不赌的人,虽然不会输,但也永远不会赢。
而对自己的力量充满自信的人,永远不会选择这样一个过度谨慎的答案,只要有一份把握,就不会做胆小的逃兵。
叶棉晋升血族亲王的时间虽然过于短暂,但这个头衔的含金量,却是货真价实的。密党的亲王数量,加上她,只有十八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明白自己所占的地方,并非金字塔绝无仅有的最顶层,能够打败她的人不少,可是有十足把握留下她的人,却着实不多。
换句话就是说,打不过,她还可以跑。就算面临的局势再严峻,她也并不觉得,自己会连逃跑的余地也没有。
安鸠所说的,只想和她单独谈谈,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条件。于叶棉来说,也并非是真的不利。
单看之前,传送到她光脑中的溶洞影像,只怕安鸠藏身的那个地方,并不适合打群架。带的人多了,反而可能更加碍手,且分散注意力。
她并没有带上任何人,只通知了乔安娜一声,便直接开走了私人飞行器。乔安娜虽然同样怀疑安鸠的目的,但也没有阻止叶棉的行动。
毕竟几乎大半的血族。都是这种英雄主义者,信奉个人力量,也信奉真正的力量。只有在生与死的较量中才会获得。
而不幸失败的人,都是注定被命运所淘汰的。
叶棉没有必要使用停泊在海边码头的小渔船,因为她直接就将飞行器,停在了被海水所环绕的平地。那方岩地的面积虽然不够大,但安放下一架小型飞行器还有颇有余力的。
曾经见过的影像。与真实的场景一一重叠,倒让叶棉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仿佛她并非第一次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小渔村。
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红褐色的岩石,灌涌入岩下的空洞,发出一种奇异的呼啸和鸣咏,仿佛是有人在“呜呜”的吹着古笛。
叶棉解除了防护罩。踏出飞行器,任由带着微咸湿气的海风,将她的长发吹拂得凌乱。
她循着那处耸立的尖锐岩石。绕着它走了一圈,看见了那处若隐若现的空洞。
脱下鞋,清凉的海水不断冲刷着沿岸,渗入她的脚趾罅隙,又迅疾的退走。只留下些许粗粝的沙砾。
磨砺着脚底凹凸不平的岩石质感,和亲吻着脚面柔顺而轻柔的海浪交织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完美的融合在了一处。
而当海水浸没了叶棉的膝盖之际,原本平缓的沿岸地带好似突兀的断裂,叶棉向前探去的脚并没有落在实处,前方只有一片不知深浅的水域。
她又看了一眼隐没的水下洞穴,在心里定位之后,便直接跳进了海水中。
漫无边际的咸湿气息向她涌来,敏感的鼻腔被浪涛鼓动着,咸涩的味道也自唇角微微渗入,被舌尖所感知。
叶棉激荡起的水花声,很快的被周遭的涛声所吞没,而在雪白的浪花溅在脸上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一直到感受到水的温度,完完全全的将自己包裹,若有似无的托起自己的身躯,她才缓缓的眨了几下眼睛。
压力自四面八方而来,盐度极高的海水,甚至贪婪的卷走着她眼里的水汽,收紧了她的眼眶,干涩了她的眼睛。
她稍稍适应了一下水下的环境,尽量睁开了双眼,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摇荡的海面现在就在她的头顶,光线隐隐约约的透了过来,海面上的一切,都宛如是镜中之影。
水中的能见度不高,被过滤过的水下光线中,漂浮着的灰粒不断越过眼前,而不远处,则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叶棉拨开了海水,赤裸的脚踝在水中交替摇摆,顺着水流流动的方向,将自己的身躯驱赶向好似深不见底的幽暗之地。
越靠近那处空洞,身后水流的压力便越巨大,自己游动的速度越来越不受控制,而在挤进洞穴的一瞬间,她甚至被浪涛一推,差点儿打了一个滚。
一旦踏入了黑洞之中,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被吸纳了进去。好像只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转折翻滚了数次,叶棉才被身后的水流一推,继而周身压力一松,又一阵清泠的水花声溅落,她的皮肤,才又一次的接触到了空气。
深深浅浅的幽蓝色,映现在她的瞳孔中。
这是比外面的海水,还要更加幽谧而清澈的蓝。这些斑驳的幽蓝色荧光,仿佛生长在岩壁,又好像天然便是水的一部分。
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流淌着潺潺的水声,碎玉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内回荡着,混杂在一起,完全辨认不出声音来源的方向。
浸满了海水的衣料变得格外沉重,滴滴答答的淌着水珠,落入洞内流淌着的溪涧中。
叶棉顺着溪流的方向往前走去,这流水声分明无处不在,却衬得这处洞穴格外的清寂。
水光与人影,都晃动得碎落满地,交融错杂。
这样的地方,明明有光源,却比黑暗更难以看清一切。这些浮动的光影,似乎是天然的遮蔽物,模糊了洞穴的大小、深浅、形状,偶尔突起的石块,和零星凹陷的水坑,都变得越发隐蔽,且容易中招。
如果安鸠有意利用这些声光和影,掩盖他的行动和存在,那么即使这个人站在叶棉的面前,她也不一定看得见。
听起来好像是奇幻的魔术,但其实只是某种障眼法而已。
尤其安鸠,本身还长于精神系异能,那些动荡不安的声影,只要稍加改变,就可以变成完美的催眠工具。
而中招的人,甚至意识不到任何的不对。
即使是高阶的精神系异能者,在对付一位血族亲王的时候,也需要极为谨慎而漫长规划布局、铺垫暗示,然后藏好自己,像是一只绝佳的狩猎者,安静的等待着猎物的落网。
精神系异能者,很少有擅长肉搏的。只要一个不慎,被对手看破了行踪,那么转败为胜,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看不破的人,或许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棉越发警惕了起来,将自己的注意力投放到四周,敏感的打量着每一个细枝末节之处。
蓝色光斑的深浅大小、脚底水流的缓急粗细、幽暗洞穴的宽窄曲折……
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触觉,叶棉都感受得到,原本平缓而温驯的流水,变得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又好像在暗示着什么即将发生……
“亲王殿下……”极轻的声音飘荡在洞穴里,似有似无,飘渺而逝,好像仅仅是叶棉的错觉。
但她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安鸠的声音。然而他在哪儿?这声音又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叶棉竖起了耳朵,竭力辨认着被水流声所掩盖的男声:“依照游戏规则……我应该告诉您答案了……”
水流的声音越发仓促洪亮,击打在叶棉的脚背上,好似撞上了一块挡路的岩石。而她此时已无暇顾及,只拧着眉头极力捕捉着四周的声音:“……反血……策划者……是……”
在那个名字即将吐出的刹那,叶棉却突地心神一紧,感觉到一丝不妙。
她一直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在走,然而站在某条洞穴通道的中央,一抬眼,却发现前面的水流竟然是逆向的……
前后两股溪流汇集于脚下,却并不因为彼此的抵制变得凝滞,反而流淌得越发欢悦而顺畅,两股水流绕成了涡流,像是奔着同一个归处而去……
她尚还不及听到关键的字音,脚底便轰然一声巨响,不堪重负的陡然一沉。
叶棉想要借着最后的反作用力跳出去,却发觉自己身体里的气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泄去了。
她以为可以跳出这个圈的力度,实际施展开来的时候,却变得像是一个普通人类的最后挣扎,徒劳而虚弱。
根本来不及思考,变故到底从何而来,她伸出手想要攀附住周围的或是石块或是壁垒,却生生的掰断了指甲。而牺牲了指甲的结果,却只让她停顿了不足十分之一秒。下一瞬间,她已经落入深不见底的渊薮之中,头顶的水流疯狂的灌涌而入,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力度,击打在了她的头顶。
在意识被吞没之前,感觉到雷霆般劈落的冲击力,叶棉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她竟然,失去了一直依赖的力量。
深蓝国度
201心跳的声音
“咚。”
一声震颤,将叶棉从黑暗中唤醒。
周遭的空气干燥微冷,她缓缓的睁开眼睛,却发现头顶仍然是一片黑暗,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醒来。
睁着眼也像是闭着眼,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虽然一直以来保持着人类的作息,夜晚也不留一丝灯光,可即便是半夜在漆黑的房间中蓦然清醒,也不会出现睁眼瞎的情况。再黑暗的空间,与血族的视力都没有什么妨碍,它们原本就习惯于夜行,不需要一丝光亮,周围的一切也都清晰分明、一览无余。
叶棉伸出手,缓缓的摸索着四周的物件。
身下是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床单和铺垫都十分齐整,不薄不厚,布料摸起来十分舒适,却并不柔软。整张床都带着一种严肃的气息,即使她整个人都躺在上面,床垫却并没有凹陷多少。而床板则是极为光滑平坦的金属,摸上去冰凉而冷硬。
叶棉撑着手臂坐起来,才发现房间的边缘有一些闪烁的蓝光,好像是仪器的指示灯。只是这种光线太过幽微,根本照射不出周围的轮廓。就算照到了什么,也只是边角,而且模糊得根本无法分辨出具体物件。
她起身之后,却再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一边努力适应着周围的黑暗,一边侧耳静静的聆听着。
——什么都没有。
全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只要她不动,就听不见一点儿声息。就算是远处的仪器,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动静。
没有人么?
叶棉皱了皱眉,方才沉睡之际,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
隐约是……心跳的声音。
可是现在,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她猜不到。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幽蓝色的洞穴里,安鸠若隐若现的声音还在耳畔,可是后来呢?
她似乎落入了一个很深的洞里,深到她根本感觉不到洞底的存在。
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叶棉才发觉自己的头顶隐隐生疼。那种被激流冲击、瞬间昏厥的感受,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遍了。
叶棉脸色难看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触摸到自己发顶的时候,却发现身上一丝水渍都没有留下。
干燥而冷。就像这空气,这床榻。
依靠的身体的触感,叶棉判断得出来。她身上的衣物,还是出门时的那一件。但却是干燥的,而且海水的咸湿味。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可是怎么会……就算没有那倾泻而下的水柱,她在跳进海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湿透了才是。
而且这里明显是一个干净而整洁的房间,没有一丝异味,怎么想。都不会是洞底吧?
就算是,那又是谁,将她连人带衣物都清洁干净,并且烘干了,安安稳稳的搁在了床上?
周围还是很黑,可是比起她刚睁开眼的时候。却是要好多了,起码大件的物品,都看得出一点儿模糊的轮廓。
她光裸的脚踝落在地上。下意识的一缩,地板似乎也是金属还是合金,没有地毯之类的装饰,冰冰凉凉的,冷得慑人。
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叶棉感觉到自己的“柔弱”。
倒不是无力,只是曾经充斥着脉络、强大无比的血脉力量。仿佛被不知名的东西吞噬一空,甚至连存在的痕迹,都感觉不到。而且,地板不过是有些凉有些冷而已,但她原本,并不会这样的畏冷的。
她可以行走,可以抓握,但这些,人类也可以。
——她柔弱得像是一个人类。
叶棉有些自嘲的想着,当年发现自己是血族的时候,是多么的惶恐而排斥。可现在失去了所有血族的力量,自己心里转过的念头,却好像早就认可了自己血族的身份。
这是安鸠的设计吧?可是,叶棉回想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发现他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中招的。
毕竟,精神系异能者,好像并没有封印其他人异能的能力。
事实上,在印象中,谁也做不到这一点。
就算是自己,也只能暂时的抽取出力量。但那也只是耗尽对方的异能,只要有足够的恢复时间,并不会落下任何的后遗症。——当然,落在她手上的人,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不过……叶棉低了头,看着几乎隐没在黑暗中的双手。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能力,现在的自己,真的还能借用别人的力量么?
她试探着离开了床榻,想要摸到房间的边缘,却一个不小心,踢到了床边的某个器物。
只听“砰——”的一声,头顶灯光一闪,整个房间瞬间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