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高高在上的方湛,只怕是第一回做这种跑腿的事情吧?.34
而脚边的地上,落地式台灯正来回滚动着。
太黑暗了她不适应,太明亮了又觉得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叶棉才打量起四周,然后发现这个房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一些。但很空旷,只靠墙搁着一张单人床,不远处搁着四四方方的金属色桌几,连柜子都是镶嵌在墙壁上的。
而且这个床……看起来怪怪的……
不像是给人睡的,倒像是……她曾经见过的实验床……
难道有人想解剖她?可这里又不像是实验室……
因为布置太过简单,叶棉只瞟了一眼,就记住了房间格局。
而整个房间之所以看起来格外空旷,除了家具太少,或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仅有两面墙壁,是不透明的。
房间内的形状,呈九十度的扇形,其中两面淡银色的合金墙面垂直拼接在一起,而剩下扇面,和头顶的天花板,则都是通透无比的玻璃。
外面好像还是黑夜,而且黑得有些不同寻常。
至少,无论是在望京还是西联邦的时候,她都没有见过这样……深邃的黑暗。
而且比起过往的夜空,眼前的黑暗,给人一种极为压抑而凝重的感觉,仿佛只要走出去,就会被碾压成粉末一般。
叶棉缓缓的走到扇形墙面的边缘,蹲下身来,玻璃墙面之外,似乎长着一种奇怪的红色植物。
外面似乎有风,又似乎没有。那些红色的细叶植物,摇摆了一下自己柔软的枝桠。那种轻柔的摇摆,就像是一种飘动着的舞蹈。
她低头细看,眼瞳猛地一缩,好似看到了什么极惊恐的东西。
身体内的血液好像凝滞了一般,将她整个人都黏在了地板上,久久的无法动弹。
“咚。”
又是一声心跳,缓慢无比,却又清晰分明。强烈的震颤,好似就来自于她的身体里,她的胸腔里。
而眼前的植物,细碎奇怪的叶片,与茂密的绵软枝干之中,都沾黏着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微小气泡。
墙外忽而飘过了一道黑影,黑影上又缀着一线微弱的荧光,好像是在身上贴上了亮片。但这丝丝缕缕的莹亮,却是漂浮在半空之中,不着边际,摇摇晃晃,根本没有接触到地面!
天呐……
这里……居然是水下?!
202一个冷笑话
202一个冷笑话
叶棉捂住自己的心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就这么一闭眼一睁眼,所有的都变得不对劲了!
与世隔绝的环境,不知名水底的房间,虚弱得好像是人类的身体,甚至是早就与自己永别了的心跳声!
要知道,只有刚转生不久、还未完全觉醒的血族,才会因为身体的惯性和不稳定,仍然延续着呼吸和心跳这两种功能。
然而时隔七年,居然又一次让她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胸腔内的跳动虽然缓慢,好几分钟才会跳动那么一次,可那种擂鼓般的震颤,却不断的松动着叶棉内心世界的地基,几乎要让她的整个世界观轰然崩塌。
这不对……很不对劲……
叶棉的全部心神,仿佛都被幽深黑暗的远方水域所吸纳。
里间的灯光和外界的黑暗,将扇形墙面变成一面半透明的镜子,映现出房间内的一切。叶棉直盯盯的看着弧形玻璃墙上的倒影,似乎是想看穿这一切的蹊跷。
墙面上的倒影,黑漆漆的眼眸仿佛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而那纯色的瞳仁里,又清清楚楚的反射出一个人影。
“我一定是在做梦……”叶棉蹲了好一会儿,知道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疲惫,有些虚软的用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瘫坐在了地上。
她合上眼睛,单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似乎拒绝接受所谓的真实,反而一遍遍的对自己强调着:“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一定还在梦里……快点醒过来……快一点……”
纤长的手指插入发际线里,被手掌按压住的皮肤勾勒出一圈苍白,紧紧闭合的眼皮之下,惊疑不定的滚动着,连带着睫毛都一阵颤抖。
叶棉的嘴里喃喃着。脑海里不断挖掘着所有的可能性,直到灵光一闪:“对了……是安鸠!”
她好像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能之后,一遍一遍的对自己强调着:“这肯定是被安鸠所编造出来的梦境!他是精神系异能者,是可以做到这些的……所以这里才是一个封闭的、无法逃脱的空间……所以这里才会这么安静,安静到只有我一个人……因为他没办法在梦境里创造出其他的人格……所以只有我,他只能将我一个人关在这里……”
仿佛找到了支撑的动力,叶棉提起精神,更细致的打量起整个房间来。
很简单的布置,就算是家具。也都是有最简洁的直线构造而成。——太复杂的设计,不仅无关紧要,而且会增加精神系异能者的负担。
这只是安鸠在她脑海里编造出来的梦境。只要走出去,就可以打破它……
叶棉仔细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却没有急着靠近封闭的合金大门。梦境的开关,从来都不是疑似出口的门或窗,且不说根本找不到门的开关。强行破坏,根本不可能动摇到梦境的壁垒。而且,就算她想强行突破,以她现在的能力,也做不到这一点。
她只有一个疑似人类的“柔弱”身躯。
虽然她根本不擅长精神系的异能,但为了对抗潜在的各种对手。每一系的异能特点,和通常的攻击手段,她都会了解一些。
就像是现在。一个梦境的构造,必须以某个不起眼的、但却极不和谐的物体为核心建造。但这个关键的物体是什么,就因人而异了。
而叶棉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梦的核心。
她在房间内仔细的搜索着。地板、墙面、桌几,全部都干净得一尘不染。而无论是床头柜还是墙上的衣柜。都没有放置任何的日用品,空荡荡的一片。床单和床垫下。也是一片整洁,没有藏匿起任何东西。
而依然倒在地上的落地灯,似乎也没有任何问题。为了谨慎起见,叶棉甚至将它的灯泡拆了下来,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遍。
说起来,这种样式的灯泡,好像并不是这个时代的啊……倒像是一千年以前的品种……
叶棉皱了皱鼻子,思考着这个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手里转动着灯泡,叶棉什么都还没做,合金大门却发出一声“咔”的轻响。
咦?!要打开的么?
叶棉忽而站起身来,握着灯泡,有些激动的想要走过去,刚迈出几步,却发现越来越宽的门缝后面,正露出一个人影……
而且,现在的场景,也好像并不是梦境破碎以后,四周一片或黑暗或混沌的模样……
门缝还透出外面的边边角角,似乎只是另外一个房间,只不过仪器比这件房间更齐全、更复杂。如果单单只是另一个房间,那么还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更为复杂而繁琐的双重、甚至三重梦境,所以才会一层套着一层。
可是……如果还有人的话……
如果这个人并不是安鸠,那么就意味着,这或许,就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场景。
叶棉现在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她刚有了那么一点儿希望,一点儿侥幸,就轻易的被打破了。
之所以不是绝望与惶恐,是因为她觉得,正站在门外的这个人,是她所熟悉的。
虽然身高体型都有点儿误差,可那种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气息,却是她曾经体会过的。
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如果这个人,真的就是她所认为的那一个……那么这里,就是乔凡尼族心心念念的——亚特兰蒂斯。
多么荒谬的猜想,那么多人力物力投入进去,都没有找到的深海国度,她却莫名其妙的到达了?
叶棉的嘴角含着一丝苦涩的笑意,神色莫名的看着眼前的人。
纯白色显得有些大了的白大褂,略长微卷、勾在勃颈上的齐肩银发,淡漠得看不到一丝情感的银灰色眼眸,还有架在鼻梁上、显得有些呆滞的黑框眼镜。
“小埃?”
“嗯。”
一声轻而没有任何起伏的应答,让叶棉的心落到了空处。
“又换了一个身体?”叶棉看着他步幅平缓的走进,感觉到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微微的潮湿。
露出的皮肤洁净而饱含水分,似乎是刚刚擦干的,头发上的水汽更重一些,难道整个人是直接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是刚洗完澡?
他的身量,比七年前叶棉最初见到的那具身体,要高大一些,轮廓也更分明,接近于成人,但看不出具体的年龄来。肤色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了,而不太合身的衣服挂在他身上,越发显得他身形的纤瘦。
不过表情和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没有,这一点,是最容易分辨的了。
不过再怎么样,看起来都比自己这副永远十七八岁的样子要大。
叫小埃,或许有些不合适了……或许,应该称呼他的本名,埃尼阿克?
“这里是亚特兰蒂斯?”叶棉并没有绕任何弯,因为和埃尼阿克这样的人说话,越直接越好。他能够回答的,就不会撒谎,而不能够回答的,就算套近乎也是没有不会开口的。
就像现在,他也是很平淡的就承认了:“是的。”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从以前的物资通道进来的。最近好像有人经常往通道里扔垃圾。”埃尼阿克顿了顿,似乎觉得和叶棉有些联系,便补充道,“一天前和三天前,扔进来很多的血族。”
垃圾……叶棉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她曾经排出来,又被安鸠给捉住的人吧?
而所谓的物资通道……难道是她掉下去的那个洞?
不过看样子,既然埃尼阿克将它们称之为垃圾,大抵安鸠只有偶然发现了那处空洞,当做了陷阱来用,却不知道落下去的东西,最终会落到这里来。
“有出去的路么?”
“有。”埃尼阿克回答得很果断,而且他也不会撒谎。
“那我可以出去吧?”叶棉以为,她不会被拒绝的。
可是出乎意料,埃尼阿克看了她一眼,却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出去。”
“为什么?”叶棉睁大了眼睛。
“承受不了深海的压力。”
“……”难道所谓的出去,就是直接扔到海里,还是让自己游上去么?那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或许真的不能。
不过,他居然发现了?
叶棉忽而有些怀疑:“你知道我现在的状况?”
她其实很想问,她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会不会和他有关。可是却并不想听到肯定的答案,便有些退缩的咽下了半句话。
埃尼阿克:“知道。”
叶棉:“那,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紧紧的盯着那双银灰色眼睛,即便可能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繁殖期。”埃尼阿克淡定道,“根据我曾经看过的案例,血族在孕育生命的时候,身体会逐渐的活化,暂时失去强大的力量,身体机能也会越来越接近于人类。”
信息量越大……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
她怀孕了?
呵呵呵。
叶棉表情木木的干笑了两声:“原来你还有说冷笑话的天赋。”
203无理取闹的世界
这个世界简直太无理取闹了!
怀孕?!开什么玩笑?!
血族这种生物,连大姨妈都没有来过,所谓的排卵期在哪?!小蝌蚪们又能落到哪里去?当她没上过生物课,不懂科学是么?!
叶棉的心里好似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狠狠的践踏在她弱小的心灵上。
虽然她无比希望,埃尼阿克能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然后宣告这只是一个玩笑话,可她自己也明白,这个不知道是男孩还是男人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撒谎。
再说了,血族这种传说中的离奇生物,确实也没什么科学可言。至少,不能单纯的以人类为参考物,来衡量它们。
至于埃尼阿克口中的案例,只怕是以前乔安娜留下来的记录。
人类的体质果然很脆弱,叶棉捂着还隐隐生疼的头顶,在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打击下,她觉得十分疲惫。
在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乔安娜之后,叶棉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否具有孕育的能力。毕竟乔安娜的先例在前,她又继承了一部分圣杯才有的特性,天生就与其他的血族都不一样。
可是所有的血族都大大方方的谈情说爱,光明正大的四处滚床单,她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谁都没有忽然蹦出一个小包子来,所有人都默认了血族根本没有闹出“命案”的可能,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呆得久了,实在很难意识到自己是特殊的。
而且就算她本身并没有缺陷,参照着乔安娜来看,隐疾治愈后的血族,好像也没那么容易怀孕。
更可况,人类都不一定有她这个速度吧?!
就只有一次而已!就一次!
她运气怎么那么好,就这么绝无仅有的一次。竟然就让她中了奖呢?!
叶棉下意识的将手覆在了平坦的小腹上,根本感觉不到,这里原来还有一个小生命。
她的表情很是茫然,“母亲”这个词,在她幼年时代是完全绝迹的。后来乔安娜的出现,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亲近或者呵护的情绪,反而一度将她扔给了克里斯汀这个辣手摧花的女人。
或许乔安娜自己,对这个字眼的定义也十分含糊。乔安娜更像是一个导师,像是血族社会里的尊长角色,而非人类社会里的母亲。
乔安娜教导着自己。和教导其他血族的新生儿,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叶棉对于这个生命的到来、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都无措得很,以至于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
而旁边的埃尼阿克,不知道是好脾气,还是无所谓,也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
唔,或许说是。观察?
毕竟,这是第二个血族孕育的案例,不是么?
“咕~”过了好一会儿,叶棉的肚皮忽而抖了抖,发出一声怪异的响声。
叶棉眨了眨眼,而一直盯着她的埃尼阿克。也像是才记起自己需要眨眼一般,也眨了眨眼。
叶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来,只抬了眼。语气古怪的说了一句:“它饿了。”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承认,早就能够辟谷的自己,现在居然离不开人类的食物。虽然她往常,也会延续着人类的习惯,保持良好的三餐作息。可这不代表她喜欢这种迫于无奈的选择。
这不是享受生活,而是被现实玩弄。
叶棉理直气壮的将这种需求。完全推脱到了肚子里不知道有没有黄豆大的小东西头上。反正她落到这种境地,也是这个小家伙的“功劳”,不是么?
对了,她还差点儿忘记了,方湛也是功臣之一呢……
不过这个小东西还真是顽固呢,她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去,浑身说不出的酸疼,可这家伙好像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
她应该称赞一句,果然是天生的血族么?耐摔耐打,生命值和防御值都是Boss级别的。
埃尼阿克反应了一秒钟,大约是思考着食物的来源问题。他又眨了眨眼,才道:“跟我过来。”
埃尼阿克带着叶棉,穿越了大半个亚特兰蒂斯。
而所谓的“大半”,也只是叶棉个人的判断,掺杂着很大程度的个人情绪。事实上,在他们才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时,叶棉就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将整个亚特兰蒂斯走穿了。而接下来十分之九的路程,她都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大半个亚特兰蒂斯。可没准,他们所经历过的路程,还不足亚特兰蒂斯的一角。
叶棉到底是初来乍到,并没有见过亚特兰蒂斯的整体设计图。
在叶棉的感觉里,这里既然只是人造的实验室,占地面积应该不会夸张到足以媲美一个城市。可未来的日子里,等她真正体会过亚特兰蒂斯的庞大,她或许会觉得乔凡尼族真是一个充满冒险主义的商人。
这么大手笔的投资却打了水漂,难怪乔安娜会称之为“最亏本的投资”。
不过这都是后话,而现在,埃尼阿克带着叶棉,到了一处近似于观景台的房间里。
这里能够看到的海底范围,比之前叶棉的那个房间还要大得多。黑暗而深邃的海底,朦胧而微弱的荧光生物在远处摇曳着,像是被薄雾所笼罩的星光。而更多的黑暗区域,则埋伏着缜密的猎手,悄无声息的划破水域,逼近自己的猎物。
只是外界的狩猎者和被狩猎者们,谁都不知道的是,它们将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埃尼阿克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观景台外的黑暗水域,就闪过一道极为耀眼绚丽的紫蓝色弧光,仿佛是消去了雷声的闪电,刹那间劈在这些倒霉的生物头上。
惊艳却夺命的弧光连闪,交织成一张电网,也映照出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生物的模样。
怎么说呢……叶棉觉得,自己好像在看恐怖片。
突出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灰白色眼球,形状奇异扭曲且颜色斑驳的肉瘤。几乎占据着半个身体、凶恶的大张着的口腔,还有尖利如凶器的牙齿与古怪弯曲的庞大身躯……
这可真是……什么样奇形怪状的物种都能从海底找到。相比之下,惊悚片里的异形简直是弱爆了有木有?!
在不知道多少伏的电击之下,这些海底生物,鲜少有不中招的。
或许昏迷,或是直截了当的死亡,虽然什么也听不见,叶棉却觉得,这片原本就危险而阴暗的海域,变得一片死寂。
观景台的下端。似乎突地射出一张大网,网罗住一动不动、只漂浮在海洋中的异形们,然后缓缓收回。
“走吧。”埃尼阿克却并没有继续欣赏这一动作。转身领着叶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幸而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离得并不算太远。
亚特兰蒂斯内外能够沟通的开口并不多,他们拐到了某一个角落,刚好撞见猎物从海水里转移到亚特兰蒂斯的过程。
为了防止外界的海水渗透进来,亚特兰蒂斯建设了好几重隔离层。
过滤了几遍。充斥着咸湿腥味的海底异形,终于呈现在他们面前。
看到这样的场景,叶棉忽又提起埃尼阿克曾经说过的一件事情来:“之前的那些血族呢?”
埃尼阿克:“扔出去了。”
银灰色的眼眸,落在了远方空茫而黑暗的深海水域。
叶棉:“……”
她早该料到的,毕竟埃尼阿克和她有交情,但和之前的那些血族却没有。在他眼里。既然是被别人扔下来的垃圾,自然没有捡回家收藏的爱好。早早的,就被扔到了外面的海水里了。
不过。应该死不掉吧?再怎么说,那也是血族啊……而且等他们飘上去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找到乔安娜,报告这里的情况……
叶棉转头看了埃尼阿克一眼,感觉到她的目光。埃尼阿克很快回过头来,银灰色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
在他们对视的这一瞬间。一个类似于小凳子的机器人,就这么举着大大的、足以将它完全罩住的托盘——托盘中搁着难看的海洋生物的尸体——游刃有余的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走向亚特兰蒂斯的某间实验室。
然后叶棉便看见,用于生物实验的解剖仪器,精确的将这些异形全部切割分离开来,变成一块块的碎肉。
去除掉一部分肉质恶劣的部分,剩余的碎肉又被运送到化学实验室。实验室刚刚制备出最精纯的食盐、味精和透明无色的油,均匀细碎的刷在了排放整齐的碎肉上,然后在绿色的火焰中,被烘烤出十分浓郁的肉香来。
但是见证了整个流程的叶棉,就算是腹中空空,也难提起什么胃口来。
“就没有正常一点的食物来源么?”叶棉看着最终色香味俱全的成品,嘴角却有点儿抽搐,“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儿生活的,就靠这些东西么?难道没有人用物资通道运送一些食材或者调味品?就算那个洞的目的地不能被别人知道,你在换身体之前,总可以自己给自己投放点儿东西吧?”
埃尼阿克的面前,是一个相同的盘子,他没有一丝犹豫的拿起刀叉,以标准的贵族用餐礼仪,匀速消灭了所有的食物。既然他吃了,那只能说明,他确实拥有进食的需求。
但在叶棉方才出声的时候,他只不易察觉的顿了一顿,却并没有回答一个字,就像是没听到一样。
叶棉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更多的是在吐槽,而非真的在询问埃尼阿克。她现在夹杂在饥饿的肠胃和恐怖的想象之间,握着刀叉却又很难勉强自己下手,根本没有精力去顾及埃尼阿克这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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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网速实在是太无理取闹了!>_<
我登陆了一个小时都没登上!
204深蓝色的孤独
亚特兰蒂斯的日子,平静得就像是这片深海,感觉不到一丝波澜,也没有昼夜的区别。
这里所有房间的风格,都是机械式的冷肃,偶尔觑见一个行动的影子,也都是匀速滚动着的小机器人,主要负责整个亚特兰蒂斯的卫生清洁和其他杂务。
活着的人,只有两个。
每天早晚各一次,埃尼阿克都会定时定点的出现在叶棉面前,给她做全身体检,记录各项数据的浮动。
纵然有乔安娜的先例在前,也只具备一小部分参考价值罢了。乔安娜当初是经由温景一手改造,就算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也容易找到原因,进而寻求到解决方案。而叶棉的体质却是天生的,隐藏的变数更加复杂深奥,令人难以捉摸。
当然,尽可能的保障叶棉和小生命的安全,只是一个附带的目的而已。
埃尼阿克之所以检查得如此频繁,主要还是将叶棉当成了研究案例,所以力求数据的细致完整。
身体检查,原本是一件枯燥而单调的事情。可如果对比亚特兰蒂斯的生活,那么就算是这么枯燥的事情,也是一种消磨时间的休闲方式。
而且他的眼神,也让叶棉觉得有些迷惘。
埃尼阿克看起来,并不像是对研究十分热衷的模样。虽然他一直尽职尽责的做到最好,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却不带一丝波动,仿佛对此并不执着。他之所以一直重复着这些事情,似乎只是一种习惯,又像是印入了骨子里的程序。
又或者,除此之外,他找不到生活的目标或者意义。
埃尼阿克低头看着数据的时候,睫毛微垂。像是一只震颤的银色羽蝶,遮住了眼眸里的淡漠。大大的白大褂套在略显瘦弱的身躯上,隐约有一种脆弱的幻觉。
然而在叶棉发愣的时候,他却已经整理完所有的记录,转身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他并没有限制叶棉的活动,反而将她的行走权限设得极高。一开始她不知道控制进出口的开关,还颇有些头疼,后来才发现,只要她走到了门前,感应到她存在的大门。就会立即开启,丝毫没有阻碍她自由的意图。
但也只是,相对的自由。
至少。她走到亚特兰蒂斯与外面海水对接的出口时,透明的玻璃门就纹丝不动。
不过以她的状况,也并不适合这种绝对自由。
叶棉花了几天的时间,踏遍了整个亚特兰蒂斯,整个研究基地。就像是全然不设防的少女,几乎对她敞开了一切。
仅有一个区域例外,叶棉试探了好几次,那扇合金门,是亚特兰蒂斯内部唯一一个不向她开启的。
——资料库?机密实验室?光脑控制中心?
叶棉猜测了许多种可能性,但也仅仅是猜测。并没有真的打算进去看一看,也丝毫不介怀被拒之门外。
这没什么好介意的,甚至于。她觉得埃尼阿克已经足够大方了。如果真的全然不设防,反而会让她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因为那说明,要么埃尼阿克智商捉急到了连她也担忧的程度,要么他对自己的信任已经达到了无所顾忌的程度。
当然。如果这个世界对她充满恶意的话,她还可以猜测。埃尼阿克并不打算留下她的活口,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无论哪一样,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她有时候会思考,自己现在,到底是以怎样的身份呆在这儿的。
从她进入的方式来看,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误闯者。
就埃尼阿克的目的而言,她又是一个珍稀的研究对象。
但以她在亚特兰蒂斯的权限,她更像是一个暂时做客的友人,一个被悉心照料着的病人。
与之截然相对的,叶棉还是乔凡尼族的一员。而整个乔凡尼族,对亚特兰蒂斯势在必得,心心念念的一千年了。
依照乔安娜的说法,当年乔凡尼族对亚特兰蒂斯的投入,是难以想象的。就叶棉这几天所见,也印证了这一点。所以,乔凡尼的族人想要重新拿回亚特兰蒂斯,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但窃取亚特兰蒂斯的是温景,而非埃尼阿克。埃尼阿克,只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了温景留下的一切而已。
于乔凡尼族来说的“归还”,对埃尼阿克而言,是彻彻底底的“掠夺”。
叶棉不知道,埃尼阿克到底是温景死的第一时间继承了一切,还是过了许多年以后,达成了什么条件,才得以获得的继承。但毫无疑问的是,在他的心里,亚特兰蒂斯是他独有的世界,甚至有可能,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好像很少接触到其他人,人际交往能力完全是负值。在这里尚可以说是如鱼得水,而到了外界,只怕只有无尽的迷惘。
叶棉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一个人,在这样静默到死寂的地方活下来的。
对于血族而言,时间完全没有意义,是因为它们的生命太过漫长。而对于埃尼阿克、对于亚特兰蒂斯而言,时间同样没有意义,但却是因为,这样一潭死水的生活,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除去了吃饭和检查身体,埃尼阿克剩余的时间,都一个人静静的呆在观景台。
那里的光线被调得十分低靡昏暗,呈现出一种幽谧的深蓝色,因为太亮的话,就不容易看见外面的海底。
而埃尼阿克,就安静得仿佛一座雕像,亘古的伫立在观景窗前,看着外面漂浮着的深海生物。
这是爱好,还是习惯,还是无聊……或者说,寂寞?
叶棉在第一次寻觅埃尼阿克的时候,穿越了观景台七次,才发现站在观景窗前的埃尼阿克的。而之前的六次,他同样在那儿,只是因为存在感太过低弱,一度被叶棉给忽视过去了。
真正看见他的那一刻,叶棉依然觉得,自己好像完全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被融进了幽蓝色的光中,融进了深邃黑暗的海底,融进了一个谁也察觉不到的世界里。他好像被全世界给遗忘了,又或者是他遗忘了整个世界。
无论是观景窗外的深海生物,还是亚特兰蒂斯内的叶棉,谁都没有发现他。
他只是一个人。
永远孤独的一个人。
他的发色是纯粹的银白,他的皮肤是鲜见阳光的透白,幽幽的微光落在他身上,披洒上一层轻薄而飘渺的深蓝色,好像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叶棉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蓝色,是一种极其忧郁而孤独的颜色。
像是这深邃的海洋,捆缚在令人窒息的寂寞中,痛苦的溺死它怀中的一切事物。
一直到标准的晚饭时间,埃尼阿克才缓缓的回过头来。他应该早就觉察到了叶棉的存在,直直的就看进她的眼眸里,却等到现在才开口:“你在那里站了很久。”
“……”总比不上埃尼阿克来得久。
观景台的灯光忽而明亮了不少,骨碌碌的机器人稳稳的端着餐盘进来——比起各种古怪的实验室,这里是最适合吃饭的地方了。
叶棉在明如白昼的光线之下,终于从之前的那种压抑和窒息中解脱出来,进而想起她来找埃尼阿克的缘由。她丝毫不指望埃尼阿克能够敏感到察觉她的疑惑,或是主动到提前备好一切,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的说出自己的要求:“呃,我想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光脑?还有……能不能……连上网?”
要知道,她真的是要无聊到发疯了。只是因为顾虑着乔凡尼族和埃尼阿克的死结,所以才踟蹰了那么久没有提出来——虽然埃尼阿克本身,并没有意识到彼此的矛盾。叶棉之所以询问网络的问题,是想和乔凡尼族取得联络,至少,她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踪,总得给乔安娜提个醒。
和一旦和外界取得联络,亚特兰蒂斯的下落如鲠在喉,无论说出来还是瞒下来都是一件很不厚道的事情。虽然早在之前,被埃尼阿克当垃圾一样亚特兰蒂斯的那些血族,已经将消息透了回去。
有那么一刻,她隐约的希望,能够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的。
可是埃尼阿克说:“有。”
然后,原本架在埃尼阿克耳朵上的黑框眼镜,架在了叶棉的脸上。略显沉重的平光眼镜压在鼻梁上时,叶棉呆了呆。
而后她发现,这架眼镜形态的光脑,信号是满格,而画面则是直接投影在她眼底,并不会被其他人所捕捉。
埃尼阿克很自然的落座在了餐桌旁,叶棉透过镜片看过去,桌面上除了已经烹制得看不出原型的肉类,还有绝对不属于海洋的……蔬菜。
而她,仅仅在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不经意的提起过一回而已。叶棉自己清楚海底环境资源有限,对此从来没有抱任何希望。
叶棉垂下眼眸,默默的找到乔安娜的联络方式,在输入框里停顿了许多,才落下简短的一句:“平安。勿念。”
——发送成功。
光脑里并没有设下任何的限制。
而在接到回复之前,叶棉已经飞快的切断了自己这一方的联络途径,回到了光脑的主页面上,准备无聊的时候再看看新闻。
除此之外……请允许她软弱的当作,她什么都不知道。
PS:
最后一个副本了o(>﹏<)o
收尾阶段更新不太稳定,但是预计一个月之内应该会完结了~~~
205选择的时候
叶棉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是腹部的拢起,或者孕期的不适。相反,叶棉到现在,都对自己怀孕这件事情感到难以置信。
这是她在亚特兰蒂斯的第二个星期,而距离那一天,约莫是二个多月的样子。
亚特兰蒂斯的时光好像分外漫长,以至于叶棉对于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她越来越像是一个人类,变得懒散而容易疲倦。于此同时,最初那频率极低的心跳,也随着日子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紧凑。
她每天都会读着秒数,计算自己一分钟的心跳数。没几天,她的心率就达到了六十,已经处于人类的正常范围内。随后的几天里,大约每天都会平均增加十到十五下,一直到五天后,达到一百二十下的上限。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第六天,这个数字仍在增加。
明明已经超过了120的上限,心率却仍在飙升,以至于叶棉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心脏会不会劳累过度而死。
虽然她曾经拥有血族的良好体质,可她的小心脏却不会得到多少的锻炼,这样骤然的施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掉。
叶棉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跳过,小心脏太激动,想要将以前的全都补回来?
当他咨询埃尼阿克的时候,对方给出一个让她觉得很神奇的答案。
埃尼阿克说:“你现在的心率,正在向子宫里的胎儿靠拢。再过两三天,两者达到同频状态时,就可以稳定下来了。”
叶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经验之谈?”
“嗯。”埃尼阿克一边在仪器上标记着什么,一边语气平淡的应答道,“案例一也经历过这个过程。”
案例一指代乔安娜。
“你倒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虽然亚特兰蒂斯里保存了研究记录。但都只是纯粹的数据而已,“难道你当年参与了整个过程?”
叶棉只是觉得,埃尼阿克的模样太过镇定自若,所以调侃上一句罢了。其实转念一想,他的表情一贯是这样,而且光脑上的数据记录,和亲眼见证过的一切,只怕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区别。
可她没想到的是,埃尼阿克又“嗯”了一声。
“诶?!”这回她是真诧异了。乔安娜当年备产的时候,埃尼阿克也在现场么?!
如果他在那儿,为什么乔安娜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至少当初在水木学院的时候。在他暴露之前,乔安娜从没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而当初乔凡尼族被亚特兰蒂斯扫地出门的时候,对于亚特兰蒂斯是否有继承人,也只有虚无缥缈的揣测,而从未肯定过。——从这一点看来。那时候,谁都没有见过埃尼阿克。
叶棉直直的盯着埃尼阿克,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埃尼阿克一直以来表现得太坦诚,坦诚到叶棉觉得,只要她问出来,他就绝对不会隐瞒。
可是这样的问题。会触及到他和亚特兰蒂斯的秘密吧?
这段时间以来,叶棉都游走在自己设下的限制之内。就是因为太容得得到解答,她才更不愿意探究那些无法掌控的事情。每每涉及到她觉得不能涉及的区域。她就会缄口不言,而只要她不问,埃尼阿克也不会突然升起什么非说不可的倾诉欲。
而她手中的光脑虽然可以上网,她也只是单方面的公共信息,除了最开始的保平安。就再没有登陆过网路上的联络方式。因为她不能确定自己得到乔安娜的回复之后,能不能对乔安娜可能提出的要求视而不见。所以。就干脆的一开始就不让自己看见。
果然就像埃尼阿克所说的那样,三天以后,叶棉的心率稳定在了一百六十下左右。
连着几天误差上下不超过两下的数据,让她肯定了心跳已经稳定了下来。
寂静无声的空间里,她有时候会闭上眼,静静的感受着胸腔内的震颤。
这会儿,那个小东西,还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指节大,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心脏,和它的跳动的频率是一致的,就总会不自觉的代换一下,仿佛胸口的那颗心脏并不是自己的,而是那个小家伙的。
很微妙的感觉,不是么?
难道血族的小家伙,就这么不甘寂寞,用这种方式来昭示自己的存在?
自己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那么小,那么一点儿,就可了劲的折腾着,非要挟持着母体的心脏,跟自己一起跳动着。
一想到这里,叶棉的脸上,就会浮起一丝微笑,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微笑。
叶棉时不时的会询问起,当时乔安娜怀着她的细节,而后与自己的现状一一比对,想象着那时候的状况。
埃尼阿克就像他承认的那样,仿佛亲眼所见,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没眨过眼似的,详细得恨不得连头发丝的根数都知道。
而且他似乎,还知道点儿别的事情。虽然只是浮光掠影。
比如叶棉,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
大概也是这么个时候,乔安娜暂时失去了血族引以为傲的力量,只能困在亚特兰蒂斯里备产。不过虽然体质变得像是人类,却并没有人类怀孕时的各种不适的症状,更像是人类无病无灾的最寻常状态。
在那种平静的状态下,乔安娜却差点儿就小产了。
因为据说,只能呆在外面、无法进入亚特兰蒂斯的叶棉的父亲,受到了Level_E的袭击,重伤不治而亡。
那个时候,乔安娜虽然没有办法陪伴在自己的丈夫身边,却派了乔凡尼的族人,在暗地里保护着他。
可偏偏,叶棉的父亲,就那么“意外”的死了。
好像是巧合一样,当时轮值的两个乔凡尼族人或疏忽大意,或意外有事,就让无脑的Level_E轻而易举的窜到了叶棉父亲的身边。等到这些失职的人反应过来,已经连抢救都来不及了。
事后查证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意外,无论是乔凡尼的值守,还是Level_E的出现,都是完美无瑕的意外事故,找不出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