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景娴却是个例外。
她额娘接连生了三个小子,最后才生下她这么个小棉袄,本就极为疼宠,再加上女子娇养,儿子严教,她从小更可谓是捧在手掌心里长大,自然便有些淘气,见到哥哥们都有先生教习,也求着阿玛额娘给自己找一位先生。满人虽看不来汉人那一套,可无奈主子爷们喜欢,那尔布夫妇便也没拒绝女儿的要求。是以,别说女则女诫闺范女论语熟读于心,就是诗经子集,景娴也多是读过。
果然,雍正颇感意外,“哦?这纳尔布倒是将女儿当儿子养了?”
“奴才家中只得奴才一女,奴才阿玛怕奴才被娇宠过头,日后失了分寸,便自奴才年幼之时,就让先生教导,虽不求奴才成才,至少知事明理,方不负皇恩。”
家里也是个都懂规矩的,雍正点点头,“既如此,便写两个字来瞧瞧。”
景娴虽然想着要加深自己在雍正心中的印象,却也没想到会让她当场写字,感觉到比先前要强烈数倍的,投注于自己身上的目光,便有些暗恼于自己分寸把握得不得当,风头太过,招了人眼,可看着太监抬上来的文房四宝,却也只能无奈起身。
握着狼毫,景娴有一瞬间的愣神,皇上虽然只让她随便写两个字,可是既然是要呈上御览,她也丝毫不敢大意——雍正不像乾隆,好大喜功,最喜欢人拍马溜须,他曾明令禁止官员递请安折子,歌功颂德,可见是个不喜欢听奉承虚话的。
雍正在上头等着,景娴也不敢耽搁,心思念转之下,便飞快的落下几字,待太监过来取走呈上后,又垂手立好眼观鼻,鼻观心。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字如其人,雍正一扫手中那四平八稳的赵体,不是什么万寿无疆,皇恩浩荡的虚话,却也是个知恩的,再结合景娴的表现,雍正满意了,赞许的拍了拍皇后的手背,“乌拉那拉家的家教确实不错。”复又望向下首不卑不亢的景娴,“留牌子,赏!”
“奴才叩谢皇上圣恩。”
握着苏培盛代替皇上赏下来的碧玺雕松鼠葡萄佩,重新退回秀女堆里,景娴只觉得有些手心发烧,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的轻瞄了上手的皇后一眼,却并不见其面上有任何不满,双手微微收紧,感觉到碧玺玉佩上的葡萄纹路,心中方才略松一口气——
这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选完回家见容嬷嬷啦!爱嬷嬷的请举手!
☆、再见弘历
圣上亲检后,命运各定的秀女便要准备陆续出宫了,被留了牌子还要等旨指婚的景娴也不例外,只是先头皇后脸色虽平常,对雍正的性子,她却还是有点把握不住,于是,在出宫前便打算去启祥宫谢个恩,作为皇后的族侄女,倒也不算逾越。
而另一头的弘历,却也正刚刚从启祥宫走出来——
康熙晚年,多宠幸汉女,弘历幼时被养于宫中,又处处爱学康熙,便也多喜欢汉女出身的妃嫔,加上比起地地道道满足姑奶奶出身的嫡母和生身额娘,汉妃的温婉贴心,显然更加合他的性子,是以,在成年知人事之后,他也多是偏爱汉女,只是他脑子还算清楚,知道富察家族有着巨大的政治影响力,加上富察氏入门以来,将乾西二所掌管的井井有条之余,也不爱捻酸惹事,性子颇为贤惠大度,所以,弘历也乐得对其保有敬重,给予多些体面。
可就事论事,真要论起真心疼宠,还是高氏领占上风。
高氏是雍正六年的宫女小选,被分到乾西二所的使女,看着身份低微,其父高斌却是从二品大官,被先后下放到广东、浙江、江苏以及河南等地任布政使,掌一省之事,家族也是内务府世家,缔属于镶黄旗包衣,虽说因出身缘故,无缘于三年一次的大选,可是要办个小选免选,却也只是小菜一碟的事,只是或许是存了攀龙成凤的心理,高家并未如此行事,而是依旧让高氏入宫侍奉,果不其然的,高氏入乾西二所不久,便得到弘历宠幸,一直隆宠至今。
只是当时毕竟嫡妻入门不久,为了嫡妻颜面,弘历也不好太快抬举高氏,只能先提了高氏的待遇,却仍让她顶着使女的名头。三年之后的这次大选,在弘历眼里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心里早就盘算着等大选过后,就向他皇阿玛请旨超拔高氏为侧福晋,想着高斌一直官风不错,皇阿玛应该不会拒绝,可还没等他递折子,却不料半路又杀出一个皇额娘的族侄女——
如此,弘历便存了些不满,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就是皇阿玛没意见,为了顾全皇额娘的面子,爷也不敢再将折子往上递不是?再加上在他额娘熹妃处听到的落水传言,就更是不喜——能让你入乾西二所侍奉爷,就是你的福分了,爷还没嫌弃你,你倒是先嫌弃起爷来了?
眼高于顶,不守本分,狂妄自大,恃宠而骄!
弘历在心里狠狠的记上了一笔,想着还没有下旨,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便又动起了小心思,只是他毕竟还没昏了头,知道这等男女之事不能直接找皇阿玛,不然肯定会被批个狗血淋头,就将目光转向了嫡母的启祥宫——
皇额娘从幼时便很疼宠自己,凡他有所求,多顺其意,这侧福晋虽然是出身于乌拉那拉家,可又不是皇额娘的嫡亲侄女儿,再亲近还能亲近过从小就跟在皇额娘身边的自己?
想法是不错,实施起来却很困难。
皇后是什么人?垂髫之年配于雍正,主持中馈四十余载,亲历了康熙朝宫廷斗争的多事之秋,眼见了九龙夺嫡的冷血残酷,至今无子无宠却稳坐中宫宝座,旁人无一敢不尊敬,其中固然有雍正重体统,敬嫡妻的原因,但就她本身而论,却也绝非等闲。
听着弘历那意有所指的话,以及瞧着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皇后用不着多想,就能猜到他心里打的小九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状似无意的抛出皇上已经拟旨赐婚的消息,言罢还调侃了一番,弄得弘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怏怏告退——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这命中冤孽的二人就这么碰头了!
景娴不是没有设想过再见弘历时的场景,无非也就是满屋喜字的洞房花烛夜,良夜春宵,琴瑟共鸣,换做一般的待嫁新妇,一定都是无限憧憬期待的,上一世的自己不就是如此?但经过了那样的悲凉凄苦之后,重生而来的景娴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尘归尘,土归土,飞蛾扑火般的再去弥足深陷?!
即便自幼学习的传统礼教,便要以夫为纲,以君为常,容不得她背驳,只能守住本心,暗自筹谋;即便皇命大于天,为了家族,为了活下去,她不能抗拒命运的开端,只能顺君之意;即便为了自己,为了身边人,为了她的永璂,她不能拒绝再入深宫,再成皇家妇……
可是,正是因为这些,她才越发的恨!
只要一想起自己那比冷宫还要荒凉的翊坤宫,为自己劳心劳力还不得善终的容嬷嬷,被自己连累,明明身为皇阿哥,唯一嫡子,却混得还不如一介包衣奴才的永璂,她心中的恨便如洪水暴雨般席卷而来,看着不远处的记忆中人,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不带一丝温度的残酷之声——
“皇后,你不要以为你是皇考亲赐,孝敬皇后的侄女,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来挑战朕的耐心!本朝不是没有废后的先例,你既然胜任不了皇后的位子,干脆就退位让贤,滚回你的翊坤宫呆着去吧!”
“狗奴才,就会无中生有,惹是生非,朕给乌拉那拉家面子,不办皇后,难道还办不了你?给朕拖出去杖责五十!”
“懦弱无能,无用至极!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丢爱新觉罗家的脸!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入宫,还不滚出宫去?”
景娴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记忆也越发的清晰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攥紧成拳。
一旁的翠竹并不知道景娴的心思,感觉她身子略微颤抖,只以为是见到外男有些紧张,又想起她应该没见过四阿哥,便连忙附耳上去轻声提醒,“小主,那位就是四阿哥。”
小不忍则乱大谋!
被翠竹这么一提醒,景娴倒也回过神来了,反复深呼吸几次,强压下胸腔里一波胜过一波的怒火,才略往后退了几步,让开路,而后福身道,“给四阿哥请安。”
弘历心里存着事,一路上也没怎么注意,冷不丁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十分悦耳的声音,步履不由得一滞,凝神看去,却只见一身姿婀娜的……嗯?瞧着这装扮,是秀女?
“免了吧。”
做好的打算没能实施,弘历心里本就烦,想着外男不得私下接触秀女的规定,更是摆了摆手叫完起就准备走人,省得被人钻了空子捅到皇阿玛哪里去……可随着眼前女子袅袅婷婷的起身,低垂的头微微抬起后,露出来的绝色容颜,让他忍不住觉着眼前一亮之余,脚步也鬼使神差的顿了下来——
弘历虽然偏爱汉女,可这个偏爱有一个极大的前提——必然得是美女!美人弱柳扶风那是赏心悦目,若是换了个姿色平庸的,就是扭断了腰,他可能也不会多瞧一眼。
景娴上一世能生下二子一女,显然是得过一段时间圣宠的,而就凭着她那不讨喜的性子,时不时戳下皇帝肺管子的忠言逆耳,都能够得到圣宠,可见她满蒙第一美女的名头并不是空穴来风!
没有像一般的满洲姑奶奶时刻端着那副架子,举手投足却带着并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的高贵尊荣,再配上这极其出色的姿容,和微微颤抖(气的!)凭添出的一丝娇羞……弘历打量得极是满意。
可景娴却非常不满意!
感觉到上下打量完还不够,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景娴只觉得十分反感,此外还觉得颇为不解——她上辈子就爱上这么个色中饿鬼?头上还有皇上压着他,他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直白的盯着秀女看,自己是瞎了眼吧?
一旁的翠竹也觉得状况有些诡异,小主虽然被指给四阿哥为侧福晋,但毕竟这旨还没有下,现下就这么……传出去不是有碍名声么?再加上自个儿站在一旁,更是显得这好像是皇后示意的一般,想到这里,翠竹稳不住了,“四阿哥,皇后娘娘还等着小主回话呢,您看……”
任凭上一世跟这人夫妻三十载,任凭这人现在被她极度不待见,就这么被人直晃晃盯着看半天,景娴也有些受不住,没等对方出声,便连忙福身,“奴才告退。”
看着景娴以比兔子还要快的速度拉着翠竹告退,弘历也没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只觉得是对方害羞了(是有多抽!),远目瞧着那逐渐缩小的身影,弘历有些意犹未尽的收回视线——哎,要是皇阿玛将这个秀女指给自己就好了。
想到指人,弘历脸上一僵,怎么把这档子事忘了!懊恼的拿纸扇捶了捶手心,却也想不出别的招儿,罢了罢了,还是先回乾西二所抚慰下高氏罢。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计划赶不上变化,容嬷嬷保证下一章亮相!嘿嘿,扭扭扭,蹭蹭蹭~~
☆、重回那拉府
皇后不但没有什么不满,相反还十分满意。
皇后想得很远,自己身份虽压在这里,让旁人不敢小瞧了景娴去,可是她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而大选之时景娴的表现,无疑像一颗定心丸,让皇后把心吞回了肚子里——
是个会把握机会的!
再听着身边大宫女传来的,启祥宫前不远处的景况,皇后更是确认了之前所想,这样也不错,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留下些好印象,对于日后抹去落水一事在弘历心里留下的疙瘩,百利而无一害,自己再好好帮持帮持这孩子,说不定以后能有大造化。
是以,景娴来到启祥宫时,便只见到更为和颜悦色的皇后,备下了一大串赏赐,说是给自己添妆不说,还赐了个心腹嬷嬷给她,教导她婚前琐事。
景娴虽然知道皇后决意拉自己一把,却也没想到会如此给自己长脸,心中不知甚解,但对于送上门来的好处,也没理由不要,恭敬的谢完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到天色渐晚,才告退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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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那拉府派来的轿子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一点,皇上的金字招牌顶住了,皇后的大腿也抱上了,弘历……想到那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景娴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顿觉恶心。
前一世的新婚之夜,那人虽然也对自己的容貌颇加赞赏,却也不似这般的直白,怎么……等等!新婚之夜?四十来年的记忆太过繁杂,就是重生过后,知道堪为指路标前一世经历尤为重要,却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记起来,这会儿被触到了其中节点,那段尘封的记忆才慢慢的浮现于脑中——
上一世的她,没有摆脱掉落水一事带来的阴影,大选也表现平平,出宫回家经过额娘和容嬷嬷反复开导,心里才畅快了些,开始恢复小女儿心态,对即将为人妇憧憬期待了起来……
后来洞房的之夜,那人挑开自己的红盖头,自己眼中的他丰神俊朗,通身儒雅,他眉目间也一闪而过,对于自己容颜的惊艳,两两之下,倒也琴瑟和鸣,只是未到天明,还在后半夜的时候,高氏那里便派人来请,说高氏晕了过去,那人竟然就撂下自己匆身离去,隔日,再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便少了一分赞赏,多了一分冷漠。
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么?
景娴冷嘲一声,大脑却飞速的运转了起来——她入宫的时候,正是孝贤和慧贤两虎相争的当口儿,慧贤仗着隆恩,处处与孝贤比肩,吃的,用的,穿的,无一不甘落了下乘;而孝贤虽然性子大度,却也不能忍受这么个包衣奴才,天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是以,内院里每天都斗得好不欢快,可日日在旁看戏的自己,原来也是早就被拉入局中的一员?
景娴的眼神暗了暗,可随即又神色一松——罢了,皇父驾崩二十多天他就敢抬举包衣奴才出身的女人入旗;册封后宫,将高氏无子封为贵妃,先帝亲赐的她反落其下不说,还折腾出个什么初封贵妃比由妃晋升为贵妃的要来得尊贵的旨意,生生将满洲大族的面子往泥里踩;嫡妻重病卧床,却宠幸其身边的宫女,还一封就是贵人,活活把人气死;每下江南,无不带女人回宫,后来更是宠幸娼/妓!
就这么个色令智昏的东西,你们爱争便去争个够好了。
越是想着,景娴的神色就越是淡然,随着那拉府将近,更是干脆撩开手不提,重新将心思转到了久别未逢的亲人身上来,挑开轿帘一角,看着那记忆中熟悉的朱色大门,没有着落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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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景娴刚在宫门口上轿,这头便有伶俐的下人奔回府回话。
那尔布官职虽然不高,却是天子亲领的镶黄旗佐领,加上乌拉那拉家族根基深厚,中宫皇后亦是出于此族,要想知道自家闺女在宫里的情况,易如反掌,是以,早就得知了景娴落水一事,心急如焚的那拉府众人,在秀女大选完出宫的这日,无不齐聚于大厅,翘首以盼——
那拉夫人一辈子就得了这么个闺女,平日里是手里肉里的疼着,生怕受了一点子委屈,入了一趟宫,听闻闺女遭了这么档子事,是成夜成夜的睡不好;向来把儿子当成草,女儿当成宝的一家之主那尔布,此时也褪去了平日里的威严模样,不停的搓着手,时不时灌一盏茶,或是打发下人去探探情况;老大老二都在军中效力,唯独留在家中侍奉二老的景娴三哥景祺也在厅里来来回回的转着圈,就差把地板磨出个洞;从小就拿景娴当自个儿闺女娇宠着的容嬷嬷,更是直接守在二门处——
如此这般之下,景娴刚一落轿,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此时的容嬷嬷并不像她最后记忆里的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身子偻躬,掩不住的苍老憔悴,三十多岁的容嬷嬷,如今正当壮年,见到自个儿小主子回来,精神头儿一振,走路都带着风,圆圆的脸上更是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景娴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最后更是以身殉主的老人,心中一酸,眼圈也忍不住一红,“嬷嬷……”心中各种情绪翻腾,临到嘴边,却又不觉得都不足以表达,于是万语千言到了最后只化成了一声轻呼。
容嬷嬷心疼极了,“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心里不好受?”看景娴不说话,又有些着急,“嬷嬷知道您心里肯定不痛快,可别站在风口上吹风啊,先头也不知道调养好没调养好,这又落了病根该怎么办……”絮絮叨叨半晌后又一拍额头,“您看奴才,说起来就不记得时候,老爷夫人还有少爷一大早就在厅里等着了,这会儿怕是心急着呢!”
看着容嬷嬷仍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景娴心里温暖,却又颇觉酸胀,而这股酸胀,在见到数十年没有见过的至亲时,更是直接化作两行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阿玛,额娘,三哥……”
上一世,她被皇上不喜,她的阿玛,正经的国丈承恩公,不仅没有享受过一天作为女儿的她,为家里带来的荣光,反而临到老了,还遭受连累;中宫皇后,看起来尊荣,但若是不被皇上待见,日子也很艰难,她的额娘,为了让她能在宫里过得好些,每每入宫请安,无不拿自己的体己银子帮补她,可重病在床之时,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孝贤病逝,乾隆颇为追悔,连带着施恩于整个富察家,而她的哥哥们,却遭她连累,一生郁郁不得志,但即便如此,却从来没有埋怨过她,永璂受弃受难的时候,也只有这几个混得并不好,却一心记挂着她的舅舅帮着忙前忙后……
她愧,她疚,她悔,她怨,她恨……看着眼前这为了不争气的自己,操心受累了一辈子的家人,她只想将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悔恨,所有关于上一世的怨恨都化作眼泪,让自己一次宣泄个够。
而她这一哭,整个大厅里的人就都慌了手脚。
那拉夫人知道自己应该开解闺女,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不然因此背上沉重的包袱,从而误了一生,可是看着闺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觉得心肝都揪成了一团,搂着景娴,眼泪也忍不住哗啦啦而下,“我的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竟让你吃了这么大的苦……”
那尔布看着从小就懂事聪慧的女儿如此模样,心里也极不好受,可他毕竟不是女人,只能上前轻轻拍着景娴的背,“没事,没事,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
男女七岁不同席,景祺既不能像自己额娘那样搂着景娴哭,也不能像自家阿玛那样在旁低声劝慰,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口气也就冲了起来,“小妹,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告诉三哥,三哥就豁出去也给你出气……”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尔布狠狠瞪了一眼,眼神中里里外外都写着‘你小子给我安分点,一边呆着去’。
容嬷嬷在一旁也看着着急,急吼吼的倒了一杯热茶,又拭了拭温度,赶忙递了过去,“主子,可别再哭了,要是倒了嗓子可就坏了。”
被容嬷嬷这一打岔,那拉夫人也回过味来了,收了眼泪,掏出帕子轻柔的帮景娴擦了擦脸,“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啊,再大的委屈,还有额娘在呢……”
这么哭了一通,景娴心里好受了很多,可抬眼看着眼圈通红的额娘,和一旁着急上火的阿玛哥哥,还有容嬷嬷,心中又更是愧疚,“额娘,女儿不委屈。”说着又将入宫至今的经过缓缓道来,说完又道,“皇后娘娘很是照拂女儿,皇上也赏了女儿东西,女儿长大了,会好好的照顾自己,额娘,您不要担心,只要您好好的,阿玛好好的,咱们家都好好的,女儿便有了底气。”
景娴这番话说得很是懂事,却殊不知这样懂事的样子,落入至亲的眼里,更加惹人心疼,那拉夫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心中却发着酸,“好孩子,额娘的好娴儿……”
景娴靠在那拉夫人怀里,心中暗暗发狠:阿玛,额娘,哥哥,嬷嬷……这一世,娴儿必不让你们重蹈覆辙!咱们不光都得活着,还得活得风风光光!
作者有话要说: 筒子们平安夜快乐,希望乃们个个平安,天天开心哦~
☆、备嫁
宫里的旨意来得很快,弘历虽然是内定的储君,景娴出身不低,侧福晋的位份又要被记上皇家玉牒,却终究不像指嫡福晋那般劳师动众,需要礼部详拟册文,洋洋洒洒好一大堆吉祥好词,只寥寥数字,便就一锤敲定了她的未来。
而随着旨意一落,紧接着提上议程的就是各项备嫁事项——
封建时代的等级森严,并不仅仅体现在生杀予夺之上,细微之处的各项详细规制,反而更让人无处不敢大意,如婚礼事项——帝后大婚少则备三年,多则五年也有,其间筹备,上至内务府,工礼户三部,下至苏州、杭州、江南三织造局,无不伤筋动骨;到了各皇子公主成婚出嫁时,规制则略简,耗时也稍短,其间筹备也从全国范围缩小到了娘家家族或是由内务府督办;最后到如景娴这般的侧室,筹备时间更是一下缩短到了三个月,各色婚礼用具虽然仍是由内务府按照定例一手包办,可除了有脸面的能请到宫里添妆加礼外,剩余的就全由自家一力筹办。
但就是如此,却仍然不能失了天家气象,是以,此时的那拉府中自然是忙得人仰马翻——
皇子福晋嫁妆定例是一百二十抬,到了侧福晋,便只能最多八十四抬,那拉夫人捧着长长的嫁妆单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委屈了自家闺女,站在那拉府的内库里,一会儿指两对硬木细琇插屏,一会儿又指两张珍珠毛皮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添上。”言罢还觉得不够,“再加上城外的那几个庄子。”
那尔布虽然对于这唯一的嫡女也十分的疼宠,可是看着这比起嫡福晋也毫不逊色的嫁妆规格,眉角还是忍不住跳了跳,“这是不是太多了?本来咱们从小给娴儿备下的东西就不少,又加上皇后娘娘赏的添妆,就有些塞不下,再添上这么些东西,八十四抬哪够装啊……”
满族女子地位本就极高,是以从出生,家中长辈便会开始着手存嫁妆,更别说打景娴生出来,就将她当成眼珠子的那拉夫人,这些年逮着什么好东西都不忘往里塞一份,十几年存下的东西,无论哪一家看了都得道一句丰厚。
“你知道什么?”那拉夫人一瞪丈夫,“先头出了那档子事,那位爷心里保不齐已经存了想法,若是嫁妆不备厚实点,万一以为咱们乌拉那拉家也不看重娴儿,不把娴儿放在心上怎么办?就是那内院的其他人看了,也要看轻娴儿!”
世家大族有女儿出嫁,向来出手大方,这除了是为了脸面上好看,让闺女以后日子过得舒心外,也是为了展现家族实力,给闺女撑腰,不让人随意瞧轻了去。
老爷子闻言一默,心里也闷闷的,“咱们家立在这里,谁能看轻了娴儿?”
那拉夫人仍是没好气,“四福晋娘家富察氏算一门显赫了吧?可出门子的晒妆的时候,还不是一样重过一样?”这般说着,想到以自家的门第,景娴本大可以为人嫡妻,那拉夫人又伤心了,“我从小娇宠到的女儿,如今只能为人侧室,已经够让我觉得难受了,要是连这点子虚物都给不了她,我心里就更,更……”
“皇命不可违。”那尔布也不好受,却也只能无奈一叹,“等会我叫人找工匠来,看能不能把那箱子改改,只要外头瞧着样子不变,里面多放些倒也无碍。”
“……嗯。”
这头的那尔布两夫妇为闺女的嫁妆忙得脚不点地,那头的景娴也不轻松——
按照满族的习俗,成婚时,女方除了一应头面首饰,衣装用具外,还要筹办一切陈设桌椅板凳直到炕席毡条,后来,随着圣祖朝大力推崇汉学,满汉文化逐渐融合,这要准备的东西里便又多了一项——新妇的女工,如嫁衣,铺盖枕套,以及香囊、荷包、扇坠,示意心灵手巧,堪为良配。
前三样都有着相应的品阶,就是她亲手做了也派不上用场,是以,真正需要景娴动手的也就是后头的几个小件,虽然对于女红熟练的景娴来说,做来并不费功夫,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花了心思做的东西是要赠予弘历,以及他内院里的那一串花红柳绿,就让她提不起半点耐心。
看着在一旁仔细分着丝线的容嬷嬷,景娴样子很委屈,“嬷嬷,我手疼……”
在容嬷嬷眼里,就是景娴掉一根头发丝,也是件比天还要大的事儿,更别说景娴还一副可怜到不行的模样,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边轻轻帮景娴按摩着手指,一边柔声问,“这样有没有好点?”
景娴乖乖的点了点头,口中却是得寸进尺,“嬷嬷……我能不能不绣了?”
“那怎么行?这可是要图个好意头的!”容嬷嬷虽然极为疼宠景娴,但也是极度有原则的,“再者,到时候您入了宫,第一次见四阿哥四福晋,还有皇后娘娘和熹妃娘娘,难道不要敬上点东西?这不是让人诟病么?”说着说着仿佛越发觉得自个儿有道理,“不成不成……”
景娴不干了,对于陪了自己一世又一世的容嬷嬷,显然也很拉得下面子,扭糖似的靠在容嬷嬷身上,“之前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不是缝过许多荷包香囊么?到时候将那些送上去不就成了?那些也是我花了好些心思的呢……”看着容嬷嬷神色松动点了点,景娴更是使出了杀手锏,将双手举到容嬷嬷眼前,睁眼说瞎话道,“嬷嬷你都不疼我了……你看,都红了呢!”
容嬷嬷看着景娴少有的小女儿模样,心里颇觉好笑,可到最后,还是由心疼战胜了原则,“好了好了,嬷嬷知道了,不绣便是了,不绣便是了……都要出嫁了,还跟嬷嬷撒娇。”
景娴自动忽略了关于出嫁的前半句话,依旧靠在容嬷嬷身上不起来,“那又怎样?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还是照样要跟嬷嬷撒娇……”
容嬷嬷心里欢喜,脸上便跟着笑开了花,“好好好……只要您高兴呀,嬷嬷便高兴了。”
摆脱掉了不待见的女红,安抚好了容嬷嬷,景娴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眼前又突然出现了一道娟红色的身影,刚扬起笑脸的笑脸不由得的一僵,果然,还没出声,便听到眼前人慢声道,“姑娘如今既然空闲,便再听奴才说几句吧。”
如今五十来岁的李嬷嬷是乌拉那拉家族的家生子,以陪嫁丫头身份跟随皇后嫁入当今圣上潜邸,四十多年来一直尽心侍奉在其左右,是皇后极为信任的心腹嬷嬷,在跟着景娴回那拉府之前,皇后曾暗地里嘱咐过,是以,她心里十分明白景娴对于乌拉那拉家族的重要性,加上景娴在外虽重规矩,私底下却无半点架子,对她虽不如从小陪伴到大的容嬷嬷那样无所顾忌,却也十分尊敬,她自然也就乐得真心教导。
“奴才先前已经大致说过婚礼流程,就是姑娘一时半会儿记不仔细也没关系,到时候内务府会再派人来解说一次,婚礼当天,也会有内务府嬷嬷在旁引导,不会让您出了错去。”
她怎么会记不清楚?
前一世的自己处处要强,本就因为落水一事觉得失了颜面,对于后来的婚礼仪自然就十分的上心,半点不想落了人口舌,是以,虽然那一套流程细节听下来让人颇觉头晕,她却还是强逼着自己记了下来,那般过程,就是过了三十多年,都仍是让她记忆犹新。
心里这样想着,却也明白李嬷嬷是为了自己好,于是面上仍是耐心问道,“……那今日嬷嬷是要说?”
“内院之事。”李嬷嬷抛下一道响雷后,又慢慢解释道,“奴才入府虽只有几日,可容奴才说句拿大的,就奴才观察以来,佐领大人(那尔布)与佐领夫人感情甚笃,是以佐领府并不像其它世家大族一般,内院复杂争斗不断,姑娘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性子自然也就比较直率,却殊不知往往摊在面上儿的最多就是动点表皮,伤不到筋骨,瞧不着的暗地里才真真要人命。”
李嬷嬷的话仿佛一道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景娴的心头,使得她浑身一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要百战百胜,除却反复思量过弘历、熹妃一干人等的行事作态,景娴自然也没少反省自己的过往,可总结下来,如果说得好听点,还能说是刚直不阿,一切按照规矩来做;可若是说得难听点,便是遇事不懂得转圜,单纯到蠢!
如李嬷嬷所言,她的阿玛和额娘是少年夫妻,扶持几十载,确实感情甚好,虽然阿玛也有几房侍妾,却都出身不高,且还颇为老实本分,平日里除却在额娘跟前立规矩外,多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耕耘着那一亩三分地,鲜少有什么是非。
而此外,他们家家世虽不顶尖,但要托关系撂个牌子,自行婚嫁却也不难,所以那拉夫人从没有想过让自家女儿去给人作侧,挑个不上不下的人家,只要自家稳稳立在这里,谁敢欺了她去?
如此两两相加之下,那拉夫人便极少说那些糟心事给她听,多是传授掌家,在婆家立足的本事,可却没有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皇后无子,身子又不好,乌拉那拉虽是大族,能拿得出手的人却越来越少,要跟未来新君打好关系,只能将族内唯一年龄合适的,她的女儿推了出去……再后来,自家女儿遭了那档子事,表面上不说心里却必然不好受,便也不忍心再说那些来增重她的负担,只提点提点了陪嫁入宫的如容嬷嬷等人算罢——
景娴很能够体会这种为人母的心情,对于永璂,她不也多是护在羽翼之下,不想让他被污了眼镜,脏了耳朵么?却忽略了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最最容不下的就是单纯天真……
想到永璂,景娴忍不住眼眶一红,浑身更是一激灵,容嬷嬷心知景娴从未经过这些子事,瞧着如此反应便以为是被吓着了,免不了看在眼里,疼入心里,却又到底不好责怪皇后派来的人,只能低声劝慰着,“主子您不必忧心,奴才虽没什么大本事,可只要奴才在一日,必是不会任由谁欺辱了您去!”
听着容嬷嬷的话,抬头瞧着那完全瞧不出后来苍老憔悴模样的精神面容,景娴非但不觉得宽慰,反而更加难受,容嬷嬷为了她已经遭了一世的罪,如今好不容易重来,自己又怎会再让她前去顶风迎雨,换求一时的安宁?既然求天求人都不得善终,何不靠自己去赢一个酣畅痛快!?
这样想着,景娴倒是平静了下来,郑重其事的将目光转向李嬷嬷,“全凭嬷嬷教导了。”
孺子可教也!
李嬷嬷恭敬的道了声不敢,心下却十分满意,自然也就更加乐得释放善意,“皇后主子既然派奴才前来,奴才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毕竟主子也希望姑娘您日后能过得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今天圣诞,昨天瞧见有筒子想让某只加更,咳咳,介个偶也不能保证,毕竟上班族真的很伤TAT,但是偶肯定会尽力码一码,争取争取的说,而如果圣诞米有加,元旦一定会加更滴!!最后祝大家圣诞快乐,扭扭扭~
☆、景娴的战略方针
三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在那拉府紧锣密鼓准备嫁妆,李嬷嬷悉心教导之下,一转眼便到了景娴出嫁的前一夜——
“娴儿,额娘知道你一向儿心气高,可是,可是皇命难为,额娘也只能在这上头多尽着你些……”那拉夫人拿出厚厚的一摞嫁妆单子,“你看还有什么可心的想要的,额娘都给你想法子添上去。”
乌拉那拉家族根基深厚,早年战乱时祖上没少从南边抢来值钱的好玩意儿,再加上几代人的持家有道,家里也算得上是颇为殷实,可即使如此,看着这比上一世的还要丰厚不少的嫁妆单子,景娴却也心知至少掏空了家中的一半家底,眼圈不由得一红,“额娘,女儿哪里有什么委屈的,这毕竟是嫁入皇家,四阿哥又是未来的……女儿好日子总是在后头儿呢。”
那拉夫人心疼极了,却也不想让女儿在新婚前夜哭出来,触了霉头,便又强笑着嗔了句,“你这孩子……”说着又将话题转了回来,“你不是一直喜欢额娘房里的那两对红珊瑚盆景吗?额娘等会也给你加上去,但愿咱们家娴儿以后的日子能跟那红珊瑚似的红红火火。”
那拉夫人想让女儿高兴,却不知这番话落在景娴耳里,更令她心酸。
上一世她不被那人待见,正位中宫之时尚且如履薄冰,更不用说被软禁在翊坤宫里之后,宫里人向来拜高踩低,虎落平阳尚且被犬欺,遑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她虽没有正式被废,可皇后的分例她再也得不到一分,衣食定例也一天比一天差,后来那旗子奴才眼见如此这般都没人管,胆子便更是大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入她的翊坤宫,抢去殿中值钱的物件儿,到最后,为了能让自己和容嬷嬷吃上一口热饭,大冬天能用上一点子好炭取暖,病了能得上些许药材治病,就是再舍不得,也只能将这些娘家留给她作念想的体己嫁妆,一样样的打赏出去……
回想着这一幕幕恍若昨日的画面,景娴不由得抓紧了那拉夫人的双手,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想要劝慰对方,还是想激励自己,“……我会好好的,一定会红红火火,一日好过一日的。”
女儿出嫁,为人父母的总是又不舍又欣慰,只是到了那拉夫人这里,就全然只剩下了难过,“好好,那样额娘便安心了。”说着却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疼,眼睛也越来越酸涩,强忍着将要流下的眼泪,“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明个儿就是大喜的日子,额娘还等着为娴儿挽发呢。”说完也不等景娴再说什么,只拍了拍的手背,朝一旁的李嬷嬷使了眼色,便匆匆起身走出门外。
随着那拉夫人的离开,房内有些静默,景娴心绪翻涌,容嬷嬷看着干着急,一时之间竟是只听到蜡烛燃起的‘哔哔啵啵’之声,可这份静默却也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旁的李嬷嬷打破了——
“姑娘,有些儿事本来不应该由奴才来说,可是这普通世家跟天家到底还是有着极大的差别,所以佐领夫人的意思,便仍是让奴才来提点姑娘一二,万一在这上头吃了亏,总是……总是不美。”
李嬷嬷话说得含蓄,景娴心思也没缓过来,加上大致猜到了对方要说的无非是她早有过经验的人伦之事,便就随意点点头应声道,“嬷嬷请说吧。”
李嬷嬷为了侍奉皇后,一辈子没有嫁人,想要言传身教是显然不能够,但是却架不住她阅历丰富,在宫里这么多年,更是什么争宠的手段没见过?于是说起来倒也头头是道,“姑娘出于满洲大家,平日里侍奉丈夫婆母的规矩,自是用不着奴才多说,只是这私底下的相处之道,却不能够这样规矩过去。”
得过皇后的提点,景娴对于这些自然是心中有数,“……嗯。”
“奴才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姑娘是个要强有主意的,这点并不错,只是在这私密之事上,却不能够太拿着捏着,让爷们失了面子,扫了兴致,这一次二次的不怕,可长期以往,姑娘不就要被抛于脑后了?要知道在这宫里最是跟红顶白的,若是无宠,就是娘家再盛,过得也比不上得脸的奴才……”
李嬷嬷的话触到了景娴心里的痛处,让她忍不住双手一紧,开始上起心来,“嬷嬷说得是。”
李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看着景娴的反应,见她并没有对自己的话羞于入耳,便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直奔起主题,“按理说,做奴才的不应该私下议论主子,可是为着姑娘着想,奴才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斟酌了片刻,“四阿哥虽也极重规矩体统,于女色上却偏爱汉女,这除了是因为比起满族姑奶奶,汉女看着更为柔美,更是因为汉女私底下会的花样多……您不要瞧着汉人表面上迂腐,动不动就是规矩不离口,但文人雅士最是爱风流,扬州瘦马什么的不就都是南边传来的玩意儿?”
“李姐姐!”容嬷嬷虽然觉得这些话儿有点羞于宣之出口,但想着自家主子嫁过去毕竟是为人妇,若是在这上头不知甚解,新婚夜落了那位爷的面子可就坏了,是以,也就任由着李嬷嬷说,只是听着这话越来越不像样子,景娴的脸也越来越沉,便到底忍不住了,“咱们满人姑奶奶向来尊贵,哪能,哪能……”
哪能学那套弱柳扶风的玩意儿!
景娴在心里将容嬷嬷的话补了个全,显然也是极为恼怒——她心知既然嫁入皇家,再为弘历的女人,于床弟之事就必然是免不了,所以就是再不喜,再厌烦,景娴也早就有了再走着一遭的觉悟,只是觉悟再高,二世为人的心理素质再强,让她主动去迎合,乃至于在床上奉承对方,却真是比让她去死还难!
看着景娴一刻差过一刻的脸色,李嬷嬷虽然心中不忍,却仍然不松口,“奴才的话,姑娘兴许不爱听,甚至打心眼里的不认同,可是容奴才说句不敬的,若您嫁过去是为嫡妻正室,倒也罢了,祖宗规矩立在那儿,只要不出大褶子,总没人能越得过去,可是这侧福晋,瞧着虽是比不入流的侍妾格格要好,可终究是侧,若没了爷们儿的青眼,别说如今最得四阿哥宠的高主子,就是其他人也能不将您放在眼里。”说着又缓了一缓,“当然,奴才的意思也不是让您学那套子低贱玩意儿,那不光是失了身份,还会被大族当笑话,落了乌拉那拉一族的颜面,只是您得拿捏好分寸,既不失了体统,又不扫了兴致,姑娘是个聪慧的,用不着奴才往细了里了说,仔细想想自然能够明白。”
她哪里会不明白?
潜邸里的慧贤高氏、嘉妃金氏,后头儿的庆妃陆氏、令妃魏氏……哪一个不是手段层出不穷的主儿?不是今个儿头疼脑热的不招太医找皇帝,就是明个儿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顾忌的给皇上递秋波,端着一副清纯可人的模样,暗地里哪个不是狐媚子转世?
但不屑归不屑,想到上一世她们的生尊死荣和自己的悲凉下场,景娴却也不得不承认李嬷嬷的话十分在理,那位爷可不就是吃这一套么?
李嬷嬷知道,这话虽然说了,可是要让景娴真的上心,却只能靠她自己想明白才成,所以也不再多言,给容嬷嬷使了个眼色,铺好床榻后,便一起告退下去了,徒留景娴一个人躺在床上,直愣愣的看着上方雕花楼空的床顶,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古语有云,妻贤妾美。
正室可以庄重,可以大气,可以贤惠,可以讲规矩,皆是因为嫡妻代表着体正统,掌一家之事,可就是这样,孝贤可也从来没有打着祖宗规矩的招牌,违逆过那人的意思,凡他有意,多是顺从,而反观自己,孝贤尚在的时候,她还算懂得拿捏分寸,虽不讨喜,却也少有什么忠言逆耳去再招他的不待见,可后来位子一变,自己的心态也跟着一变,不单是句句话离不开体统规矩,后来更是说不上几句就直扎那人肺管子,却殊不知自己在那人心里,也不过是个被扶正的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