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快进去看看吧,太医说高妹妹怕是已到弥留之时了!”
“什,什么?弥留之时?!”
弘历被这四个字惊了一个踉跄,全然料不到昨个儿还在与自己恩*缠绵的人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幅模样儿,而按他的话来说,他对高子吟确实还是有着一两分感情在,如此之下,顾不上再发怒论罪便抬脚就往内室而去,只留下一串大大小小的嫔妃在正殿小眼瞪大眼,而尾随着弘历走进来的景娴快速的将在场之人的面色一览而尽,见到魏碧涵平静面容下的惊慌眼神,和嘉妃故作忧伤却一切都恍如意料之中的笃定目光之后,眼中却是飞快的闪过了一道精光——
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意思,真真是有意思!
☆、140储秀宫中领便当(三)
人到了弥留之际,总是会忍不住回顾自己的一生,高子吟也不例外,躺在华丽精致的大床之上,任着宫女们忙前忙后的侍奉,伴着太医们七嘴八舌的商议,高子吟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一幕幕画面,恍如昨日重现——
那一年,她年方十三,正是女子一生之中最为青涩最为稚嫩最为豆蔻的年华,她虽出身于包衣旗,比不得正儿八经的满族姑奶奶,家世却到底不弱,只是父命不可违,圣令不可违,一朝小选,一纸明黄,她怀揣着家族的使命,私有的野心终是踏入了紫禁城,步入了这场历经十数年的战局。
深宫内苑,乾西二所,自小便经过刻意□的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然被定下,不可能十里红妆只为君,亦不可能你耕种来我织布,更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彼时正当弘历年少,她亦心中有意,竟也成了个郎有情来妾有意,犹记得被宠幸那夜,映衬着屋内摇曳不定的昏暗烛光,以及深入脑内的那张俊秀容颜,有那么一瞬,她居然以为这便是属于她的世界,却不知这是她万般罪恶的开端。
荣宠三载,经久不变,就是原本再单纯再天真的女子也被宫内这一砖一瓦一人一物一景一言给染上了万分色彩,更不用说本就性子多变的她,她恃宠而骄,心比天高,却终究敌不过现实逼人,眼看着一个接着一个女子走入彼此二人的世界,眼看着那正坐上位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换成了别人,她痛彻了心逼红了眼,只能用越发跋扈嚣张的姿态来捍卫那已然不多的自尊,只能用越发卑微下作的手段来争夺那被无数人紧盯着的宠*,一夜复一夜,一日又一日,人还是那人,心却早已不是那心。
千般心思,万般算计,她冷眼瞧着富察明玉为打压自己一边收紧手中权力,一边拉拢富察格格,冷眼瞧着后院众人隔岸观火,恨不得她们几人两败俱伤,冷眼瞧着下头伺候的人犹如墙边杂草,风吹两边倒,她终是掀开了那层用*当幌子的外壳开始反击,为已然享受到的尊荣而反击,为已然争夺到的宠*而反击,为已然握在手中的一切而反击,她彻底的乱了心智,迷了眼眸,随着那双无形的大手一步步将自己逼入了死胡同。
设计谋害永琏,顺水推舟嫁祸景娴,擅以禁药用于夺宠,为报私仇不惜舍弃亲子。
此般桩桩历历在目,高子吟苍白着一张脸,映衬着嘴边还残留着的丝丝鲜红,只显得颓唐极了残酷极了,而随着眼前画面一幕幕的交织混乱,她的耳边却是也不由得开始出现了种种幻音,直将她折腾得更为难受——
“儿啊,不是为父逼你,也不是为父不体谅你,只是咱们高家能够有如今的家业那可是经历了几代人的打拼才得来的,伴君如伴虎,谁也料不到将来的事,你身为高家人怎么着也得出一两分力不是?毕竟这不说旁的,也不说为了你自个儿,你总是得为着你额娘想不是?”
“子吟,你真是我的解语花,善解人意得让我疼惜至极,珍惜至极,虽然你现在还为使女之身,可在我的心里,你却是胜过了所有人,你放心,只要一寻到机会我便会向皇阿玛奏请将你超拔为侧福晋,你可不许再像今个儿一样有什么委屈都往自个儿肚里吞!”
“高妹妹,我在进宫之前便听闻你最是个知分寸守本分的,极得爷的心意,不管是按资历还是年纪,我理应都是称你一声姐姐才对,只是这宫里不比旁的地儿,上下尊卑乱不得,如今这乾西二所由我当家做主,便就委屈你了,你可不要在心里头怨了姐姐,闹到爷那儿弄得大家都不痛快才好,你那么聪慧,可明白我的意思?”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高姐姐呀,看这脸色差得,莫不是昨晚儿熬了一宿吧?若真是如此,妹妹那可就真是过意不去了,只是话又说回来,这旁日日姐姐也没少截妹妹的胡,今个儿也算是礼尚往来了不是?”
“你个傻小子,刚调进乾西二所就敢挑人站队,也不怕被你那浅眼皮子给折了福气,我说,你以为自作聪明的奉承着高主子便有出路了?她得宠是不错,可身份上哪里能跟福晋比肩?福晋让着她随着她去那是福晋大度,可不算是她的本事,而就是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真是有那个本事跟福晋一争高下,凭着她那个好几年都传不出半点声的肚子也要坏事,听我一句,别凡事跟着傻毛尖儿,眼睛珠子放仔细点,可别弄乱了上下尊卑,弄乱了出身家世,弄乱了这乾西二所到底是由谁当家做主!”
“娘娘,在这宫里头生存有些话能说,且还得使劲的说,可有的话却理应是半个字都不要吐,最好死了也一起给咽下去,可既然微臣受过高家的情儿,这番话便也就权当是报恩了……依您的脉相,应该是服用了好些年的避孕药,体弱宫寒,此生怕是难以有孕了。”
“主子,主子爷又,又去长春宫了,听底下人说是今个儿在上书房二阿哥表现出众,得了师傅的好一顿夸赞,传到了乾清宫那儿直让主子爷喜坏了,一边赐下了赏,一边让吴公公传话说今晚不过来了,让您,让您早点歇息。”
“娘娘,您身子本就孱弱,之前又遭了避孕药的毒害,调养了这么些年能够再怀上身孕本就是老天爷开恩,可今个儿受这外力一撞却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微臣无能,望娘娘节哀!”
“高姐姐,碧涵还没进宫之前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在后宫中独占鳌头这么些年,您温柔,您小意,您样样合皇上的心意,这些个我都知道,只是我万没有料到您还有着一颗果断无比的心,竟是……竟是舍得下亲子也要拉上皇后娘娘一把,实在是让碧涵敬佩极了,只是不知道此事若是被皇上知道将会如何呢?”
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要利用她,都要骗她,都要逼她,都要害她?
俗话说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论起高子吟的经历也不是没有一丝半点值得人同情的地方,可是且不说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谁人都少不了有苦衷有难言之隐,亦不说这后宫女子本就不独她一人可怜不独她一人可悲,就光是瞧着她亲手所做下的那些污糟之事,就足够抹杀掉了她一切无奈,只是高子吟显然不这么想,感受到四肢的无力,和体内越来越少的气力,她只觉得怨愤极了,不甘极了——
“子吟!”
高子吟全身上下原本已是再提不起半分力气,可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被那份怨愤和不甘激发起了最后的斗志,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以及看到那抹明*的身影之时,竟是只见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睁开了已然半闭上的眼睛,眸内闪过了一丝惊人的光彩——
“皇,皇上!”
“子吟,是朕,是朕来了……你,你可感觉好些了?”
“皇,皇上,您终于来了……”
高子吟不蠢,即便冲动即便所行所事常有不周,可能在后宫站稳脚跟独占鳌头十余载她却怎么都不蠢,知道事情到了这份上,自己闹成了这幅模样儿,已算是乏天无术,生无妨,死也无妨,只是生不能得尽荣宠,爬上后宫最尊荣的位置,死她却要享尽一切体面,顺便将那些曾针对过她陷害过她逼迫过她的人一起陪葬……为争宠*,为夺怜惜,过往的十数年之中高子吟没少装病装头晕,怎么在病中惹尽弘历的心疼她可谓是驾轻就熟,张口就来。
“子,子吟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不许胡说,朕刚刚问过太医了,说你不过是因为酷暑而体力不支,又滋补太过才会闹成这样,只要好好调理一定会……”
“您,您很不必这样,自家人知自家事,子吟知道,知道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高子吟这话说得真心,可随着这份真心那份不甘却是越来越甚,使得她来不及等弘历将话说完便一把抢过了话头——
“子吟这一生能够得到您的青眼,得到您的*重,原本应该是很满足了,可是子吟,子吟却还是有遗憾,遗憾没能亲眼看着您开疆扩土,创下盖世基业,遗憾没能为您诞下一儿半女,让他代我陪伴着您,遗憾死后,死后连个守孝敬孝的人都没有,遗憾,遗憾……真真是遗憾。”
“你放心,朕绝不会让您生前孤苦死后无依,永珹和永琪还太小,让永璜和永璋为你守孝敬孝可好?毕竟你怎么也是他们的妃母,他们理应如此不是?”
“妃,妃母?”
听闻此言,高子吟哪里不知道弘历是在告诉自己至少会将她追封为妃位,而此外,这虽然身为妃位亦同皇子庶母,所有皇子皇女都理应守孝,可此守孝却与皇上特特指出来的守孝不同,前者只需一年也就是九个月以表孝敬,后者却是得整整十八个月[注1]。想到富察明玉张罗着永璜的婚事,想彻底将永璜绑上富察家的战船,高子吟便不由得在心底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
“永璋倒也就罢了,毕竟,毕竟是纯妹妹所生,与子吟平级倒也勉强受得过去,可永璜,且不说哲妃姐姐位至妃位,也不说大皇子身为长子身份精贵,就凭着他眼下里正在议亲的当口儿就不合适,还是让永璋一人就罢了。”
“再精贵那也得守孝,更何况大选又不是眼下这一回了,需得这么着急么?”看着高子吟这幅模样儿,弘历很是没有防备,再加上被长子等字眼刺到了心窝子,话便更是脱口而出,“朕说什么就是什么,就这么说定了!”
“那……”
高子吟心中得计,可面上却是半分不显,过了好半晌才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儿点了点头,转开了话头——
“除此之外,我还很是有些放心不下魏妹妹,听着底下人的舌头根子,说是今个儿阿玛在前朝很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原本作为后妃我不该提及这些,可是到了眼下这会儿却也只能求您容让一回了,不要从心底怨怪上魏妹妹,毕竟,毕竟魏妹妹年纪尚小,于许多事上有些处理不周也是理所应当,您,您可不要往心底里去才好,以后,我还盼着等我不在的时候让魏妹妹代我侍奉您呢……”
“哦?”
高子吟这番话说得很是漂亮,不光是明里暗里的挤兑了魏碧涵一番,还将她以后侍奉的功劳全书揽上了自个儿身上,只是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算总归是比不上天算,高子吟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弘历早就对后宫留了心眼,也知道因着永琪抚养权的事儿闹得很是有些龃龉,而魏碧涵亦一早就在弘历那儿备过底了,如此之下,尚且还没蠢到头的弘历一听这话不由得从伤感中恢复了几分清明,眼珠子一转竟是抽冷子的抛出一句——
“既然你们姐妹情深,闹得你竟是托孤于朕,朕自然是不会不放在心里,在这轮大选之前便晋了她的位,让她养永琪也养得顺理成章,这样你可算是安心了?”
“您……”
高子吟上眼药的功力不可谓不高,虽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却到底是有用多过无用,是以她便怎么都没有料到自己一番明明白白上眼药的话听到弘历耳里竟是成了这幅模样儿,高子吟被弘历这番话弄了个始料未及,而刚想勉强压下心中的恨再出声说上些什么,却是力不从心的只觉得气血猛地一涌,张口便吐出了最后一口精血——
“子吟!”
“主子!”
“娘娘!”
☆、141幕后推手初显形
高子吟死了。
独占鳌头了十余年,争强好胜了十余年,机关算尽了十余年的一代宠妃死了,死得这般突如其来且干脆利落,正可谓是跌破了后宫所有人的眼球,只是这始料未及归始料未及,跌破眼球归跌破眼球,眼见着横跨在自己身前这么些年的拦路虎突然没了,即便面上少不得有几分哀色,可实际上谁不是在心底里拍手称快,满宫算下来估计也只有失了主心骨的储秀宫上下一干奴才和怎么说也与高子吟有着十余年感情的弘历有那么点真心难过了……而走出储秀宫,回望着那华丽的宫殿,听着那隐隐传来的或真情或假意的哀戚之声,陪着折腾了大半宿的景娴不由得有些恍然。
就这么没了?那个存在在弘历心中最深处的女子,那个得尽了越矩相待,享尽了生荣死尊的慧贤皇贵妃,居然就这么没了?
前一世,高子吟在乾西二所之时便已然差不多是独宠之身,即便当时雍正老爷子没将目光放在弘历的后院之上,也即便当时孝敬皇太后无心太过插手庶子的家事,可她能够在家世雄厚,手段不弱的富察明玉跟前以独宠之身一路顺风顺水的被超拔为侧福晋,又由侧福晋摇身一变成贵妃,再成为所谓的唯一皇贵妃,最后与富察明玉的画像一同供奉在长春宫中,得尽了后宫众人的艳羡和嫉妒,得尽了后宫女子梦寐以求的风光和体面,得尽了天下之主的无限缅怀,她就足够被称得上一句能耐不小。
而这一世,虽然在已是二世为人,行事举动以及看人看物都比之从前通透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的景娴眼里,高子吟所用的手段实在称不得上乘,甚至可以说是低劣,可是她能够在得尽了先机的景娴的推动之下,雍正老爷子的厌恶之下,孝敬皇太后的防范之下,后院其他女子争先恐后的下绊子的情形之下,还能够得到弘历的垂青,得到与富察明玉分庭抗议的资本,得到宫中上下奴才的奉承讨好,她就也足够能被称得上句能耐惊人。
而就是这么个能耐不小甚至能耐惊人,且在紫禁城中掀起过滔天巨浪的女子,竟是就这么没了?
这倒不是说景娴圣母心肠发作,对着已逝之人生出了什么同情生出了什么可惜,毕竟就算是上一世与高子吟之间没有什么明打明的龃龉,就算是比起前一世就有着深仇大恨的魏碧涵和一直处心积虑针对她的富察明玉高子吟所用出的手段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屋及乌,恨之也亦然,光是凭着其与魏碧涵如出一辙的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儿,就足够景娴对其生不起半点好感,只留厌恶的份儿了,如此之下,即便她不会在对方做出什么危及到她自身利益的事儿之前主动对其出手,可看着对方落得如此地步,却也压根不会生出什么旁的不该有的情绪,最多也就是因着这点子突如其来,和这点子始料未及而感到有些许讶然,同时也让她对整件事的幕后推手生出了些好奇和莫大的警惕。
“主子,翊坤宫到了。”
“嗯。”
景娴满揣心思,可同时却没失了分寸,知道即便现下里宫中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却仍是得小心隔墙有耳,便压下了满腹揣测,顺着容嬷嬷的手下了辇,而刚走进翊坤宫,却是只见兰馨和崔嬷嬷坐在大殿之中,显然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儿——
“这是怎么了?”挥了挥手示意面前二人起身,“这么晚还不睡,明个儿不打算起身了?”
“额娘,贤,贤嫔娘娘是不是?”
进宫这么些年,后宫局势都已然与当初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兰馨自然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四五岁迷茫无措的小姑娘了,只是虽然在翊坤宫这么多年,在景娴的调/教之下各方面的心智都越来越成熟,可听着方才传来的信儿,却还是忍不住有点子慌乱——
“额娘,这些年后宫一直是由您掌管,若是这旁人倒也就罢了,可这贤嫔娘娘不是一直都还挺得皇阿玛的眼的么?这番一去了,皇阿玛会不会……”
“会不会一并恼上我?”
看着兰馨一副欲言又止又关怀之心溢于表面的模样儿,烦乱了一整晚的景娴总算是得到了些宽慰,连带着扯出了几分笑意——
“傻孩子,且不说高氏的身子骨一直就不怎么好,就凭着这后宫里头每日这样多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一一顾得过来?该赏的都赏了,该提点的都提点的,甚至好药好物也没少往储秀宫送,这人事尽完了,天意难不成也得由我来断?”
伸手摸了摸兰馨的头。
“你便放心去睡吧,等明个儿灵堂搭好可就有得是折腾的了,我看你皇阿玛的意思是至少会将高氏追封个妃位,到时候她也就算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妃母了,你们少不得要在灵堂里头磨上好些天,趁着今个儿好好睡上一觉吧。”
“是,原本看着圣母皇玛嬷特特的突然找人送孝服过来,还以为是让咱们现下里就赶过去,只是那来人没将话说明白,您又不在,我便很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知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的好。”
兰馨幼时失怙,来京的一路上虽然受其阿玛旧部所护可也算是小小年纪就看尽了人间冷暖,对于对自己掏心掏肺的人她可以同样以待,而对那些个原本立场就不同的人却是只觉得无关痛痒,是以,对于高子吟突然离世除了与景娴一般有点讶然之外她也就再也没什么旁的情绪,听到景娴说得这样从容笃定,便更是抛开了一边——
“眼下里听着额娘这般说,兰儿便算是放心了。”
“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娴本就觉得高子吟这茬子事儿充满了蹊跷,只是因着到此时尚未得到功夫才没来得及询问出声,如此这般,听着兰馨无意抛出来的这么一句话,景娴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是圣母皇太后送来的?”
“是啊,圣母皇玛嬷说贤嫔娘娘虽为嫔位,可侍奉皇阿玛年月不浅,在宫中也算是老人了,即便如今追封的旨意还没下来,可这也是迟早的事儿,而嫔妃娘娘们也就算了,着件素点的衣裳就说得过去了,可做小辈的却是不然,便给咱们备下了这些,省得到时候忙不过手遭了皇阿玛的怒气。”
“这倒是稀奇,这高氏一死竟是将那位给变得周全了。”
按理来说,景娴作为小辈,很不应该在兰馨这些小辈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儿,可是这有一句说一句,钮祜禄氏这番举止实在是太让人觉得奇怪了,毕竟就是她以为高子吟在弘历心中占着不轻的地位,想借着这般行事在弘历跟前卖一卖好,顺带着挤兑挤兑母后皇太后,再顺带着拉拢拉拢这帮皇子皇女,但就凭着她那副眼珠子朝天看的气性儿,她也决计不会做得这样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而就是退一万步来说,高子吟这番确实是去得突然,可能大家伙都没得半点心理准备,使得她来不及去太做思量,但这孝服之上全然就不像贸然赶工出来的针脚又该作何解释?思及至此,景娴的脑中不由得飞快的划过了一抹灵光,目光也从兰馨和崔嬷嬷二人身上顿时转向了李嬷嬷——
“底下人可传了什么消息过来?高氏的死因绝不像那帮子出了事就你推我我推你的太医们说得那样简单,可探到了什么信儿?”
“回娘娘的话,正如您所料的这般,今个儿储秀宫确实是到了个不该出现的人。”
“哦?”
“是御药房的小喜子。”李嬷嬷一字一句说得很是沉稳,可听在人耳里却是越听越觉得惊心,“今个儿早朝的时候高大人的行事不光是您知道了,这后宫里头怕是压根就没几个不知道的,私下里都在拿延禧宫的那位嚼舌根,可也不知道那位就是想反其道而行还是五阿哥这回是来真的了,总之又闹得太医院上上下下人仰马翻,整个儿御药房里头竟是连个值守的太医都没了,闹得最后各宫各院的药汤子都只能由小太监们来送,而给储秀宫那位送药的就刚刚好是这个小喜子,而听底下人探的消息,这个小喜子与魏贵人身边的腊梅乃是同乡,私交据说是好得很,您看……”
“竟是都指着延禧宫那个了?”
若是这其中多转几个圈,多饶几个弯儿,或是钮祜禄氏不来这画蛇添足的一笔,景娴或许还不会将心思转得这样快,可看着一切矛头皆指向魏碧涵,且指得这样堂而皇之没得半点遮拦,她心中却是隐隐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的脸——
“她倒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迷雾阵摆好了,代罪羔羊找好了,就连线索证据也一并备全了,再加上高斌今早那一手,倒还真是于情于理于明面儿于私底里都说得过去了。”
“您是说?”
“魏碧涵是不蠢,心思也多,可到底入宫时日不长还没修炼出个火候,若不然,她若是有这个能耐,能够上上下下一把抓又怎么会至今还只是个贵人?”
景娴敲了敲桌案,目光却投向了不远处的永寿宫方向。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她倒是凭着一副低调的模样儿来得好一招出其不意,若不是先前报上来的那点子信儿,怕是我也压根不会往她身上去想。”
“您说的难道是金……”
“以往我还觉得慈宁宫那位是个沉不住气的,就如同姑爸爸说的那样,出身小门小户,心气小眼界低,只看得到眼前的压根不顾往后的,然而今个儿可算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由她亲自指到乾西二所,养精蓄锐这么多年一朝出手便葬送掉了个一代宠妃,明面上还找不到她半点手笔半点痕迹,好,真真是好!”
“既然如此,那咱们是不是……”
“何必着急?她既然潜伏了这么多年直到今日才真正出手,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贵人,只是为了这一时快意?”
景娴目光清冷,话却说得掷地有声。
“趁着现下宫里头正逢乱事,有那个本事窥探内情的不一定想得到这头,而想得到这头的又自顾不暇,我料她必有后招,让底下人都盯仔细点,我倒要看看她与慈宁宫那位谋划的是盘什么棋,图的又是个什么饼儿!”
☆、142灵堂之中唱大戏(一)
翌日,无论是刚收到风声的还是一早就得到消息的,总之宫里宫外的人都起得特别的早,而暂且不论前朝,就说后宫之中,天色方才透出了点子白,便已经一宫接一宫的动作了起来——
“臣妾见过娴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虽说高子吟从位分上来说尚且只是个嫔位,并不足以为了她打破宫中一贯的规矩,只是话又说回来,这其一她的家世并不算差,怎么着都有个在前朝站得住脚说得上话的大学士当爹,其二她在宫中的资历也老实际地位亦不算低,怎么着都算是在后宫之中混出了点模样儿,而就凭着这两点,甭管以往再看她不顺眼,现下里人既然已经没了,上头自然就没有什么必要太过去为难她,弄得她身后不好看连带着给宫外头不知内情的人留下话柄,如此,各宫各院的人还没跨出宫门便首先得到了两宫皇太后的懿旨,免了今日的请安……而旁的人或许能因此得上点空闲好好缓上一缓,可主掌六宫之事的景娴却是没能闲着,听过了内务府的呈报便直接来了储秀宫,只是她早,有人则比她更早。
“起吧,你倒是来得早。”
“娘娘您太言重了,臣妾入宫虽说也有几年了,可比起各位姐姐来说到底是时日尚浅,总是少不得行事疏忽之时,高姐姐一向对臣妾亲近,平日里亦是没少提点臣妾,眼下里见着高姐姐去得这般突然,臣妾又怎么会不哀痛至极?只能早起些许前来以表心意方才安乐一点。”
“哦?是么?”
景娴对魏碧涵的感观一向就不好,而在这之上,看着对方明明怀揣着恨不得高子吟去死的心思,面上却一副如丧考妣,一字一句说得声声泣血的模样儿,景娴就更是忍不住觉得心里头万分膈应——
“贤嫔一向是个心气高的,本宫入宫这么些年也鲜少见她与谁私交过密,听你所说,怕也真是投了眼缘,对你上了心,看见你这般‘情真意切’,想来在九泉之下的贤嫔也是安乐了。”
“娘娘的话说得好是奇怪,高姐姐不喜与人私交过密,向来喜欢独来独往是不错,可是大家同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又一并侍奉皇上,就是平日里再有什么误会也终归是有着姐妹情谊不是?”
魏碧涵虽然这回儿算是跌了个大跟头,可到底脑子转得不慢,自然是听得懂景娴话中的讽刺之意,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对人对事桩桩公道周全的娴贵妃怎么会突然一改往日的姿态突然针对起了自己,只觉得自己在对方略显锐利的目光之下有些无所遁形,原本就不怎么安乐的心越发的虚了起来——
“难不成贵妃娘娘就没有一点的难过?”
“本宫不过就是这么随口说了一句,竟是惹你说了这么大一堆,知道的是你对贤嫔姐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说了什么你不*听的话呢。”
与魏碧涵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景娴怎么会不知道对方越是心虚就越*将话说得不留一丝余地,冷眼瞧着对方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儿,自是只觉得可笑极了,然而刚想再说上些什么探一探对方的底,却是只听到一阵花盆底鞋的声音从远到近而来——
“奴才原想着今个儿是高姐姐的头日,上上下下少不得要忙活打点的,自个儿来得应该也算早,却不料贵妃娘娘和魏贵人竟是来得更早……”
嘉嫔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裳,头上除却几只玉簪之外不见半点金银,面上亦不施半点粉黛,一改往日低调的模样儿,沉稳的迈着大步而来,从容端庄的福身行礼——
“奴才请贵妃娘娘安,娘娘万福。”
“起吧。”
嘉嫔的动作不错半点规矩,神色之间也无半点慌乱,可此般种种看在早就心中有着一本明帐的景娴眼里,却是只让她深觉此人很是不简单,眼中几不可见的划过了一道精光,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本宫原想着趁各宫各院还没动身之前过来瞧瞧这儿是否打点妥当了,毕竟事出突然,谁也料不准会不会有什么不周全的地儿,却没想到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得这样的早,想来贤嫔也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尽是独来独往,不然又哪里能得你们这般有心相待呢?”
“娘娘言重了,虽说在乾西二所的时候奴才与高姐姐来往并不多,可自元年以来,奴才却是一直与高姐姐比邻而居,所来所往自是会比其他姐妹多上一些,对于高姐姐突然薨逝,少不得会深表遗憾。”
“哦?”
景娴问得别有深意,嘉嫔答得从容大方,一问一答之间,直让景娴暗叹一句果然比魏碧涵藏得要深多了,怪不得即便最后斗不过天意早死于盛时,却也保住了膝下子孙全了个满门富贵,景娴心中有了数,便也不再多做功夫,省得到时候旁生枝节的直接揭过了这一头——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这儿好好尽尽心吧,毕竟且不说私下如何,就说贤嫔少不得会被追封为妃,以上下尊卑而论便就当得你们这般相待。”
“是,臣妾/奴才恭送娘娘。”——
转到储秀宫的偏殿,翻看完手中内务府刚刚呈上的奠仪议程,景娴揉了揉眉角,随即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各宫各院的人儿都齐活了吧?”
“是,各宫各院的娘娘都已经到大殿了,阿哥格格们也都到了,按您的吩咐,未免那几个年纪太小的经不住,底下人亦是都打点好了。”
“嗯,看时辰前朝也差不多该散了,让底下人再去瞧瞧上上下下妥当了没有,皇上上不上心咱们不知道,可总归不能让差错出在咱们这儿,被他拿了由头发了心里的不痛快去。”
景娴从从容容的起身,一边任小宫女们给自己收拾衣裳,一边提点着底下人,等万事妥当之后,才不经意的抛出一句——
“对了,前头那两个可有什么动静?”
“正如娘娘所料,您刚走没多久那二人便唠嗑了起来,只是那金氏很是谨慎,将声量压得极低,底下的人不敢行举太过,压根就听不明究竟说了什么,只是瞧着那魏氏听完之后脸色极差,等到纯嫔端嫔陆续来了之后才勉强回过神来。”
“我给了她这么个机会,她倒还真是上赶着来接了,当真是胆子不小。”
“主子,奴才冷眼瞧着,总是觉得这个金氏比起魏氏还要不简单,不声不吭的就做下了这么多事,还没等人缓过神来就不知不觉的解决掉了高氏,不单是将自己个儿撇得干干净净,更是将魏氏给彻底拉进了局儿里,主子,咱们可得防着点,不然这今日的金氏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高氏!”
“第二个高氏?你也太低估金氏了,若是高氏有她半点脑子,又怎么会不明不白的枉送了性命?更别说这还不是因为她得罪了谁,仅仅是个踏脚石。”
“那……”
“金氏是不简单,比起魏碧涵可谓是心思手段都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可是却偏偏输在了出身上头,魏碧涵再不济到底是个汉人,往上数到底还有着圣祖爷的例子尚且算有一丝机会,可金氏那点子高丽血统,除非满宫的女人死光了,满宫的阿哥都死光了,不然怎么着都不可能轮得到她头上,宗室不是死的,姑爸爸也不是白住在宁寿宫,甭管她再得宠再有心计,了不得了就是个皇贵妃,了不得了就是有个手握实权的王爷儿子,而再者,咱们的主子爷可不是个什么心胸开阔的大气性子,他若有那个本事将来龙去脉查得一清二楚那是她倒霉,可若是由旁人指点捅了出来咱们就得跟着倒霉。”
景娴是想着一动不如一静,置身事外看她们到底要怎么折腾不错,想要借此看看那金氏到底还有什么伎俩,究竟有几分本事也不错,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会真的袖手旁观任着局势如她们所意料的那般一切顺利发展,毕竟这不欲多加插手归不欲多加插手,想冷眼看着二虎相斗归二虎相斗,可这总归是得建立在一切皆对她最为有利的前提之上——
“如此之下,与其现下里收拾了她换得将来说不好就是一个又有家世又有心计的,倒不如借力打力的让她去好好磨一磨魏碧涵,你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这不做不错,越做越错的理儿?你还怕以后找不着机会让她满盘皆输?”
“是,是奴才想岔了,奴才明白了。”
“主子,主子爷已经往这儿来了,听底下人说皇后娘娘也过来了,还有,还有圣母皇太后娘娘也快到了……”
“嗯?”
景娴心中的帐清清楚楚明明了了,可比起她这般不动如风稳如泰山,有的人却显然是坐不住了——
“有意思,一个嫔竟是惊动了这样多的人……走吧,跟我到前头儿看大戏去。”
☆、143灵堂之中唱大戏(二)
三人之中,富察明玉到得最快。
这并不是说富察明玉就对高子吟的死多么上心,只是俗话说得好,了解你最多的不一定是你的亲人,与你羁绊最深的也不是你的*人,而是敌人……富察明玉与高子吟二人于雍正初年便已正式交锋,你争我斗,你咬我咬,你阴谋我算计了这么多年,相互之间都差不多恨不得对方去死,如此之下,见到最大的敌手一朝薨逝,即便不是出于自己之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富察明玉也总归是少不了松上一口气,感觉拔了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本宫原想着这一夜之间匆匆筹办,怕是少不得会有疏漏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你们一个两个的这样精心,如此看来,竟是本宫多虑了。”
看着高子吟灵柩之上用金漆书写而成的牌位,富察明玉只觉得心中畅快极了,即便深知这会儿身处灵堂,当着后宫这么多人的面少不得要表露出几分哀色,可言语之间却到底是透出了几分得意和张扬——
“若是贤嫔看到这番场景,怕是也能走得安心了。”富察明玉自顾自的说得来劲儿,可末了却也没忘记要将姿态作全省得落了上头的口舌,将目光转了一转,“永璜、小三儿,你们在所有皇子皇女之中年纪最长,是大哥大姐,虽然如今贤嫔的追封旨意尚且未到,可总归是迟早的事儿,你们便给弟弟妹妹带个头先上柱香吧。”
富察明玉身为正宫皇后,虽说从情分上前来凭吊一番并不算出褶子,可从身份上来说却到底是纡尊降贵了,是以,旁人一直没能,也没敢插上半句话,由得她这么自顾自的又说又唱,最多在心里嘀咕上一句这会儿倒是将戏份做得全,可谁不知道这宫里最巴不得高子吟死的就是你呀,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也看不惯她这幅比起魏碧涵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虚伪嘴脸,正当底下人正这么嘀咕着,和敬与永璜正准备起身动作的时候,却只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男声——
“圣旨到!”
后宫死了个嫔原本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可偏偏这个嫔曾独占后宫这块大饼十数年,说是后宫第一宠妃也不过分,此外又偏偏有个当大学士的爹,高家一门自被调任回京之后在前朝亦是勉勉强强称得上是举足轻重,此外,再加上一向勤勤勉勉兢兢业业的高斌今个儿突然告病未来上朝,便更是让不少人的眼睛都直直的盯在了这上头,以至于弘历想多想上一刻的时间都没有,一二来去之下,竟成了人未至旨先到——
“赞雅化于璇宫,久资淑德,缅遗芳于桂殿,申锡鸿称,既备礼以饰终,弥怀贤而致悼。尔贤嫔高氏,服习允谐于图史,徽柔早着于宫廷,芝检徒增其位号,椒涂遂失其仪型。今仰承孝敬皇太后懿旨,著追封贵妃,册谥为慧,此外,怜其膝下无子身前无人死后无依,特开恩令大阿哥永璜、三阿哥永璋于灵前敬孝,余外一切丧仪由内务府衙门察例敬谨举行,钦此。”
追封为贵妃?还特令永璜和永璋于灵前敬孝?
此言一出,底下人的脸色不由得好看极了,二世为人的景娴虽然有些意外,可到底还算淡定,毕竟在见识过上一世高子吟的身前风光,和身后那样样都不输给富察明玉的丧礼之后,这些怎么着都只能算是大巫见小巫,不值一提,而其他人却是不然……轮如今后宫之中最恨高子吟的,魏碧涵若是称其二那决计没人敢称第一,先是被对方里应外合的阴了一道又因此栽了个天大的跟头,闹得自己进退维谷且还被人辖制而住,魏碧涵自是将高子吟恨进了骨子里,只觉得对方身来便是与自己作对,生时讨嫌死后还要拖累自己,如此之下,眼见着对方居然不但越级追封为贵妃,还得了弘历的恩令,魏碧涵自然觉得万分的不平衡,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压下脸上的那份狰狞。
嘉嫔金氏比起魏碧涵而言虽然淡定上一些,可身侧那收紧的双手,和顿时紧绷起来的下颚却也无一不泄露出了她的不安,金氏虽然在乾西二所以及整个后宫之中加加减减算是潜伏了好十几年,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有一颗无意争夺的心,反而是藏得越深算得越仔细,她会在此时对高子吟出手一方面是借着对方打的小算盘来一招顺水推舟,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在宫中的地位已然大不如从前,二者相加之下,即便她死的突然也有大把的原因可以去推脱,根本就不会累上自己,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会借机拉上魏碧涵,则是一方面因着对方刚刚好打起了这个小算盘可谓是白送的一个代罪羔羊,一方面因为对方势力不稳心思未深,全然等于是一场一箭双雕的买卖……她一直以为将一切算得仔仔细细精精密密,可看着眼下里的情形却是有些拿不准了,难道说高子吟依然是皇上心中最看重的那一个?若是如此,那皇上又会不会把心思一横彻查下去呢?
魏碧涵不忿,金氏生出了不安,然而对这番旨意最为不满的却是富察明玉。
按照常理来说,身为正位中宫的皇后,她如今虽说是不得宠不得势,可就凭着她以往在乾西二所忍了那么多年的心性,她就全然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子死后开恩而大动干戈,只是她可以无所谓对方的死后荣光,也可以无所谓弘历心中对其的哀思,甚至可以无所谓其家族因此而得到的福荫,却偏偏不能不介意永璜的事儿!
她可以不介意前者的原因很简单,毕竟这其一,活人争不过死人的话儿是不错,可实际上死人总是斗不过活人,甭管是追封为妃为贵妃还是皇贵妃,除了平日里头供奉多上一些,祭日礼仪繁琐上一些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而其二,与弘历做了这么些年的夫妻,虽称不上什么夫妻情深,可了解总归是不会少,以弘历的性子又怎么可能是为了一个死人去白白放弃眼前新人的人,即便现在有那么些怜惜和缅怀,可时间一长呢?而其三便更不用说,高家虽然看上去是包衣旗中混得不错的,可再不错也总归是在包衣旗,压根不可能与满族大家的富察家相提并论,然而永璜却是不然——
这么多年下来,富察明玉与弘历的关系一直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而要想打破这种僵局便少不得需要一个契机,而在富察明玉眼中,永璜便是这个契机,是让她下半生有依仗,同时拉起富察家的契机,也是因为忙着这杆子事儿,她才一直没对高子吟的事儿多插过手,由得后宫众人去你争我斗,然而到头来竟是得了这样一番旨意,几乎等于是直白告诉她先前那点子准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富察明玉自然只觉得心里眼里都憋了一大团火,而正在此时,勾起了她这团火的人却是后脚赶着前脚的来了——
“皇上驾到!”
“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富察明玉被心中的不满和不甘搅得怒火大涌,在秦嬷嬷的提点之下方才勉强的福了福身道了句安,可等弘历叫起之后却是再也憋不住的直接抛出一句——
“皇上,我明白您疼宠高妹妹,也明白您遗憾高妹妹的突然薨逝,只是这旁的也就罢了,奠仪风光些也尚可,但让永璜永璋充当孝子是不是太过了?毕竟,毕竟这不说旁的,永璜也差不多成人了,到了该娶妻纳妾的年纪了,这般下去,岂不是耽误了孩子?”
“皇后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难不成你平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百行孝为先,这为人子女为长辈敬孝怎么过了?”
若在平日里,富察明玉也不是这样一个不懂得说话技巧和场合分寸的人,只是事缓则圆,事急则乱,被毫无准备打乱了全盘计划的富察明玉,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竟是张口就来,连消带打的一顿直说得原本脸色就不算太好的弘历脸色更差——
“耽误了孩子?一来二去不过是三年,有什么可耽误的?难不成这大选选完这一次就没下一次了?真真是荒谬!”
“皇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弘历这么劈头盖脸的驳了一顿,富察明玉也算是后知后觉的缓过了神,知道自己将话儿说得太过直白,也说得太过不讨好,可想到硕王家的三格格刚好就是这届秀女,过了这回儿不知道上哪去找出身又合适又刚好出于富察家的秀女,几几相加之下便也没就此打住——
“我身为皇后,本就是他们的皇额娘,少不得要为他们多加操心点,再加上先前哲妃妹妹薨逝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永璜,便更是上心了些,想着让他早日成家娶妻也算是对哲妃妹妹有了个交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