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越说脑子便转得越是快。
“哲妃生前与中宫龃龉良多,大阿哥不是个不记事的,自然对于长春宫是怨多过于恩,光瞧见他情愿娶个家世不显的福晋也不愿意与富察家多有纠葛便知,而失去了大阿哥这个再好不过的棋子,皇后娘娘心里头怎么可能会不急?即便眼下里怀有身孕,可在瓜熟蒂落之前谁又能知道那是格格还是阿哥?而说句晦气的,就是个阿哥也不一定能顺风顺水的养到成年,养到成为有力的一步棋,如此之下,皇后娘娘可不就将眼珠子放到三公主和正当适龄的硕王府世子身上了?”
“说得不错。”
想到前一世和敬那不可一世的风光,先是找了个握有实权的蒙古亲王之子,再是得了弘历偏心眼得不行的恩典予以留京,对富察家的兴盛没少添砖加瓦的情形儿,景娴心中不由得突了一突——
“若真是被她得计,给小三儿寻了个不错的夫家,再捣鼓得皇上心软予以留京,估计富察家还真有得是东山再起的机会,而再加上硕王府那头,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怕是还真的因此而翻身了。”
“那……主子,您的意思是?”
“这事儿急不得,毕竟人家有肚子撑腰,现下里正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时候,只要她没闹出什么再惹忌讳,或是上赶着去戳皇上肺管子的事儿,我倒还真没法从她身上下手,不过,那硕王府的世子叫什么来着?富察皓祯?”
景娴轻叩着桌案,想得入神。
“这人的事迹我听过不少,什么抓白狐放白狐的虚名,什么文武双全的名头,不管是真就如此,还是硕王府刻意制造,总反正听起来都还算是个过得去的主儿,不过这话又说回来,若是他生在别处倒就罢了,摊上硕王福晋那么个不醒神的额娘,我总归是不信他就那么的出类拔萃,没得一点值得人诟病的地儿,你让底下人好好查查……”
“主子!”
景娴不打算在富察明玉风头最甚且身子最为紧要的时候去对长春宫多做什么手笔,省得留下什么痕迹被人拿了嘴将经年谋算毁于一旦,可正当她准备曲线救国从那看起来便不怎么对路的硕王府下手的时候,却被急匆匆入门的容嬷嬷给打了个正断——
“主子,前朝出事儿了,说是直郡王家的多隆贝子不知道怎么的跟硕王家的皓祯世子对上了,直从宫外闹到宫内来了,听底下人说,据说是牵扯上人命了呢!”
☆、148事端起因原如此
红墙绿瓦,一扇宫门,里头的人满揣算计各怀鬼胎将算盘珠子拨得哗哗直响,自以为将一切尽握手中,而外头的人则是若有所思将心中的小九九转了个百转千回,全然一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模样儿——
正如同富察明玉所说那般,富察皓祯生于王府,身为嫡子,他上有与皇后同族的金字招牌做依仗,下有世袭爵位做靠山,只要不做出什么抽冷子的昏头之事,上赶着去戳主子爷和宗室们的肺管子就跑不了一个多罗郡王,跑不了一生荣华富贵,可正是因为如此,在雪如过分溺*的教养,以及岳礼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之下,他便不由得被养出了一副心比天高,眼高于顶的性子,即便表面上温文尔雅,将表面功夫做得一足再足,惹得各府命妇都称赞有加,但实际上,心里头却是任谁都不放在眼里,只觉得这些个人势力至极,低俗至极。
这般之下,想到先前自家额娘的叮嘱和提点,富察皓祯自是打心眼里的觉得不满和不忿极了——
“皓祯啊,这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你便长大成人,快要娶妻成家了,额娘心里头虽觉得舍不得,可你毕竟是王府未来的主人,身上背负着不小的担子,总归只有成了家才能立业不是?”
“你自小便聪慧,不光是文章做得好,武功也是不差,再加上这幅清俊的模样儿,额娘真真是觉得不管是哪家的姑娘都委屈了你,都配不上你,原先是思来想去了大半年,才勉强瞅上了几个容貌品性家世过得去的,打算到时候让你看看哪个还算合眼再做打算,可眼下里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说起来也是你有福气,皇后娘娘在宫中势微了这么多年,不说宫里那些个人,就说富察本家的人怕是也以为她就此落了下去,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可早不来晚不来,娘娘却偏偏在你这桩子大事定下之前有了身孕,一朝东山再起,连带着整个儿富察家都水涨船高,儿啊,这可是你带来的福气!”
“好在当娘娘势微的时候,额娘碍着到底是同出一族旁的地方少不得还要依仗富察本家的打算,逢年过节迎来走往上头并未少过长春宫,娘娘是个领情的,也是看中了咱们王府的基业,先前便将话与额娘说明了,必会对你娶妻纳妾之事多多上心,好的呢,少不了一个和硕公主,就是差也跑不了一个和硕格格,等到时尚了主,你这脚跟子可就在京里头立得更稳了!”
“额娘已经算计过了,那和硕格格在京里头虽不算是遍地都是,可宗室王亲这样之多,到底也算不上多么稀罕,与其娶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和硕格格,且还要去看她家那些个正儿八经的*新觉罗爷们儿的脸色,倒不如将眼光放高一点……即便主子爷的女儿们除了三公主都还年纪太小赶不上你这一拨,可宁寿宫的婉公主,慈宁宫的晴格格,翊坤宫的兰格格那都是主子爷的养女,碗公主倒罢了,和亲王向来是个混不吝的,就是从小被接进宫中抚养,也说不定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是个*折腾的,倒是晴格格和兰格格值得谋上一谋,毕竟若是被你够上了这头,不光是跟慈宁宫或是掌权的翊坤宫攀上了点子关系,留上了好一条退路,就凭着她们外家无人将来也好拿捏不是?”
“皓祯,额娘听皇后娘娘的意思,主子爷是已经应允帮你物色物色了,再加上娘娘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打算让晴格格和兰格格的婚事就着这次三公主选亲一并定下,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表现,千万别浪费了额娘的心血和辜负了你阿玛的期望啊!”
和硕公主和硕格格就真的那么了不起?为什么世人就那样看重门当户对和门第背景?难道这世间就容不下一丁点纯洁的美好么?
身在王府之家,皓祯不是不知道自己打一生下来就已然被决定了将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些个终身大事一样都由不得他,而若是在旁的时候,他或许碍着雪如和岳礼的期望就半推半就的允了应了,只是眼下里,一想到脑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纯洁如玉的白色身影,他却是只觉得勉强极了,对于紫禁城中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格格充满了怨念,而与此同时,在身随心动之下,只见他抬着虚浮的脚步鬼使神差般的调转了原本的方向,直往与心中之人第一次初遇的地方而去——
弹起了弹起了我的月琴儿
唱一首西江月,你且细听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红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照人静
弹起了弹起了我的月琴儿
唱一首西江月,你且细听
坐立于东大街上的龙源楼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每日客来客往不计其数,其中有各部官老爷,也有各府公子哥,更有宗室纨绔子弟,酒楼之中有戏子唱戏唱曲儿并不是什么稀罕之事,可是看着这台上的婀娜身影,和听着这欲语还休的哀怨之声,大多数人却都是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一曲唱罢,竟是只有那闲来无事心中亦无事的八旗纨绔拍着桌子大声叫着好——
“哎呀,这龙源楼的老板倒是挺能耐的啊,主子爷一早就颁了明旨不许女子登台,这儿竟是青天白日就折腾上了,瞧着小模样儿,真是比起八大胡同那些个姑娘都一点不逊色呀!”
“多隆贝子,您这话可不是在寒掺小人了?草民哪敢不将皇上的旨意放在心里呀,只是您也知道草民乃一介布衣,能在这京中贵地开上间酒楼糊口便已是德蒙各府大人的提携……这女子草民本是不敢收的,只是这话刚出口她就哭哭啼啼的耐在草民门前怎么赶都不肯走,闹得久了还要被那达官之人训上句不善良不仁慈,草民,草民这也是没得办法呀!”
“哈?还有这事儿?”
多隆没得丝毫形象的张大了嘴巴,同时又将那不远处的白衣女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好半晌才嘬巴着嘴道——
“那女子叫什么来着?白,白吟霜?我说你别是在拿爷打趣吧?一个这么弱不禁风的小鸡崽子你都搞不定,你平日里怎么……”
“贝子爷!”
话还没说完,却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奔到眼前,直将他接下去的话儿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愣愣的瞧着面前人一副死了爹妈的模样儿瞧着自己——
“吟霜自知卑贱,能够让贝子爷上心上眼是吟霜几生修来的福气,可是吟霜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想着凭手艺凭嗓子赚几个糊口钱,贝子爷又何必这样处处针对吟霜,让吟霜连个落脚的地儿都得不到呢?求贝子爷高抬贵手给吟霜留一条生路,吟霜,吟霜就此谢过贝子爷了!”
“什么什么?爷对你上心上眼,处处针对你?”
多隆被白吟霜这番连消带打的说辞给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比鸡蛋大,刚入口的茶水也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好半晌才在下人的伺候下看看回过神来——
“好人家的女儿?爷在北京城里头活了这么多年,倒第一次听说好人家的女儿会放着正经活计不干跑在这酒楼来唱曲,你当爷没见过女人呢?”
“是是是,是吟霜说错了,贝子爷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吟霜计较,您是那么的高贵那么的仁慈,又何苦非要跟吟霜这么个弱女子过不去呢?”
合着爷跟你计较那就是不高贵不仁慈了?
多隆本来也就是闲着无事来龙源楼坐上一坐歇上一歇,对于这唱曲之事唱曲之人亦只是随口调侃几句,并未往心里头去,可是被白吟霜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看着大厅里头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将眼珠子看向了自己这儿,多隆心里头的那股子邪火却是彻底被勾了起来,然而这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他将心中的怨念付诸于口,却只听到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怒吼之声——
“多隆,你个八旗败类又调戏良家妇女了,你这样做对不对得起你阿玛,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额娘,对不对得起对你处处宽容的皇上!?”
多隆乃是直郡王的独子,额娘死得早,直郡王又与福晋伉俪情深誓不再娶,临到了了膝下便只留下个多隆一子,可谓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舍得扔去军中怕撞上了个万一闹得香火终断,不敢扔到六部去任职怕这小子捅出什么了不得的事被夺了爵位,一来二去之下,竟是养成了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儿,好在多隆溜鸟斗鸡走街串花楼的事儿虽干过不少,然而本性却不坏,从未出过什么大褶子,是以,宗室王亲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得他去了,如此,多隆活到现在还真没碰过有哪几个不要命的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他对着干,更没碰到过哪个敢将他阿玛额娘随便就挂在嘴边说,新仇加旧恨,多隆也撩开了脸子彻底爆发了——
“我就说一个唱曲儿的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敢让堂堂龙源楼的老板退避三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爷的鼻子骂,原来背后是有人呐!”
“多隆,你说什么?我与白姑娘清清白白,不过是有感于她身世可怜而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龌龊?满脑子污秽?”
皓祯心里头本就记挂着白吟霜,路经龙源楼听到这熟悉的曲子,脚自然就自发自觉的往里头迈,如此,看着对方跪在多隆身前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儿,皓祯自是只觉得心疼进了骨子里,一边三步并作俩的横跨于多隆与白吟霜之间堵住了多隆的口舌,一边不时的回头柔声抚慰——
“吟霜,你可还好?你上回不是答应了我再不来这里卖唱了么?怎么又来了?可是我给你的银子用光了?”
“皓祯公子……”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我知道你清高如雪不愿意平白无故的受人恩惠,只是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该这样委屈自己,若是碰到像我这样的人倒罢了,若是一直碰到像多隆这样的人,你不就等于葬送了一辈子的清白?”
皓祯越说越激动,抓着对方的手恨不得能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子里方才算安心,可这一幕幕落在龙源楼众人的眼里却是只觉得不雅极了,多隆冷笑出声——
“哟哟哟,我龌龊我污秽?我再怎么着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哪像你这样逮着个女人就上下其手?吟霜,皓祯公子,这一句句的叫得多亲密呀?”
“多隆,你说什么?!”
“看见什么说什么?怎么着?做了还不敢人呢?大家伙可都看见了?这就是硕王府文武双全温文尔雅的世子爷,你们要是嫁闺女可得小心着点,不然这所谓的清清白白可就真的折腾得你没得清白了!”
“你,你混蛋!”
“啊,贝子爷……你,你,你居然敢朝咱们贝子爷动手!”
皓祯被多隆捅破了最隐晦的心思,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看着在座众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如芒在背,脑子一热之下,竟是抬起手就往多隆脸上呼去,而多隆也不甘落后,一边飞快的回击,一边口中更无遮拦——
“哈,还自诩君子呢?这不,竟是为了个女人动起手来了,富察皓祯,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世祖爷赏了你们个王爵,你就真以为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王亲了?”
“你!”
“我怎么着,我再怎么着是正儿八经的*新觉罗家的爷们儿,我一没淫人妇女,二没杀人放火,你还想给我扣个什么帽子?居然敢对我动手,我看你怎么跟你阿玛额娘交代,怎么跟富察家交代,怎么跟主子爷交代!”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话说到这份上,白吟霜就是再后知后觉也觉察出了事情的严重,不由得飞扑上去打算拉开二人,连带着深知惹上不该惹的人怕一并把自己交代了出去的白老爹也后脚赶着前脚的过来帮手,只是皓祯和多隆正当盛年,血气方刚之下又哪里是个弱女子和个老头子能够拉得动的?拉扯之下,竟是将白吟霜甩开了一边,白老爹也是脚下一踉跄的直接摔了下去——
“爹!”
“天哪,闹出人命了!”
☆、149倒血霉由此开始
正大光明,金銮殿中。
“皇上,奴才身为堂堂男子汉,行的正坐得直,眼见着多隆恶意调戏良家妇女自是不可能置之不理,却没想到多隆见状非但没得半点悔改之意,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奴才身上泼脏水,且辱及白姑娘清誉,望皇上为奴才做主,为白姑娘做主!”
“主子爷,奴才才是冤枉,冤枉至极啊!奴才虽比不上硕王世子这般清高孤傲,张口道德闭口仁义,可到底不是个敢做不敢人的下三滥之人,身为八旗子弟,奴才事事以主子爷为尊,样样依主子爷而为,眼见着那龙源楼竟是有女子登台唱曲儿才又好奇又意外的多问上了一句,却不料几句无心之言先是惹来那戏子的纠缠再是惹来了硕王世子的拳脚相交,呜,奴才真是又冤枉又委屈啊!”
“你,多隆你竟然当着皇上的面所诉不实,你可知道这是欺君大罪?皇上,您不要偏信多隆一人之词,事实上明明就是他先对白姑娘多番纠缠,奴才看不过插手相助,再跟着多隆自觉被奴才扫了颜面发了狠才在推诿之间白白葬送了白老爹的性命!”
“主子爷明鉴啊,您先前早有明令禁止所有酒楼茶寮以女子登台卖艺,奴才食君之禄怎么眼睁睁看着此番情形半句声都不出?先搭话的是那白姑娘,先动手的是硕王世子,奴才一副热心肠想为朝廷有那么一点点贡献,难道这也有错么?”
“多隆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白姑娘一介弱质女流,而我乃硕王府世子,若不是你真做了什么让人看不过眼的事儿,我们怎么会即便将一切捅到皇上面前来都要讨一个公道?”
“天哪,奴才真的是比窦娥还冤,早知道今日要受这番屈辱和冤枉,额娘您怎么不早早的带着儿子去了?闹得现下里儿子与阿玛二人相依为命这般可怜凄楚还不够,临到了了竟是还得被这莫名之人倒打一耙……主子爷若是不信奴才,那便下令杀了奴才以平硕王世子心中之忿吧,若有来生,奴才再来给主子爷尽忠好了!”
“多隆你不要以为这样说便能……”
“行了,还有完没完了?!”
朝政大事不难处理,军中急奏不难决断,然而对于这动一发则会牵动全身的八旗之事却是由不得弘历不头疼,而按照弘历内心所想,死了个庶民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少比起这直郡王府与硕王府二者之间择一处罚而言,压根就不算什么事儿,毕竟这一方作为直郡王独子的多隆,若是真下手去责罚了少不得要引来宗室的怨气,而另一方呢又是唯一现存的异姓王的嫡子,若是不管不顾的拿他开刀又怕惹来百姓的口舌说他借题发挥,两者权衡之下,弘历自是只觉得左右为难,而好不容易得了多隆这句退了一步的话儿,想要随便罚罚粮饷就揭过这一茬儿,又被富察皓祯给打了个正断,不由得让他有些恼羞成怒,憋出这么一句话打破眼前的闹剧之后,便直接将球踢向了在一旁当了许久布景板的辅政大臣们——
“你们怎么看?”
“这……”
此事聪明面上来虽说是指着二人举止不端于闹市中惹是生非败坏皇家颜面,然而从实际上来说却是牵扯众多,比如先前弘历所顾忌的,以及二者背后的势力,鄂尔泰身为朝臣虽位极人臣却怎么着都不敢插手这皇家宗室之事,不由得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允裪身上,而允裪也不推诿,只见他一撩衣角出列便道——
“回皇上的话,说白了,这压根就算不上什么事儿。”
“哦?皇叔何以见得?”
“多隆这小子虽说是有些多事,可归根究底的说起来到底是出于一片忠君之心,而硕王世子虽说有些处事不周,然也是出于一片正义之心,二者皆是无错……那白胜龄死得无辜是不错,可他到底也先违反了大清律例,其一无辜其二有罪,两者并论便算个一笔勾销了,最多朝廷出些抚恤银两,就算是揭过这一茬儿。”
“这样好,这样很好!”
“既是如此,对于庭下二者皇上便从轻处罚吧,毕竟都是咱们八旗之中的才俊,损了哪一个都让咱们这些个做长辈的心有不舍,更别说这也不算出了什么大褶子,顶多就是好心办坏事罢了,不如就让奴才代为求个情……”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允裪身为宗室长辈,虽然在面上将话说得两边互不偏袒,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儿,然而他身为*新觉罗家的人,心里头怎么可能会不偏帮着同样身为*新觉罗家人,且平日里挺会卖乖讨趣儿的多隆?只是碍着如今中宫势起,他的嫡福晋又出自于富察家,才在明面上给皓祯留了点面子,想着各打五十了解此事,只是他虽有放皓祯一马的心,皓祯却是显然不懂得领这份情,看着上头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打算轻飘飘的揭过此事,心中不由得不甘不忿极了,冲口便抛下一句——
“你们怎么这样不善良不仁慈,这天底下还有王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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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这天子脚下,京城重地统共就这么大块地方,其中皇亲贵戚,宗室勋贵,各部重臣不甚凡几,而龙源楼又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之一,那么多人眼睁睁的看着直郡王家的贝子跟硕王府家的世子拳脚相加,自是根本没花上多少时候信儿就传了个人尽皆知,更不用说这闹腾劲还一路从宫外延续到了宫中——
“据说啊,这多隆贝子跟皓祯世子杠起来也不是头一回儿了,就上月儿,也是在那龙源楼里,也是同样为了那个唱曲儿的歌女,你来我往的闹了好一番不痛快,只是当时虽然有眼见着的人虽多,可是这八旗子弟在京中隔三差五闹上一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没什么人往心里去,却不料眼下里竟是折腾成了这幅模样儿……”
“哦?”
“说起来,也是那多隆贝子倒霉,毕竟这八旗子弟遛鸟斗鸡的不在少数,游手好闲*在街头惹点小乱子的亦不在少数,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他一没杀人放火二没淫人妇女,若放在平日里还真是个连波都激不起的小事儿,可这回儿却不知是怎么的,竟是偏偏碰上了个*事事较真的硕王世子,当着那么多的人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生生的闹到主子爷跟前……奴才冷眼瞧着,这回儿多隆贝子估计是得不了什么好了,倒是白白成就了那个皓祯世子,指不定这个时候长春宫那位怎么可劲着乐呢!”
“容嬷嬷,你这话儿就错了。”
听了这么连消带打的老大一通,景娴也算是彻底弄清楚了这事儿的起因经过,而若是这事中之人换成旁人,她或许听上那么一听,笑上这么一笑也就撩开手放过去了,可对于身为长春宫重要棋子之一的富察皓祯,却是由不得她不上眼不上心——
“多隆在外一向风评平平是不错,富察皓祯却惹得人交口相赞也不错,这事儿从明面上来看全然是一边倒更是不错,只是一旦捅到了前朝,那就不光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而是他们背后的两个家族的事儿……富察皓祯从明面上来看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才俊之人,不光是自己将门面功夫做得好,家世背景也很是拿得出手,只是多隆那小子虽然混不吝,但有一句话却是说得恰当至极。”
“主子,您的意思是?”
“他是头顶着满门勋贵的富察为姓,身背着世祖恩封的爵位为路,可是明面上再怎么风光,说到底却怎么都只是个异姓王,你想想,从开朝至今的异姓王有哪个得了善终?多隆再不济再不醒事总归是正儿八经的*新觉罗家的爷们儿,如此之下,即便富察皓祯再占着理再名正言顺再堂而皇之,就光凭着他这幅敢光天化日之下就将拳头挥到*新觉罗家爷们脸上的模样儿,他就别想独善其身,若是他是个醒事是个见好就收的倒罢,但若不是那可就真是有好戏看了……”
“主子您当真是料事如神,奴才原还想着卖一卖关子,却没料到还没来得说出口,您这儿就料中了其中□,那位硕王世子可不就是个不懂得见好就收的?”
想着方才得来的信儿,容嬷嬷笑得很是有些幸灾乐祸。
“原本哪,主子爷和履亲王都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不知道那硕王世子发了什么疯,竟是直说这般处置不公道不仁慈,听底下的人说,当时主子爷和履亲王的脸都绿了呢!”
“哦?他倒是个有气节的。”
景娴慢条斯理的拨了拨茶盏,想到自己上一世的经历和际遇,脸上的神情颇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只是啊,这宫里头最容不下的就是这般气节,若说他真的占着理占着情能将话儿说得天花乱坠倒也就罢了,可偏偏他打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儿……”景娴挑了挑眉,“长春宫那头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家族侄儿闹成这样还没得点动静?”
“这……”
“主子,长春宫闹腾上了,说是皇后娘娘不知道怎么的肚子疼得紧,整个儿太医院的人都赶过去了呢!”
“这不?后脚赶着前脚就闹腾上了?”
这前半句的话音儿才刚落,容嬷嬷还没来得及思忖一二接过话头,便只听到外头盼什么来什么的闹腾了起来,惹得景娴眼中顿时精光一逝——
“只是摊上这么个族侄儿,她这肚子疼怕是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150紫禁城外风波多
“皓祯,你如今也成人了,怎么做事就不过过脑子?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那个多隆?你难道不知道他阿玛是直郡王,是*新觉罗家的宗室长辈?若他们真的横起来恶人先告状的去迷惑了皇上,你可怎么办呐?”
“额娘,您从小就教导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个败类欺负良家妇女招惹人命而置之不理么?若是如此,我与那些个纨绔子弟,拜高踩低的势力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额娘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眼下里不比平时,皇后娘娘正在忙前忙后的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若在此时旁生枝节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番苦心,耽误了你的将来?”
“皇上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怎么可能会看不清其中究竟是谁对谁错?正如同额娘所说,没有对那个败类多做处罚想来已经是给了直郡王和宗室王爷们面子,给了他们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他们难不成非但不领这个情反而去处处与主子爷对着干?”
富察皓祯也算是走了狗屎运,虽然一声不过脑子的惊天怒吼闹得整个儿金銮殿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都跌破了眼睛珠子,可是话又说回来,比起那些个逮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张口先帝闭口祖制的御史汉臣之流,没少领教过此番种种的弘历倒就真没太往心里头去,反倒是看着对方这幅傻啦吧唧的愣头青模样儿深觉硕王府一支算不上有什么威胁,如此,再加上长春宫那头不早不晚的闹腾了起来,便挥了挥手揭过了这一茬儿,各大五十各回各家,只是弘历连带着辅政大臣碍着这样那样的原因想要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重提起轻轻放下,有的人却显然是不懂得领这个情,反而是深觉弘历就站在自己这一边,全然一副真理帝的模样儿——
“我们硕王府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新觉罗宗室,可到底是历经了四朝的和硕王府,若他们真是要拿着歪理当正理来处处针对我们,难不成我们还怕了他去?而若是宫里那些个人就此对我生出了什么看法,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必上赶着去攀上他们,难道额娘还担心我以后找不到福晋?”
“皓祯,你……”
“行了行了,一人都少说一句,这在外头闹得不够还想在府里头再闹上一场?”
岳礼向来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虽然溜须拍马尚可,说话讨趣儿亦还行,可对于这前朝的是是非非以及其中的盘根深错却是看得见一点算一点,压根没什么远见,如此,听着皓祯将话儿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深以为然,后脚赶着前脚的帮起了腔——
“你也是,皓祯又没做错什么,你何必这般不饶人?富察家家大势大,嫡系旁系之中都不乏适龄的男儿,可中宫娘娘为什么单看上了咱们皓祯?说白了不就是瞧上了咱们家有王爵在身,且皓祯又出类拔萃么?皓祯说得不错,若真是看着这番情形还视若罔闻,那才真叫宫里头那些个人看轻了他呢!”
“王爷,难道就您疼孩子我就不疼了?”
事发之时,雪如正巧就在长春宫中,富察明玉虽没对此多说上什么,可光是瞧着她的神情,雪如就知道惹了对方的不豫,心里头自是少不了有些着急上火——
“咱们家是和硕王府不错,在京中有着一席之地也不错,可是这话又说回来,比起那些个正儿八经的*新觉罗家的宗室王爷不还是落了人一头?如此,没得机会从中谋划倒罢了,有着机会白送上门让咱们迎头赶上为何不抓住?若是咱们皓祯真是尚了个公主,那咱们硕王府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哪还用得着去觊觎那直郡王?”
“你这样说也不错……”
“正如同您所说的,富察家家大势大压根就不缺适龄的男儿,可能瞧上咱们家皓祯,除了那些个客观因素不还是多亏了我忙里忙外的张罗?眼下里好不容易盼到了点戏,却又半路折腾出这么一桩幺蛾子,我,我这心里头能不急么?”
“是是是,本王也知道你费心了。”
雪如把持硕王府几十年,事事都要过一过眼,样样都要插一插手,虽说岳礼不至于因此惧内,可对于这个‘贤内助’还是很能听上几句的,如此,再加上雪如的话句句戳中了岳礼最为隐晦的野心,不由得就又将目光转到了皓祯身上——
“既是如此,皓祯你便听你额娘的话别再插手此事了,省得自己没落到好不说,还将咱们和中宫的心血尽数搭了进去。”
“阿玛!”
“行了,再大的事儿能大得过咱们王府的荣光?你一向是个聪明孩子,阿玛也因此乐得随你而去,你可不要在这会儿昏了脑子,让阿玛失望!”
硕王夫妇心心念念的打上了宫中公主们的主意,而被撩了狠话的皓祯心中却是多有不服和不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之下,竟是前脚才应承了硕王夫妇,后脚就凭着小寇子的掩护溜出了王府,直奔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龙源楼而去——
“什么?什么叫做白姑娘不在这儿唱曲儿?”
“哎哟喂,我的世子爷欸,您可冷静着点,这知道的是您寻的是白姑娘,不知道还以为小人店大欺主对您怎么着了呢?”
能够在京城重地开酒楼且站得住脚的,这除却要有雄厚的资金做前提谁背后会没得点人脉和权势做依仗?
对于皓祯三番两次前来闹事,龙源楼的掌柜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仅仅是看着对方好歹是个世子,好歹背后有个王府有个富察家才勉强隐忍了下来,然而眼见着对方不但不领情还砸了自己的场子,且在自己的地盘杠上了个贝子,张罗打鼓的闹得满北京城人尽皆知不算,竟是还一路捅进了紫禁城,闹得自己被提督衙门逮着好一顿训,伤了财物又伤了颜面,龙源楼的掌柜的自是没得半点以前的好脾气,话里话外说得挤兑至极——
“您是吃天家饭领天家粮的贵人,不知百姓疾苦不知生计难谋是平常之事,可草民打开门做生意不说图个日进斗金,总归是不能赔了本又蚀了底儿吧?”
掌柜的面上虽含着笑,手下却是一边拦住了皓祯前进的脚步,一边无视对方面上的急色说得很是慢条斯理。
“皇上有明令不许女子登台卖艺,能容下她留下她本已是给足了您面子,也耗尽了小人的心思,若她能一直安安分分循规蹈矩下去倒就罢了,可偏偏是个红颜祸水待哪儿哪儿乱,惹得您和多隆贝子有伤和气不止,竟是还惹出了人命,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小人又怎么可能还容得了她?毕竟,这就是再惦念着您,小人也不能不将皇上的明令和提督大人的责令放在眼里不是?”
“你,你怎么能这样恶毒,这样残忍,这样无情?!”
皓祯懵了,他一千个一万个没料到自己想进了办法溜出王府,好不容易跑到龙源楼来竟是会得到个佳人已去的结果,一气一怒之下,竟是直接抓起眼前的掌柜的撒起了火——
“她一个弱女子,身无长物孤苦无依,你竟是这般不说不问只顾自己的赶走了她,你让她怎么活?”
“世子爷切勿太过伤心,这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您身为皇亲贵戚,将来有指不定的大造化,说不尽的远大前程,您又何苦为了一介歌女而……”
“什么歌女?你怎么能用这样污秽的世俗之眼去玷污吟霜?她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纯洁,就如同那孤寒傲雪的梅花仙子一般,我怜她身世可怜,惜她命运多舛,敬她自强不息,可这一切,竟是被你生生给破坏了!”
旁人不提他的命运倒罢,一想到自己命中注定要娶那身在宫墙之中满眼繁华满心算计的公主为妻,皓祯就觉得委屈极了,再想到早已深扎进心眼里的白吟霜的模样儿,一分委屈加上九分心疼,皓祯彻底爆发了——
“天哪,刚受丧父之痛,再是天下之下无容身之地之悲,她那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能承受得了?”
“世子爷这话说得奇怪,她又不是刚出生尚在襁褓的婴孩,以往那么些年都过来了,没来我这龙源楼之前也活下来了,怎么着竟是眼下里一离了我这儿就活不了了?”
被指着鼻子骂到头,被喷了一脸吐沫星子,再加上被来回摇晃得肩膀生疼,是可忍孰不可忍之下,掌柜的也爆发了——
“更何况草民这儿开的是酒楼又不是善堂,难不成逮着什么可怜的猫猫狗狗都得往里塞?天底下比她可怜的多了去了,她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饿死自己,逼死自己?”
“你怎么能……”
“是是是,草民恶毒草民残忍草民无情,既然如此世子爷就免抬贵脚,省得入了草民这龙源楼污了您这一身高风亮节,来人,送客!”
看着因着争论而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欲将此事闹大的掌柜的也失了劲头儿,如同赶苍蝇一般的将皓祯推出门外之后便撒开手再不管此事,只留下似疯似癫的皓祯一人在门前喃喃自语——
“吟霜,我的吟霜,你究竟去了哪里?”
☆、151小白花也并不白
“吟霜,爹,爹怕是不行了……”
“爹,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这就给你去找大夫!”
“别,自家人知自家事,别浪费银子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与其,与其这般你倒不如留下这点子钱防身,以便将来生活。”
“爹!”
“吟霜,你,你听爹说,有些话爹埋在心里,憋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原本以为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却不料世事会这样无常,你不要说话,且,且听爹慢慢告诉你知。”
“爹?”
“你娘身子骨一向不好,干点重活儿就喘得不行,找了大夫来看只说这是身就带来的体弱,好好将养着或许还能熬上些年头可是旁的却是再做不得,于子嗣上头估计也是无望,当时,当时我心里头虽然遗憾,可与你娘这么多年夫妻下来,却终究是情大于理,想着就这么一辈子下去也罢了,只是,或许,或许是老天爷怜惜我们,竟是让你出现了……当年,就在那杏花溪旁,我和你娘看到了一个竹篮子顺流而下,而你就躺在那竹篮子里头,原本,原本以咱们家的家境,在负担你娘医药之余还要再养个孩子本是勉强,可你长得粉雕玉琢好不可*,就一眼,一眼就让你娘喜欢上了,非要将你带回家养起来。”
白胜龄本就年纪大了,苦了这么多年下来身子骨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多隆和皓祯皆是年富力强的二人一推一撞自是伤了根本,如此之下,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自是只想将未说完的话赶紧说完,竟是全然没有顾忌到面前的白吟霜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儿——
“那会儿天多冻啊,你发着烧,肩头过着脓,咱们花了多少心血多少时间才堪堪将你救回来,而你也仿佛是有灵性一般,刚醒过来就会冲着我们笑,我和你娘看着喜欢,也看着安慰,咬着牙也就养下了你,直至今日……原本,原本我是和你娘说好了不再提起此事,只当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虽给不得你荣华富贵,却总归能给你个家,可是眼下里,你娘去得早,我,我也快不行了,我不得不将这些说予你听,茫茫人海之中或许就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家,若以后在某种因缘际会之下有人指认些什么,你也不,不至于全然不知,错失,错失机缘啊!”
“不,不,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是在骗我,在编故事骗我对不对?”
“我,我多想再告诉你点什么,可是你的身世当真是个谜,只留下了你右肩上的那个烙印,和,和当时包裹着你的那副襁褓……若,若有一天你能凭着这些个东西找到你的亲人,有个依靠,我,我和你死去的娘也算是能够安心能够瞑目了。”
白吟霜愣愣接过那一看便是上等料子的襁褓,愣愣的看着白胜龄说完这些之后满带解脱闭上的双眼,养父死去,身世生疑,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停的在她脑中交织、缠绕、成团,竟是让她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
或许是因着真有富贵人家的因子作祟,亦或许是因着白胜龄夫妇真心的疼宠,即便从小被养于清贫之家,从没过过什么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可家中最好的却都是先紧着她来,粗重的活计更是从未让她插过手,让她生就一副好皮囊的同时,气质也出落得很是清丽,与其苦够了累够了父母颇有些格格不入,而树大招风,红颜惹祸,能在这般种种前提之下,一路从偏远小村至京师重地不单是站稳了脚跟且还从未受过人轻薄,白吟霜又怎么可能如同她的外貌那般没得一点半点的心计,没得一招半式的手段?
白吟霜不是个蠢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称得上是聪明,从小她便知道自己与周邻那些个每日只知耕种亦或是以女红添补家用的女子不同,从小她便懂得用柔弱的外表去博取他人的可怜换来实际的利益,而长大后听闻着哪家哪户的女子被县老爷看上从而一朝由麻雀变凤凰,或是红楼里的哪个唱曲姑娘被达官贵人瞧中跟着去了江浙富庶之地,再看着女人们看向自己面容之时不经意所闪现过的妒意,和男人们看向她时所一闪而过的欲望,白吟霜就更是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这辈子绝不会被困在这么个贫困落后的小村庄里直至终老,如此,在娘亲逝世之后,她便下了个决定要上京,要去那满是富贵满是繁华的地方,好好为自己谋一谋将来,即便依着自己的家世最多只能成为个姨太太,可也总归能谋到个衣食无忧,富贵满目。
而到了京城之后白吟霜也确实是得了计,她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一副惹人怜惜的外貌和一把撩人心弦的嗓子,她看准了这点亦看准了京中名流最为汇集的龙源楼,装尽了柔弱耍尽了无赖之后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挤了进来,开始一边唱曲儿讨赏钱度日一边留心观察合意之人,事情到此看起来似乎是一切顺利,可偏偏京城之人哪怕是个普通老百姓也比那偏远之地的一般官吏有见识得多,想着皇上所颁布的明令谁敢肆无忌惮的上前去招惹?来来去去竟是只有多隆和皓祯对她多投注了点目光……白吟霜来京城这么多日也不是白来的,看到多隆腰间系的红带子就知道少不了是个宗室,定了心思想要示意一二,却不料多隆此人虽然看起来好引诱好相与然而实际上心中却是有着他自己的原则,压根就不是个愿意为了女色而去徒惹是非的人,到头来不单是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差点丢了饭碗,好在关键之时皓祯出手相助,化解了她的危机的同时,也让她从而转移了目标。
虽然那多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新觉罗家的宗室,是个贝子,可是贝子怎么着不都比不上亲王?亲王世子再不济也能是个郡王不是?
白吟霜将每一步算得仔细,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把戏更是一招一式都没少用,眼见着那皓祯终于要上钩了,眼见着自己再努力上些许便能摆脱着卑微的身份一朝翻身,连带着自己的老爹也不用再一把年纪出来卖唱卖笑了,白吟霜得意极了,可她却一千个一万个没料到临到了了会事走偏锋的来了这么一出!
手中用料上等的襁褓,白胜龄临终之前的声声托付,以及富察皓祯的面容不停在白吟霜脑中百转千回,可这份迷惘却没有持续多久,便只见她恍若下定了决心一般的收起了襁褓,溢出了哀色,将白胜龄的尸体用草席一裹,费尽全力的拖着往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