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第二学期的月考就这样落幕。
我站在巨大的榜单前,一双眼睛就跟雷达一般扫向最末,不出意料地发现了我的名字,这一次关婷没有生病,自然没有人和我抢最后一名的位置。
而肖尘,依旧高居榜首,近满分的成绩让人不能直视。旁边有小丫头一脸崇拜地叹道:“我每天晚上两点睡觉才勉强考了第十名,人家到底是怎么努力的,居然能考到那个分数啊?”
我想起我哥每天晚上跷个二郎腿吃苹果的悠哉样,不禁撇了撇嘴,咕哝道:“什么世道啊,明明和我一样的付出,结果却是一个天一个地,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在我说我哥坏话的时候,他都会神奇地出现在我的身后,这一次我也没有幸免于难,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后面笼罩而来的阴影打断。
我心里一惊,猛地一回头脸直接和肖尘的胸膛来了个亲密接触。我捂着鼻子,痛得几欲泪奔,“肖尘,你是故意的!”
越长越高的肖尘在我面前气势十足,他居高临下地瞥我一眼,然后指了指榜单上我的名字,轻吐四字:“为民除害。”
我很不服,“你不要以为你考第一就很了不起,我是……一时失误,对,一时失误。”
他笑得轻蔑无比,“呦,那你什么时候不失误一次我看看呗?呿……”
他手插着裤兜,离开的动作那叫一个淡定优雅,可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呿”就跟打火器似地擦过我的心头。
这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嘉木不学无术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考试榜单也是长年稳居“首位”,但以前的我从来没觉得因为成绩被肖尘瞧不起是这样一件伤人自尊的事儿。
周围的人渐渐散开,我一个人站在榜单前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跃入前二百的敬惜,还有一向在前面的小胖和敬辰,心里突然就有点不是滋味。
我和我所有的朋友,都不在一张纸上……
当然,这一点点奇怪的感觉还不足以让讨厌书本的李嘉木发愤图强,可一回到班里,敬惜突然就合时宜地拿出一本杂志出来,然后翻出一张图片兴致勃勃地给我看:“嘉木,你看这学校帅不帅?沈源说了,只要我的成绩按照这个速度进步,将来就能考进这里哎。”
图片上是某个一本大学气派的门脸,我眨眨眼,摸了摸她的额头,“敬惜你没事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苦好学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初中时候不是还说过连大学都不想念的吗?”
敬惜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是说过那话,不过……”她拉过小胖,“沈源说他想去这个学校,我不想和他分开嘛。”
说罢,两个人对看一眼,眼神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照常理,这么矫情的画面肯定会让我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奇怪的是,我像个局外人似地看着他们眼里冒着的光,突然间有点受到震动,但同时也想骂一声娘,圣诞奶奶的了,这帮混蛋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学会畅想未来了?
正想着,教室前门突然开了。
正值午休时间,众人都以为是杨三姐用过膳回来了呢,纷纷做午后勤学的摸样,谁料嘎吱一声后,预想中的大龄文艺女青年并没有出现。
门前空空如也,可再一往下看,竟瞧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众人怔愣中,班长走了过去在他跟前蹲了下来,“小弟弟,你是从哪来的啊?”
男孩看上去六七岁的年纪,黑裤子马丁靴格子衬衣软皮小背带,他堂堂地扫视着班里的同学,“我找人。”
呦,还挺酷的。我跟看热闹似地笑了笑,没想到他那双明亮亮的大眼睛竟停在了我身上。随后,他朝我一指,“别傻笑了,我找的人就是你,李嘉木。”
傻……傻笑?
我的嘴角在众同学的目光中尴尬地收了回来,好吧,我竟然被一个小屁孩公然挑衅了。
这显然比排在年组最后一名还让我觉得跌面,但我总不能冲上去把他揍一顿吧,一是李嘉木这个写满犯罪史的名字再也禁不起任何风吹雨打,二是残害儿童的罪名太大,我担心我爸好不容易平和两个多月的心脏承受不住如此打击。
于是我再一次温和地笑起来,友好地走到他跟前,“小弟弟,你是谁啊?你找我做什么?”
我高大的影子罩在他的身上,可他似乎一点都不犯怵,反而一把拉住我的手,道:“你跟我来。”
啊?去……去哪啊?
小孩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我被他冷不丁地一拽就出了教室,我本想拎住他露出本性将他吓退,但午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尤其这孩子长得这么可爱不用说话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我也就不好表现得太残暴。
好吧,就看这小屁孩要去哪好了……
跟着他一道离开教学楼,拐到操场旁的绿化区这才停了下来。他指了指树上的小风筝,表情凝重地看着我:“李嘉木,给我拿下来!”
我不敢相信,他这是在命令我吗?
四下无人,我撕掉友善的面具,“小混蛋,你到底是谁啊?不说的话,不给你拿。”说来倒是奇怪,这么奇怪的小孩我如果见过不该一点印象也没有啊,何况,他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以为我的突变会把他吓到,但他的真实面孔竟然比我还邪恶,“你要是不给我拿,我就说你欺负我,我要让学校把你开除。”
吓?到底是哪里来的混世小魔王?
我看着他那得意的嘴角和眼里渐渐攒集起来的泪光,面皮一抽,“等等。”
我拿,我给你拿还不行?!
我咬咬牙根,心里的火化作速度,一下子蹿了出去,然后一脚踩树杈,一脚往上跳,三两下就爬上了树梢。
不就一个风筝吗?手到擒来的事儿。
我指着风筝道:“我们先说好了,给你拿下去之后你不许再缠着我,听见没有?”
小孩站在树下,极力地仰着脑袋,但表情已经是一片懵然。
愣什么啊?我不耐地皱皱眉,“你不说话我就不给你。”
“哦……”他睁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如获大释一般喘了口气,然后看也不看地飞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他身边,而他的表情明显更诧异了,我仿佛看见了他眼里闪烁着的小星星。
不过我没工夫管一个怪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小风筝往他小胳膊下一塞,我揣着裤兜踢踢踏踏地往教学楼走去。
我以为我和他缘尽在此,却没想到不久后,我们就再一次见了面,而且,是以我根本想不到的方式。
051 是不是我不纯洁了
四月七号,周六,是我哥生日。
早上一起来,日历上硕大的数字把我恍了个激灵,我拍拍脑门,怎么想着想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依照我哥的脾性,一会肯定不会放过我的,该怎么办……
怀着忐忑的心情,三口人终于齐聚饭桌,我爸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很大的礼物盒放到肖尘面前,脸上的皱纹都笑出来了,“肖尘,这次月考还是第一名,爸很骄傲,正好也赶上你过生日,这个就送给你当作鼓励,再接再厉啊。”
呿,他有什么再接再厉的,也没见他怎么学习……
我有些不忿,但还是很好奇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哥也挺给力,马上就打开了。
一排名著罗列其中,我瞄了一眼就眼晕了,心说谁要是把书当礼物送给我我一定很暴躁,但我哥就是我哥,他认真地看了看书名,然后抬首一笑,“谢谢爸。”
其动作和语言的连贯程度让人搞不清他真实心情到底如何,反正我爸见他这么喜欢,自己也乐得不行了,末了还不忘批评我两句:“跟你哥学学行不行?”
行啊行,学还不行吗?
肖尘不明意味的眼神里,我突然感觉有点窘迫,生平第一次有了那种马上想翻开教科书的冲动,虽然这种冲动只闪过一秒,但还是把我给惊讶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我似乎越来越在意我哥的看法了,唯恐在他面前跌面。
“你看我干什么?”
他越是看我,我越是不舒服,却见他伸出他那修长又美好的爪子,“礼物呢?”
我自认理亏,声音反而大了一号:“还管我要礼物呢,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不也没给我吗?”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肖尘房间里的那件毛衣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只是没送到我的手上,不过……
如果这样就能激他就说出理由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我哥不是我,轻易不会冲动地,他宁愿被我误会也不肯透露一点,反而就此将我一军:“如果你能考进二百名的话我就补给你一份大的,敢不敢?”
他那讽刺的小眼神分明在说“就你那样,十个你也考不进”,我一个冲动拍案而起,“好,这是你说的,如果我下次月考进二百的话,你就得满足我任何一个愿望,怎么样?”
李嘉木乃性情中人,一时情急也是有的,但我之所以敢这么应承是因为我从来不相信我这颗脑袋比别人笨,以前我只是不想学而已,真要学起来绝对能够亮瞎他们的眼睛。
“那我的礼物怎么办?”
慷慨激昂之时,我哥依旧平静如初,他那一双狼眼释放着奇怪的光芒,我心里一激灵,“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还不行嘛。”
他将我从头打量了一遍,唇际涌上一个不明寓意的笑容,“要不我也要一个愿望好了,就到下次月考一起清算,怎么样?”
我爸像个公证人员一样特有喜剧效果地坐在我俩跟前,合时宜地跺了下碗,“成交。”
我愣了,“爸,你怎么替我答应了?”这么突然就把我给卖了,也太偏心了吧?
可我爸却像没听见一样清了清嗓子突然说起另外一件事来:“下周六你们两个把时间都空出来,我和……和杨老师准备带你们一起吃个饭,然后去野营。”
话刚说完,他就一溜烟地撤了,我眨巴眨巴眼睛,“他害羞个什么啊?”
我哥拍了下我的脑顶,“笨,爸以前有让我们和他一起见三姐过吗?等着吧,到时候没准有重大消息宣布。”
“什么消息啊?”
他叹口气,摸了摸我的脑袋,“就这个智商还想考进前二百呢?我看悬了,哦,别忘了你还欠我个生日礼物呢啊。”
他说罢,再一次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神情暧昧地看了看我的眼睛才离开。
我后脊梁一挺,妈呀,他那是什么眼神啊?怎么像……像电视里的衣冠禽兽似的?
时间把我哥的功力锤炼得更加出神入化,就他这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就扰了我整整一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他清晰而微妙的神情,我下意识地抱起双臂,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的一句话——十个男人九个色。
很显然,我哥越来越像个男人了,今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再过一年就成年了。
何况……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里,我知道了他的心思。
那天,他将我圈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唇齿之间,只要有个人稍稍一动就会碰上。
虽然自那一天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我却总是不断地想起,甚至会想象如果当时他真的亲了我,那现在平静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复存在,我和他的关系是不是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寒假时候,我背着他将蓝色生死恋一集不差地看完了,那真是一部很老的片子,色调暗暗的,可我还是看得很投入,在最后女主角得病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肖尘除了比他腹黑之外并不输他,可我……和那个听话懂事的妹妹相比也差太多了吧?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觉得很纠结,纠结过后又觉得很害怕,害怕自己再这样对号入座下去。我告诉自己,生活和故事是不同的,至少如果我爸知道我和肖尘在一起的话,他绝对不会同意,情形严重的话还有可能上一趟救护车。
但我仍控制不住自己想这些事情,并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以前,我可以特大方地在我哥上厕所的时候闯进去刷牙洗脸,也可以在雷雨夜无所顾忌地爬进他的被窝紧紧抱住他不肯撒手,哪管他如何嘶吼着“不要!放开我!出去!”等一干激烈用语,我自是一身坦荡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但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肖尘和我的状态看起来没有任何改变,可每当他碰我的时候,离我近一点的时候,或是一起看见电视剧里爱人稍稍亲热的动作时,我都会觉得浑身别扭,就想从我哥身边逃开。
但奇怪的是,有这个症状的人似乎只有我自己,我哥看起来并不怕和我亲近。
我爸看见我俩在一起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在他眼里,我俩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兄妹罢了,乃至于我常常怀疑,难道这一切都不是肖尘的问题,而是我自己变得太不纯洁了吗?
052 再遇上风筝小魔王
野营的前一天,杨三姐突然请了一天假,我本以为她是生病了,出去玩的事儿也八成告吹,但我爸却让我们好好准备,活动照旧。
杨三姐以前从来不请假的,这回一请就是请一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捏?
怀着两分好奇的心情,我随家中两位汉子到了约定的场所,三姐已经到了,一见我们就热烈地打招呼。
这不是没什么异常吗?除了脸红点,眼神飘忽点,略显娇羞之外。
但我只能把她这种表现归类于中年美女子约会的羞涩,再说还当着对方孩子的面,羞涩一点也正常。
正当我心中狐疑之时,那站在风中的人影突然就一分为二变为一大一小,逆着光,我皱眉凝神。
呃?怎么还有个小孩儿?
距离渐渐拉进,小孩儿的五官也渐渐清晰。熊猫眼,白皮肤,小却分明的眉头和嘴巴……
我愣了,指着他问三姐:“老师,这孩子谁啊?”
老师又羞涩了一把,将孩子拉到跟前,“墨墨,快跟姐姐哥哥打招呼啊。”她笑得一脸母性的光辉,我看明白了,原来三姐并非孤独一人,这个鼻青脸肿的小家伙显然就是她上一段婚姻的产物。
看我爸的表情是早先就见过这孩子了,而肖尘也摆着他那一惯礼貌而平静的面孔默不作声。
站在最前面的我压力很大,撑起一抹应该是友好的笑容对孩子摆了摆手,“嗨,小家伙,你好啊。”
男孩仰着脑袋看着我,手插裤兜,“嗨,李嘉木。”
这简短得和年纪不相符的语气,还有这一脸挑衅的小表情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你……你是那个……风筝……风筝,对不对?”
没错,这不就是不久前在班级里大喊我的名字,让我帮他爬树拿风筝的小鬼吗?我不敢相信,这小魔头竟然是杨三姐的亲生儿子!
杨三姐激动了,“你们都见过面了?缘分啊缘分,这孩子叫墨尹,嘉木你叫他墨墨就行了。”她把小魔王往前拉了拉,“墨墨乖,快叫姐姐。”
就这小恶魔还能老实听话?想起他用那稚嫩的声音威胁我的场景,我不禁嘴角一抽,这熊孩子不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就好了,可不敢指望他叫我姐姐。
然而,事实总在料想之外。
他特意将小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朝我一伸,“姐姐,多关照。”
我又愣了,后又在我爸压迫性的目光里醒过神,匆匆握了握他的小手,“……呵,关照,肯定关照。”
“还有,墨墨啊,这是你肖尘哥哥。”
杨三姐又把他拉到肖尘跟前,我以为凭我哥的气场压住这么个小家伙肯定没问题,但显然,我又一次猜错了。墨墨小同学依旧仰着脑袋,但神色里多了一丝不屑,竟连理都没理我哥一下。
我哥不容挑衅的自尊明显受到了威胁,我清清楚楚在他脸上看到一丝难以置信,一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油然而生,天啊,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在我和我哥之间偏向于我!
这是做梦吗?
一瞬间,我觉得这孩子简直太可爱了,可欣喜之余,又不免觉得纳闷,难道就因为我帮他捡了风筝,所以才对我示好的吗?
他那一双看着我的熊猫眼是多么的扎眼,我出于关心了问了三姐一嘴:“墨墨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上回见他不是还挺正常的嘛。
三姐叹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最近突然开始喜欢爬树了,只要一个不注意就在小区里和路边的树干上乱爬,你看看他脸上这些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拍地拍的,不过好在都没拍出什么大问题,我昨天就是带他去医院了。”
原来三姐昨天是带儿子看脸去了啊……不过这么大点的孩子以爬树为爱好是有点奇怪呢。
余光里,墨墨在听见爬树这个字眼后眼睛直冒亮光,冲着我闪吧闪吧的,我一下子回想起那天在学校里爬树时他看我的眼神,不禁懵了下,敢情这特殊的趣向是打我这来的啊?
我尴尬地笑笑,作抚摸状按住他的脸挡住他的目光,“时间不早了,咱们先上车再聊?”
大客车东摇西晃渐渐驶向郊区,三姐抱着孩子和我爸坐在前面,我和我哥并排坐在后面。车上没什么人,特别安静,只有尚未完全回暖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突然间,窗户关上了。
我小小地惊了下,这一回头险些贴上我哥放大的面孔。呼吸一顿,心跳又开始不规则地响起,我哥扳过我逃开的脸,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吹感冒了?”
平地一声焦雷响,我狂甩头逃离他的大手,“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愣了下,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没有就没有呗,说那么多遍干什么?”
我干笑一声,自己也在问自己,人家那么正常的一个动作你干嘛这么紧张啊?这只是兄妹之间的关心关怀和关爱而已,难道你以为人家还对你抱着那种想法和感情啊?
搞不好,肖尘只是一时迷失了自己而已呢。
是啊,他身边从来不缺美女,韩小雅那样对他有情有恩又漂亮的他都看不上,我这样的算什么呢?也许他那时候之所有那样的举动,只是因为和我得了类似的病。
恋兄情结也好恋妹情结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习惯和依赖到了极致,和爱情总归是有区别的吧。
七想八想的,车子经过一路的颠簸终于停了下来。野营场所在一座山谷边,跟前是一条小溪,发出潺潺的水声。
我爸和我哥负责支帐篷,三姐拉着儿子准备食物,我插不上手索性在溪边坐了下来,心情依旧跌跌荡荡。
唉,我这是怎么了?说好要忘掉那件事的,可近一百个日日夜夜都过去了,却还是难以放下心头。还有他和韩小雅的事,虽然看起来已经结束,可其中还有许多疑点让我想不明白。
生日礼物,开襟针织衫,红色围巾,密码锁日记本……
这些都是我一直想问他的,但向来直来直去的李嘉木之所以没有开口,是因为有一种声音经常从回忆中跳出来阻止我——
“放心吧,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低落到极点,我不忍地回他:“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现在想来,我自己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真的想拒绝他的吻、他的感情,又为什么画蛇添足地说这一句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这件事的句点还没有真正地画上,也许还有一些根本意料不到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和肖尘的身上。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发生得这么快。
053 野营爬树意外事件
因为驱不散的心事,野营时间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开心。尤其是杨三姐那一脸娇羞的摸样实在让人不忍继续打扰她和李赫天同志的约会,饭后,我找了个借口就走开了,一个人在山谷里晃来晃去。
天有点暗了,四周没有灯,我担心一会找不到路就准备往回走,谁料就在这时,一个浅浅的哭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这里有小孩子?
我顿了顿,狐疑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走。路是向下延伸的,几棵很高大的树嵌在一片昏暗中,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越来越大的哭声不容许我就这么离开,而且,奇怪的是,这声音好像是从上面传来的。
在那!
半山坡处的某棵树上,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我拧着眉仔细看去突然心里一颤,“墨墨,是你吗?”
哭声戛然而止,随即马上传来应答:“嘉……嘉木姐姐,我是墨墨!”
妈呀,这小魔头什么时候偷偷一个人跑出来的?我又气又无奈:“你爬那么高干什么?”难怪杨三姐担心呢,他爱爬树的毛病确实有点夸张……
“我……我下不来了,姐姐救我……”
呵,这回得意不起来了吧?我笑了笑,“你老实呆那别动,我马上上去,千万别动啊!”别的不说,爬树这点事是难不倒我的,虽然这树是比以往的高了点……
借着冲劲,我驾轻就熟地攀树而上,很快就到了墨墨所在的高度。可从这角度看了看,我又停了下来,糟糕,墨墨坐的是一根树杈的远端,我要是想带他下去就必须爬过去,可这根树杈能承受他的重量,却不一定能承受我的,万一压折了,我们俩都得掉下去。
不行,不能这么冒险。
“墨墨,你别害怕,你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过去的,试一试用同样的方法回来,好不好?”
墨墨泪眼朦胧,“我不敢……”
“那这样吧,姐姐尽量往你那边靠,你也尽量往这边来。”我挪到树杈的三分之一处停了下来,朝他伸手,“你看,你只要再过来一点点就可以抓到我的手了,别怕啊。”
墨墨听了我的话似乎受到了一些鼓舞,可天知道这时候的我其实有多么的肝颤,但在小孩子面前,我再怎么不靠谱,也该稳住才行。
我努力往前探手,墨墨也努力往这边爬,终于,我拉住了他的小手。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我将他抱起来,一扭身先将他放回安全的地方。虽然只是几分钟的事,可我还是紧张得出了一身的汗,好在墨墨已经不害怕了,“姐姐好厉害,我们可以下去了,是不是?”
我一边喘气一边点头,“你先让我休息下,放心吧,有我在墨墨没事的。”
墨墨一脸崇拜地看着我,那一双乌青的眼眶中,黑亮的眼珠泛着光芒,我不禁心里一动,原来李嘉木也可以这么让人信赖啊,真是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好了,咱们下去吧。”
我缓回来些许力气,准备抱起他,可真实施起来才发觉这根本行不通,先不说我有没有一直抱着他的力气,单说这下去的动作,一个手是绝对不行的。
要不,背上他吧。
我灵机一动,和墨墨说了方法,便一手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在树杈上站了起来,缓缓地转过身。
天越来越黑了,脚下一片混沌,树杈在微风中稍稍晃动着,我心跳如擂鼓,动一点就鼓励自己一句,眼见着就要成功,谁料就在这时,一只飞鸟突然惊叫着从旁边飞来直冲我的脑袋。
奶奶球的了,哪来的死鸟!?
紧急之下我只好加快动作往回转,可突然间一股湿滑的感觉自脚底传来,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失去了平衡。
糟了!
我心头一惊,匆忙间想用手去抓住些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伴随着墨墨的大喊声,我一下子跌了下去。
树枝一层层阻挡着,又一层层折断,从后背传来的痛意几乎要把我疼晕过去。但时间没有给我晕过去的机会,眨眼间,我就落到了地上,并且随着下坡路不断地翻滚。
其间,不计其数的障碍物刮在我的身上,却始终没有东西挡住我继续下落,眨眼间,我就远离了墨墨所在的那棵树,并不知怎么突然悬空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个重击,把我敲得当场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亮光突然刺入我的眼帘,我皱皱眉睁开眼睛,一片朦胧里映出一个人影出来。
我哥?
他怎么来了?
我揉揉发痛的头,环顾四周,竟记不起这是哪来了。
“嘉木,再见。”
待我看清我哥的面孔,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这个,说罢转身就走。我依旧云里雾里的,可潜意识告诉我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于是我匆匆追上去,“哥,别走,等等我啊!”
我感觉自己喊得很用力,可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发出声音,我有点慌了,继续喊:“哥!哥!你等我啊,等我!别抛下我!”
然而我的声音像被谁偷走了一样,四周仍然一片寂静。我哥的身影渐渐远去,我加快步伐追上前去,却见一个女生从旁走过来,将我哥拉住了。
她留着很好看的长发,乖乖的面孔,消瘦的身材,穿着亚麻色的开襟针织衫。
那是……韩小雅?
她不是被肖尘打了吗?还来找他做什么?就不怕我哥再不绅士一把?
然而,我哥并没有如我预料中的那样冷漠相待,反而在她面前停下来,特别温柔地帮她一颗一颗扣上针织衫的扣子,然后轻轻地拥住她,“小雅,其实那天我只是一时冲动,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喜欢的人是你。”
呼呼的风迎面吹来,肖尘的声音如斯清晰,我正好走到他的背后,不住地摇头,“不要,不要啊哥……”
但我的声音仍然没有发出来,我哥背对着我,将韩小雅抱得更紧。而韩小雅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对我笑得邪恶无比。
我清清楚楚看见她对我摆着唇形,说道:“肖尘是我的。”
不……不……心尖传来的痛楚剧烈且持久,我痛得泪珠不断,赶紧拉住我哥,哀求道:“哥,快跟我说你和她没有关系,说你不是她的,好不好?”
但我的声音和我的手都像无形的风,毫无痕迹地贯穿我哥的身体,任凭我如何撕心裂肺,都无法换回他一个回眸。
054 不就是亲嘛我也会
“哥,不要!”
从梦中惊醒,我猛地睁开眼睛,还未等回神就听见一个焦急地声音从耳侧传来:“嘉木,我是肖尘,我在这,你别怕。”
我哥?他不是和韩小雅走了吗?
我心里一焦,循着声音径直揽住他的脖子,眼泪一股一股地往下淌,“哥,别喜欢韩小雅,别跟她走,我求你了,别抛下我,好不好?”
他的身体僵了下,顿了顿才反手抱住我,“你是不是做梦了?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不管呢?再说,你好好想想,韩小雅不是转学了吗?”
转学了?
我回了回精神,啊,对呀,韩小雅早就因为饮品店事件转走了,那刚才的一幕真的是梦?挂在脸上的泪滚烫滚烫的,我摸了摸,泪水沾湿了指尖,昏暗里有个声音问我:你就那么害怕肖尘和韩小雅在一起吗?
我在心里默默地点点头,是啊,好怕好怕,虽然以前没有发现,可刚才梦里那份惶恐却那么真实,驱使着我不顾一切地追着我哥的背影。
“嘉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受伤了?”
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依稀辨出我哥担忧的面庞,他拉过我的手脚看来看去,竟不觉自己的额头破了个口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用手指头想也知道,这家伙肯定是为了我什么都不顾才把自己弄伤的。
头顶上,昏暗的天空被坑洞的边缘割成一个圆形,我反握住他的手,“哥,我没事的,倒是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他见我没事松了口气,“我和爸、还有杨老师发现你和墨墨不见了就出来找,半路遇上墨墨才知道你从上面滚了下来,我就赶紧跟下来,没想到一脚采空就跌了进来,然后才发现你也在这。”
想起墨墨,我忙问:“那墨墨怎么样了?他下来了吗?”
“放心,我和爸把他抱下来了,不过墨墨吓得不轻,杨老师一个人应付不来,我就让爸先安顿好他们,再过来找你。”
说着说着,他突然对着我的头敲了下,我吃痛道:“话说得好好的,你打我干什么?”
“因为你傻。你要救墨墨我能理解,但你最起码要先和我们商量一下吧,就这么冲动地爬上去怎么行?你以为你真是现世女侠能飞天入地呢?”
真是的,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讽刺我一顿,我不服地撇撇嘴,“还说我呢,你好到哪去了?还不是一听见我摔了下来就什么都不顾地追来了吗?还把自己摔成这样,真是……”
正说着,气氛突然就变得不太对,我隔着黑暗看了看他不自然的脸,干咳一声,可多余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估计他比我还要尴尬,所以好半晌也不说话,我只好撇过头看上看下,然后话锋一转:“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四周黑黢黢的,看来我已经晕过去好一阵了。
“应该是坡底的位置,我们从这上去就可以回去了,放心。”他往旁边一指,同时用另一只手把我拉起来。
也不知怎么,他这一碰,手腕上突然传来滋啦滋啦的感觉,我吓了一跳,匆忙配合他的动作起身,可脚这一着地,才发现脚腕似乎崴到了。
我痛得大叫一声,我哥紧张地抱住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昏暗里,他的表情从近处看也雾蒙蒙的,可我还是被盯得脸颊发烫,不过还好,他应该看不出来吧……
我偷偷地缓口气,“脚腕好像伤到了,怎么办?”
“……”
他沉默了一会,我猜他肯定又在心里数落了我一顿,然后连话都不说就直接把我背在身上。
我自知犯错,也不敢多话,就这么由他背着。不过我哥就是我哥,文武双全,三下五除二就让我们重新置身陆地。
外面的天比下面稍微亮一点,他原地站着歇了会就开始往坡上走。
他的脚踩在土地上,发出细腻的摩擦声,我脸上的灼烫感还没有退去,却又想起刚才那个梦,心里突然一阵又一阵地疼。
如果有一天我哥真的不再理会我,不再像现在这样,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来救我,我会不会说不定在哪一次就死在洞里、树上,甚至是教务处办公室或者学校操场呢?
太可怕了!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想着想着,我竟然开始抽泣,背着我的人身形一顿,扭过头来看我:“怎么哭了?是不是太疼了?”
是啊,很疼很疼,疼死了。
我抓紧左胸前的衣襟,狂点头不止。
他忙将我放下,倚在一棵树上,对着我的脚踝一阵查看,而我却盯着他焦急的面孔哭得更加厉害。
“哥……”
我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我这张有可能哭得很丑的脸,“哥,你不要喜欢韩小雅好不好?”
我哥愣了愣,“还要我说多少次,我根本不喜欢她。”
“那……那你也不要喜欢别人,你现在就和我说一次,不,说三次,不,说五次……快啊,快和我说,好不好?”
我明显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而我哥眼里那一贯的理智也在迅速地消散。
摸着他脸颊的我知道,他的温度越来越烫人,可我就是不想轻易放开来,他用手撑在我身侧的地面,轻启薄唇:“我……不喜欢别人。”
“我不会喜欢别人,我不会喜欢别人……”
他说一句,就靠近我一点,我依旧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可这一次的泪水似乎无关恐惧,只觉得他真的很好看,虽然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我不会喜欢别人。”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遍了,而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已没有再逼近的空间,他的眼里黑黝黝的一片,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我只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嘉木,我只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吻了下来,薄凉的唇贴在我的唇上稍稍地顿了下,就开始霸道起来。而我就像被点了某个穴道一样,虽然明知自己可以推开他,却一动不动,反而紧张地捏紧手指,不知所措地迎接他的吻。
我被他亲得大脑一片空白,就连他放开了都不知道。
“嘉木。”
他一声轻唤,我一个激灵回了神,却见他一脸马到成功的奸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心怀不轨了?”
什……什么?心怀不轨?
我很想反驳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反驳的话,昏暗里,他那一口白白的牙齿露了一半,我心说他有必要笑得这么没有节操吗,不就是一个吻嘛,我也会!
想着,我已经拉过他的脖子,贴上一片无尽的柔软。
055 谜团的答案很简单
回去的路上,长久以来的好奇心驱使着我问了很多问题,而肖尘也一反常态地十分配合,一件一件地说与我听。
他说初三的时候确实受了韩小雅的恩,也确实因为谈得来而走得比较近,可直到毕业时韩小雅和他告白,他才知道事情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当时他惊讶之下说了几句重话,把她伤得很深,于是一气之下填报了其他学校,这才没有一同进入南城高中。
我哥本以为再也不会和韩小雅有什么交集,没想到她竟然又转校进了苹果班,并说她已经别无他想,只是新来乍到没有熟人,才和他稍微亲近一些。
但我哥不是我,上过一次当就绝不会再被欺骗,虽然她口头上这么说,可频频生病要他陪伴的表现已经透露了真实的想法,但他自认对她有些亏欠,所以才一忍再忍。
两人奇怪的关系就在我的误解中维持着,而事情突然出现的转折点就是那件亚麻色针织衫。
那几天,我哥为了我的生日礼物而烦恼,韩小雅听说后就自荐帮忙,谁料她表面上不在意,实际却对我怀恨在心,便偷偷地买了一件相同的衣裳,在我生日的当天穿上,并借病叫走了肖尘。
看见韩小雅穿着同一款针织衫的肖尘当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就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对她隐忍相待,所以,那天耍酒疯的我见到二人的那一幕已经是肖尘下定决心之后,然而他没有料到,我早已看见了他藏在抽屉里的礼物,并就此错以为那件针织衫就是送给韩小雅的。
当时我哥觉得既然这衣裳都已经穿在韩小雅身上了,就一定不能送我相同的了,便决定改送其他更有意义的,于是,那条冬夜里的红色围巾就出现了。
在圣诞夜前,我哥就说过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其实就是想借这条围巾和我告白,却没想到那天就在他和韩小雅彻底摊牌之后,却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内容当然就是南高女混李嘉木孟茜聚众打架伤及无辜之事。
于是,准备许久的礼物和告白就这样搁置下来,随后又因为陈兴中和奇葩妈妈卷入一片混乱,他说当时的我疲惫到看起来都不像李嘉木了,他看着特别心疼,也就不敢再多说别的来扰我。
偏偏我又说出想要摆脱他生活的话,告白似乎就此变成了迢迢之事。
肖尘说完这一大段话微乎其微地叹口气,我趴在他背上忍着忍着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好笑吗?”
他回头瞪我一眼,渐明的月光下他凶神恶煞的眼神清晰可辨,可微红的脸已经透露了他的小窘迫,我直接戳进他那异于寻常粉嫩粉嫩的脸颊,笑问:“所以,无所不能的肖大神终于成了我的手下败将了?”
十多年了,无数场战役中无数次败北的我终于赢了,我能不激动,能不笑吗?
身下的人明显身形一晃,然后才稳了稳,以背负尊鼎之势往前移动,不难想象得出他那张俊脸会有多么的铁青,要不然他的声音不会那么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你笑可以,可是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猖狂啊?”
猖狂?这很猖狂吗?
“哈,哈哈,哈哈哈——”
我得意地以递增的音量大笑起来,声音盘旋在山间小路上方回荡了一遍又一遍,而我哥就默默地目视前方不言片语,我觉得他要么就是害羞,要么就是在后悔,后悔自己喜欢上这么得意忘形的食草动物。
但,我觉得,他后悔也已经晚了。
快回到野营场所的时候,我爸打着手电筒和穿着林区工作服的人冲了过来,并不由分说地把我抬上担架。
我懵了,我彻底懵了,这是怎么了呢?我看起来有伤那么重吗?“放我下来,我没事,真没……”
“不要说话!”
我爸一声怒吼把抬担架的两个人震得浑身一颤,我在担架上颠了一下,再不敢动弹,“爸,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根本没事,放我下来吧,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