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止一次说过我“没心没肺”,的确,十六年了,我没心没肺没有心事儿地活了十六年,除了初中时偷偷给敬辰写情书那件事情之外,好像没什么别人不能知道的秘密。
不过,从同学们那些个企鹅空间里的灰色日记里,我渐渐意识到昔日的男娃女娃已经到了拥有烦恼的年纪,他们有自己的悲伤、痛楚,并掩埋在心里不和任何人说。
但青葱年少再怎么努力也忍耐不住越来越多的心事,所以有些人会选择在一个虚拟的空间说出自己的秘密,既不是逢人便讲满世界宣扬,也不是死沉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
关心他们的人会用细腻别致的渠道倾听他们想说的话,久而久之就会形成这一小部分人共有的秘密。
我承认,有这样的朋友真好,其实我也想成为这样的存在来着,可你们知道的,李嘉木一向粗枝大叶丝毫不懂细腻为何物,又怎么能体会到周遭人的心境呢?
但“朋友”这种社会关系除了感情到位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那就是在一起厮混的时间比较长,这也就自然而然地让我拥有了一窥秘密的机会。
时间:2006~2007学年度上半学期
地点:南城中心医院三楼东侧走廊男厕门外不远处
前情提要:李嘉木与敬辰、敬惜兄妹俩前来探望肖尘
当时的我正在无人的女厕所洗爪子,忽听门外敬惜怒吼了声:“你给我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印象中敬惜虽然调皮但很少大吵大闹,所以当下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可能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儿了,连手上的水都没甩一甩就准备往外奔。
可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敬惜别闹了,爸爸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见见你,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吗?”
嗯,确实听敬辰说过他俩的爸爸是在中心医院当医生的,可现在一想倒有些奇怪,我和敬惜认识这么多年了却从没从她口中听过这俩字。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不太好,就这么出去又怕两个人尴尬,只能呆在女厕所里进退两难。
“呵,真是好笑,到现在你还能拿时间说事儿?这才六年而已你该不会就忘了吧,当年我妈出车祸的时候是多么努力才给你拨了一通电话,却被你一句“在忙”而挂断?”
“是啊,你是医生你很忙你没有时间,可是你只要再多等上一秒钟多听一个字,我妈也不会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做一个不能哭不能笑的植物人!”
敬惜说完低声哭了,他的爸爸再没有开口说话,只等女儿气愤地跑开后很久才离开。
我在门这边听着他远离的脚步声,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想到敬惜和敬辰的家里还发生过这种事,怪不得以前去他俩家玩的时候从没见过爸妈呢。
也不知敬惜跑到哪去了,别看这丫头看起来爱笑爱闹的,其实倔强得很,又很要面子,我估摸着现在正猫哪个地方哭呢,等哭得痛快了也就恢复成那个傻傻的、只知道看帅哥冒桃心的丫头了。
我走在去我哥病房的楼梯上心情沉重,本以为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是我本年度知道的最大的秘密,但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因为第二个秘密没过三分钟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当时我哥病房的房门紧紧关着与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可当我走过去时透过门上玻璃看到的那一幕却是不同寻常的。
我哥躺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敬辰站在床边弯着身子看他,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两张完美的侧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吧唧一口在我哥的右脸上留下了无形的唇印。
这这这……
什么情况?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禁断之恋?
我的心霎时杂草丛生,不知该如何消化这个惊人的大秘密,可就在这时,更严重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我哥闭着眼皱了皱眉头,还用手蹭了蹭右脸,睫毛开始微微颤抖眼看着就要睁开眼……
悲剧了,我哥被亲醒了。
敬辰被吓得手足无措,一抬眼和我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秘密被发现的慌张、对即将产生恶果的担忧在他眼中迅速闪过。
要不人家怎么都说李嘉木够义气呢?义气面前,我的脑袋一向不大灵光,当我哥睁开眼睛的前一秒,我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冲着我哥就扑了过去。
等他真的醒过来时,我已经趴在他身上了。
“你干嘛?”
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我以为敬辰留下了致命的证据,一冲动就合不上自己的嘴了:“哥这绝对不是敬辰亲的是我看你在病痛中沉睡的面庞想要给你一个巨大的鼓舞才会做下如此错事所以你一定要原谅我!”
这一串话像机关枪似地突突突突吐出来,把我哥给说懵了,他瞅瞅敬辰:“她犯什么病呢?”
出乎意料的,敬辰比我淡定多了,他一脸不解地耸耸肩膀。
我是欲哭无泪啊,原来我哥不知道自己被人亲了……
还好方才那番话说得太乱,他貌似没听懂,可就当我放下警戒之时,我哥突然后知后觉地嘶吼一声,“什么?你亲了我?!”
这话说得怎么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而我就是强抢民女的官老爷,“叫唤什么,也不会少块肉,别大惊小怪的。”更何况,前几天他还亲过我呢,还一脸勾人的狼样。
他可能真被气着了,英俊的脸红扑扑的,他顺手抄起床头柜上这几天攒下来的三四份报纸,利落地卷成一个纸筒然后往我脑袋一砸。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纸也是能杀人的,于是我也怒了,“肖尘,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冷瞥嘴角,又打了我一下,不过这一次轻多了,“身为你哥,必须教育教育你,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说出这么随便的话来?”
他说得义愤填膺,就连我听了都觉得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但敬辰知道的,这事儿其实和我没一毛钱关系,我只是替某个人,保守一个秘密而已。
012 我哥黑脸不需理由
我哥曾经告诉我,千万不要轻易把心底的话告诉男性朋友,因为秘密这个东西很有妖性,一旦相互分享了,就会让两个人以超高速亲密起来,一个不小心就会亲密出爱情的火花。
我必须得承认我哥说的话总是对的,自从我知道了敬辰的秘密并为其英勇献身之后,他与我的感情迅速升温,当然,这和爱情无关,用一个当时还没流行起来的词语来形容就是——闺蜜。
是的,敬辰就是我的男闺蜜。
做这种角色的感觉很奇妙,我带着看戏的心情在一旁看他与我哥说话时的表情,听他与我哥说话时的语气,有时候会恍然大悟原来他的这个眼神和这种语气是这样的讨好与小心翼翼,我哥自然不会察觉,就如同未知道真相之前的我。
如果敬辰是个与我无关的人,那“看戏”的心情一定很棒,被社会所不认同的爱和万年不变的八卦精神会让闲杂人等兴奋不已,但这一次我不是那闲杂人等中的一员,所以当我看着他淡淡的笑意反而觉得有点难过。
尤其是我哥伤害到他的时候。
比如在我哥住院的第七天。
时值中午,在医院里负责营养调节的小护士跟着推餐车的大妈走了进来,她的年纪与我们相仿,是来这里实习的卫校学生,这几日天天见面一来二去地就熟了许多。
她像往常一样像模像样地打开记录饮食的大本夹,和餐车大妈说着我哥今天应该吃点啥,边说着还边偷偷地往敬辰这边瞄。
我们都看出来了,这丫头一早瞧上敬辰了,但是害羞得很,连光明正大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一点进展,话也没说过几句。
估计我哥是看郁闷了,小护士一走他就搭住敬辰的肩膀,“敬辰,我看这女孩挺好的,怎么样,喜欢么?”
敬辰因我哥的接近明显呼吸一顿,他笑了笑说:“她不适合我。”
“怎么不适合了?难不成你喜欢男生?”
说者无心,听者心疼,我看着我哥那张坏笑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敬辰,我们出去吃饭去,让这个魂淡一个人在这里喝稀粥。”
我上前一把扯开我哥手臂,挽住敬辰的胳膊往外走,临出门前我瞥了眼我哥的表情,那叫一个面如土灰。
果然,趁着我哥受伤时候报复他是最爽快的,反正他也不能从床上蹦下来追杀我。
医院门外有一家米粉店味道很不错,我和敬辰一连吃了三天,南城的秋天不是很冷,却带着逼人的湿气,这时候来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米粉,真是幸福到骨子里了。
我一边咻咻地往嘴里送米粉,一边说:“敬辰,我有个问题想问好几天了……”瞄瞄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问:“我哥到底哪好?”
性格邪佞、心思歹毒、心狠手辣、常常辣手摧花的肖尘,除了长相不一般了点,到底是哪点吸引了他?
敬辰回答地比我问得要光明正大多了,他淡淡一笑道:“他哪都挺好的,不是吗?”
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我哀叹一声,“你就这么喜欢他?”
毫无意外,敬辰连想都没想一下就点头了,“嗯,喜欢。”
他说这话时笑得那叫一个阳光明媚,可能是因为长得太俊了些,在这之后的好多年里我都没能忘记他当时的那个表情。
他是在用平静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种,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我们去尊重。
当然,那年才十六岁的我并没有体会得如此深刻,我只是觉得他坦诚而淡然的摸样简直帅透了,和我哥那动不动变臭的脸是天壤之别。
果然,当我挽着敬辰手臂说说笑笑走进病房的时候,我哥的脸巨黑无比,他嘴角发狠地颤了颤,咬牙切齿道:“你们俩在一起吃得挺开心啊?”
敬辰但笑不语,我也乐得跟太阳花似的:“当然开心了。”总比某人只能在病床上喝稀粥来得强。
但我哥明显误解了我的意思,他拉过敬辰,警告道:“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这丫头一看见帅哥就动心,你可得小心了,别被她缠上,到时候就连我也帮不了你。”
敢情是怕我迫害敬辰啊,他也把我想得太歹毒了,不过好在敬辰并不着他的道,反将一军,“按你这么说,嘉木应该最喜欢你才对啊,难道是相处太久,看腻了?”
是啊,他说得也没错,按照外貌来说我哥应该是我见过的男生里最好看的那一个了,可为什么就从来没想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呢?
我略略思索一下,决定认同敬辰的答案,一边扯着我哥的脸一边点头,“嗯,好像确实腻歪了。”
敬辰轻轻地笑了,笑得我哥脸色越来越黑,最后一指弹开我的魔爪,吹胡子瞪眼道:“你们俩明天不要来了,影响我的心血管。”
我噗嗤一笑,“哥,你是腿受伤,和心血管有什么关系?”还是个优等生呢,咋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他转过去的身子一顿,空了一拍才低低地吼道:“李嘉木,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医院!”
优等生也是会骂人的,而且听起来很有威慑力,我的小心脏不争气地颤了颤,瞧着敬辰地脸巴巴地眨眨眼,然后很有默契地离开了病房。
看来不是我没用,是那黑脸的老妖怪太可怕,连男娃子也承受不住了。
013 我哥也在乎美与丑
我哥出院的时候,最伤心的莫过于那个小护士了,她眼泪汪汪地握住他的手说:“你咋好得这么快啊,啥时候再回来?”
当时我哥无奈地一头黑线,我却在一旁笑得抽筋了,敢情小护士舍不得他的原因是因为敬辰啊。
唉,估计这事儿在我哥生命里是头一遭发生,所以对他的自信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那天我爸和敬辰都有事情没来接他,就剩我一个人推着个石膏男走在道边。
路上我哥一直沉默不语,拐进小区的时候对着物业楼外面的大镜子照了照,问我:“嘉木,咳咳……你说,是敬辰长得好还是我长得好?”
这算哪门子问题啊,“你俩长得都好还不行吗?”
“要是只能选一个呢。”
我瞅瞅镜子里虽然很帅却形容惨淡的他,如实回答:“若说以前吧,你应该比他更好看,不过现在嘛……啧啧”
“现在怎么了?长残了?”
我面皮一抽,我的哥哥哎,你这用词儿也太激烈了,到底是啥把你打击成这样了?
我实在见不得他这么泄气的摸样,便安慰道:“哥,那个那个古人说得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估计那小护士就喜欢敬辰那样的,你也不必太伤心了。”
“谁说我是因为那小护士伤心了?”我哥回头瞪我一眼,那凶残的摸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我握住轮椅的手一紧,“那你是为啥?”
“笨蛋!”他气势汹汹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利落地单腿跳进房间,莫了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好端端的骂我做什么,莫名其妙!
我站在门外微微愣了下,看着眼前的防盗门,又气又恨,情急之下咣咣砸门,“肖尘,你给我开门,你让我进去!你别怪我没有警告你哦,再不给我开门的话我一定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玉石俱焚,我也无怨无……”
骂得兴致正高呢,门咔嘣一声开了个缝,我哥阴沉的脸露出一条,“怎么个你死我活法?”
我的斗志彻底被激起,圣诞奶奶的了,我还打不过一个伤残?
决心之下,不讲方法,我四肢并用,手撑门脚撑地,力气使到极致连脑袋都用上了,那架势势要用脑门顶出一方天地,可我哥就是岿然不动,小眼神轻飘飘地飞过来,真能把人给气死。
我就纳闷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力气这么大了?
他讥诮地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李嘉木,别说哥对你不好,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正确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让你进来,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一脸轻松的摸样略思考了一番,最后决定用智商打败他,“问吧。”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样来。
我哥眼神虚闪半天,咳嗽两声,好一会才挤出来:“我和敬辰……到底……到底谁更帅?”
呵呵,我倒。
晚上的时候,因为我“正确”回答出了问题,我哥一高兴就答应给我准备晚饭,我坐在客厅里的桌子旁一副好吃懒做的摸样眼巴巴地看着。
他在厨房里灵活地蹦来蹦去,一会切菜一会翻炒,一会又去调酱料,比我两条腿走得还快,我顿时有点后悔白天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他给推回来。
好菜上桌,我低头香香地往嘴里扒拉着美味佳肴,不时还因为这难以形容的好味道而感动地赞叹两声。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哥这一出声,我才发现他压根没动碗筷。
“哥,你怎么不吃啊?”
没想到我这么友善的发问竟然换来一个大爆栗,我捂着脑袋嘴巴塞得圆圆的,“哥,你干嘛打我,我又没惹你!”
我哥痛心疾首地看着我,“李嘉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住我不吃这些东西啊。”
呃?
我一愣,再往饭桌上一瞧,芹菜、猪肉、木耳、鱿鱼……还真就是他一口不碰的东西,“哥,你不吃做它干嘛啊?”
我的意思是可以换点别的菜,没想到又让我哥白了我一眼,“你不是爱吃嘛?”
“……哥,这些是你特意专门给我做的?”
“咳咳……呃……”他皱着眉头支吾了半天,然后突然拍案而起,“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会做饭我要是想吃的话随时都能做,可你连做个大米饭都不会我看你实在太可怜就给你做一顿,绝对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意思你自己瞎想什么瞎说什么!”
我哥这个人说话虽然毒,但很少说得这么快又这么没有逻辑性,等我反应过来他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从饭桌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往各个房间瞧了瞧竟然都没见着他的影子。
这家伙,单腿也能跑这么快……
我没多想什么,更何况吃到一半的饭在召唤着我,直到我溜溜地解决饭菜洗完碗筷,这才想起来我哥来。
寻摸了一圈,最后还是在我哥房里床旁的缝隙里找到了蜷缩的他,我哥有个怪癖就是他特别喜欢这种不能让别人一眼看到他的地方,甚至于为此在地上铺了层垫子专门用于躲藏,当然,也相当于他第二个床。
他睡着了,姿势像个婴儿。
啧啧,这张睡颜也太会欺骗人了,如果我不认识他,绝对会错以为这个人会是多么干净美好温柔阳光的少年郎。
我可惜地摇摇头,突然发现他手边放着一个红色笔记本,中间还夹着一支铅笔。
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
小心翼翼地掀开封面,第一页的空白页上画着一棵树,树很茂盛也很高,一直长到云里和彩虹里,我歪歪脑袋,他画的这是什么啊,怎么像儿童漫画似的?
翻开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铅笔字,用铅笔是我哥的习惯,从小学开始就没有变过,我凑近了些仔细看去,但见上面写着——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静静地守护……
还没等看完一句话,我哥突然醒了,他眼睛一瞪迅速地合上本子护在身后,“李嘉木,你敢偷看我日记?”
哦喔,原来是日记啊,我八卦一笑,“哥,你要静静地守护谁啊?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是同班同学吗?还是哪班班花?”
“不关你事。”
他表现得比我想象得还严肃,我气呼呼地冷哼一声:“哼,有秘密很了不起吗?我才懒得知道!”
014 脸其实有很多用途
自从无意中知道我哥有喜欢的人了之后,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行为,于是乎他的每一次发呆每一次叹气都能够让我浮想联翩。
唉,没想到我哥也是个痴情的角儿,那个被喜欢的女生还真是幸运,我哥面对她的时候会不会特别温柔?
哼,总归不会像对我这样残暴、野蛮、没有人性!
不过也因为这件事儿,我最近频频想起初中那时候,那会我刚上初二,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个名叫“康祈”的男生引起了我的注意。
当时他的个子就已经很高了,在诸多未发育完全的男娃子中就是纯正的男人,除此之外,他还是学校的学生干部,学习、文学、体育样样精通,是众多女生心中的那个他。
不过也正是因为人气太高,无论是哪个女生想要脱颖而出被他记住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但是呢有句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嘛,被我哥简练地翻译成傻子命好。
我本来很不服气的,但那一天因为放学把书包落在学校而半路返回的我才觉得,那四个字也没那么难听,因为在无人的学校里,我就这么和脚腕受伤的康祈相遇了。
用那个时候最流行的言情小说里的情节来说,就是麻雀变凤凰、灰姑娘有了玻璃钢,呃……是玻璃鞋。
但现实里这种故事很难有个完美的结局,先不说我哥对他意见颇大整日嚷着要将这事儿告诉我爸,最首要的原因其实是他突然转了学校,还离开了南城,并且没给我留下任何的联络方式。
当时我受到了很多女生的嘲笑,还背地里抹了两天眼泪,但人走了,分手就成了不可抗的结局,不过,我年轻的情伤来得凶去得猛,没过几天就把这事儿忘到了脑后,除非有什么事情刺激到我,才会让我想起他来。
比如,我哥有了第一春这件事。
事实证明“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真的一点不假,用在我哥身上照样管用,不过这句话也可以说成“不是那情人,你就享受不了那西施级的待遇”,而我,就是那活生生的例子。
相反,我还得把他当西施一样供着。
早晨,我扶着他从房里出来在桌前坐好,我爸一个眼神,我就得给他盛好大米饭。
哐地一声,饭碗撂在他桌前,白花花的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却抵不过他一双雾气蒙蒙的眼,他状似无力地抓起筷子,又软趴趴地放下,哼唧道:“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住久了,怎么突然觉得没什么精神呢?”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啊?”
我爸一紧张把我哥都给吓了一跳,他愣了下,微微一笑:“爸,我没事的,别担心。”
我爸舒了口气,那两道暖烘烘的目光任谁都看得出来其中的意味,那就是——瞧瞧,这是我李赫天的孩子,多懂事多省心!
不过每当他为肖尘感到得意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我来,我瞅着他边转脑袋边变化的神情,不禁心里一哆嗦。
“你这孩子,没听见你哥说什么吗?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还不知道感恩?喂你哥吃饭,快!”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哥的诡计。
眉心抽搐咬牙切齿已经不能用来形容我将一勺大米饭塞进他嘴里时的表情了,我猜他一定很满意我的反应,要不然不会一边嚼饭还一边偷笑。
“对了,一会我还要去趟医院开医保的证明,你们两个自己去上学,嘉木,我把肖尘交给你全权负责了,路上小心再小心。”
我爸平日里就比我和肖尘走得早,高三学生除了早课还要上早自习,他放心不下所以每天都要早早地去,往往连早饭都吃不上。
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对我哥“全权负责”的准备,但当我哥把全身力气都压在我这一双瘦削的肩膀上时,我忽然明白过来,对待肖尘,我永远不可能做好完全的准备。
“肖尘,你还真不客气啊……”
“客气什么,咱俩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在他眼里他就是我的主,我就是他任劳任怨可以随便剥削的小奴仆!
我咬紧牙根背着他刚走过第一个十字路口就已经累得两腿发软了,学校里最高建筑物上的彩旗随风飘扬,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可奇怪的是不管怎么走,都没办法接近它。
“喂,你还活着吧?”
背上重量减轻了许多,我像死而复生似地大喘一口气,“你说什……”
刚回过头,一声“收破烂嘞”传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股力量突然从旁冲撞过来。
我倒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疼。
“收破烂嘞——嘞——嘞——”扩音器突然卡主一遍又一遍地“嘞”着,收废品的三轮车跐溜溜跑远。
我一怒而起,“你三轮车没长眼睛啊?没眼睛的三轮车还敢骑出来啊?没看见我哥受伤了吗?二次伤害你要负责的好吧……”
大抵是那老大爷没见过像我这样凶神恶煞的姑娘,连头都没回一次,脚下的速度就跟踩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真是,跑什么嘛,沟通一下会死哦,哥你说是不是……哥!”
我边说边回头,这才发现我哥躺在地上一副痛苦的表情,我急忙扶起他,我哥缓了半天才回过脸色。
但奇怪的是,他脸上居然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看什么看?还不是被你拍的!”
他愤怒地甩开我,跳开的步伐十分稳健。
早就知道他是装柔弱,哼,要不是怕他和我爸告状,我才不要让着他。
我气呼呼地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莫名的问号——我什么时候拍他脸了?
凝神回想一番,某个被我忽略的情节突然冒了出来——当时三轮车撞了过来,我哥迅速揽住我倒在地上,后来三轮车落荒而逃,我气极了信手拍了下眼前的某物借力站了起来,然后,我哥就再也没了动静……
敢情我借力的某物是他的脸啊……
“哎——哥——一起走嘛,我背你还不行吗?”
015 我与废品站的缘分
从我哥脸上那巴掌印的颜色来看,我下手不轻,至少到明天之前是消不掉的。
我不知道我哥是怎么和传达室老大爷、老师以及众多同学解释的,也实在没有功夫去调查了解,因为我突然发现,一直挂在书包上的“木木”不见了。
木木是一个手缝的兔宝宝,据我爸说那是还没结婚时我妈送他的定情信物,我第一次将它捧在手心里的时候,表情是赤条条的骄傲,吼,多时尚的妈妈,十几年前就知道diy的流行大势了。
我估计着我爸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那么珍惜一个和他毫不搭调的小玩意,我至今还记得他那恶狠狠的警告:“李嘉木,你要是敢把这个东西弄丢了,你就甭想好了!”
你就甭想好了——甭想好了——
晴天一声霹雳,我腾地从座上站起,然后在老师与同学的目瞪口呆中直愣愣地冲出教室,临走前我听见敬惜阻止我的声音,但这时候我的魂儿已经被记忆中的那辆三轮车勾得远远的了。
我李嘉木虽然逃过无数次的学,但还从未像这回这样从正门离开,其光明正大的气势把传达室大爷也震住了,连叫都没叫我一声。
而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四个字——收破烂嘞……
折身到今早被刮倒的地方,我努力回想着三轮车离开的方向,经过多方打听,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废品回收站。
功夫不费有心人,那停在废品站外的三轮车,不就是今早的那一个吗!
“老大爷!”
这时候我哪还记什么仇啊,奔着车旁半佝偻着的老大爷就冲了过去,可是我不记仇不代表人家不记怕,这老大爷回头一瞄,登时瞪圆了眼睛,脚底像抹了油似地咻地跑进了废品站。
哎呀,你跑什么嘛……
“大爷!老大爷!——你别怕,我只是有话要问你!哎——”
还真没看出来,别看他弯腰驼背的,跑得倒是快,我一边喊一边跟着他在废品堆的空隙中来回穿梭。
可不管我是哭求还是威胁,他就是不肯停下来,最后我俩就一前一后围着中间最大的废品山一圈一圈地跑,跑得我头昏脑胀,一个趔趄就摔到地上。
不过正应了“福祸相依”这四个字,还没等我爬起来,就见老大爷又转了回来。
敢情他也跑迷糊了。
我一把拖住他,几乎是哀求:“我的大爷哎……呼……你可别跑了,我吃不了你啊……”
我相信自己的眼神是真挚而诚恳的,所以才打动了他,我连说再比划地将木木描述出来,就见老大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我心头一喜,“你看见它了?”
他紧锁眉头苦思许久,曰:“我没注意。”
于是这场追逐赛的结局是——大爷潇洒地走了,而我继续穿行在废品堆里,寻找我那可怜的小木木。
也许对于整个废品站来说,木木实在太小了,所以无论我怎么翻怎么找都没有发现一点踪迹,我也想过也许它并不在这里,可是我还能去哪找呢?
夕阳斜照,天色渐晚,黄昏里我坐在废品站外的石阶上,出神地看红日西行。
“嘉木!”
有人叫我,我回过头,见我哥一瘸一拐三走五蹦地奔向这边。
我一时慌了,完了完了,要是木木丢了的事儿被他知道了,肯定会协同我爸处理我的,怎么办,怎么办?
“李嘉木!你给我老实呆着,不许跑!”
我前脚刚想溜,修罗声音便从天边劈来,我后脊梁一麻,后领子被人用力拽住。
完了,我已经被命运扼住了咽喉,这时候再不认错还等什么?
“哥我错了,我把妈妈留下来的唯一遗物给弄丢了,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回来,所以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爸啊,求你了!”
我回过头闭着眼睛猛地求饶,话说完了却半晌没得到回应。
偷睁开眼看了看,却见我哥一脸凝重地瞅着我,“所以你为了找那只兔子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样?我低头瞧了瞧,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脏得快成站内废品的一员了,“哥,我回去就洗澡洗衣服,肯定不影响家里卫生和空气质量,所以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好不好,好不……”
可我越是求他,他的脸色就越是难看,我话音未落,他突然厉声打断:“不好!”
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我当下愣住,他气呼呼地重喘几口气,然后竟然蹲了下来,指着我的膝盖道:“你现在不止又脏又臭,还受伤流血,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对我全权负责?你是不是纯心报复我,让我背你回去?”
他这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裤子漏了个窟窿,红彤彤的伤口露出来,血都凝固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追三**爷时候弄伤的,情急之下我也没有在意,可现在瞧见了却突然觉得有点痛,风吹过的时候刺啦刺啦地发麻。
我哥背过身去拉着我的胳膊就往他身上拽,我赶忙挣扎:“哥,不用了,我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疼,更何况你还没好呢,这样太危险了。”
“废话真多,上来。”
他冷喝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扛起我,我是坚决不同意的,胳膊腿儿连连扑腾用力往下坠,我哥倔脾气也上来了,非要把我往上拉。
我俩无谓拉扯了足有两三分钟,累得大汗淋漓,真是的,也不知道他坚持个什么,明明不行还非要逞强。
“明明不行还要逞强,李嘉木你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好家伙,抢我台词!
我怒瞪回去,“逞强的是你吧,要是因为背我又受伤了,我爸还不得打死我?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整我?”
本以为他还会反驳的,没想到我哥一下子顿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似的却到底没说出来。
“肖尘,嘉木,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敬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俩往后一瞧,只见敬辰站在路边,敬惜一手拿着我的书包另一手向我们招手。
许是我和我哥表情太纠结,敬辰一脸担心地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腿,道:“嘉木,膝盖怎么破了?我背你回去吧。”
016 我人生中的第二春
就这样,我还是被人背回了家,只不过这人不是肖尘,而是敬辰。
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我不得不连连感慨啊,温柔的人做什么事都那么温柔,这一路他走得十分小心,生怕颠得太厉害让我不舒服。
可我哥的表情不是很好,不过他这人向来风雨难料,现在只是阴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嘉木,到家了,醒醒。”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间听见敬辰的声音,我微撑眼皮,瞧见我哥一脸嫌弃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和敬辰说:“把这货交给我吧。”
这货……难道是说我?
本想反驳的,但我实在太累了,挣扎着挣扎着就又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已经快九点了,梦里我的木木又回来了,给我激动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吼一声:“木木,你去哪了?我好担心你!”
墙上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我瞪着眼睛瞅了瞅时间,又瞅了瞅我爸讶异的脸,马上清醒了过来,“呵……呵……呵爸……”
我爸皱皱眉头,“木木是谁?”
心脏咕咚一声闷响,我只能庆幸他并不知道我擅自给我妈遗物起名的事儿,遂强克制住慌张,笑道:“呃……做梦而已,谁都不是,谁都不是。”
他没工夫理会我做了什么梦,点了点头就往外走去,我松一口气,太好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依我的直觉和经验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我松懈的心情还没来得及重新绷起,他已转过身来,一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听说你今天又逃课了?”
我喉咙一堵,说不出话来。
“李嘉木,这次就算了,如果再被我逮到,你知道后果的。”
他大步离开,门咣当一声关上,我倒并没有被吓到,因为对于我爸来说这绝对是好脾气中的好脾气,可是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慈悲呢?
我冥思苦想了三秒,嗯,没想出来,那算了吧。
视线无意一瞥,却扫到了书桌上放着的消毒药水和医药包。
——
“嘉木,有人找。”门响了三声,然后传来我哥的声音。
嗯?这个时间是谁找我?
我一瘸一拐地从房里出来,好不容易走下楼梯,却见一个并不认识的男生站在路灯下。
看样子年纪应是和我差不多的,长得眉清目秀,说起话来也是文质彬彬的:“你好啊,李嘉木。”
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就凭我这记性,搞不好是曾经见过的人,还是小心说话为妙。
他弯唇一笑,摇摇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哦……”我估计着可能我的恶名已经到了众人皆知的地步了,所以他说这话也不奇怪,“那你找我有事儿?”
“嗯。”他点点头,“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笑得一脸神秘,我心头一动,难道……
“啊!——”他摊开手掌的一瞬间,我的大脑像被电着了似地耳际一阵轰鸣,我将那只被洗过无数次微微泛黄的小兔子捧在手里,然后贴在胸口兴奋地原地转了几圈,“真的是木木!真的是木木!”
男生被我过度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惊讶的眼睛亮闪闪的,而我此刻沉浸于美好之中,看见他这双眼睛的时候咋就觉得这么好看呢?
等我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抱住一起蹦了好几下了。
他的表情已经由惊讶变成了错愕,我松开他,咳嗽一声,“嘿嘿,不好意思,一时激动了。”
“呃……没……没关系……”
就在这时,楼栋大门突然发出重重阖上的声音,把我俩都吓了一跳,一回头,却见我哥拄着单拐走了出来,脸色不善。
“你刚才抱她了?”
他的个子比那男生要高上半头,俯视的目光极其不驯。
男生无辜地眨眨眼。
我在后面狂扯我哥衣服,轻声道:“你这是要干嘛?这事儿和他没关系啦,是我刚才太兴奋才抱了下他的。”
“哦——”他恍然大悟地冲我点点头,转而再问那男生:“你刚才被她抱了?”
无奈,这是什么问题啊……
男生可能也是这么想的,疑惑地皱皱眉,然后点点头。
“你认识嘉木多久了?嘉木这丫头是学校重点关注对象,都十六了还没有女孩儿样,整天翘课还打架,成绩不好还从不上进,你知不知道?”
有谁能把我哥的嘴缝上吗?
我恨得牙根痒痒,没料到男生竟然微微一笑,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我得意地掐了肖尘后腰一下,“你听见没……”刚说四个字,短路的大脑突然通了电,“你说啥!?”
男生倒是坦然,“我说我挺喜欢你的,之前只听过你的事却没见过你,没想到你这么可爱。今天无意中捡到了这只兔子,本想放学时候送到广播台问一问的,没想到值班的正好是你的同班同学,便自己送过来了,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这番话简直就是一声百年难有的大雷,轰得我心头火辣辣的。
两颊一红,我竟然结巴了:“不……不……”
“唐突,非常唐突。”我哥突然将我打断,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所以以后,你再也不要来找嘉木了,听到没有?”
他的气势太吓人,男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为什么?”
“嘉木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差点跳起来,“啥?”
我哥没搭理我,就是拽我手腕的手更用力了。
“我就是嘉木的男朋友。”
017 我喜欢谁你管不着
临走前,男生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霍林”。
这么个小镇里,姓霍的人并不多,我瞅着手心里可爱的小兔子,第一次除了我那未见过的老妈外,想到了别人。
“你不能喜欢他。”我哥抢过木木,说得一脸正经。
那表情太欠揍,我怒目以视,“凭什么不能喜欢?”其实才说了几句话而已,哪里就喜欢了呢?就算他长得再好看,也不至于让我一见钟情,不过嘛……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刚才你和霍林瞎说什么?”撒谎不打草稿,说起谎话脸色不红不白,不就是他那当哥的霸权思想又在作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