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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追本溯源

作者:指间风月 当前章节:13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这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百姓安居乐业,怡然自得。古老而幽深的巷子青砖墁地,曲曲折折看不到尽头,街道两旁白墙黑瓦,飞檐翘角的建筑鳞次栉比,上面斑驳的痕迹透出悠远的年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初春的日光斜斜射来,明媚得耀眼,折射出一张张叫卖的笑脸。一个个摆摊的小贩,一张张叫卖的笑脸。

“阿香婆,给我拿五个包子。”说话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阿香婆把五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那名女子。女子付了钱要走,不料转身的时候衣袖不巧勾住了木板,只听“嘶”的一声,袖口被扯破一道口子,露出白嫩的手臂。

“呀!”女子惊呼,慌乱地看了下周围,急忙掩好外露的肌肤,红着脸跑开,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民风之纯朴,思想之保守可见一斑。

街道上叫卖声依旧,好不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闪出一条道来,原本拥挤的街道顿时宽敞起来,立在正中间的女子显得突兀。在镇上纯朴的百姓眼中,那女子的衣着很是奇怪,上衣短而无袖,一双纤细白皙的胳膊就这么j□j裸地呈现在众人眼前。下面的更是骇人,整个小腿都暴露于外。

凡她所经之处,众人如见瘟疫,纷纷避让。她有些无措地面对众人的反应,眼神没有焦距,十分迷茫。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神情充满了哀痛和对未知的恐惧。

镇上百姓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只看到了她伤风败俗的穿着。不知是谁起的头,抓起白菜叶朝她扔去,正中脸庞。

白菜叶顺着脸庞掉落在地,她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众人。

时间有一刹那的静止,“拍”一声,一个鸡蛋打在她的肩头,透明的蛋清和黄色的蛋黄搅和在一起,蛋清

粘腻腻的,濡湿了衣衫。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紧接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铺天盖地得向她砸来,白菜,鸡蛋,蔬菜,落在肩膀上,腿上,脸上,头上……

她掩住脸,疯狂地奔跑,一路上仍有东西不断地朝她砸过来,她又骂又叫的消失在巷子深处。

恰有监察御史奉旨巡按州县,见此情景,匆匆回到驿馆,提笔写下弹劾的奏章。

夏莞跑进了一条暗巷才摆脱人群,她蜷缩在角落里,曲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默默地发呆,默默地流泪。

寂静得令人窒息!

她记得不久前自己还和同学一起购物血拼,后来因为逛得时间太长,她本来就怕热,隐约隐约觉得头晕晕的,她当时就想自己是中暑了,正想着要回家,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同学的惊呼,她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在这个地方了,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来了丽江古城,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她不仅很“幸运”地穿越到了古代,镇上的百姓还给她举行了热烈的“欢迎仪式”。只不过这种热烈让人难以接受!

夏莞自嘲地笑了笑,慢慢抬起头,抹干眼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纯白色的无袖T恤配牛仔短裤,在这封建保守的社会确实是惊世骇俗,也难怪纯朴的百姓会朝她丢东西了。想走出这里她得先换身衣服,但是她身无分文,要去哪里弄衣服?

夏莞苦恼地皱起眉,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迅速地站起,防备地看着来人,一见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下。

乞丐一脸脏污,看不出真实年纪,衣服上都是补丁,望了夏莞一眼,拿着残破的碗赤着脚走到墙角的另一边背对着她蜷缩着身子躺下。

他手里拿着缺了口的平底碗,赤着脚来到夏莞面前,语气凶恶道:““这是老子的地盘!”

意思就是让她走呗!夏莞平静地看了眼脚下,她现在没有精力和心情去和一个乞丐争执,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举步走出巷子。

身后隐约传来乞丐粗俗的低骂声:“穿成这样也敢出来丢人现眼,呸,真不要脸!”

夏莞身子一僵,咬了咬牙,目光在地上搜了一圈,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回扔。

“唉呦!我的头!”乞丐发出惨叫。

夏莞忍住笑,撒腿便跑。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各家店铺关了门,小商贩也收了摊,街道上冷冷清清的,狂风卷过,带起漫天沙尘。

夏莞冷得牙齿打颤,缩了缩身子,沿着巷子漫无目地的走着。越走越远,房屋逐渐减少,树木多了起来。蓊蓊郁郁的树林中只听得见树叶哗哗的响声。夏莞呆呆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猛然瞪大了眼。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射入,散发出冷冷幽光,前方有处小溪,一条模糊的人影立于溪边,正在宽衣解带。

夏莞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人脑子有病,春寒料峭,他不怕冻死吗?正想着,耳闻扑通一声,那人已经跳进了溪里,往中心游去。

她转身想走,不经意瞥见男子放在巨石上的衣物,目光闪了闪,又露出一丝犹豫,又踮脚望了望,不见男子的身影,想必是游到别处去了。

夏莞当下不再迟疑,放轻脚步缓缓朝巨石逼近,待接近巨石时,怕站着目标太过明显,于是慢慢蹲下,轻轻抱起那团衣物---

“什么人!”前方陡然传来男子冷冷的声音。

夏莞本能地抬眼望去,正好对上男子的冰冷的眼神,吓得手一抖,衣物掉在了地上。

“我……我……这个……那个……”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发现男子正朝自己这边快速地游过来,哪还顾得其他,重新抱起衣物没命地往回跑。

男子游到岸边,想起身追却又顾及自己全身j□j,只好放弃,不甘地瞪着狼狈逃窜的夏莞。

夏莞扶着一颗大树没命地喘气,待气息恢复平稳,靠着树坐下,瞅了瞅偷来的衣物,衣服触手光滑柔软,质地上乘。衣领,袖口处有祥云绣纹,想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最起码把中衣给他留下了,心中的愧疚稍微减轻了点。她脱下T恤和牛仔短裤,内衣仍穿在身上,套上偷来的男子长袍,裤子,皮靴,扯了个布条把长发扎起。满意地转了个圈,心想:这回不会有人再拿东西砸我了吧。

听她讲完,楚长歌终于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推他落水,真是自作孽啊。只是……他扳过她的脸,嘴角抽搐:“你为什么会穿那么暴露的衣服?”他虽极力隐忍,嗓音仍透出浓浓笑意,嘴角抽搐得十分可疑。

“这个嘛……”夏莞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在他灼灼目光下竟泛出一丝心虚,扭捏了半天,忽然侧过身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为了博君一笑,才说得夸张了些。哪有穿着暴露?你也知道那个小镇民风纯朴了些,我只是穿得稍微清爽了点而已。那个御史老头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大肆渲染。我何其无辜!”

楚长歌被她一阵抢白,怔了怔,掰开她的手,抚平衣领,看似淡定,双眸却是怒意升腾:“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又为何去偷别人的衣服?”

夏莞真想仰天长吼,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她为了逗他开心,不惜道出自己的糗事。他却偏偏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她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告诉他的是偷女人的衣服。

“你就当我没说!”夏莞气得翻身躺下,扯过被褥从头遮到脚。

“生气了?”楚长歌跟着躺下,去扯夏莞的被褥。夏莞则用力往回拉。一番拉锯战之后,楚长歌得逞,滑入暖暖的被窝,却带了一丝凉意.

夏莞拧了他一记。他也不恼,伸手搂住夏莞。

夏莞正想挣开,突听他在耳边道:“婚期恐怕又要延后了。”

皇帝驾崩,依礼,三月之内官民着素,不得歌舞喧华,不得婚娶。

夏莞僵住,闷声道:“那得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吧。”

夏莞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困倦地咕哝着:“哦。”

楚长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颇为郁闷地说:“你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困意来袭,夏莞打了个呵欠:“我困了。”

“那就睡吧!”

弹指熄灭宫灯,两人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要说:  

☆、终 章 执子之手

作者有话要说:  

淳佑元年二月,

“皇四子晋王睿,私募死士,与荣结盟,逼宫谋反,兵败逃之,是为谋逆。先帝遗诏,夺其爵位,贬为庶人。荣私藏我朝谋逆,拒不交人。我朝泱泱大度,不予计较,然荣欺人太甚,狼子野心,侵我边境,夺我城池,屠我百性,其心可诛!

今率正义之师,征讨荣国。特以此昭告天下!”

讨荣檄文一出,荣国自危,连喘息之机都没有。宣国三十万大军压境,阵前荣国派出使者,表达荣王之意:“愿交出晋王,以太子为质,岁贡来朝,求得一夕安枕!”

使者当场被斩于马下,血溅朱旗。

双方决战于千里沃野,大败荣军。此后长驱直入,势不可挡,以横扫千军之势直捣黄龙。

荣国向卫求援,卫国正陷入夺储之争,无暇北顾。荣国覆灭似乎已是大势所趋。

短短一月,大军兵临城下,攻至荣都。荣都城池坚固,屯粮于城,固守不出。对峙数日,久攻不下。难免兵疲粮缺。僵持了几日,宣军主帅观荣都地势,作出决断:于荣都西南方向开渠引阱河之水,水淹荣都,又逢暴雨。荣都变成泽国水乡。

淳佑元年三月,荣王递上降书,俯首称臣。宣军进驻荣都,叶之寒死于乱军之中,楚珩不知去向。宣帝设凉、歌、朔三州。

同年五月,宣军趁卫国夺储之乱,挥戈伐卫。

“我要带她进宫。”

楚琰一袭青色卷云纹长袍,负手定定立在门前,透过半掩的长窗静静凝视那对镜梳妆的倩影。

“以什么身份?”楚长歌问道。

“云清王的义妹如何?”楚琰笑着反问。

“随你。”楚长歌耸耸肩,独自离开。

楚琰驻足良久,低叹一声,始终没有踏出去的勇气。

风吹过,长窗被风吹动,发出声响。

玉清听得心烦,起身去关,恰好对上一张俊雅面庞。

眉目间依旧淡然,却又有些不同,多了往日所没有的神采。优雅温润如初。

她怔住,半晌,忽然一笑:“你来了?”

她的笑容突然让他有了勇气,他大步上前揽她入怀,嗓音温润低柔:“我来了!”

她含泪笑了,与他十指相扣。

六月初,宣帝至太庙告祭天地先祖,着衮冕之服亲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出迎,犒赏三军。于太极殿宴享群臣,论功行赏。

积雪消融,桃花开了又落,转眼又是夏日炎炎,雕花长窗全敞,暖风拂面,熏得人昏昏欲睡。

夏莞只了薄薄的纱衣懒懒窝穿在凉椅上小睡。素纨团扇遮住了脸,手轻轻垂在椅侧,纱衣广袖随风涤荡。

团扇忽然被移开,灼人日光斜斜射来,夏莞本能地以手遮眼,透过指缝看向罪魁祸首。

夏莞看他一身繁复古板的礼服,不由失笑:“你里面到底穿了几层?”

“□层而已。”他淡淡地说。

夏莞横他一眼:“那还不去换了,想热死吗?”

楚长歌笑笑,踱到内室换衣。夏莞又打起盹来。

正昏昏欲睡,一双手袭至她腋下欲将她抱起。夏莞闭着眼躲闪:“别碰我,热死了!”

楚长歌悻悻收回手,闷声道:“你怎么这么怕热?”

她体质惧热,怀孕后更是变本加厉。

时值初夏,天气炎热,她倒有一半时间躲在自雨亭里乘凉,不沾荤腥,只吃蔬菜瓜果。

夏莞又恹恹欲睡,额头细汗密布,凝结成晶莹的水珠,渗入鬓发,滑过脸颊。

楚长歌见状,弯身抱起她,轻吻细细洒落在她额发,眉间、眼睫、脸颊,无限的轻怜蜜爱缠绕在唇齿间的只是淡淡温馨,没有一丝□。目光触及她隆起的小腹,转瞬温柔如水,眼角眉梢尽是盈盈笑意。

夏莞在他怀里动了下,半睁着醉人的眸子,咕哝道:“干什么?”

楚长歌低首在她耳边道:“去自雨亭。”

四角翘檐,水流如注,形成一道雨帘。

夏莞躺在竹制的躺椅上,躺椅又打又宽,她躺在上面连二分之一都占不了。双目轻阖,黑发被汗水微微浸湿,柔顺地披散而下。

绛衣送来味美多汁的葡萄,楚长歌坐在一旁,给她剥葡萄吃。

他剥一个,她就吃一个,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温馨而宁静。

“洛帆。”夏莞突然叫了一声。

楚长歌差点就要应声,不过他反应极快,眯了眯眼道:“谁告诉你的?”

“我就不能自己猜出来?”夏莞真想白他一眼,但是懒得睁开眼睛。

“我自认没有在你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你又怎会猜得到?除非有人告诉你。”

“好吧。”夏莞坦承,“是楚珩说的。”

“我就知道是他。”楚长歌重重地哼了一声。

每次提到楚珩,他都不会有好脸色。

“时隔一年多,你现在才问,会不会晚了些?”

夏莞打了个呵欠:“我刚才看到绛衣才想起来。”她终于想到自己为什么第一次听到绛衣的名字会觉得耳熟了,因为自己曾在御风山庄听过这个名字。

“你可以选择继续忘下去。”

夏莞睁开眼,拽着他的衣袖:“我很好奇。”

楚长歌直接用剥好的葡萄堵上她的嘴:“哪天我想说了再告诉你。”

“现在为什么不能说?”夏莞嚼着口中的葡萄,好不委屈。

楚长歌取来帕子擦了擦手,轻轻挪动身子躺入躺椅中,悠然说道:“因为我也困了。”

“好热,你走开!”夏莞如遇火炉,叫声异常惨烈。

楚长歌纹丝不动。

“你走不走!”夏莞威胁。

楚长歌干脆闭上眼。

“你不走是吧?”磨牙的声音。

就是不走,你能奈我何?

“无赖!”

淳化六年五月夏。

历经五年之久的伐卫之战终于平定,卫王递出降书,自降为侯。

至此,天下一统。宣国由原来的十三州扩为三十一州,疆域广袤,南至南海,北达漠北。

四海咸平,海晏河清。

七月,帝封云清王义妹为后,遣太尉持节授皇后印玺。

八月,太后谏言封云清王为齐王。

帝欣然应允,但自宣国开国起,从未有父子皆为亲王之先例,举朝哗然。帝力排众议,下诏封云清王为齐王,晋为亲王。赏赐无数,恩宠有加,诸王列侯莫敢与之争锋。

☆、番外之楚长歌

作者有话要说:  

母亲在我五岁那年就去了,隔了一年父亲也溘然长逝。幼时的记忆太过模糊,记忆中的母亲很少踏出房门,时常倚在临窗的位置,打开一扇窗牖,静静地发呆。母亲很美,身子羸弱,苦涩的汤药成了膳后必备的东西。听说是生我时落下的病根。

父亲长得高大威猛,总是沉默寡言,偶尔抚摸着我的头轻轻叹息,那双黑眸里沉淀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父母相继去了,我成了孤儿,那时虽年幼,但懵懵懂懂地知道一些,我穿着丧服跪在父亲的棺椁前嚎啕大哭,旁人皆劝不止。

最后皇帝和皇后出现了,两人都是素衣素冠。皇后快步朝我走来,那一刻,我恍惚以为是母亲死而复生,当即跳起来,哭着扑人她怀里,死死地揪着她的衣襟,不停地叫着娘。

抱着我的那双手抖得厉害,随着一声声的呼唤,她的手越发颤抖地厉害,却也将我搂得更紧。有滴温热的液体滑入我的颈项,我只以为是自己的泪水。

父亲丧礼过后,我便被接入宫里,皇后亲自抚育我,待我极好,诸位皇子有的东西我一样不缺。皇帝也常来玉宸宫看我,时不时地赏赐一些小玩意给我。

帝后明显地偏爱我,一个是数不尽的赏赐,一个是无尽的疼宠。一个在物质上,一个在精神上。

皇帝对我极好,却从不纵容,皇后亦是,他们对我严慈并存。

皇后是我的姨娘,对我好无可厚非,但皇帝呢?

在宫里呆得久了,我渐渐听到一些流言,关于母亲和皇帝之间的感情纠葛。后来那些流言消失了,多嘴的宫人也消失了。自此,宫中再无人提及此事。我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不太明白。

我十三岁时,皇帝对我说:“你出宫去吧。”

王府还是原来的齐王府,皇帝命工部大肆修缮了一番一砖一瓦,巧夺天工,装饰得富丽堂皇。御笔亲书“云清王府”四子匾额,赐无数侍卫美婢。

我搬出了皇宫,在王府里过了两年深居简出,逍遥自在的生活。忽然有一天,皇帝为我找了个师父教我习武,也就是御风山庄的庄主常蔺。

我自小随诸位皇子一起习武,跟师父学起来倒是驾轻就熟。

慢慢地,我知道了御风山庄的来历。它比本朝建立的时间还长,当初太祖皇帝未夺天下时,娶了御风山庄庄主的女儿为妻。老庄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百年之后御风山庄自然归女儿所有。

那时太祖已登基称帝,老庄主的女儿已是一国之母,自然无暇管理御风山庄。太祖思量之后,派亲信接手。

明面上御风山庄是江湖组织,其实却是朝廷在民间的耳目。这是绝密之事,放眼朝野也没有几人知晓。而御风山庄每代的领导人皆由在位皇帝由宗室之中挑选,常蔺亦是皇室子弟。

皇帝让我拜常蔺为师,又告诉我这许多机密,其用意不言自明,于是师父死后,我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御风山庄。我将会是御风山庄的下一任继承者。

太兴二十七年,京中收到弹劾景阳郡守傅镜的奏疏,皇帝任我为抚慰特使巡视景阳,经过查证,奏疏所言属实,我依律处斩了傅镜。

滞留景阳的那几天,我收到飞鸽传书,师父死了。

恍若晴天霹雳,我来不及多想,未免引人注目,立即扮成洛帆的模样,马不停蹄地奔赴京都。谁料洛帆虽然少在江湖上露脸,却仍是有人识得。我在途中遇到了刺客,摆脱了一批又来一批。我无心与刺客周旋,便弃陆路改走水路。

那些刺客还真是无孔不入,竟然追到水上来。我果断弃船下水,隐约听到刺客为首者向对面船上的人问道:“小姑娘,你可见有人落湖?”

“看见了。”一个女子大声回道。

我心头一凛,只听她又道:“我看见他往西边去了。”

我放下心来,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帮我,好奇之下,探出头朝她瞟了一眼,又迅速游开。

因为这一瞟,我再次在宫中见到她时才会觉得眼熟,但时隔多日,当时又只是惊鸿一瞥,所以并没有马上想起来。

直到返回王府,我才记起来,却也没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我也接到橙音的死讯。当初有人向皇帝告密说贤妃行事诡异神秘,令人心疑。皇帝半信半疑之下,让我派御风山庄的隐卫监视贤妃,于是我设法把橙音安排到贤妃身边做眼线。

结果情报还未得到,橙音却死了,而且死得如此蹊跷。我不得不怀疑贤妃可能察觉到了什么,贤妃如果起了疑心,那么再往她身边安插人手她就不会轻易相信了。

苦思无果之际,青苹来了,青苹亦是御风山庄的人,只不过她的职责要单纯得多,就是保护皇后。

她告诉我今天贤妃落湖,被一个新来宫女救了出来,可以利用。掖庭令新来的采女所救,可以利用。

我又进一步追问才知道她就是无意中帮了一次的女子,叫令兰。

我前去掖庭,调来宫人名籍,却并未发现上面有叫令兰的女子。想起在宫中初见她时,她对禁卫自称乃御膳房之人,何时又变成掖庭采女了?如此言行不一,莫不是混进宫来的?

我蓦然想到了这个可能,左思又想,最后大笔一挥,随意在宫人名籍上写道:“采女令兰,入宫月余,益州人氏,出身清苦,上有一母,病疾缠身……”

解决了她的身份问题后,我抽空去了一趟玉宸宫,只稍微试探了下,她便露出原形。狡黠有余,却有些冲动。不过这次试探只是让她明白我掌握了她的把柄而已。至于监视贤妃,时机还不成熟。

我暗中嘱咐青苹寻机把她推到贤妃身边,这个机会很快到来,青苹只略微动了点手脚,她便顺理成章入了昭阳殿。

她似乎和行舟有恩怨,我替她解了围,她感动得道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似乎总是不经意地帮到她,那一刻我竟然庆幸自己帮了她,否则她不知道死几回了。

心情愉悦之余,我不禁起了逗弄之心,她又气又急,对我出言不逊。

我不但不觉得恼火,竟然有种大笑的冲动。

笑归笑,正事还是得办的。我和她达成协议:她替我监视贤妃,我允诺送她出宫。

她欣然答应。

我允诺送她出宫,她却另有后招,攀上的人竟然还是楚珩。当时心里竟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我气极,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她好过。

我突然闲了下来,接手了御风山庄,第一件事便是查我的身世。

皇后和母亲是同一天生产,不过皇后是早产,最后产下一名死婴。皇帝以护卫不周为名,将玉宸宫宫人一律处死。

与此同时,我的母亲生下了我。

奇怪的是,替母亲接生的稳婆和服侍的丫头都莫名其妙的失踪。几乎可以说是查无可查,不过我越发肯定自己的身世不是那么简单。

幸好,御风山庄的情报网经过几代皇帝的改革,制度体系备加完善。

所以尽管艰难,经过两年的时间,我终于还是查出来了。

皇帝即为之初,皇太后即着手为皇帝选后。外公当时官拜太傅,德高望重,两个女儿也在候选之列。

姨娘和母亲是孪生姐妹,姨娘温柔内敛,母亲活泼开朗。因两人长得十分相似,在外人眼中并没有多大区别。不过皇帝却看中了

母亲,而皇太后却认为姨娘端庄稳重,有母仪之美,坚决立姨娘为后。

不得不说,皇帝的性格是温和的,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懦弱,他拗不过强势的皇太后,最终选择了姨娘。

立后大典甫成,皇帝欲召母亲入宫,立为妃子。

母亲也是骄傲之人,怎甘心屈居他人之下?尽管这个人是她的亲姐姐。更何况早在封后大典之前,母亲便在外公作主之下许给了齐王。皇帝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跟臣子抢女人,遂作罢。

似乎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尽管母亲已嫁了人,皇帝仍是念念不忘。

父亲长年戍守边塞,一年只回来几次。母亲无聊苦闷之余常常入宫陪伴姨娘,皇帝听到消息,驾临玉宸宫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日子久了,两人情愫暗生,不过仍是谨守君臣之礼,并无逾越。

这一年,姨娘和母亲同时怀孕了,母亲依旧入宫陪姨娘闲谈。

宫人按例奉上安胎的汤药,姨娘并没有喝,而是让给了母亲。

母亲喝了药,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血染罗裙,召太医诊脉,说是已经小产。后来查出那碗安胎药是李美人下的毒。

皇帝怒气冲冲而来,质问姨娘:“你明明知道那药有毒,还故意让她喝是不是!既扳倒了李美人,又可以让她痛苦!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你怪朕爱上她对不对?她,她可是你的亲妹妹,有什么怨什么恨你冲着朕来,何苦要针对她?啊……”

这时醒来的母亲听到皇帝的话,痛不欲生,厮喊着想要下床离开这个地方,却因身子太虚狼狈地摔倒在地。

皇帝和姨娘去扶她,却被她狠狠甩开,她声泪俱下地指责:“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们,是你们,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我不知道姨娘当时的感受,丈夫和妹妹都不谅解她,想必心已经寒透了吧?母亲从此不再进宫,皇帝来探望,她也闭门不见。

那年秋天,姨娘顺利地诞下一名男婴,就是楚琰。

几年后,母亲和姨娘又先后怀孕。

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大批大批地保胎珍品源源不断地送入齐王府。

巧得不可思议的是,母亲和姨娘同一天分娩。

父亲那时不在京都,皇帝抛下了姨娘,偷偷出宫去了齐王府,守在母亲的产室外,紧张地来回踱步,就好像里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正在为他生子。

结果母亲诞下了一名死胎,皇帝如遭雷击,与此同时宫中传来消息:皇后诞下龙子。也就是我。

我不知道皇帝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不忍心见心爱的女人伤心;也许是出于愧疚,觉得自己欠她一个孩子;也或许他一直认为当年的意外流产是姨娘一手操纵,作为惩罚……

或许,三者,兼而有之。

他把两个孩子掉了包,对外宣布皇后诞下的是死胎。

这件事连父亲和母亲也被蒙在鼓里,至于姨娘,不,也许我该唤她一声母后,我想她是知道事实的,她对我超出一切的关爱就是证明。我怀揣着这个秘密谁都没有告诉。

贤妃案子一了,我抢先一步向皇帝要人。我很少朝他开口要什么,一旦开口,他多数会答应,这次也不例外。

怎料变故陡生,推门进入的刹那,只见她被两人压在墙角,白绫紧紧地缠在她纤细的颈上,逐渐缩紧。她耷拉着脑袋,脸颊通红中带着一丝惨白,毫无生命的气息。

她的手臂绝望垂下的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我的脖子,连呼吸都是疼痛的。一种莫名的心悸吞噬着我的心。

我发了狂似的冲上前去,一手拎起一人甩了出去,颤抖着把她抱在怀里。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她。她的呼吸断断续续的,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我抱着她不敢松手,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生平第一次体会,而这种欣喜我再也不要!

她抖动着眼捷,扬起泪眼。

我重重一震,第一次看见她哭,她没有大声哭叫,只是默默流着眼泪,颤抖着嗓音求我:“你帮我出去好不好?”

我没有立即说好,本想替她抹去眼泪,却又缩了回来,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请陛下赦免了她的死罪。

最后她随我出宫,我不想让她走,所以强逼她留了下来。虽然自己的手段很卑劣,但她不照样瞒着我和楚珩串通一气。

一时大意,她还是逃了。我以为让她逃一次已是自己的底限,第二次是怎么让她逃出去的?明明刚才还站在自己眼前有说有笑的人,为什么下一刻就逃了?而且走得毫不留情?

这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值得她留恋的地方么?睹物思人就是这种感觉么?我握着手里的螭纹玉佩,不无自嘲地想。

京都几名官员被杀,我派隐卫暗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七雀阁。

七雀阁在京都的巢穴被端,于是转战南方一带发展势力,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同时,我亦寻找到了令兰的踪迹,她,在南方。令兰,令兰,他对她真的是一无所知,恐怕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吧?

她的身份来历始终是个谜,我查了几个月仍是毫无头绪,就好像她是凭空冒出来似的。既是凭空出现,会不会凭空消失?心口突然开始揪紧。

皇帝让我南下灭了七雀阁,彻底消除这个隐患。

正好,两件事可一起办了。

我和楚琰一同南下,途中杀手不断,都是针对他而来。

于是我们决定兵分两路,楚琰走陆路,我行水路。

在船上与她相遇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与她相伴的男子我却是知道的。早在找到她之初,我就得知了她身边有个丰姿俊雅的男子。

我心里发狠地想,那个男子再优秀也不会是她的,因为她注定是我的。

一路凶险,我是不敢贸然带走她的。但是仍忍不住想多看看她。莫星在我耳边说道:“那位姑娘似曾相识。”

我顺势点头:“那就把她请到二楼来。”

我装作没认出她来与她攀谈,那傻丫头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还真以为我没认出她。

我心里乐翻了天,逗弄着她越发上瘾。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夏莞,莞莞,莞莞,越念越顺口,我暗自决定以后就这样叫她。

当我情难自禁地吻上那两瓣柔软的红唇时,终于成功地把她吓跑。

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我笑难自抑。

第一次让她逃走是一时大意,第二次是措手不及,那么第三次呢?

我为了她如此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她为什么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心痛!懊悔!早知道,早知道,就应该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如果说楚珩故意在我面前吻她是为了刺激我,那么我咬紧牙关死忍。那不到一夜的时间,甚至连两个时辰都不到,她为何换了衣服?

一股腥甜弥漫,脑袋竟有片刻的晕眩,我轻轻咬破舌尖,刺痛感拉回一丝理智。

她的泪水如泉涌出,我从未见她哭得那般凄惨无助,那般哀痛欲绝。我匆匆瞥了她一眼便迅速地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

不去想,心口就不会有撕裂般的疼痛;不去想,就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

渡过了眼前的难关,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是,可是,即使是这样,即使不看她,那浓重的悲伤沉沉向我压来。她向来是乐观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云清王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楚珩打破了沉默。

我轻扯嘴角:“有劳挂心,信我已带到,放人吧!”我缓慢地说着,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瞟她,她显然被楚珩点了穴,不能言语,不能动弹。那双眸子被泪水冲洗得湿亮,墨黑的眼珠无意识地转动着,似乎试图瞟向窗外

我不着痕迹地顺着她的目光瞥去,窗外一片浓墨夜色,对面阁楼上寒铁箭镞划开墨色,蓄势待发,幽冷森寒。

我瞬间了悟,右手悄然滑下,扯了下慕晨的衣襟,又指了指窗外。

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也看到了对面的箭,不然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当初请秦思放二人帮忙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秦思放让我放她走,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我没有时间去考虑,如果她真的发生了意外,我得到将会是一具冷冰冰的躯体。

我要的是厮守一生,而不是阴阳两隔!她得救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秦思放抱走!

外面起风了,冷风透窗而过,更冷的却是心。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我欣喜若狂,心里打定主意绝不再让她离开。转念一想,哪次不是精打细算,千防万防,却仍是次次让她逃脱?我再也笑不出来,除非她肯心甘情愿地留下。我故意冷落她,时不时便冷嘲热讽一番。就是想试探她的真心。

她脾气依旧不太好,说话还很冲,冲动起来便独自跑出去。

夜里蚊虫叮咬,看她身上几处红肿,我心里不忍,待她入睡偷偷下床,在她枕边放了驱蚊的香囊。如此过了十几天,我终是不够心狠,选择原谅她。她钻进我怀里,笑得宛如偷吃了腥的猫儿般。

我拥着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

不过她明明说自己不识字,那日又怎会念出《孙子兵法》来?她究竟还有多少事瞒我?

如果说这件事让我心存怀疑的话,她当初写给秦思放的那封信一直令我耿耿于怀。

心头的结很快被解开,那封信不是她写的。我欣喜之余,想起碧蓝的所作所为,心里着实恼怒。

我亲自去了趟御风山庄,她拖着残破的身体出现在我眼前,一年未见,她迅速地消瘦下来,下巴尖细,颧骨隐隐凸出,脸色腊黄,形如枯槁,令人不忍。

看到我,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迅速亮了起来,旋即暗了下去,嘴角扬起平和而满足的笑容。

“碧蓝得了顽疾,怕是……时日无多了!”荀止在我耳旁轻声说道。

我一震,最终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终究主仆一场,将死之人,又何必计较?

一年多前,杜御史所弹劾傅镜的奏章里提到“有裸女奔于市”,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裸女”指的是莞莞,我既惊又怒。

杜御史言过其实,欺瞒天子,确实该罚,但是——

莞莞,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并不着急,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番外之秦思放

捏着那封信笺,我笑了,她的字很丑,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字写到那样的境界。笑也只有这一瞬间而已。

上次收到她的来信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吧?于我来说,却仿佛是已经很久远的事。

对于她现在的状况,她总是寥寥数语带过,尽管少,字里行间,温馨脉脉。

心口有刹那间的紧涩,剩下的便是对我的问候了,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一些生活琐事,一些嘘寒问暖,一些殷切叮咛。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很好,只是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说南方的气候很温暖,她很喜欢。是啊,很温暖,为什么却温暖不到我的心?我看得出她措词的谨慎,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我的不快。

她几乎不会提到过去的事,怕勾起我的回忆是么?你可知写信这一举动就是在不断地勾起我的回忆?

她原来是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啊,何时心思变得如此细腻了?

只是用词遣句再怎么小心翼翼,我依旧能从那平淡的问候中领略的心酸的滋味。

慕晨要娶妻了,对像是祁涵。我还记得他当初告诉我时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知道他之所以迟迟不告诉我是怕勾起我的伤心事。

我哂笑,有些事不是你尽量避免而它就不会存在的。我与慕晨自小一起长大,焦孟不离。他要娶妻了,这次我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了。

慕晨婚后没几天,我独自离开荆州,来到了景阳。

景阳自从换了郡守后,吏治清明,百姓和乐。

许久不曾踏进仙暇居了,推开厚重的大门,草木凋零,一派萧条。

记得初见她时,那时春暖花开,如今却是秋风萧瑟了,果然是物事人非,红颜不在。

我遣散了所有仆役,足迹踏遍了仙暇居的每一个角落。

我轻轻抚弄着亭柱上剥落的朱漆,闭上眼睛,昔日的一颦一笑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我整理一些旧时的物品时,无意中看到了那片夹在书里的枫叶。

那片枫叶干巴巴的,颜色也褪去了些许,再也不复原来火红到刺目的妖艳。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相思枫叶丹。”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轻轻拈起,再放开,任它随风飘散。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放下尘世牵伴,驾一叶之扁舟,沐斜风细雨,徜佯于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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