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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姜白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原来是诗经。

“这书是皇上看的。”我回答。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样深情厚腻的感情真不像是一个自小学习帝王厚黑术的皇帝能拥有的。

细看那页纸,上头的文字隐约有些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擦过好几遍。每一次都看都忍不住想要伸手能触摸到这些美好到幻觉的誓言,好像只要伸出手摸到它们,爱情就能入它们说的那样天长地久、长生不死。

多可笑的愿望?谁会相信一个皇帝居然天真地相信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谎言?

正当我为这页纸张唏嘘不已的时候,身后的她们又传来一阵小声的惊呼。依声转过头去,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也忍不住想要惊叫。

雪白的墙壁上挂着无数张画,画里竟皆是皇后!

我提着灯盏走近,看到的第一幅就是一个穿着娟纱金丝绣花滚边长裙的妙龄女子。她只梳着寻常宫髻,不过巧意在髻尾簪一朵栀子,却是这样简单的装扮让人惊艳不已。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也叫人想不出多余的辞藻形容。她手中握着线,一路跑一路回头望,悬在空中那枚金鱼风筝在风中舞动。

再往上看,那名女子似乎长大了些,眉间染着浓重的哀思。她斜倚在宫门口,目光呆滞望着远方,身上那纶扣玉白纱巾被风沙扬起,遮住她消瘦的身躯。那样可怜无害的模样,与上一幅中的天真无邪判若两人,却让人愈发怜惜。

这是一幅美人演琴图。月光依依,暮色希希,若问佳人,以何为期?女子面容恬静神色悠闲,无瑕清颜如天地精心造就的极品令万物失色。十指纤纤,食指压在琴弦上,作势便是演奏着一出人间难得几回闻的仙曲。我对弹琴并不擅长,所以无法从指法上分辨优劣,但若有这样清新脱俗的女子携一把焦尾沐浴月光独然自立,不必听琴,只看着便是无比享受。

画中女子或喜或悲,或怒或笑,神态各异。只看得出画这些画的人用心良苦。我只略略扫过去便大概有百余幅,想来便是宫中画师也难得有这样的耐心与细致,能将一个人画得那样神形具备,惟妙惟肖。

这些画统统没有落款,甚至连题字也无,但整个宫中试问有哪一个人能够如临其境地画出皇后的身姿神态?

唯有姜玉。

他与皇后一同长大。初时姜国沦陷便是皇后亲手将他抚养长大。那样深厚的情谊,难怪每一幅画里有蕴含着这样真切的情意,难怪就连诗词歌赋也被摩擦得字迹不清。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皇上与皇后之间的相处再进退得宜不过,他们之间便犹如相敬如宾的朋友,不必说爱情,我连情意也都没有瞧出来半分。若是有端倪,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不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直接对付皇后!可事实告诉我他们之间偏就是有那么多的千丝万缕,那么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那么深厚的浓情厚意。

一个人得要多爱一个人才能将她的神态一一记住,亲笔默写?

我从没有想过,因为遇不到。

可姜玉为什么要将这些隐藏起来不让人知晓?甚至当着皇后的面宠爱其他年轻美貌的女子?

我不敢想,因为想不出。

那天晚上我在椒房殿里呆到深夜,回去之后就发起了高烧。

那样高的温度能将一个人烧成灰烬吧。烧成灰烬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也不会去想那么多。我的生命能彻底融合成一堵与世无争的墙,远远地离开人世间的纷争遗世独立。在梦里,我是真的曾经那么想过。可是我偏偏醒了过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成为一堵无人问津的墙,即使被风刮倒也没有人问津。

谁都是这样,可怜而固执地活着。生命里鲜活的灯盏早就在深灰色的无尽雾气里熄灭,它摇摇晃晃地,本想着是不是有人能拉它一把。那么可悲的乞讨般的希冀最终也没能换来谁的怜悯。我想,我也不算最可怜的那一个,甚至算不上可怜:我的第一个孩子是假的,幻境里的自欺欺人像极了自取其辱;我的第二个孩子注定生不下来,因为我的阴狠,所以亲手结束他都是解脱;有关于我的爱情,那更像是一个笑话!我入宫是为了复仇,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苦心经营的结果。我在他面前做戏,为了一个恶毒的目的,而他也配合地回应我,附在我耳边说爱我。可是,我信了。我从来没有想象中那样纯良,和他的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事情。如今他并不爱我也是意料之中,没什么值得惊讶。但我却不甘心,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爱的人离开而无动于衷?小时候我被父母遗弃,难道长大了我仍旧逃不脱被遗弃的命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要醒过来,我要得到他的爱,我要为姐姐报仇!

身体里那个充满压抑的角落猛然爆发。长久以来不动声色的雌伏只是为了今天爆发的力度足够将前尘往事踩在脚底。

画陵惊喜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和着怜茉的哭声。

自从入宫以来我让她们哭得太多。

我心中愧疚,悠悠伸出手想要握住她们的。

怜茉窜到我跟前,只差扑进我怀里。我搂着她,轻轻缓缓而又肯定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姜玉匆匆从外间进来。看得出来他也在为我的病担心着,脸上的担忧不言而喻。

怜茉识相地退开,让姜玉坐到我床头。他轻轻地梳理我的头发:“好些了吗?”

他还是担心我的。心中的那个角落疯狂地叫嚣着:或许他爱你,只是时间还不够。我也那么相信着:他对皇后的爱是习惯成自然,只因燕国那段苦难时光日日挣扎,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皇后,所以依赖也就理所应当。可是依赖不是爱,而我能让他爱上我。

看,他现在不是在担心我吗?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心里那个念头疯狂地咆哮,吓退我所有理智。

我会让他爱上我,然后带着他的爱复仇!

靠在他怀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小产后没有及时休息又受了风寒引起高热,醒来之后我被迫在床上躺了很久。各宫妃嫔都前来探望,或者送上一点东西聊表心意。休养了半个多月也不肯放我出去透透风。说是白日里日头太大怕晒伤,总算到晚上才答应出去走走。但即使这样,画陵与怜茉也都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我出点什么差错。

本来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而已,没想到却在承欢殿外遇见两个我在怎么也没想到的人——孟若水和易罗襦。

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带侍从,看着样子倒有几分诡异。

我不明白孟若水怎么会和易罗襦一起。疑惑之余走到她们边上,倒将她们吓了一大跳。

孟若水眼睛中的惊慌让我更加疑惑,我正想问点什么。从承欢殿里头匆匆跑出来一个小太监,一骨溜奔到孟若水跟前道:“煤油已经撒好,就等明火了。”

我虽不明白前因后果,但这句话我却听明白:她们要火烧承欢殿!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之行

这时孟若水的脸色很难看,边上的易罗襦还是一脸悠闲,没看出什么被抓住马脚的惊慌。

显然那个小太监也看到了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连连磕头求饶:“美人饶命!美人饶命!”

孟若水现在不欲与他多言,只挥挥手赶他离开便对我道:“既然被你撞上我也就不必隐瞒。”

“你要火烧承欢殿?!”

虽听她亲口说出我仍是不敢相信眼前那个阴狠、一心想要置人于死地的女子和当年我在船上遇上的爱打抱不平的女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看了看我,说:“是,我要她死!”

眼里的坚决仿佛高山不可撼动。

“你应该最清楚我有多恨她!她杀了我的孩子,凭什么还能好好活在世上?”

她的语气以及几乎疯狂,连眉眼间一向的平稳忍让也都全然不见。

可是我要怎么告诉她她的孩子是皇后害死的?她会相信吗?何况她现在和易罗襦一起出现在这里,放火烧承欢殿的主意里必定也有皇后一份,我当着她的面将实情托出并没有半分好处,说不定只会使皇后起戒心想尽快解决我。所以我不能说。

“易折月毕竟还是妃子,也是赵国公主,贸然下手,万一留下点蛛丝马迹,你根本无法抽身!”

我只能向她分析利弊,希望她能悬崖勒马,不要做傻事。

“她现在只是个不得宠的废妃,何况姜赵两国早已不似从前。”她的眼里没有半分退却,反而愈发地义无反顾,“你以为我会怕这些?”

“倾城美人也该为孟姐姐考虑才是……”易罗襦见势也想上前插一脚,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低声呵斥回去。

“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倒是乖巧,马上便请罪,只是嘴角那一抹不甘却真真切切映入我眼中。说起来她与我们是同时入宫,却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使。尽管依附着皇后,却也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我看着眼前态度坚决的孟若水,心中已经大抵明白想要好言相劝让她放弃是不可能了。虽然我也痛恨易折月,但她却是现在为止唯一一个可以揭穿皇后伪善面具的人,如果她死了,皇后所作所为就会沉入深井,再也无人知晓。所以我必须得要保住易折月的性命!

“你不能杀她。”

沉寂良久我才终于吐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似是想不到我会说这种话,她的脸上满是惊讶,“你忘了你差一点死在她手上?!”

我的余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易罗襦,她不自然的表情大抵能告诉我她已经知道这些事都是皇后栽赃给易折月。

“宫里死了人,哪怕再不重要也是一个妃子,皇上怎么会放任不管?”

我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我说过我不怕!”

你可知道皇后这是在利用你借刀杀人!你死了,正好如了她的意而已!她还省得将来多点心力对付你!

“可我不能让你怎么做!”

我沉着脸说出这句话。

“你要保护她?!”

孟若水不可置信地问。

我没有说话,当做默认。只希望她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皇后怎么会默许她这么疯狂的行径。但显然,以她现在内心的愤怒恐怕什么都想不到。

“为什么?”

她仍在问。

“她不能死。”

真正的原因无法说出,只能一再地重复这句话。

她注视了我很久,眼中的神色从一开始的不相信渐渐变成疑惑,最后成为一种失望的愤怒。本应该站在她那边的人现在却跟她站在对立面,不仅不理解她而且还激烈地反对。这些都是她没有料到的,但当事情真的发生,除了接受,她并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内心的失望才会激烈为愤怒。

怒极反笑,她的嘴角扯开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好。”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拂袖离开。

易罗襦比她晚一步离开。离开之前还特地看我一眼,神情中流露的得意一点不像平日里的内敛。她对我说:

“人算不如天算。”

我看着她,冷笑一声道:“你算到自己以后能成为皇后吗?”

她也不生气,迤迤然离开。

我马上让画陵前去通知易折月这件事,也好尽快将煤油除去,免得孟若水改变心意。踏进承欢殿,易折月静坐在窗前,静静地欣赏窗外的黄昏。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道:“没想到今日是你救了我。”

走到她身边,我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不急不缓道:“万事无绝对,谁都猜不到将来的事。”

她赞同地点点头,嘴角咧开一个微笑:“是啊。若人人都能早知今日,就不会有那么多何必当初。”

黄昏为她添上一件黄金做的羽衣,轻薄平缓地搂住这个身躯。

“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懂得。譬如我母亲。”

除了易靳雩,我从未听她提及家人。然而今天的她提起母亲时神情是这样哀伤,竟让我都有几分不忍。

“我还从没听你说起这些。”

我轻轻应和着,语调不敢太高,生怕打破静谧的气氛。

“我的母亲她,”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死得很早。”最终却放弃这个想法。

我没有打断,只是听她认真地说下去。

“我的要强便是来自于她。她一生都不肯退让,得宠时是这样,失宠了也如此。或许她不会想到自己恰恰终结在要强上。原本可以静静地在后宫中与世无争一辈子,可是她的不甘心却日夜折磨着她也折磨着我。我的一身舞艺便是来自于她。”

她说得零零散散,却已能叫我拼凑出一个不甘心屈居人后的女子形象。

“我用一支舞重新获得父皇的疼爱,也为母亲挣得荣耀。可是她最终还是死于痼疾。那是漫长的时光的寂寞留给她不甘心的印记。”

“她死了以后我便只有一个人。我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那个时候我已经十四岁,要想在后宫中生存下来不是难事。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碌碌无为地活一辈子。我不甘心困在宫中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连死亡也无人知晓。所以我想尽办法去接近当时的七皇子易靳雩,因为我知道他能成为整个赵国最强大的人。”

她一句想尽办法却不知其中包含多少辛酸挣扎。在偌大的后宫中寻一个靠山是比生存下来更困难的事。

“来到姜国的第一个晚上,我为皇上跳了一支舞。我便是用那支舞重新讨回父皇欢心,也用那支舞赢得七皇子的信任。但是那个晚上,我跳得再卖力再用心,皇上也没有看过我一眼。他的视线全然安放在皇后身上。”

说到这里,她像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既非向往也非回忆,而是一种类似努力回想的神情,仿佛不用力那些场景便记不清。

“我记得那个时候的皇后真是漂亮。她只是优雅地跳了一小段,全场的人都被她迷住。说实话,她跳得并没有我好,可是偏偏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争不过她。”

“自从生产后她的身体便很不好,容颜衰老得迅速。皇上对她的宠爱也一日不如一日。我本以为有机会了,但事实并没有站在我这边。譬如这次。”

“我也是到现在才开始想:我的不甘心究竟是帮我爬得更高还是摔得更惨?”

看着身心投入到过去时光中的易折月,她的形象也没有那么令我憎恨。甚至有一瞬间,我觉得她是可怜的。平凡对她来说恰恰是最可望不可即。

眼见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我想我该回去了。临走前她叫住我,对我说:

“虽然你是为了利用我扳倒皇后才出手相救,但我仍要谢谢你。这个世上肯救我的人太少。”

这一刻我再也说不出什么,整间屋子只留下一片空气一样的沉寂。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才惊觉易折月今日对我说的话完全超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她脸上时不时带有的哀伤与绝望的神色仿佛走马灯一直在我眼前回旋,心里也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晚间皇上并没有来,听闻是去了孟若水那里。近些日子孟若水的父亲尤其受重视,连带着孟若水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正准备早些睡下便听到怜茉急匆匆闯进屋子里。

“怎么了?”我见她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不觉有些好笑,忍不住问。

她看着我咽了咽口水,然后说:“承欢殿起火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使之死

一开始我并没有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话语。

“怎么可能?”

我下午时分明明已经阻止了孟若水的行动,承欢殿怎么可能起火?!

直到我看见怜茉脸上紧张的神情一点没变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话可能是真的。

难道这只是皇后使的障眼法?

连忙起身道:“快随我去承欢殿!”

怜茉却没有动,只是定定地望着我,道:“易长使的尸体已经被找出来……”

尸体?

奇怪的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将下午还和我聊着往事的易折月忽然与尸体这样恐怖的字眼牵扯到一起。

“怎么可能?”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怜茉连忙上前扶住我安慰道:“虽然那些坏事都是皇后做的,但这些年来易长使也做了不少坏事,美人不必如此伤心。”

伤心?

我摸摸脸颊,果然有两行清泪落下。可那是伤心吗?我说不上来。我应该是恨她的。她亲手杀死我的姐姐,尽管皇后才是主使,但她的心狠手辣我不是没有见识过,她的死对我来说更应该是复仇的快感,可为何会有眼泪?

今日下午她忽然向我提起她的母亲的时候,其实一切就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我并不算是多亲近她的人,不过为了自己的利益救了她一次,但她却仿佛像面对着以为故人,神情宁静地叙述往事。自从她被削去位分,她的脸上便一直挂着这样的神情,包括被处罚的当天,她跪在皇上面前也是这样,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是沉静地,像是在看这些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对痛苦的感知太早,以至于到后来已经失去面对痛苦应该做出反应的能力。她的生命就是一次一次执着的沉浮,可是沉浮地多了,海上还是海底其实已经没有意义。我现在才明白她下午为什么一反常态地说了那么多话,或许她早就已经预见到今晚的毁灭。在后宫中那么久,皇后要除去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身上的秘密越多,死得就越惨烈。这些道理她都明白,但她没有退路,她无法要求任何人救她。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个世上肯救她的人太少,以至于没有。

我忽然明白,我只是在后悔。后悔离开得太早,没能多听她说起从前。她的时光只有一个人分享实在孤单。

这个时候,画陵也跑了进来。

“皇上请各宫去蔺华宫。”

我心中大概有点数,是为了承欢殿起火的事。易折月再不受宠也是妃子,也是赵国的公主。她的死必须要有个说法,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吩咐她们为我更衣,匆匆赶往蔺华宫。

皇后宫中难得大半夜的依然灯火通明。我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齐。姜玉与皇后坐在主位,其余的人也都按着位分坐着,我坐下的时候,易罗襦还向我问候了一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不知是否因为易折月的死让我变成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觉得异样。

一名掌事太监从外头跑进来。

姜玉问:“承欢殿起火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掌事的低着头道:“回皇上,奴才们在外墙上找到一点还没燃尽的煤油。看样子,承欢殿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姜玉意料之中的神色紧张,且眉眼中堆着怒气。

“查出来是谁了吗?”

掌事的答道:“回皇上,奴才们还在查。”

皇后坐在姜玉身边,给他递过去一杯茶温柔道:“皇上先别着急,事情发生得突然,需容底下的人好好查一查。”

姜玉接过茶水,紧张之色渐渐缓和一些,不自觉地握住皇后的手。

这一幕看在眼中格外刺目,眼前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的老态在几日之间竟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的脸无瑕得连我也自愧不如。只是这么完美的女子心机为何如此可怕?

一想到她杀了姐姐和易折月,我的心中就有涌不尽的怒火。只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

“既然查了,可知今日都有谁去过承欢殿?”皇后安抚好姜玉便问那名掌事太监。

“回娘娘,据打扫的宫女们说,今天去过承欢殿的有孟美人、易少使和倾城美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名掌事太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特意看了我一眼。

皇后的目光转到我们身上,尤其经过我的时候,目光里的内容加深了几分。

“不知几位去往承欢殿里都做了些什么?”

我还没说话,易罗襦便抢先一步上前跪下道:“求皇上和娘娘恕罪!”

我心中一紧,只听姜玉的声音生硬:“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罗襦抬头看了姜玉一眼,眸中凄楚惨惨,甚是惹人怜爱。

“臣妾今日与孟姐姐一道游园,不料在承欢殿门口看见倾城美人与一名侍女徘徊在宫门口,面色慌张。臣妾与姐姐正欲上前询问,却见一名侍女从承欢殿里头出来,禀告说‘煤油已经撒好,就等明火了。’”说到这里,她还特意停下来看一眼皇后,继续道,“臣妾心中自然惊慌异常,连忙与孟姐姐一同上前劝诫美人千万不能做傻事。当时美人是答应了我们,只是没想到,到了晚上,承欢殿里就……”

说着说着,她眼里的泪花也跟着一同出来,倒是应景的很。

我正欲上前分辨,只听皇后问:“你可要谨慎说话!”

表情严肃。

易罗襦连忙擦擦脸上的泪痕道:“臣妾不敢妄言,皇后娘娘若不信,孟姐姐可以作证!”

这时全场的目光都投放到孟若水身上。姜玉严肃地看着她,放在椅背上的手指轻轻地,有规律地敲击着,然后道:“你说。”

我的心也是千头万绪:要放火烧承欢殿的人是她,现在显然是皇后设下的一个圈套要将我拉入深渊,她会帮我吗?

若是以前我敢相信,但是今日下午一事之后,连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她。

只见孟若水缓缓抬起头,从座上起来跪在地上道:“易长使所言属实。”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境,尽管也有这个准备,但仍旧是像被人狠狠从背后捅了一刀,血流成河。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我马上跟着跪下去,道:“臣妾没有!”

姜玉的目光终于放到我身上,里头的探究怀疑让我愈发心惊。他的神情不很严厉,也没有“刺客事件”那日的心狠,但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目光才让我连该分辨点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坐在姜玉身边的皇后不徐不缓地开口:“虽说倾城美人与易长使结怨已久,但美人本性善良,晶莹剔透,即使稍有偏差也只是一念之差,还请皇上饶恕。”

她话说的好像是在为我求情,实际上已经默认了我是凶手这一说法。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诬陷!

“皇上,臣妾没有做这样的事,请皇上明察!”

我跪在堂下,心里的颤抖远远大过身体上面。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孟若水和皇后联合起来对付我,她本是我在这后宫中唯一相信的人。可如今,她的背后一刀却足以使我死无葬身之地。现在我惟一的希望就是姜玉的信任,但当我看到他眼里的疑惑一点一点加深的时候,连这最后的希望也如泡沫一样消散于空中。

“朕得给赵国一个交代。”

他像是在对着众人说,又像是单单对我这么说。他的目光悠远肃静,看不见方向的叹息如山崩如地裂将我撕扯得体无完肤。

我本想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可是跪久了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才一个站起来的动作就使我头晕目眩,险些晕倒在殿上。不得已,我只得一路爬到台阶上。周围的人皆嘲笑般看着我低下的动作和卑微的姿态,她们或许来没有见过我的这一面。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出“莫须有”的罪名里!

或许是我脸上狰狞的表情,也或许是我拼了命爬上台阶的举动,姜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丝不忍很快就被皇后的一句话打散。她说:

“皇上还要早作决定,也好向赵国交代。”

她的眼中满是关切,我却能从她搭在椅背上疏懒的手指看出得意的姿态。

先是唆使孟若水火烧承欢殿,又留下后手嫁祸于我,她的手段当真高明得无懈可击。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姜玉相信的基础上。所以,我不是输给她,我是输给姜玉对我的感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想笑。

姜玉,你若真有一点爱我就会相信我。

我忽然想起易折月说过的一句话:你赢不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诬陷

我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只等我终于从这个位置上跌落。她们的怨恨在我身后织出一张网,将退路斩断。我就是一只退无可退的飞蛾,只能朝着灯火最旺盛的地方冲去,哪怕明知哪里只有灭亡。因为没有退路。易折月说这世上肯救她的人太少,如果她还站在这里就会明白肯救我的人比肯救她的还要少。她有一个要强的母亲,可我甚至连母亲的脸也没有见过。

我的可怜本该给我自己。

“皇上!”

这个时候,莫容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或许是想再给这出戏添一点精彩。我连头也懒得转。

却不料她接下来的话让众人都大吃一惊。她说:

“倾城美人冰雪聪明,即使曾经有过这个念头经易少使与孟美人的劝导也应该想通了,怎么会明知故犯呢?臣妾想,或者纵火之人不会是美人。”

她的话说完,连我也大吃一惊。

我没想过孟若水会害我,却也没想过莫如清会帮我。

“言下之意有人栽赃陷害?”皇后一挑眉,目光凌厉看着莫容华。

莫容华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径直走到我旁边与我一同跪下道:“臣妾不敢这么想。臣妾只是觉得或许有人想为美人打抱不平却用错了方式。”

话音刚落,我身后的怜茉便跑出来道:“煤油是我浇的,火也是我放的。我狠毒了易折月害死我家美人腹中孩子,也狠毒了她竟派人来要美人性命!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美人无关,求皇上明鉴!”

她这么做是为了把左右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吗?她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我急忙想要开口,却被身边的莫如清拉住手腕,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道:“即使你承认她也难逃死罪。”

这句话瞬间插中我的心脏。

的确,不论我承不承认,怜茉已经承认了,她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这么想着,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懦弱和贪生怕死。我为什么不敢说话?怜茉敢为我担下死罪可我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抢在我前面俯首认罪,甚至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怎么能这样?我怎么能这样?!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任凭怜茉在我跟前将一切罪责担在自己身上。她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很亮,如同无月夜晚的明星代替月亮的光芒照亮整片天空。在被拖走的前一刻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竟然满是笑意。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小主。”

头顶上“倾城美人管教不严,罚禄三个月,禁足两个月”的话我一句也没听到,只是看见怜茉被带离蔺华宫那一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画陵与莫容华一齐死死拉住我。

宫里人都在说,那天晚上被带走的纵火宫女一声都没有发,倒是一位美人在蔺华宫里哭晕了过去。

罚俸与禁足对我来说都不是最难熬的,唯独夜夜梦境皆是怜茉最后的唇语,那种期盼的、毫不怀疑的眼神让我简直要将血哭出来。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流泪,就连眼见姐姐死在我面前也不曾哭出这么多泪水。

宫里的灯是一盏一盏灭的,每灭掉一盏,周围就暗上一分,直到该轮到自己的时候,眼睁睁看着空荡的房间从亮到暗,烛火熄灭时脆亮的声音就像一颗心碎掉那样空灵。密密麻麻地,铺满整间屋子,再铺满每一寸皮肤。我怕的不是心碎,而是没有心可以碎。

又是一天天明,日头照常升起得高大。我连梳妆也只是懒懒,便趴在桌上流泪。听到大门开合的声音,我左右懒得搭理,也便没往外头看。

“美人消瘦不少。”

听到这个声音,我马上转过头去。果然是莫如清!

“你怎么来了?”

她本是皇后的人,那天蔺华宫里却意外救下我。这本是件令人费解的事,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这个心力去探究原因。

“大家同为姐妹,美人被禁足,我自该来看看。”

她的声音平稳,也听不出来意。

“容华既然已经看到便请回罢。”

我干脆不看她。

她没有被我的冷清气走,反而随意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美人如今颓靡的样子叫姐姐怎么放心的下?”

“容华管得太宽,连我是哭是笑也要插一脚。”

她的声音终于显出疲态,似是不像再与我绕圈子。

“我若管得不宽,那日在殿上,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却只是冷冷地回过头目光所及她的面孔带着纠结与怨怼。

“我宁可你没有救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神逐渐从着急变为愤怒,精心保养着的脸逃过岁月的侵蚀却逃不出情绪的控制。

“我本该稳坐看你死,但我出手救了你。而你,本该筹划着为你的心腹报仇,却坐在我面前指责我救了你。你以为你的悲伤很精彩,精彩到人人都要抢着来看?我告诉你,在宫里哪怕你死了也没有人关注一眼!”

我愤怒地看着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的很有道理:在宫里,悲伤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可我却整日沉醉其中。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轮番的争宠夺爱,杀人陷害我真的累了,累得连报仇的力气都耗尽。

“是啊,这世上肯救我的人太少,我该谢你。”

我只能随着她的话头延续下去,却说不出什么壮志豪言。我不怕身体上的筋疲力尽,却怕极了精神上的崩溃。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冷不防便泼到我的脸上。那种冰凉的,刺骨的触感,仿佛击穿了全身上下的毛孔。

“这一杯是怜茉的血,是冷的。你感觉到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又将杯子倒满冷水,又一次泼到我的脸。

“这一杯是她的眼泪,你感觉到吗?”

忽然心痛得无法抑制。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莫如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看一具死尸。

“天牢里的人用滚烫的皮鞭折磨了她三天三夜,想要她说出主使。”她慢慢靠近我,脸上显现出狰狞的神情,“她没有说。然后那些人又用刀片一片一片j□j她的手臂,把人皮分割成鱼鳞。数不清的血跟河水一样流满整间牢房。可她还是没有说。”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那日怜茉被带下去我便清楚地知道她会死,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大牢里竟还有那么多残酷的刑罚等着一件件在她身上施遍。

“还有盐水呢!你一定不知道盐水倒在浑身上下的伤口上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但听闻那日你的小侍女喉咙都喊破,盐水浇到最后,她的眼泪都是红色的。这些有人告诉过你吗?”

她像一条蛇,一寸寸地剥开我的皮囊,将里面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来磨成齑粉。

“我知道你觉得心累,你也尽可以休息。只不过明天被这样对待的或许就是你的下一个侍女。”

她说得残忍,但我明白这些都是事实。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振作。可我不明白,她是皇后那边的人,那天在大殿上帮我就已经是怪事,今天还苦口婆心地劝导,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她的话令我大吃一惊,而她眸中执着且惨烈的光芒更让我无从辨别。

“自皇后着手对付易折月开始我就知道,她是不可能放过那些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易折月位高权重,所以首先成了替罪羔羊。而我就会是下一个。可我不要死在这里。我曾经差点死过一次,最能明白孤立无援的滋味。”

“你想让我帮你对付皇后?”

我问。

她转向我:“世上能救我的人太少,我只能自救。”

她说了一句和易折月一样的话。

“可是现在的我连丛槿殿都出不去。何况,连易折月都说,我赢不了她。”

想到这里,又是无穷无尽的悲伤。看眼着亲爱的人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简直比拿刀往心口上割更加难受。

“没有试过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再度夺宠(一)

她看着我,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能看到往后的结局。

我从没想到当年杀死我姐姐的人现在会向我伸出援手,更没想过我会与她同仇敌忾对付一个人。上天的安排往往让人猝不及防,但除了接受,我再做不出其他决定。

禁足的日子对我来说并不难熬,难熬的是要日日想着怎么对付皇后。画陵看到我终于重新振作当然开心,但当她看我因为心事寝食难安的时候却也不免着急,生怕累坏身子。

终于等到解禁,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往姮阮殿——孟若水的居所。

许久没有出门,连眼见阳光也觉得刺眼得很。我由画陵搀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姮阮殿过去,沿途风水美景四季轮回地放,养在深宫里却常常没有人欣赏。真是可惜。

我站在姮阮殿门口,不许宫人们通报,径直走进内殿。

中午时分,孟若水正坐在绣桌前专心穿着手上的针,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袅袅佳人,端坐女工。

“姐姐真是好兴致。”

我冷不防的出声,差点叫她弄乱手上线团。

“是你?”

她呆呆看我许久,心里酝酿了许多话却不知道用哪一个起头,纠结到最后,只用了一个最疏离的。

我点点头坐到她面前,细细看去,她手上绣的正是一双鸳鸯图案,锦色江水惹得清波涟涟。

“姐姐的手艺真是好。”

我忍不住真心赞叹。我从未学过这些,也不是行家,但是就外行人的眼光看,这一针一线倒真是不可多得。

“我只是胡乱绣罢。”

不知为何,今日她见我总抬不起头,每每要回答便只盯着自己脚尖或者窗外,连平日里的气势也不知去了哪里。

“胡乱也绣出精致,看来姐姐近来心情好得很。”

斜睨她一眼,果然,我的话一说完她的脸马上涌起一阵酡红,眉眼间也净是些不自然的表情。心里的思绪能从脸上看出一干二净。

我这么问,她不能说心情好也不能说不好,便只能呆呆不说话,静听屋外虫鸣鸟叫。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地,仿佛刚刚下定决心般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你恨我。”

脸上的紧张总算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有悔意。

你当日为何没有这样的神情?

我只能冷笑。

“恨?姐姐何出此言?”

“你又何必跟我打哑谜?蔺华宫里的事我不信你会忘。”

“忘不忘又何如?难道换的回一条人命?”

我微笑着看她。

似乎被我的笑震慑,她忍不住往后退开一步。

这个反应正是我想要的。

“我从没想过你会害我。”

事到如今,她反而冷静下来。缓缓退回原来的椅子上坐好。神情也显得宁静许多。

“是我对不起你,事到如今,你要如何,尽管说吧。”

我只是静静地瞧着她的脸,高艳端庄,明媚动人。便是这样一张脸,让我曾经无比感激无比相信,却也让我无比后悔无比痛恨。

“你能把怜茉还给我吗?”

我的语气忽然没那么强硬,而是带着无尽惋惜与悲伤。

“她才十六,正是最美妙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地方还像个人。”

回忆起莫如清对我描述的情形,巨大的不忍与伤痛狠狠击来。

“当日我在承欢殿外问你怕不怕被责罚你不是义无反顾吗?为何事到临头却要亲手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想到这些我便无法再装出平静的脸孔,整颗心都纠结成一团。

她本就愧疚的心愈发尖锐地发出后悔的尖叫。

“那日我护着易折月的时候你曾问我为什么,今天我可以告诉你了。她只是皇后的替罪羔羊,那名侍卫是皇后派来。”

屋子里的熏香缓缓地以它固有的频率在静止地舞动,而就在一句话落地的时间后,它的轨迹却被迫更改,整间屋子里都几乎布满孟若水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笑得愈发灿烂。

“煤油已经洒上,我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何况,当日陪在你身边的是易罗襦。她是皇后的人,你让我怎么告诉你?”

这个时候,她的精神已经几近崩溃,眼眶中的泪水溢出来滴在画布上,晕开一片污渍。

“对不起。”

一声一声的道歉反复回荡在屋子里,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已经死去的人。

在回声终于结束,她猛然站起身。

我拉住她:“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头。

“去告诉皇上一切。”

“你以为皇上会相信你出尔反尔的话?”

她往外的气力一下子消失在我这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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