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皇上是不可能为了任何人伤害皇后。我在蔺华宫里小产皇上也只是处理了一名小小宫女,皇后那里什么损伤都没有。”我补充道。
“你是说皇上爱皇后?”她惊讶。
我没有说话。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无法回答。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出来?皇上与皇后平日里唯有相敬如宾,若真心相爱,怎么会别宠她人?”
“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我顿了顿,“这些天我也想了很久。或许皇上并不是真的爱皇后,只是皇后身上有一件‘线索’让皇上必须保护好她。”
她看着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握住她的手,道:“我希望你继续呆在皇后身边,找出这个‘线索’。”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许久,终于点下头。
而这个时候,前朝的局势变得愈发严峻。
赵国因借道不成,不仅没能平定楚国内乱,更损兵折将,国力一下子下降不少,引得北方的胡人虎视眈眈。反观姜国这几年来风调雨顺,无病无灾,一跃之下,兵力早已超过赵国不少。前几个月,胡人正式向赵国下战帖,赵国内忧外患之下,只得先向姜国求助。姜国出于道义当然要帮,但姜玉坚持:要姜国出兵可以,必不能绕道,必须直接驻扎在赵国境内。此言一出立马在赵国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从古到今,没有一个国家会愿意让别国的军队驻扎在本国境内。何况与胡人交战必定旷日持久,没有一年半载必是平定不下来,这就是说,如果答应姜国的要求,那么姜国的精良之师就要在赵国心腹驻扎一年半载之久。在这期间,但凡姜国有一点私心,与胡人联手,或者直接反叛,赵国的城池必将兵败如山倒。局势也会难以挽回。所以,这个条件易靳雩绝不可能答应。
姜玉自然知道易靳雩不会答应这个条件,他也知道现在的易靳雩已经恨不得杀了他,只是内忧外患无心分担才一拖再拖。所以,留一个注定的对手在身边是作为帝王最大的忧患也是最大的乐趣。当然,这个乐趣决不能长久,当在必要时扼杀。而现在,就是一个最好的契机。赵国从没有像现在看起来那么虚弱。
所以问题就随之出现:姜赵两国同盟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若现在翻脸不认人恐怕会遭天下耻笑,况且现在出师实在师出无名,不要说天下人耻笑,就连朝堂内一些老大臣也都纷纷站出来制止,认为此举是不义之举,是背信忘义的行为。姜玉绝不可能就此退步,他从小就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如果不能趁着胡人的正面攻击将赵国打倒,以后想要吞并赵国就难上加难了。
只是现在到底应该用什么名义便成了棘手的问题。
高立在门外徘徊半晌,不知该不该将我要求见皇上的事通报进去。近日来前朝事多,皇上忧心劳力心情不佳,这个时候我进去是好是坏他也衡量不准。犹豫了半天,还是一咬牙轻声踏进殿中。
先仔细研究了会儿皇上的表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愁云惨淡,于是试探性地开口:“皇上,倾城美人在外面求见。”
姜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却并没有拒绝,道:“让她进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和安殿。一进去便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我只得弓着身子进去。
“你怎么来了?”他微笑着看向我,没有想象中的冷漠。这令我不禁心中一喜。
“臣妾禁足多日,心中反思良多。臣妾深知自己行为不端愧对皇上怜爱。只是心中实在想念,是以前来求见。”
“如此便过来陪朕。”
他的目光一如记忆中温柔和善,却多了点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走过去看着站在他身边,熟悉的气味扑进我鼻间。
“让臣妾为皇上研墨罢。”
在他的同意下,我执起方墨轻轻研开。
“皇上似乎心有郁结。”
我一边磨墨一边说。
作者有话要说:
☆、再度夺宠(二)
“何出此言?”
“臣妾见皇上的奏章分为两边,一边厚一边薄。后者皆是朱笔批注,而前者则只是略看一眼便放下。”
他停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在示意说下去。
“朱笔批注说明皇上仔细阅读并觉有益,而未批的便是皇上觉得无益的。如今无益的多,有益的少,臣妾才有此猜测。”
“倾城真是聪明。那么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理这些奏章?”
我连忙放下墨跪在他跟前,道:“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朕只让你说说自己的想法,不必过虑。”
说罢,拿起一份奏章交到我手上。
翻开阅读一遍,果然无非是些姜赵两国盟约多年不能背信忘义之类的话,更有甚者认为应当伸出援手!
如今赵国内忧外患不断,若能趁此时机令其腹背受敌便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如姜玉这般野心勃勃的人,面对这个时机却不能极好地利用实在是意难平。所以他现在缺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正面攻击赵国的理由!
我垂下眼,跪在他面前道:“臣妾以为,朝中大臣们既然如此关心于赵国战事,又执意救助,不如就遣他们去为赵国运送粮草。一来,体现皇上宽厚仁心,二来,朝野里在无人会有异议。”说着,我抬起头仔细观察姜玉脸上的神情,听我说到这里,他脸上丝毫没有怒容,反而面上笑容极佳,似乎听到合称心意的话。我又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日光从窗外投进,给他原就隽秀的脸庞添上一抹无瑕醇厚,仿佛一樽清香的酒洒在杯中,倒出满满一壶迷人芬芳。他的眼从来不需要投放太多柔情,只需一个浅浅微笑就足以让人意乱情迷。世上总有这样的人,哪怕什么都不说,却总有人会拼了命地完成他的愿望。哪怕明知他是火也义无反顾燃成灰烬。这样的人,我总觉得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所以有关于他对皇后的爱,我半分都没敢相信。
“倾城宅心仁厚,想出的主意也深得朕心。”
说罢,他朝我招招手,将我整个抱进怀里。他的呼吸喷薄在脸上,那种久违了的温情让我如在深井中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
姜玉,我不求你能爱我,只求你不要爱上别人。
回宫的路上,画陵见我面色不错,便知我从姜玉那里讨得欢心。
“这些天赵国的事一直困扰着皇上,我去便是解他忧心。”
一路上我也是难得的好心情,便向画陵解释起来。
“美人向皇上出了什么好主意?”
“不过是让皇上答应那些个老臣们的请求,容他们亲自送粮草往赵国救援。”
画陵顿了顿,心里满是不解:既然皇上想要灭掉赵国,为何还要同意运送粮草一事?
“姜国与赵国路途遥远,就算成功抵达赵国,路上会出些什么事有谁说得准呢?万一这些事要是发生在赵国境内,那么赵国不仁不义的罪名也就不轻了。”
押送粮草的主意是“亲赵派”的大臣们的主意,要他们押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一旦粮草运送到赵国境内出了事,赵国的罪责不仅是谋杀姜国大臣那么简单。我的话只说一半,另一半想必以姜玉的聪明才智必然心领神会。
正如我想的,这会儿,姜玉宣来季伯夜,将要派大臣们运送粮草一事仔细告知。末了,还加了一句话:“记住,要在粮草到达赵国粮仓的时候放这把火,而且千万不能露一点蛛丝马迹。”
季伯夜不解。
姜玉道:“人火可以烧尽粮草,天火却能烧尽人心。”
一夜之间风雨飘摇。赵国从鼎盛的联姜灭燕时期一下子变到了天怒人怨的境地,只因姜国送去的粮草在最后一刻无故燃烧,不仅毁去大半粮仓,随行官员无一幸免。世人皆说那是天要忘赵,所以降下天火烧了赵国粮仓。这个消息一传回姜国,姜王勃然大怒,原先反对姜国出兵伐赵的官员都在大火中丧命,剩下来的要么不干吱声,要么就是强力支持姜国伐赵一说。不出几日,姜国便派遣出一支十万大军从背部围赵。赵国腹背受敌,根本无力抵抗。原本强大的赵国一夕之间兵败如山倒。经过长达半年的战争,最终以赵国割让土地作为终结。胡人得了外围十三个镇,而姜国只是出兵十万便换得楚国的主权。据闻,在让地协议签订那一日,赵王在判桌上口吐鲜血,最终险些丧命。
一代强国的历史仿佛就这样淹没在时间的轨迹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败赵国,姜玉晋封数名有功之臣,也选派了不少功臣之女进宫。
我听着宫门口传来的宣晋声,心想着皇宫里又能热闹很久。
一转眼,又是一个春天。晋封的名单大致已经出来,我曾看一眼,最出挑的大抵该是林太尉千金林蕴道。出身名门,又是皇城里头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身姿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我一边看一边想:宫中夺宠的戏码又快来了。
姜玉对选秀的事不大热衷,从登基到现在统共也才选过三次,这次选秀虽是既定,却也意兴阑珊,到现在也没见召幸过哪位。
伴着姜玉走到御花园里,因为忙着战事,这半年来他几乎没怎么踏进后宫,终于战事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他却已经消瘦许多。
阴雨数日,园里日光难得的明媚,他的手牵着我的,如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旁若无人地分享喜悦。我一边依偎在他怀里,一边担心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难免心中苦涩。
他走到一半,捧住我的脸问:“倾城怎么不见笑颜?”
可惜心中的苦涩却不能与心爱之人共享,这些恐怕就是痛苦的来源。
“臣妾想着许久没有见到皇上,感动不已。”
口不对心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对着我笑了笑:“朕不是一下朝就来找你了吗?”
说罢,从花丛中取来一朵红艳艳的芍药别在我鬓角,笑着说:“朕的倾城真美。”
也罢,何须去想以后?只要我仍在他身边就好。
这么想着也便释怀一笑,看得面前的姜玉都呆了。
这时,一只风筝往这边掉了下来,顺势插进那片花丛里,压弯了不少娇枝。
姜玉从花丛里拾起那枚鲤鱼形状的风筝,桃红的表皮,细竹芯搭起来的骨架,一只栩栩如生的风筝便展现在眼前。
“不知是谁放的?”
我这边声音还没落完,另一头便有一个轻巧的带着点着急的声音传过来。
“那是我的风筝!”
抬眼看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唇色朱樱一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能将日月星辰绘入其中。而这个时候,这双妙目的主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息了许久才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那是我的风筝。”
看样子是个新晋妃嫔,这张脸倒是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名字。
论眉目无非是清丽可人足以修饰的秀气,论容姿也不过皎皎兮明月一笔带过的净白,论身量更是娇小模样,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张着这么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这满园的桃花也映衬不下那双明珠般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童真无邪,真如一朵清水芙蓉沁人心脾。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玉,脸颊上不禁泛上一阵殷红。
憋了很久才终于冒出这么一句:“能不能把我的风筝还给我?”
微微低下的眉眼,似乎还在不经意地看往姜玉的方向。而我,转头看到姜玉的脸上,透出一股温柔的微笑。
前一秒还在为我发呆的男人,后一瞬却对着另一个女子问:“你是谁?”
正如当年芙蕖池旁问着我的模样,也正如我无法拒绝他一般,那名女子脸上的红晕更甚。
“我……我……”吞吞吐吐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反驳道:“你是谁?”
两个人幼稚的较劲,仿佛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不知道我是谁?”
姜玉好笑地问,连带握着我的手也松开来。
两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问他是谁,只不过当时的我这么做是为了欲擒故纵,而现在眼前的这名女子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却并不能分辨。
其实真心假意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姜玉喜欢。
我知道姜玉这场游戏还没有玩完,所以识趣地不出声,静静等待他们两人的对话。
那名女子看了看姜玉,终于将目光转投到我身上,眼里的光一下子变得有些惊讶,道:“我认识你,你是倾城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一)
知道我是倾城美人却不行礼不问安,反而直呼其名,这样的人不是太天真就是心思太重。若是前者只怕再后宫里活不长久,若是后者,这样的女子在宫中已经太多,即使能活下去也只是多一个深宫怨妇。
知道了我是谁,那么站在我身边的男子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
她惊讶地张大嘴巴盯着姜玉,半晌才被身边宫女提示连忙下跪问安:“我……臣妾,参见皇上,倾城美人。”
满脸的惊慌失措,看起来格外地惹人怜惜。
姜玉走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又端详了半晌,仔细得仿佛在看一件工艺品。
“你叫什么名字?”
姜玉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
这回那名女子再不敢造次,支支吾吾答道:“我……,我……”可惜说了半天只有一个“我”字。
姜玉好笑地看着她,道:“朕有那么可怕吗?”
笑容温柔得如一阵春风,吹开千树万树梨花。我的心因为这个笑紧紧纠结在一起。我不是没有过嫉妒,但像这样近在眼前的嫉妒我却是第一次。
女子抬起头仔细地看一眼他,怔怔道:“我叫燕锦。”
燕锦,真是个好名字。
姜玉听着这个名字却愣了好久,缓缓唤出一个名字:“阿锦。”
我开始看不懂他的神情,为何因为一个名字盛满哀伤与愧疚。这么容易被人读出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他脸上才对。
燕锦站在他对面不敢吱声。
我走到她面前,尽量伪装出和善的神情,问:“你是哪个宫里?”
她抬头看着我,小鹿似的眼睛闪着惊艳的光。
“我是储丽殿中。”
听到储丽殿我稍微有了几分印象,似乎林蕴道也住在那里。本以为林蕴道作为功臣之女,又家境显赫,且才貌双全,该是第一个被宠幸的,只没想到竟会被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燕锦抢占先机。
又走回姜玉身边道:“皇上,天色已经不早,便去储丽殿中歇息罢。”
他眸子闪过一丝歉意,道:“可朕说好今夜陪着你。”
我摇摇头,心想:无论如何你也是会去储丽殿的,由我亲自送你去不是更好?说上却道:“臣妾近日来甚至有些不适,怕侍奉不好。皇上日理万机劳心劳力,由妹妹们服侍最是妥当。何况,皇上怎么舍得叫妹妹如此佳人独守空房那么久?”
脸上的笑容又多灿烂,心里的伤口就有多溃烂。
姜玉终于还是点了头。
回到丛槿殿,总是提不起精神。画陵知道我内心苦闷却也不知该怎么劝解,她一向沉默少言。
不忍她跟着我一同难过,遣着她出去外头,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谁也不许留下。
夜如桃夭,沉着细腻花瓣浮在空中,抓不着躲不掉,总要被落满肩头眉梢。春日里的凉意总算还带着夏天的气息,不至于砭人肌骨,要将人的皮肤冻成一块。无穷无尽的桃花香伴着清透夜色从窗户里冒出来,无端便令我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心中苦闷更加,起身便要将那扇不识人意的窗户关掉。才是一个起身,一团黑影便从窗户外头飞进来,仿佛一阵黑气落地幻化成人形。
一柄钢剑顺势便搭在我的脖颈,那人在我耳边说:“不要说话!”
这个声音无论如何我也忘不掉,正是那名几次三番行刺未遂的刺客。他的上一次心慈手软还差点使我命丧黄泉。
没错,他就是燕国二皇子段奇南!
经过上一次,我依然确信他不会轻易动我,为防外头有人瞧见,我依然冷静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关窗。
他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连带架在我脖子上的钢刀也放下。
我转过身面对他,嘴角竟能扯出一个微笑:“许久未见。”
他将脸上的面巾取下,将近一年没见,他面上竟多了如此沧桑。想必对于一个刺客来说,东躲西藏的日子不会好过。
看见我的笑他忽然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腕,恶狠狠地恢复了一名刺客应该有的职业素质道:“告诉我我娘在哪里!”
自从易靳雩告诉了姜玉段奇南的藏身所在,姜玉便马上着手派出大批精英誓要捉住段奇南。可惜,易靳雩到底还是留了一手,这一次突袭并没有能成功活捉到段奇南,只抓到一名女子,也就是昔日燕国后宫里的王婕妤。
“你娘?”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你娘是谁?”
他盯了我好久,仿佛想从我的目光里看出点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我点点头。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大概能猜到:他因刺杀皇上被通缉,接过皇上发现了他的老巢,抓走了他母亲。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气急败坏地闯进宫里质问我他娘的去向。
看得出他眼里的失望与落魄,本应该恨他的我却不知从何恨起。
“我虽然不知道你娘在哪里,但皇上若抓了你娘必是想引你出现,你刺客根本不该出现在宫里!”
他看着我,忽然表情诡异起来。
“上次你为姜玉甘愿死在我剑下,你应当是恨我的才对,为何还要警告我?”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
“我总是这么多管闲事,不然怎么会救下你?”
他似乎懒得与我纠缠,作势要离开。心里直觉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姜玉那里,连忙出声道:“你就那么相信我没有骗你?”
他顿下脚步道:“我早已不怕被人欺骗。”
见这一招拦不下他,我便直接上前抓住他衣角。
“你不能去自投罗网!”
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这个举动到底是出于不希望姜玉受伤还是不希望他受伤。
他看着我,目光冒出如火一样剧烈的仇恨,仿佛那些东西积压在他身体里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一旦爆发连他自己也无法克制。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产生这么大的怒气。
“我是燕国二皇子段奇南,所以我注定得要自投罗网。”
燕国二皇子?燕国后裔不是该处决的处决该流放的流放了吗?怎么会还有这么大一只漏网之鱼?不过我也总算明白他屡次前来刺杀姜玉的原因:当年姜国灭燕,燕帝自刎谢罪天下。身为燕国后裔,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记得燕国二皇子段奇南是一位不被燕帝宠爱的妃子所出,后辗转交由姜蝉抚养。这么说来,他的娘不该是皇后娘娘吗?但看他神情却又不像:皇后在蔺华宫中好好的,根本不需要他来救,也就是说他的娘另有其人。
能在大乱中带他离开燕国皇宫并且让他尊称为娘的人应该是当时燕国皇宫中的妃子,而且身份地位不会低。这么说来,他的娘与姜蝉应当是旧识。那么他的娘会不会知道有关于姜玉与姜蝉之间的事?会不会知道为何姜玉不爱皇后却仍不顾一切地保护她?会不会能帮我找出那条“线索”的所在?
“可你这么去找他是救不回你娘的。”
他仍是不为所动。
“那你要我如何?坐以待毙?”
目光冷冷的,连半分余光也没有剩下给我。
第一次冒险救他险些被识破,第二次他手下留情却又成为我的催命符,但第三次第四次我却还是不能忍心看他去送死,这样纠结且没有来由的感情让我甚至连分析也无从下手。是因为能从他身上看到复仇的影子还是因为他的娘可以帮我找到那条“线索”。不管出自哪个理由,我仿佛都不能放下他不管。
“让我帮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被我说出口,“但你要答应我,救出你娘之后别再想着复仇。”
他的脸上惊讶并不比我少,惊讶中似乎还带着疑虑与不确信。的确,他本就是不应该相信我才对。我与他无亲无故,又是他仇家的女人,怎么可能好心帮他?
“我既然救过你就没必要害你。”
他脸上仍是不相信的表情。
这时,门外传来画陵的声音,说是莫容华来了。情急之下,我只得再三嘱咐他千万不要冒险。在他临走前,我告诉他:“你若信我,三日后再来找我。”
他重新又将面巾戴上,脸上的神情叫我瞧不真切,只希望他千万要把我的话记住了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二)
这边段奇南前脚刚离开,画陵后脚便带着莫容华进来。
自打蔺华宫中一事后,我与她也算得上冰释前嫌。如今在宫中屈指可数的可信之人里,她居然就占了大头。这是我当初怎么也没想到的。
“你怎么来了?”
我问。
“听闻今日皇上宠幸了一个叫燕锦的顺常,当时妹妹也在。”
没有回答我,反而抛出一个问题来。
我点点头。
“我还想着是谁能有这样大的本领能盖过妹妹的美貌,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小丫头。”
“皇上喜欢便是美人,美貌在宫中一向最是不缺不是吗?”
没想到她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忍不住问:“容华漏液前来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罢?”
皇上都已经到储丽殿中,现下恐怕正翻云覆雨无所顾忌,现在再来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
她看了我一眼,神情中满是严肃。
“我这次来正是为这件事。”她眼里略带负气的神色叫我心中一惊。“燕锦是皇后的人。”
这批次进来宫中的人都是功臣之后,按理来说该与后宫无甚交葛,这个燕锦怎么会是皇后的人?
“说起来,连她的名字都是皇后亲口取的。”
莫如清接下来这句话则让我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难怪姜玉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有吃惊的沉溺的神情,原来这个名字大有文章。尤其是他那句“阿锦”,恐怕叫的并非眼前的燕锦。
皇后的心机真是无处不在。
我忍不住感叹。
“多谢姐姐深夜前来提醒。”
木已成舟,其实她再提醒事实也已经铸成,心中难免有几分悔意。早知道便该在御花园中使点心机。只是没料到这次进宫的人里面皇后没有选择最有名望的林蕴道,反而找了个看似没什么前途的燕锦。这其中的名堂恐怕要等我找到段奇南的娘才能解答。
“再过几日便是百花节,到时候皇后必然还有动作,只盼妹妹能早作打算才好。”
莫如清道。
我心中惦记着段奇南娘亲一事,又是毫无头绪,于是大胆试探问道:“姐姐的话妹妹自当铭记。不过,姐姐前段日子可曾听闻刺客一事?”
她眼中疑惑:“你是说曾两次入宫的那名刺客?”
我点点头道:“我听闻皇上已将那名刺客抓捕归案?”
她狐疑地看着我,问:“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些事?”
“这件事是若水从皇后那里听来,我想皇后诡计多端,不会无端端提起这件事,所以想早作准备,以免她拿刺客做文章。”
我当然不能告诉莫如清我与段奇南之间的纠葛,所以假意报了一个谎。哪怕现在与她同舟共济还是得万事小心。
她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倒听说过这件事。”
我心想总算问对人:她的父亲曾是朝中要臣,虽后来因为政治原因与光禄卿——我的亲身父亲内斗两败俱伤,但在朝中仍旧把持着不少军政权力,如果是大型抓捕活动,她的父亲作为都城统领必定知晓风声。
“只不过那名刺客狡猾并未落网,只抓到一名女子。”
“姐姐可知这个女人现在收押何处?”
似乎被我直接的急迫吓了一跳,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问道:“妹妹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她的眼里已经初现怀疑,也怪我一时没有把持住。
“我想皇后既然对这件事情这么热衷,想来这个女子是名关键人物。”我顿了一顿,看着莫如清的脸色,道,“或许是皇后的一招棋子也未可知。”
她不知道我与刺客段奇南之间的关系,哪怕心中有疑惑也只是疑惑罢了,并不会有其他。
“若真是如此,”她一面说一面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事关重大,我去问问父亲大人,或许他知道。”
我点点头,面上装得滴水不漏:“姐姐劳心。”
不出所料,刚侍寝的燕锦甚得皇上欢心,隔日早上便通知了整个后宫加封她为少使一事,众人纷纷贺喜,但心里想法却不一。新人想的自然是怨妒:新人入宫不过一个“新”字,过了这股子新鲜劲也就熬成旧人。她一个人就分得全部皇宠,皇上哪里还有其他时间观赏她们?那么往后她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老人们想的则是:新宠再得宠也不过昙花一现光景,就看着吧,看着这多一朵鲜花什么时候败落。
我自然也不能落人俗套,何况她与皇上的因缘还有一半是我的功劳。前去拜访的时候,燕锦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若不知道她是皇后的人,我还真会被她的假象迷惑。出来的时候恰巧在外头碰上林蕴道。身穿一袭百褶如意月裙,浅黄色的衣襟绣出一朵朵娇艳客人的迎春,倒是极为普通的装扮,连面上也未施粉黛,仍是出尘脱俗的人间尤物,脸上每一寸五官都蕴含着深浅不一的秀色端庄,更不必说骨子里透出的旁人怎么都学不来的淡雅诗书气息,便犹如一樽古琴,优雅且满含深意。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艳冠京都。
见了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礼。神情姿态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昨夜眼见着自己宫里头旁人受宠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本来她是储丽殿里位分最大的人,现在凭空出来一个与她平分秋色者反倒一点没能挫她锐气。这样的人物连我也忍不住想要亲近。
只可惜同为后宫众人是不可能惺惺相惜。莫如清正在丛槿殿等着我,我只摆摆手又与她擦肩而过。
转弯的时候,看见她手上执着一枝未j□j的桃花,丛丛青芽,只露春光。
莫如清今日前来便是告诉我有关段奇南母亲的所在。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姜玉居然将她关在椒房殿底下。
“起初我也觉得惊讶。看来你说得没错,这个女人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椒房殿自从皇后难产过后便一直空着,而上次我走进那里,那方土地日日有人打扫还迎来姜玉时常的驻足观看。这么一个重要的地方居然拿来关一个前朝余孽,这真是太奇怪了。
“姐姐有没有办法进去一看究竟?”
我问。
她想了想道:“椒房殿底下是一间密室,要想进去恐怕不易。不过因为是后宫重地,皇上派去的守卫似乎并不森严。”她看了看我,问:“你想见那个女人?”
我点点头:“只有见了才能解开疑惑,不是吗?”
与她商量许久,终于定下今夜前去。
虽说探望与刺客有关人物是死罪,但我们进去之后大可假装不知情,何况哪里守卫并不森严,只要弄到轮班表,趁着换班的时候偷偷潜进去也不是难事。
是夜,我留下画陵守着丛槿殿,跟着莫如清两个人直奔椒房殿。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看见了太多令我不知所措的事,不知道这一次会遇到什么?潜进去的时候莫如清还有些不放心,虽说不知者不罪,但万一被抓到仍是大祸。她的心思我自然明白,另一方面我需要能与那个女人单独谈谈,所以趁机对莫如清道:“不如姐姐守在外面,由我进去一看究竟?”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答应。
人还是惜命的,否则她也不会离开皇后转向我这里。
走进深处,周围黑漆漆一片,拿着火折子,烧到里头的燃香快尽了才找到莫如清说的那个暗格。手往里面一推便看见一道门从书架背后翻开。里头一阵阴暗的光向外界涌来。那些光带着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土化成颗粒形状如一阵浓烟堵在入口,看进去也只能看到一阵黑雾,什么都瞧不真切。
说实话,看见这样的场面我的心中到底有几分害怕,但迫切想知道真相的意志太过于强烈,最终打败理智,冲进密室。
密室里头除了一张空荡荡的桌子,连一张椅子的踪迹也没寻到。手上的火折快要燃尽,眼前却仍找不到有光的地方,反而越往深处身体里面涌出的寒冷和身体肌肤上可感知的寒冷一一融合到一起撞击着我的心灵。
才走了两三步,手上的火便终于熄灭。一片漆黑里,我只能勉强站在原地,凭声音感知方位。
然而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串脚步声,仿佛向我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三)
那串脚步格外轻盈,仿佛尘埃落在地面迸出的气息。我拼命稳住自己的呼吸,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问:“谁?”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从我耳边响起:“你是谁?”
一股暖气随着声音的发出铺散在我耳廓,惊得我连忙往后退开,接着一盏灯亮起,我的面前除了黑暗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已经显出老态的女人。
“你是柳倾城?”
她的话虽然带着疑问,但大体上已经认定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
我的反问让她更加确信。
“没有人会来探望一个前朝余孽,除了你。”她的眼睛微微弯起,笑成一轮月牙的形状,“我听奇南提起过你,你救了他。”
她脸上安逸的表情仿佛受困对她来说并非可怕的事,而是一件早已从骨子里习惯的自然行为,以至于她连激动的反应也懒得再做。
“是他让你来找我?”
我点点头。
她的嘴角透出一抹无奈的却又诡异的微笑。
“让他离开,再也不要回姜国……还有,照顾好他的弟弟妹妹。”
我忍不住道:“他不会听我的。”
借助昏暗的灯光,我只能看到她脸上苦笑的神情。
“是啊,除了她,还有谁能管得住他?”
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但我现在有太多问题想要问,早已无暇去关注细枝末节。
“阿锦是谁?”
我问。
当日姜玉在听到燕锦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呢喃了这么一句,虽与燕锦的名字重合,但潜意识告诉我:“阿锦”并不是燕锦。
微弱的灯光仅能使我看到她脸上的惊讶以及被惊讶连带卷起的长在她脸上的皱纹。然而她是以怎样的目光探究地望向我却隐藏在黑暗中不得而知。
“姜玉从前就是那么叫段郁锦。”
段郁锦?这似乎是燕国某位公主的名字。
“段郁锦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算起来该是嫡皇后。”
语气里不乏嘲讽,“难得他还会向你提起她。”
原来是这样。难怪当他听到这个名字会陷入沉思。
虽然那个人已经死去,但是仍能在他心中占据那么大的地位,这件事听起来不免让我觉得嫉妒。哪怕这并不是爱,可这件事本身的意义已经与爱情相似。
“她美吗?”
我忍不住问。
能让姜玉记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拥有着怎样的容颜?
那边的声音也似乎陷入回忆里。
“她的封号是桃夭公主。她有着一双跟桃花一样艳丽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美丽的女子。”
桃花一样艳丽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印象里燕锦也有一双一闪一闪,仿佛在夜空中也毫不逊色明星的大眼睛。
难怪皇后选中了她,还将她的名字改为燕锦。都有一双无邪的大眼睛,如果又恰好都叫“阿锦”,那世事岂不是太完美?
我低着头,愈发为以后担忧:皇后的心机总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投出一柄暗箭,我如何能次次都安然躲过?
“是姜蝉放你进来的吧。”
然而她接下来这句状似已经很肯定了的话使我愈发摸不着头脑。
姜蝉?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皇后的名字。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会觉得是皇后放我进来?据前些天的推测她与皇后确实是旧识,如今听她提起我也算验证了这一点,但哪怕是旧识,放我进来探望一个前朝余孽也太不应该。除非,除非她们之间有着不浅的交情。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想要问的问题太多又不知从何问起,我思量再三决定先试探一下。
“不是。”显然我的回答没有在她想象范围内。
“怎么可能?你一个人如何能进得来?”
她的这句话却是提点了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再加上莫如清,我们两个人竟能躲过侍卫的巡逻潜进禁地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事实已经发生,何况现在时间紧迫,由不得我想这些。
“是我自己偷偷潜进来。”
她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让我觉得心惊肉跳,必须得要尽快揭开真相才行!
“你倒底是谁?和皇后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觉得皇后会放我进来找你?”
一连问出三个问题倒让我有些气喘。
她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烛火随着我激烈的气息显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有可能熄灭。她的神情终于慢慢恢复正常,目光也清明起来。她看着我,问:“你既然不是皇后的人,为何要冒死进来见我?”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而且这个真相恐怕只有你知道。”我说,“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样的性子倒真和当年的姜蝉很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很难从回音中分辨她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当年是姜蝉放我们离开。”
她一句话就解答了我所有疑惑。我当然明白她说的“我们”指谁:便是燕国皇子与她。而当年,想来就是燕国国破那日。可是皇后身为姜国公主又是姜国皇后怎么会放前朝余孽离开?!
“我知道她是想赎罪,可惜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原谅不了自己。亲手毁掉所爱人的江山,又逼得他走上绝路,我本以为她熬不过来。”
所爱人的江山?
所有的事在我脑中混成一锅粥,连从何理起也是千头万绪。只是随着她的述说,仿佛有一根线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你是说皇后爱着燕国的皇帝?”
她冷笑着她我一眼:“很奇怪吗?像段慕华那样的人物任谁都会爱上,何况我从未见他像对她那样用心。你知道一个帝王的爱有多难得?可姜蝉偏偏把他们踩碎了扔进水里,连找都找不回来。”
身为姜国人,又长年处在与世隔绝的山上,对燕国皇帝段慕华的了解根本少得可怜,何况她口中所述宫廷辛秘?
“如果不是他对姜蝉的信任和爱,姜玉又怎么能轻易攻下燕国?”
话语中全然的愤怒与仇恨。在我没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像她这样一个看似无欲无求的女子也会怀有猛烈的感情。
但是就我看来的皇后却与她说的仿佛两个人。我眼中所见唯有她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偏偏没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爱情与两难取舍的背叛。
“我虽然不知道皇后是否真如你口中所说那样,但若真是她放走你们,为何知道你被困椒房殿却不闻不问?”
莫如清都能知道的事皇后怎么可能不知道?
“何况段奇南第一次入宫行刺她还派人前来搜查,她根本应该是恨着你们的才是!”
段奇南第一次前来行刺被我所救躲在清雅苑里,那夜侍卫长带人来搜,言语间咄咄逼人。侍卫长是皇后的人,如果皇后有意庇护,我也就不必苦费心机演一出戏,还险些被识破。
听到我这么说,她脸上的惊讶似乎比我更甚。
“我以为救下奇南就是她的安排,没想到……”言语间满是惊慌,“可是怎么可能?姜蝉若真想置我们于死地怎么会放我们离开?”
她的疑惑也正是我所想不通的地方。按照她的说法,以前的姜蝉与现在的皇后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她忽然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言语间满是恳求:“奇南是燕国皇室唯一血脉,他不能死!”
我能明白她的哀求以及眼神中的痛楚,但我帮不了她。
“你连椒房殿都出不去,怎么去见皇后?何况她早已不是你所想的善良之人。”
能亲手杀死我姐姐和孩子,能轻巧地将所做的事嫁祸给别人,能杀掉一整个殿的宫人都毫不手软的女人怎么可能为了你一句恳求大发慈悲?
她的手在我话说完之后自动离开我的手腕。
她手上的灯又开始明明灭灭,我猛然记起我进来的时间已经太久,必须马上离开。
我舒下气,告诉她:“我要走了。”
说罢便轻着步子往外走。只听她的声音从身后低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