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奇南我已经死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她,远远地,却只能看到她脸上凄惨得仿佛要化作泪水的悲哀与决绝。那一刻我说不出话,只是胸膛里那颗心脏止不住地猛烈跳动。但我没资格也没理由去阻止她这么做,她为了她爱的孩子,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
作者有话要说:
☆、意外(四)
姜玉坐在和安殿里,这一夜他哪里都没有去,只是静静地听着面前的黑衣人向他汇报柳倾城的去向。
其实,早在我找到莫如清提及刺客这件事他便开始留心,直到听到黑衣人说到我与莫如清趁夜溜进椒房殿,他的脸上忽然冒出一股诡异的,却又不像是愤怒的震惊。仿佛得知了一个自己早就料到,但当真的发生仍旧震惊得无法呼吸的消息。
“莫容华没有一同走进地牢。”
黑衣人道。
姜玉皱着眉问:“你是说柳氏和王氏单独相处了这么久?”
黑衣人点头。
此刻姜玉心里的的情绪已然不能用混乱形容,更多的是意料之外的,不知是不是灯火阴暗的照射下,竟然是惊喜!
跟前的黑衣人虽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从也不会有固定的喜怒哀乐,但是看到姜玉在这种时候竟然露出惊喜的神情仍不觉惊讶:他心爱的妃子竟然跑去探望前朝余孽,这件事不论怎么看也不值得惊喜!
而此时姜玉心里却在反复地询问自己:有谁能不顾自身夜半去地牢探望一个前朝余孽?这样的事除了他的蝉儿还有谁能做得出来?!早就觉得柳倾城的行事作风以及一些反应和蝉儿相像,今日这一件事愈发让他觉得是不是蝉儿回来了?
夜深从来不叫人公然察觉,只有偶尔透露出来更深露重的寒气扑在人脸面上才有那一种感觉,仿佛,黑夜是真的换下白日里热烈奔放的情感,重新将整个世界投进无底深渊。那样浓重的黑暗,是谁都唤不醒的。
从椒房殿里出来,莫如清不断在我耳边问着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不停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口中的皇后与现在的皇后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仿佛全然是不同的人。可是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能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而且,如果当初真的是皇后放走他们,那么现在皇后为什么对他们的事无动于衷?难道她已经忘记他们?又或者,她觉得以她现在的荣宠不值得去换取两个亡国贱俘人的性命?
然而这些都不得而知。
又想到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心中犹有不忍。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进入我的脑中:我或许应该尽力救救她!
回到丛槿殿,画陵支支吾吾地向我表达了一件事,仅凭她脸上仓皇失措的神色我便知道,大概是段奇南来了。
遣退众人,单独回到房中,果然,段奇南正坐在桌前,定定地看着我。
“你倒真把这儿当你家了。”
明明与他约好是三日后,才过了两天他比昂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万一叫人发现可如何是好?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心里仍旧庆幸他听了我的话没有擅做主张。
他却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这一句话竟然让我有感动的情绪:一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竟会告诉我他相信我不会害他。我忽然便产生被人依赖的满足感。
“我去探望过你的母亲。”
“她怎么样?”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急不可耐地发问,眼里紧张的神色像极了与父母走散的孩童。
“她很好。只是让你赶快离开。”
他眼中紧张的神色终于放下,然而放不下的还有无可奈何的执着。
“我不会丢下我娘。”
语气中是我预料的斩钉截铁。
“我知道你放不下,所以并没有打算阻止你。只不过,希望你能再等一些日子,让我来想想办法。”
“你有办法?”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着该怎么措辞才能让他觉得有一点希望,却又不至于将来绝望。
“我只能尽力试一试,但倒底如何,谁也说不准。”
“你的办法是什么?”
“求皇后。”
他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不会帮忙。她已经全然变成另一个人。”
两句话的功夫,他说话的底气都已经不足。
“但你不能否认她曾经救过你们。或许,我能提醒她。”
“你要怎么做?”
“这你就不需要管了。总之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先等一等。”
我没有告诉他他的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我希望他现在还能有希望,或者说,我不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候我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
没有一个孩子能轻易接受自己的母亲为了保全自己死去的事实。
他沉思了很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你。”
这是他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日请早安,听闻皇上的新宠燕锦最近又被晋封为长使,搬离原先的储丽殿前往承欢殿里。今日早间见着,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螺纹秀黛纺丝长裙,发髻上一对新打的鎏金翠光夜光簪,略施粉黛的年轻脸庞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愈发娇俏迷人,仿佛能将人融进眼里,怪不得皇上这么喜欢。
易罗襦还是安安分分地坐在最末,眼见皇后身边的新人位置都比自己高了,还能沉得住气,握住水杯的手一点没颤抖,真是不容易。
等人都到齐了,皇后便开始说起百花节的相关事宜。
百花节是宫中大节,象征着春天的繁盛美丽,皇后对于这个节日一直很重视,今次自然也不例外。
“皇上因为前朝事忙已经许久不驾临后宫,众位妹妹们可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皇后道。
皇上事忙已经是上个月之前的事,这个月里他的时间几乎被燕锦占满,而皇后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忽略了这一点,如此明显的偏袒,燕锦果真受到她极大的庇护。
等她这句话说完,我便起身道:“说起百花节,嫔妾这里得了一件好东西想献给皇后娘娘。”
皇后微笑地看着我,目光里却是不信任:我与她的敌对关系早已到了台面,何以我会要主动献她东西?
画陵将带来的画幅展开,里头是百花仙子的画像,只不过画像中人的脸面被我作了调整——画像中的脸被我改成了地牢中女人的样子。
从画像展开来那一刻开始,我的眼睛就牢牢地盯住皇后面上的神情,但等到画像全部展完也未见到理想中的神色,仿佛她压根儿就不认识画像中的人。
“这是家父游燕地时带回来的画作,听闻很有祈福的功效。”
我一边说一边愈发注意着皇后脸上的一举一动。但很可惜,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按理来说,皇后与地牢中的女人交谊匪浅,又曾经亲自送走她与段奇南,怎么会如今看着这幅画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确是幅好画。”
她看着画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幅画对她来说就是一副陌生的百花仙子图而已。
“这画上的仙子仿佛与我们这边的一点不相像。”
旁人也都看着,心中似乎都觉得这幅画里的女子不像平常的百花仙子。
“嫔妾也有此疑问,听闻皇后娘娘曾在燕国一些时日,所以特来问询。”
皇后眉色一紧,似乎没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注意到她放在椅背上的手指略有轻颤,我不禁奇怪:她确实曾在燕国生活了很久,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她怎么会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燕国与姜国不同,所信奉的神灵自然也不同。你们看这画中的仙子面容不比我们这里轻柔妩媚,自然是燕国民风所定。”
含糊地说了一段词,愈发让我疑惑:她难道连自己的故交都不认识了?!
回到宫中我越想越不对劲:就算皇后打定主意不想再帮段奇南他们,但缘何连故交的脸也认不出来?对燕国的习俗也回答得支支吾吾?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从前的姜蝉和现在的皇后好像根本就是两个人!
窗外猛然一阵风毫无防备地吹进来,叫我全身悉数起开鸡皮疙瘩。
到底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百花宴
百花节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在这一天,宫中妃嫔能与皇上共饮佳酿。所以,这也是各宫夺宠的好时机。新人们要争宠,旧人们要固宠,所以每一个人都是下足了气力,誓要想出别出心裁的点子博得皇上青睐。看着坐在位子上便摩拳擦掌的各位,心想:今年又是有意思的一年。
这是我进宫来的第三次百花节,而皇后却显得愈发年轻美艳。我早就觉得奇怪,也暗中让孟若水仔细留意,但始终看不出什么破绽。再往下看她的走狗们:易罗襦与我同时进宫,有着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却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少使,心中的不平却一点不露在脸上。与她相反的则是新宠燕锦:入宫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从顺常变成少使,又从少使变成长使,皇后的栽培当然不可少,但这其中更可见她的心机。毕竟在后宫没有人能依靠着别人成功。
眼见新宠们都是削尖了头想在皇上面前一展风姿,却只有当初最热门的林蕴道还是淡淡的一袭衣衫,在万紫千红中稍微不小心就错过了。
莫如清也才曾多次与我提起过这件事:林蕴道本是最有机会得到皇上宠爱的人,又与燕锦同住储丽殿,她身为一宫主位眼见自己宫里样样都比不上自己的人受宠竟然也像个没事人一样。乃至后来燕锦的位分高过她要搬出储丽殿也没见她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从头到尾就是一脸淡然,甚少看得见表情。
见姜玉还没到席上,我走到燕锦跟前向她问好。
新宠难免有点得意忘形,见我主动走过去以为是适时地示好,连给我行的礼也懒懒散散没什么气力。恐怕在她心中我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皇上便是她从我手里硬生生抢走。
不过若她真的这么想便合我的意思了。
我瞅见她今日内里穿的一袭舞衣,虽遮掩得细密,但仍见得着分毫。我心中明白:只怕又有人要来献舞,只是不知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她自己自作主张。
又将目光移到她头上那对新打的鎏金翠光夜光簪,赞叹了一句:“妹妹的发饰真别致。”
闻言,她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簪子,道:“这是皇上赏赐的。”
面上的喜悦与得意不言而喻。
心机还是抵不过被人捧在手心里宠出来的傲气。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艳羡:“皇上对妹妹真是偏心。”
这会儿她才略略有点反应过来,道:“皇上对各宫一视同仁,我只是分得一点新鲜罢。”
嘴上虽这么说,但脸上欢欣的神色仍旧掩盖不掉做为女子被心爱之人疼爱的幸福感。
可我讨厌这种幸福,因为它不属于我!
回到位子上,莫如清探过头来问我:“可看出什么?”
我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微笑:“一会儿有场好戏要看。”
姜玉一到,礼乐声便响起,这也预示着宴会的开始。
白花宴是宫中妃嫔与皇上的欢聚宴席,通常都不会请舞娘表演,这上头的乐子一般都是妃嫔们自找。
新宠们频频登场,自以为别出心裁的表演其实姜玉早已看厌。宫中演出无非歌长鼓乐疑惑翩翩起舞,诗书八股时而有之,但都不合姜玉心意。我见他并未真正的开怀笑颜心中在想:到底是表演不够精彩还是根本连人都不对?
座下的燕锦也看出姜玉脸上的不耐烦,似乎有些跃跃欲试。她提起裙裾走出座位。
“臣妾也为皇上准备一支舞。”
脸上娇羞的表情可真是一支鲜艳的桃花开在山谷枝头,连喷薄出来的呼吸也清脆婉转。那样漂亮又轻盈的颜色漫山遍野地开着,如给大地铺上一袭艳红新装。
我看到她脸上的野心也看到爱慕。
记得在地牢里我惊闻姜蝉爱着燕国皇帝时女子脸上冷笑的神情,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世上本没有一个女人能拒绝帝王的厚爱。可是,女人们在被爱的时候都忘记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受得起那样的爱。
姜玉点点头。她换下外衣,舞曲便开始奏起。
献舞本不算什么,宫中每年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想着要献给皇上一样自己觉得最珍贵最美丽的东西。
我对舞蹈的了解本来少得很,若不是因势所迫绝不会去碰起。只因仅是练习的那几个月便已让我深觉舞蹈绝非易事,它所需要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一个真正的舞者是绝不可能依靠几个动作打动别人,要使观众动容必须给舞蹈注入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情感,比如愿望。而这些东西的注入并不是毫无理由毫无目的的,它们与舞蹈的合并需要灵感的媒介。一个舞者若连如何连接动作与意图都不明白,那么这支舞仅仅是一连串的动作,而非让人赏心悦目的演出。
目光转回到燕锦身上:她身姿娇小,不适合跳大气磅礴的舞蹈,所以巧妙地选择了灵动的旋转。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身上如桃花般鲜艳的衣服随着动作飞舞,甚是美丽。
翠幌珠帘斗丝管,一弹一奏云欲断。
从今嫋嫋盈盈处,谁复端端正正看。
我见过宫中舞姬的舞蹈,多妖娆妩媚,形姿风骚,尝闻娇飞傍杨柳,犹似学腰身。还见过易罗襦的精心之作,优美华丽,又带着丝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如玉钩弯柱调鹦鹉,宛转留春语。云屏冷落画堂空,薄晚春寒无奈,落花风。而今日燕锦的舞蹈,更接近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姜玉看似很喜欢这段幽兰般的舞蹈,脸上终于挂上满意的笑容。
见到皇上开心,底下的人哪怕心里再如何嫉妒也要挂出喜悦的表情。
“长使这段舞跳得真是用心。”
皇后便是第一个站出来夸奖的。
“是啊,长使的舞姿有如天女绰约美貌。”
宁美人跟着接口。
“莫说皇上看了喜欢,就连我们姐妹们看着也欢欣。”
莫容华道。
台上的燕锦被众人夸得脸上泛起红晕,愈发娇俏可人。
“燕长使这支舞倒叫臣妾想起一句诗。”
我接着道。
姜玉看着我,似乎很有兴致,问道:“什么诗?”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台上,先向姜玉行礼,然后才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接着又望向燕锦,她的脸色似乎并没有被人夸赞过后的得意,反而低沉下来。我轻轻地笑着继续道:“长使说是吗?”
这边燕锦还没有说话,姜玉便已经兀自沉思起来,喃喃自语道:“桃之夭夭……倒真像极了。”
皇后看着我,似乎意识到什么东西,眉头猛地一皱。
我抢先一步跪下道:“燕妹妹为此舞煞费苦心,臣妾斗胆为妹妹请一个封号。”
姜玉的目光马上又回到我身上:“你说。”
我盈盈一笑,道:“不如就赐封桃夭?”
谁都没想到我会出口为一个新晋妃嫔讨要封号,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放到谁身上都显得怪异,连莫如清看我的目光也带着疑问,但很快便释然。因为这个时候,我身边的燕锦马上便抢到我前头,坚定道:“皇上,臣妾不喜欢这个封号!”
谁都没料到还会有这番变故。姜玉的脸色刚刚还是满带喜悦,下一刻便满布乌云,连眉间的厉色都显露无疑。
地牢里的女人告诉我“阿锦”就是姜玉的第一任妻子——前朝公主段郁锦,而她的封号就叫作桃夭。姜玉喜欢燕锦正是因为她那双酷似段郁锦的大眼睛,以及一个锦上添花的名字。没想到燕锦恃宠而骄,不经大脑便竟然公然反对这个称号,便有如亲手打破他怀里一枚精致的镜子,姜玉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见到姜玉脸色突变,燕锦也意识到是自己太过鲁莽,马上跪在地上道:“求皇上恕罪!臣妾……”
“你住嘴!”
姜玉猛然一声呵斥,让燕锦的话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接着就是一个更大的晴天霹雳。
“来人,削去燕氏长使之位贬为顺常,打入落霞宫!”
作者有话要说:
☆、再遇变化
百花节的好气氛被一个落霞宫全然打破,姜玉自己也没有兴致继续下去,宴会草草便散开。等到夜间,我没想到他竟会来丛槿殿里!
没有遣人通报,我自然也是无从得知他的到来。所以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
以前怜茉在的时候最喜欢帮我梳理头发,她总是满脸艳羡地看着三千青丝,偶尔叫我分她一点。正想着,身后伸出来一双手接替我手上的桃木梳。从镜子里看到姜玉脸那一霎我曾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今日我毁了他精心宠爱的小玩意儿,他怎么会来看我?
然而第二个反应就是要站起来行礼。
他看破我的所有意图,抓住我的手便将我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皇上怎么会来这里?”
他紧紧地抱着我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挣脱,与其说无法倒不如说是根本不想来得实在。
“朕冷落你了。”
他看了我许久才缓缓将这句话说出来,说得仿佛满是歉意。他最擅长这个,我早就知道。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但只要他来了我还有什么可以计较?
“皇上要顾着大家,自然不能儿女情长。”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再一次抱进怀里。这一次他的怀抱来得激烈汹涌,把满腔的情感与热烈都融进这个怀抱里传向我。
对这个突如由来的怀抱,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试探道:“皇上?”
“别说话。”他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轻柔地飘扬过沉淀的风,“就让朕抱一抱。”
他不适合乞求什么,因为但凡他有需要,谁都会拼了命地找给他。
我的手在他身后悬空了很久,才终于落定在他肩膀。
昏黄的灯光浏览过我与他漫长且沉默的拥抱,像在看待一对多年未见的情侣,他们彼此失声痛哭过后相顾无言的相拥。我与他的呼吸像是终于能碰头的河流,愉悦地拥抱到一起,朝着下一段路途奔走,然而再有分流我们还是得分开。
与他相拥并没能带给我多大的幸福感,唯有恐惧与日俱增。
我知道的:爱情这种东西一旦上瘾想要戒掉太难。
隔日早晨,姜玉早朝便匆匆离开,等我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我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安稳。
画陵捧着几枝桃花进屋,为我梳理发髻时问:“燕顺常为何拒绝封号?”
我看了一眼摆放在窗台上娇嫩欲滴的花骨朵儿,道:“整个皇宫只有皇上不知道燕氏对桃花粉过敏。”
皇后既扶持燕锦,自然是因为她与段郁锦长得有几分相似。但她肯定不会将燕锦对桃花粉过敏这件事告诉姜玉,因为段郁锦的封号是桃夭。
我们正说着,一个身形从窗外翻进来,落地者正是段奇南!
他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气势汹汹而来,他问我:“你答应给我的答复呢?”
我心中一惊,马上打发画陵出去外面看守情况。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晚间大张旗鼓地跑来也就罢,现在大胆到白日里也明目张胆地闯进来。万一被人看见,这样可怎么得了?
“我没有时间等你夜夜春宵。”
他不但没有认错的意识,反而咄咄逼人。然而他这句话一出我马上意识到我本与他约定好昨夜相商,可是昨天晚上姜玉的到来将我的计划全然打乱。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有点愧疚。
“我知道你担心你娘的安危,但你总这样贸然前来,我们都会有危险。”
我耐下性子与他交谈。
“你放心,若有什么事我绝不会牵连到你。”话锋一转,“你的办法奏效了吗?”
我愕然。
我的注意原本是让皇后注意到我送出的百花仙子图,继而念及从前情分肯搭一把手,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方法是不可行的。我虽没有再去过椒房殿,却也知道,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四天,她恐怕已经等不住。又抬头看着眼前神情焦急的少年,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见我犹犹豫豫,段奇南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他这么一说愈发叫我无地自容。但是这件事我又不得不做。一时间,身体像被两条不同方向的绳子拉着,左摇右晃不得安宁。
“我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你要答应听完之后一定要冷静!”
他看着我,点下头。
“你娘,她自尽了。”
我一早就知道他现在许下的承诺不可信,也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绝不可能冷静,但我仍旧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我面前哭。年轻俊朗的脸庞被眼泪淹没,一条一条明显的泪痕从眼睛流到下颚,形成一段段蜿蜒明亮的小径。
我马上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道:“我知道你的悲伤,但你要知道你娘为什么这么做。她是不想你受到伤害!她知道你一定会去救她,所以宁愿死也不肯让你踏足险境,你一定要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他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眼中满是不理解:“我该怎么明白?我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可现在我连这个权力都没有。有没有人曾经要来明白我?明白我活着的目的?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像一位皇子那样死去?!”
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你试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吗?你试过国破家亡吗?你知道那日皇宫里的火有多刺眼吗?你明白一位当皇子被当作懦弱的叛徒抚养长大时候心中的悲愤吗?!我是燕国人,我的身上流着燕国皇室的血脉。我的父皇被我的母妃害死,我的国家被我母妃的丈夫攻陷。你不会知道,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是种怎样的痛!”
当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完全被仇恨淹没,连剩下的空隙也都是鲜血染就的色彩。那些浓稠的液体没能教会他低头与放弃,反而不断地指使着这个生命的反击。而最痛苦的是反击没有任何效果,到最后连自己亲爱的人都要用命威胁。我或许还无法理解这种痛苦,但我起码明白,这些都不是他现在应该承受的。
“我知道你有一个皇子该有的尊严,你就是为了复仇而生,也知道阻止不了你。我只是,将她的话带给你。她没能理解你的热血仇恨,没能明白你作为皇子的尊严与屈辱。但是你又明白她什么呢?她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最希望的就是自己的孩子能快乐地成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不过她看不到了,所以不论你想怎样你就去做。再也没有人需要你明白什么。”
我与他们本就不该扯上关系,但却已经泥足深陷。对于那位伟大的母亲我只能致以敬意,而段奇南想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也无暇去管。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我不想再惹祸上身。”
我的目光又重新恢复冰冷。我还有我的事要做,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停下脚步。
走出屋子,外头的阳光逐渐猛烈起来,该是去蔺华宫请安的时候。
今天的皇后似是气血不佳,也面容也显得憔悴,恐怕是昨日刚被剪掉羽翼的缘故。匆匆几句就将早安结束。回到丛槿殿没几刻,天空便飘起小雨,刚刚的晴空万里转眼间变成了雾霾天气。
我也闲得无聊,躺在竹椅子上看春雨绵绵,落出戚戚之感。本想着这一天也没什么值得挂念,却没想到会在晚间迎来一个人。
当她除下黑色斗笠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沾湿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禁吓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孟若水。自与她商定好由她监视皇后,我们便约定好若非发生什么大事暂时不要碰面,免得惹皇后怀疑。旁人看来皆是那一日蔺华宫她对我的指证导致我们关系破裂。然而今日她竟会出现在这里,这无疑是让我感到非常奇怪的!
“我……”看得出她面色苍白,连说话间语气都不连通,我忽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连忙让画陵将外头的大门紧闭,然后扶着她走到桌旁,耐心地发问:“你慢慢说。”
她看着我,又过了一会儿,眼里的不安逐渐平复,但内心的惊慌仍旧无法平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皇后吃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语出惊人
听到这句话,我所能做的唯一反应就是定定地看着她,脑海里不断旋转着重复她刚刚说的那句话。
皇后吃人心。
皇后吃人心?
皇后吃人心。
皇后今日早晨身体不适,早安请毕便不见外人。孟若水寻思着得去看看,外头的宫人们见到她也没有多加阻拦。当她走进内殿里的时候却听到里头有对话声。特地长了个心眼附在门缝中偷听,听到的是皇后与易罗襦的声音。
“求娘娘恕罪。”
易罗襦似是跪在地上向皇后请罪。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雪冉。只因隔得太远,孟若水只能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黑红色的东西。
只听到茶杯碰落地板的脆响,皇后的语气则是从未有过的恼怒与严厉:“你可知道缺了这东西本宫险些被你害死?!”
说话间竟夹带着咳嗽声。
原来皇后是真的身体不适,却非昨日燕锦被禁冷宫一事。不过“这东西”是什么?少了它竟能让皇后有性命之虞?
“回禀娘娘,嫔妾已经尽力。但自胜仗以来普天同庆,大牢里的死囚都被放得差不多……嫔妾的父亲也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寻得此物。”
死囚?皇后要找死囚做什么?
短短几句问答,孟若水一句也没有听明白,反而越听越觉得不解。
“言下之意是本宫错怪于你?!”
皇后的语气愈发压抑,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嫔妾不敢。”
“你要知道,要不是本宫,你的父亲能坐上这个位置么?如今不过区区几颗人心便敢延误,日后如何还说不准!”
人心?皇后要的竟是人心?!
听到这里,里面的人似乎要出来。孟若水连忙提着裙裾退出内殿。
“皇后要人心做什么?”
我问。
孟若水摇摇头:“我不知道。”脸上的惊惧犹未褪去。
正想再问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我与孟若水都是大吃一惊。
画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美人,林少使求见。”
我与孟若水相视片刻,她马上读懂我的意思,披上黑色斗篷便准备离开。我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一切小心。”
她点点头,随后离开。
林蕴道深夜前来不知是何意图,何况我与她根本没有交集?
这么想着,画陵已经将她迎进来。
也是穿着一身斗篷,从面上的雨渍看来,来时她走得甚急。斗篷没有遮到的地方都被雨水淋湿,搭在脸颊两侧的发丝也不断滴着水。
一见到我便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道:“求美人救命!”
听到她的话我大吃一惊,但第一反应是先将她扶起,问道:“怎么了?”
许是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又或者是其他原因,自我的手触上她的肌肤便能清晰感觉出从她身上传来的满满寒意与颤抖。看来,的确发生了大事。
“嫔妾斗胆,想请美人救救陈大人!”
陈大人?
我在朝中所识的官员不多,不过陈复学陈法曹我倒是略有耳闻。就在今天早晨他被查出贪污公款,已经被扣押,不日将开审。众所周知,姜玉最厌恶朝中官员贪污舞弊,所以绝不会放过这位陈大人。
可是这位陈大人与林蕴道有什么关系?
心中有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是说陈复学?”
据闻先前他也曾是惊艳一时的人物,只因后来不知遭遇了什么,接连许久请假未上早朝。朝中许多官员因此对他感到相当不满。又过了一个月他府扇却又被爆出贪污之事。一时间原本的青年才俊已经成为过街老鼠。
林蕴道点头默认。
“贪污舞弊可是大罪,谁也保不了他。”我道。
“复学……”惊觉自己叫错称呼连忙改口,“陈大人他没有贪污,他是被人冤枉的。”
她的口误,她的惊慌失措,她的口不择言已经一一映入我的眼中,我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出她眼中对陈复学深深的担忧,以及不顾一切的决心。
看来我果真没猜错——林蕴道喜欢陈复学。难怪她从来不承宠。
“你怎么知道?”
“我……我与陈大人自小一同长大,我当然明白他的为人处事。”
眼里已经开始闪过几许言不由衷。
“人心变幻莫测,林少使可不要为了这么一个难以捉摸的东西赔上自己。”我一脸冷然地拒绝。然而她也如我想象中坚持:“他不是会这样做的人。求美人救救他。”
“你的父亲是朝中重臣,何不去求他?反倒来求我这么一个与你无亲无故的人?”
“父亲他……他恨不得他死,怎么会救他?我知道美人在皇上面前举足轻重,一定有办法救陈大人!”
我止住她的说法道:“皇上不许后宫中人议论朝政,你还是去找别人罢。”
她在我面前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脸来的时候额头上都冒着血迹。然而尽管如此,她的脸上还是坚决如前:“求美人救救他!”
我早就猜到想她这样的女人若是动了情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解脱,只可惜“一朝选入君王侧,从此萧郎是路人”。
“你喜欢他?”
我忍不住问。
她看了看我,义无反顾地点头,仿佛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相爱。
“你为什么入宫?”
她眼里的光渐渐黯淡:“父亲说我若不入宫便叫复学永无出头之日。我不能毁了他的梦。”说到最后眼睛里竟莫名地放出光彩。
“可你为什么来找我?这种事,应该去找皇后娘娘。”
“我觉得后宫中只有您能帮我。”
“可我的确帮不了你。”话锋一转,“能帮他的只有你。”
她不解:“为何?”
“你以为我能帮你是因为看到皇上宠爱我。那么有朝一日你得到皇上的宠爱,不就是另一个我了么?”
她讶然:“我入宫一个多月,从未得到皇上宠爱。”
“那是因为你不想。倘若你想,以你的家世才学美貌,皇上必定宠爱你。”
我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告诉另一个女人如何争宠,只是鼻间冒出的源源不断的酸涩骗不了人。可是我需要有人帮我,帮我对付皇后。
“皇上从不来储丽殿。”
“那你就去找他。我会帮你。”
下了几天连绵的细雨总算见到日头,看着似乎夏天也快到来。
姜玉牵着我的手游走在御花园里。新一茬的花接着旧了的茂盛开起,整个园子都弥漫着花香和蜂蝶。能在晴朗的日头下牵着爱人的手一同漫步是再美好不过的享受。姜玉的手温和而有力,总能牢牢牵住我的。也正因为他无所不在的认真每每都让我误以为他爱我。
走着走着,忽闻远方传来一阵琴声,声色优美婉转,既如潺潺溪水奔涌四溅,又似幽幽青丝扫过情人眼角眉梢。
“不知是谁竟弹奏出这样优美的琴声?”
目光中余光定定注视着姜玉的表情,确有一丝动容。
“既然你想知道,不如就过去看看。”
随着琴声走近,一位佳人依水而坐,款款弹奏的琴声混进水波荡漾里,格外清越。
姜玉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印象却又记不明白。我走到他身边提点:“那不是林少使吗?”
“林少使?”
他跟着重复了一遍,似乎慢慢记起来那个依水而坐的女子是谁。
那边林蕴道还沉醉在演奏中无法自拔,轻柔的脖颈挽着一出细细的,透亮的银丝,扬在因水吹起的微风里,格外动人心弦。
她一向是个美人,精心装扮使得她的美更加容易被人触摸。
见姜玉一脸沉醉地听着琴声,我也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听风将声音带入耳朵。不得不说,林蕴道确实是个令人惊艳的女子,不仅表现在外貌的独特,更多的是内在的气质:那种悠然滤去浮华,如一朵清白莲花浸润在满池清波中不可亵玩。没有一个男人会不想征服她身体里的脱俗与顽固,那将是一件快意人心的事情。
等到一曲弹毕,她才终于有空将目光投放到这边,然而一接触到这里,马上便提起裙裾跪地请安:“臣妾见过皇上,美人。”
我先他一步走到林蕴道前面将她扶起,然后搀着她走到姜玉面前。
这一刻,我的心反倒没有像刚才纠结,没有那种将自己心爱之人推到别人怀里的痛恨感。我的心或许早已经百毒不侵,它的跳动只是为了证明鲜活而已。
“你的琴弹得很好。”姜玉淡淡地微笑,给了她一个赞许。
那个微笑,连林蕴道也一时愣住。姜玉的美不在于多么夺人眼球,而是能将人吸进万劫不复。
“多谢皇上美誉。”林蕴道乖巧地行礼。
“林少使惊才绝艳,国都无人不知。今日若有少使相伴,游览之路定不会无趣。”我一边试探一边看着姜玉的脸色,确有赞同之意。
于是,她加入我与姜玉的游行之路。经过一片桃林,这里的桃花大抵都谢得差不多,不过几枝仍在卖力生长。我领着林蕴道走到桃花前:“一直听闻少使乃姜国才女,今日倒想好好见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之死
姜玉跟在后头道:“倾城想怎么见识?”
我指着桃花:“不若即兴作一首诗罢。”
获得了姜玉的首肯,林蕴道也自然不作娇羞推辞,略略思索便道:“桃花脸薄难藏泪,柳叶眉长易觉愁。密迹未成当面笑,几回抬眼又低头。”
借物喻人的诗词,既不显文辞高雅却又饱含深意。有才不外露,这才是真正的才女。
“少使的信手拈来令本宫好生佩服。”
姜玉的嘴角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微笑,似乎在赞同我的看法。
而林蕴道则是低眉浅笑,流转间一股风流情致被她运用得极好。不过一个晚上的教导,她还真是青出于蓝。
同游御花园在中途便被一封朝廷密奏截断。看见姜玉临走前对林蕴道投去的略有深意的一眼,我明白今夜便是她的好日子。只不知对她来说是不是这样。
与林蕴道分别后我又在别处晃荡了好一会儿,在回宫之前还碰到了易罗襦。那时她正神色惊慌地往外走,天色又暗,一个没留神我便险些与她撞上。她抬头看到是我面色上的惊恐了加了一重,连忙道:“美人万安。”
“原来是易少使。怎么如此匆忙?”
“嫔妾去蔺华宫看望皇后娘娘时将一枚玉镯落下,于是便回来找。”
看她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心觉她的话不可信,好像隐瞒了什么东西。
“少使也太不小心,不如本宫帮你?”
她一听连忙摇头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却急急忙忙回来找?
她语无伦次的回答愈发让我肯定一件事:她在骗我。
她似是不想与我再多说什么,目光躲躲闪闪道:“天色已晚,嫔妾便先回去。”
我也没什么理由能问出什么,也便带着疑问让她离开。
刚回到丛槿殿里,便有人来报皇上今夜召林少使侍寝。
这件事早就在我意料之中,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仍是叫人心痛。晚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外头的虫鸣声一阵阵传进来像纷繁的石子使劲敲在我身体上。
这个时候姜玉在做什么呢?怀抱着温香软玉,有没有一刻曾经想到我?
画陵匆匆从外头闯进来,吓了我一大跳。她跑到窗边,手上持着的灯盏能映出她额头细密的汗珠,如夜明珠一样在黑夜里反射着淡淡的光线。
“孟美人殁了。”
她告诉我。
“你说什么?”
画陵扶着我的手,只有通过她的手我才感受得到原来我的掌心竟全是汗。
“姮阮殿的孟美人殁了。”
“不可能。”我看着画陵冷静地向她分析,“昨夜她还来找我。你也看到的不是吗?”
画陵眼里涌出零星泪光遮去了她额头上的汗珠。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我的手。
“皇上知道了吗?”
我终于放弃。
“已经知道了,正在蔺华宫里大发脾气。”
我马上爬下床,拎起衣服道:“去蔺华宫!”
宫里死了一个美人,天大的事情很快便传开,等我到的时候蔺华宫里已经人满为患。不说皇后、易罗襦、莫如清她们都在,连今夜侍寝的林蕴道也赶来,只是脸上的神情不怎么好看。在她侍寝的夜里发生这样的事,皇上的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孟若水的尸体已经停放在后间,一名夜巡的太监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讲述事情的经过:今夜他也如往常拎着灯火巡夜,走到芙蕖池边上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有一片白色的东西漂浮在水上。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一眼,竟让他吓得连灯笼也掉进池水里。原来池水里竟泡着一具尸体!灯笼随着水流飘到尸体边上,那张被水浸得苍白的脸正是孟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