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肯罢休,我往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中带着的恨意几乎要爆炸!
“也要多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否则我如何能走到今天?你真是我的恩人,把我变得像姜蝉一样的性格,送我入宫,让我坐上今天的夫人宝座,还有了一位皇子,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
饶是一向稳重的他也忍不住往后退开一步,惊讶地问:“是谁告诉你?”
我冷笑:“怎么?你还想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吗?”
他看着我许久,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一刻,我像是疯了一样扑到他身上捶打他的肩膀,胸膛。
“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被父母遗弃是我的命格不好,姐姐被害死是这座皇宫容不得善良的人,最后进宫也是我千求万求得来,这一切与你何干?你不过是在我面前设了一条路,而走不走是我的事。”
他在我最激动得停不下来的时候伸出手将我揽入怀里。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就跟每一次药浴疼痛难忍时一样能安抚我浑身上下暴动的不安。
“既然皇宫让你这样不安,便跟我走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走。”
“为什么?”
“我不甘心。”我抬起头,眼里的泪水让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也终于不再问,而是放开我。骤离温暖怀抱的身体在那一刻颤抖得厉害。
“保重。”
只留下这句话,这个屋子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可是语默,我已经回不去。我有太多欲望太多怨恨,我的生命是不肯停歇的河流,大海是未知远方。路途中我会走错,会沦陷,会迷失,我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回不来。但我不能放弃,走到这一步什么都是牵挂,什么都留不住,所以不甘心的欲望才会强烈。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反正人生已经残破不堪了,不是吗?
后面几天,我几乎夜夜难以安枕。每一次惊醒后梦中的景象都已模糊。唯有皇后的脸,清晰深刻地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知道,我必得和她有个了断。
几日后,我来到和安殿,姜玉正坐在书桌后批阅奏章,那张令我如痴如醉的脸沉在光影里,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你怎么来了?”
自元宵过后,姜玉便再没踏足丛槿殿,我明白定是当日的举动惹他不喜,所以现在语气也是淡淡。
我跪在地上,诚恳道:“臣妾自知有罪,多日来反省后悔不已,今日特来向皇上请罪。”
他的眉眼微微低下:“你有何罪?”
“臣妾误信谣言,毁皇后清誉,损一国大体,若非皇上宅心仁厚顾念旧情,臣妾今日也就不能站在这里请罪。”
他顿了顿:“这件事朕不欲追究,你下去罢。”
我知道他不追究一来是这件事事关皇室颜面与皇后颜面,闹大了自然露马脚,能用一个小小宫嫔平息下来再好不过;二来,语默亲自为我求情。以他与语默的交情实在无法拂了语默的意。而整件事里他到底对我有没有一点旧情,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臣妾知道皇上近来国事繁忙,特带来银耳莲子羹为皇上解乏。若皇上已经原谅臣妾便让臣妾服侍皇上喝下罢?”
银耳莲子羹是从前姜蝉最喜欢的汤羹,他听了不可能无动于衷。果然,虽然犹豫,但他仍旧点了点头。
我将汤羹端过来走到他身边,仿佛从前的事没有发生过,我还是那个以为我就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傻子。
看他像是回味般一口一口细腻地品尝,我忍不住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我真的是姜蝉,他会有多开心?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幸福的女人可以被一国帝王捧在手心里?
可惜这些已然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不得而知。
“臣妾一直听闻这也是皇后从前最爱的东西,可是现在却不怎么见皇后服食了。”
我就知道这句话一定能让他不开心。就像亲手打破一个人的玩偶般,虽然只是一件东西,但碎了谁都不会开心。
他将汤羹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骇响,让站在旁边的我也忍不住浑身一抖。
“你便是过来说这些的吗?!”
我马上跪倒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将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延伸到我身上,我的肌肤我的心脏都能感受得到它的坚硬与无情。但我的神情依旧平静,因为这些话我早就已经想好,不管姜玉是多么地暴怒,这些话也非听不可!
“皇上恕罪!”我定声道,“臣妾入宫虽只有四年,但是遇到的所有人都怀念姜凤皇后而非现在这个心狠手辣,服食人心保全容颜的皇后!大家都在说十二年前的皇后是多么地仁慈夺目,她的一举一动才是皇后应该有的样子!”
他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声线低得惊人:“你在说什么?!”
我毫不畏惧,道:“现在这个皇后是假的!皇上您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我胆敢这样无所畏惧地拂姜玉的逆鳞无非是袖中紧紧攥着的一张纸,我相信,看了这张纸他一定会恨上现在这个皇后!
他的怒气仍在加重,然而被人活生生揭穿谎言的疼痛感也随之排山倒海般向他涌去,那种痛苦,我想就和知道语默养育我多年不过为了送我入宫与皇后相抗衡时没有区别。他为自己设了一个谎,以为可以躺在谎言里一辈子,然而,现在这个谎言被人拆穿,一方面是羞愧难当,另一方面,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骗得久了,谁还在乎真相?
“你下去!”
他的目光除了源源不断流露出来的灼痛已经无暇看向我。但我的话还没说完,怎么能下去?!
“臣妾知道皇上爱护皇后之心,但现在这个皇后是假的!而且她还杀了真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一)
他的目光如愿以偿地在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震惊地投放到我身上。他手中一直持着的笔一瞬间掉落到地上,圆着的笔杆在地上滚动了好几圈,沾染一身的尘埃终于滚动到椅子边上。
他面目上倏然显出难以抑制的疯狂,猝不及防擒住我脖颈的手顺势打翻了桌上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银耳莲子羹。汁水倾盆扑洒在桌上,有一部分沾在正在批阅的奏章,黑色墨迹与朱红批注顺着水流与纸面上细微透明的痕迹纹路融合在一起,那一深切的浓厚的色彩在白纸上相遇相溶,直至看不清对方面目。
脖颈实在被勒得酸疼,涌上来的血气堵在头顶,似要爆开。我原本打算说完话就将衣袖里藏着的纸张拿给姜玉。然而没有料到一向以稳重著称的帝王会暴怒得那么快。我的手正要碰到纸张便整个人被他凌空提起,垂死呼吸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拼尽力气将袖中“保命符”掏出,颤颤巍巍道:“皇上……”
他总算能在惊天暴怒中听懂我的话,并且接过我手中的纸片,而我也终于被放下。整个人如一滩水俯卧在柱子上。
那张纸是我在林蕴道的储丽殿中找到的有关“换皮术”的详细记载:必须从活体上取下人皮……
岁筋疲力尽,但目光仍牢牢抓住姜玉。他简直要将手里的纸张捏碎,爆出的青筋显得那张平日里再温和不过的脸格外狰狞。尽管害怕,我现在就如与虎谋皮一般,但心中又难免惊喜于黄河可能的结局。就在我暗想之时,姜玉的脸却忽然止于平静。额间显露的青筋被强行压回原位,连愤怒的红眼也褪去颜色。他缓缓走向我,然后扶起我,眉间的温柔一瞬间又回来。但那种诡异的回归却让我止不住地害怕。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问,就好像在问我今日的天气如何。
我呆呆摇摇头:“没有了。”
他满意地点头,将手中的纸揉成团投进香炉里,那张纸片只稍稍作一点蜷曲就在香炉里熔化,连火星也未曾烧起来。
“朕会封你为昭仪。今日的事决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他的姿势还是温柔,搭在我脖颈上的手似有若无地撩拨着,像香炉里熔化的纸张一样能降温熔化。虽然心里有太多不解与不甘,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表达。我已经成功惹怒过他一次,能幸存下来已是万幸,我决不能再一次冒犯天颜!
我躺在他怀里,乖乖地点点头。
“来人,送昭仪回去。”
外头马上有人涌进来跪在我面前。直至被迎回丛槿殿,看到满屋的奴才跪在我跟前道喜也还没能清醒。
姜玉那么爱姜蝉,得知皇后杀了她之后也确实暴怒,但最后他为什么没有杀了皇后?难道他不相信我的话?不可能!他若不相信便不会封我为昭仪封住我的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画陵明显看出我的不对劲,挥退一众下人走到我跟前问:“昭仪,您怎么了?”
我看着她道:“我将皇后杀了姜蝉的事告诉皇上了。”
她大吃一惊,然后问:“皇上如何反应?”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封我为昭仪,让我不要宣扬这件事。”
画陵也疑惑,但她没有作深想,而是扶住我的肩:“娘娘先别多想,还是静观其变,说不定皇上还在想个由头处置皇后。”
事到如今也只能那么想。
然而一日日过去,姜玉什么旨意都没有下。皇后仍旧是皇后,他也还是会每月一次地在蔺华宫呆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唯一不同的是皇后下旨免去晨昏定省,除了姜玉,很少有人能见得到她。
我内心的愤恨与暴怒与日俱增。难道就因为皇后披着姜蝉的人皮你连她杀了姜蝉一事都可以忍耐下来?!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心中积郁已久的不甘终于在这一刻烧成一团烈火侵吞掉所有理智!
蔺华宫的摆设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少了其他宫妃子的踏足显得冷清了很多。而少了人心滋养的皇后,她的脸在几个月内迅速衰老下来,显成空荡荡的模样。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万寿无疆。”
人前的礼节还是不能少,我恭恭敬敬地行着礼。
皇后抬眼看我,眼角的皱纹如一池被搅乱的春水,波光粼粼。
“恭喜昭仪晋升。”
“托娘娘的福。”实在懒得与她说这些场面话,“臣妾有些话想与皇后娘娘单独谈谈。”
她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想来她也不会喜欢戴着伪善面具与我相处。
等到人都下去,我冷冷开口:“皇后近来气色不佳。”
“操持后宫事务,哪得昭仪般清闲?”她反唇相讥。
“娘娘还真爱找借口,披着别人的皮活着不好受吧?”
她顿了一顿,道:“你果然知道了。”
我看着她,从苍老的皱纹里还是依稀看得出往日美艳照人的模样。这样美丽有魔力的一张脸有谁会愿意看着她在自己脸上渐渐老下去?
“我不仅知道你换了人皮,我还知道是你杀了姜蝉!”
她总算给出了我希望中的惊慌神色,尽力保持住雍容华贵的身段以及勉励撑住疲态的身体在这一刻几乎全身都在颤抖。但她毕竟是皇后,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女人,她掌控整座后宫最高权力已经有十二年,她的心脏比我们中任何一个都要遍体鳞伤,然而只有这种遍体鳞伤才能造就一个比谁都要强大的心脏,让她能在各式各样的危情中幸存。这种幸存依靠的当然不是运气也不全是姜玉的偏袒,而是她的隐忍。
“本宫倒不知昭仪还会查案?”
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强迫自己镇定地面对我。
“是啊,为了弄清楚皇后娘娘的真实身份,本宫可是大费周折,损兵折将。”又道,“娘娘还不知道吧?本宫已将此事告诉皇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慌了,连表面的镇定也懒得维持。毫不顾忌地想要杀了我的目光j□j裸地刺向我。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相信你的谎言?”
“谎言谁都不会相信,但是我有证据啊。皇后娘娘该不会忘了换皮之术唯有从活人身上取下人皮吧?”像是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成就一般。
“皇上若相信你,为何本宫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皇上若不信我,为何升我为昭仪?”
她顿住,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皇上升你为昭仪就是为了堵住你的口,这说明皇上心中有我。他是爱我的!”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都是亮的!
我冷哼:“你到现在还在做梦吗?不过是因为你脸上这张皮,否则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你胡说!”
我逼近她:“我有没有胡说整个后宫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他心里皇后是姜蝉而不是你,你永远只是姜蝉的一个替身!你披着抢来的皮活在他身边,你真让人觉得恶心!”
脸上的神采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永远也攻不破的冷漠与倔强。
“那又怎么样?”像是认命般,“我还是皇后,能站在他身边的人永远是我,而不是姜蝉,更不是你!”
她自欺欺人地用最恶毒的话凌迟我,然而这席话能伤得了我也能割破她的喉咙。她爱姜玉,但是却要以别人的身份呆在爱人身边,她的痛苦只会比我更甚。她甚至不能让那个姜玉喊出她的名字!
“可皇上起码知道我是谁。可怜他连你的名字都不想知道。”
被刺中软肋的皇后马上反弹着扑到我身上将我重重往后推,只可惜随着容颜衰老带来的身体无力让她脸力气也使不出来。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枚镜子,走到她跟前打量她的脸:“你看看自己的脸,你已经那么老,都可以当他的母亲。再过几年,甚至不用几年我就能代替你站在他身边。他是皇上,怎么可能带着一位比自己老好几倍的皇后站在众人面前?”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打开我的手,镜子顺势掉落在地上,激起一阵脆响,镜面也随之变成好几片。
“只要我还是皇后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代替我!”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二)
我从地上爬起,忍不住看着她想笑。
“就凭你那张老得不成样子的脸?”
她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脸,眼里的惊慌显而易见。尽管努力克制,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能抵抗自己变老这个事实。
就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候,我猛地上前,手里握着的刚刚从地上捡起的镜子碎片划上皇后的脸。
轻轻一瞬间,鲜红的血从她脸上流下,随之而来的是脸上一道又长又弯曲的痕迹,像一株藤蔓横亘在那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脸。
我将碎片扔在地上,尖端沾染的血迹碎开一大片血雾。
“现在你的脸毁了,姜玉还会继续纵容你吗?”
她跪在地上看着我,惊恐地蜷缩起身子,浑身颤抖,终于喊出声响,惊起一大片蔺华宫上方的白鸽。
我站在她面前,抬起头是厚重得能压迫人心的屋顶,盘旋着无数雕龙画凤。
起码我不会后悔,起码我终于为姐姐、孟若水还有林蕴道报了仇,不是吗?
皇后的叫声很快引来宫人们的蜂拥而入,而看到皇后伏在地上捂住脸颊,我则站在旁边,一点颜色也没改变,他们脸上的神情只能用惊恐来形容。而后到来的则是姜玉。
姜玉走到皇后面前,失神地捧起她被鲜血染红的脸,眉眼里满是痛苦纠缠,似乎失去了一项自己最心爱的玩物。
“来人,把太医全都给朕找来!”
我瘫坐在地上,姜玉自走进来就没有看我一眼,他的目光只是尽可能不肯离开皇后的脸半步。我只觉可笑又可悲:你爱一张脸爱了那么多年,现在这张脸毁了,你心痛了,却还是不肯梦醒吗?
听闻当日整个太医院都在蔺华宫里,人人自危。只因姜玉说了:“医不好皇后的脸,整个太医院就跟着陪葬!”
听画陵说到这里,我不禁想笑:姜玉拼死拼活不过只想留下一张脸,甚至为了这张脸对她所作所为视而不见。我本以为这只是一种爱的强烈的表达方式,但现在才明白:人世间的情感或者强烈或者平淡,但都是情感,谁也不能轻易抹杀。感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投入的生命,这种生命的截取更类似于将一个人仅有的精心修持注入另一个人生命的城池,独一无二地让某一个人占据自己最深处的柔软。而当这种感情为了延续投注到另一个人身上,感情不再是感情,而是变相的占有而已。
不必听画陵的叙述我就能知道结局如何。
作为医者,我最明白怎么样的深度能让一个人永远毁容。当我将那枚镜子的碎片刺入皇后脸上时我变下定决心:我要让她的脸再也不能迷惑姜玉!
“悦儿最近还好吗?”
那天我被画陵匆匆扶回丛槿殿,然而第二日就有姜玉的旨意下来:勒倾城昭仪禁足丛槿殿,不得见二皇子!
事情过去那天已经有一个月,我也一个月没有见过我的悦儿,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听不听奶娘的话?肯不肯安心睡觉?会不会想念我?……眼看着他的百日快到了,而离我解禁还遥遥无期,我会不会错过他百日的典礼?
“二殿下很好,奶娘尽心尽责不敢懈怠。”画陵安慰的字眼我已经背熟,每次我问她她都这么回答我。我知道她是绝不肯让我担心,我也知道我的悦儿在宫中还有皇子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欺负。我这么问只是想让自己觉得我的孩子还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还有人可以每天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就好像能自己亲眼看见。
宫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强烈的光线瞬间击穿阴暗的屋室,站在光影下面的人我一时连轮廓也分辨不清楚。
“皇上驾到!”
然后那个人就退开,接着而来的是另一道身形。
尽管看不清轮廓,但是那股熟悉的气味还是能准确无误地透进我的鼻间。
我知道,那是姜玉。
房门再一次被关上,这一次连着画陵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清出去,只剩下姜玉和我留在这座依旧阴暗的房间里。
“皇上万安!”
站起来的瞬间头眼有些晕眩,我的身子明显往右边侧了一侧。但这对于姜玉来说没有一点影响,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看得到。
“你还知道要行礼?”他的语气里有一半嘲讽一半冷漠。
“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妾身为昭仪当然要向皇上行礼。”和他说话就像一种凌迟,他的一言一行都已经不再复从前温柔。
“你既知道自己身份,为何敢行刺皇后?!”他的声音忽然提起来,让我浑身一震,微微直起来的身体险些再度垂下去。
“臣妾没有行刺皇后,臣妾只是想让皇上看清楚身边的人是谁。”
我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他一定会暴怒,但是我不得不,我总是有不得不做的事情,这些事情往往能伤到被人也能伤透自己。
他走上来擒住我的下颚逼着我直视他。
还是那张我最喜欢的脸,尤其在温柔的时候。但是我再里面看不到爱,我总以为多少会有点爱的,可是其实什么都没有。我总爱做梦,做的梦却从来不真。
“朕已经看清楚你有多恶毒。”
“恶毒的是皇后!她杀了我姐姐和她腹中无辜的孩子,她还吃人心维持容颜,她杀了孟若水和林蕴道,在她手底下的阴魂数之不尽。她才是真正该死的人!她不配为后!”
我尽力想让他看见我眼睛里的认真与愤怒。凡事一旦与皇后有关就容易让我丧失所有理智。
“难道你配?”他却冷笑,“你费尽心力除去她不就是想要替代她的位置?你和她没有区别,她起码还有一张与蝉儿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话让我觉得羞愧,不是因为想当皇后的野心也拆穿。其实从头到尾也没有想过要做皇后。让我羞愧的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甚至没有一张和姜蝉相像的脸。
“我只是爱你,难道这样也有错?”我问他,“阿玉,你知道爱你是一件多困难的事?你的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我总是不停告诉自己她已经死去,只要我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能看得见我,你能终于爱上我。所以我愈发憎恨皇后的存在,我恨她抢了别人的皮比肩站在你身边,我恨她仗着你对姜蝉的宠爱不断行凶作恶,我恨她只要有她在一天,你永远也忘不了姜蝉!”
我歇斯底里的呼喊几乎要将喉咙喊破,但是最令我心惊的是姜玉脸上没有一点动容。他的血脉仿佛冻结了一般不再有任何血色。
他的手一点一点加大力度擒住我的脖颈,血液涌上头顶将我的脸涨得通红,同时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谁都不能妄图取代蝉儿在朕心中的位置。”他凑近我,“你知道吗?朕觉得你真该死!”
他英俊地就像神话里恶毒的魔王,邪肆温柔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他的血是冰冷,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撼动他的灵魂。
连涌上头顶滚烫的血液也在那一刻冷却下来。我像是坠入无尽深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何明知皇后杀了蝉儿却不处置她?”
他对我笑了笑,如一块洁白无瑕的白玉子啊日光下透出明亮闪烁的光芒。
“因为皇后只能是蝉儿。”
他最终放开我的脖颈,就在我快要窒息而亡之时。他离开时留给我的最后的目光,像一把剑已经提前将我凌迟,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朕要你死!
一个人的心可以被伤无数次,但只能死一次。
姜玉离开丛槿殿后边来到蔺华宫。
自从太医们颤颤巍巍跪倒在他面前告诉他皇后的脸无法治愈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这里。那张脸已经不再完美,触目惊心的疤痕和蝉儿天真无邪坚强勇敢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可是昨日蔺华宫里的奴才来报说皇后已经三天不进食,他不得不前去看一看。
走进去,蔺华宫里的阴冷简直和丛槿殿里没有分别。这让他不禁想到那个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目光却依旧坚定的女子。如果她肯乖乖的多好,偶尔可以从她身上看到蝉儿的影子,偶尔分出一点宠爱给她,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可是那个女人太贪心,她想要的太多。她太渴望那些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以至于终于惹怒了他。
“你终于肯来见我。”床上发出一声淡淡的,却沙哑得可怕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三)
“听说你不肯吃饭?”
姜玉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目光躲过那张脸看向的是别的地方。
床上的人忽然疯了一样冲下来。三天滴水未沾的身体竟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冲到姜玉面前拉住他的手将脸凑到他面前。
“你不愿意看我了是不是,你嫌我丑了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顿,然后黯然道,“你还从没见过我的样子呢,你只是嫌弃我不再像姜蝉了,对不对?”
她眼里的失望绝望让人心惊,仿佛这个女子下一刻就可以死在他面前。
“只要你活着,朕还可以让你继续成为皇后。”姜玉难得地软下口气。他不希望这个女人死,因为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的是姜蝉的名字,尽管面目不再像,起码名字还在。
“是因为姜蝉?”
姜玉皱着眉不说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你要朕怎么对你?你以为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杀了蝉儿,朕本该将你碎尸万段,可是在天下人面前你是皇后,你是蝉儿,朕不能让蝉儿蒙羞!”姜玉猛地甩开皇后的手,将她一把推倒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出碰上柔软的身体,那种格外的疼痛如全身骨头尽碎。
“我呆在你身边十二年。十二年,那么多岁月,我本以为起码会有一点点爱情。可你除了日复一日的对姜蝉的缅怀什么都没留给我。你甚至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姜玉似乎有些触动,但除了紧皱的眉头愈发褶皱,其他什么都没发生。
“我叫月真,你还记得我吗?”
她像个怀春的少女,期待着心爱的少年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玉想了想,似乎没生命印象。
她失望地低下头,又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
“我最初进宫是姜蝉的贴身侍女,不过我想你已经不记得。”
姜玉似乎对她说的话很没有兴趣,便道:“你安心静养,朕还有要事处理。”
说罢变背过身往门口走去。
“你还记得佫晗吗?”
佫晗?
姜玉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为你从异族偷回金蛊,最后被反噬而死的佫晗,你还记得她吗?”月真问。
“我最初进宫是为了她。我与她曾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一同生活在异族,虽然每日练功辛苦,但是生活很容易快乐。但是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她告诉我她爱上一个男人,一个汉族男人。当时的我不能明白这种感情,只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能为另一个人完全变了样?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爱是什么意思。她为那个男人出生入死,潜入后宫,还为了那个男人甘愿得罪养育她长大的师父,从异族里偷回金蛊,成为整个异族的追捕对象。”
“在她回来异族的那一天我曾经见过她一面。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和原来很不一样。她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好,那个人数不清的温柔。我告诉她她这么做会死,但她说她不在乎。”
“我第一次那么震撼,有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以前练功的时候,师傅告诉我们只要肯用功,只要肯坚定,一定能得偿所愿。我以为佫晗那么尽心尽力,那么不顾一切,到最后总会有好结局。但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人世间的事和练功是不一样的。不是有努力就能得到多少。相反的,有的时候越是奋不顾身越容易粉身碎骨。你曾答应要娶她的,可最后你的皇后成了别人。你为姜蝉奋不顾身,用尽温柔,就好像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佫晗这个人!所以,我决心进皇宫,我要为佫晗讨回公道。”
姜玉听她这么说,每说一句就好像在回忆从前。那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敢爱敢恨的女孩儿几乎就能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面前。可是当月真说到佫晗死的时候,心口仍旧如当初亲眼看她背过身去那样疼痛。
不是每一份爱都能一辈子,而这个女人给了他一辈子。
“你既要为她讨回公道为何不杀了我却要害死蝉儿?!”
月真看着姜玉,心里是无限对自己的谴责与怨恨。她吃力地爬到姜玉跟前拉住他的衣摆,低低的抽泣差点掩盖掉接下来的回答:
“因为我爱上了你。”
这一生有很多人对他说过爱这个字,最后她们都死了。
想到这些姜玉还是会心痛,但是再不像年少时那样不能控制。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这名女子,她身上原本披着蝉儿的皮,但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会爱我吗?只要一点点都好。”
地上的女子卑微的乞求着虚无缥缈的愿望,眼里的渴求却真实得可怕。然而就是这种可怕害死了蝉儿。
姜玉蹲下身抬起她的下颚:“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朕饶过你?”
月真的瞳孔一下子缩小,因为姜玉的话让她心惊。
“朕说过朕不会杀你,相反的,朕还会让你继续做你的皇后。但是,你休想从朕身上得到一点爱。这个世上,除了蝉儿,谁也不配得到朕的爱。”
“不!你不能这样!”
月真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蔺华宫。姜玉却只是无情地将她踢开。
我被困在丛槿殿已经两个月,我也有两个月没有见到我的悦儿。听画陵说我的悦儿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叫姜晨。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姜晨姜晨,冉冉升起如旭日灿烂。愿他的生命里能始终有阳光。
姜玉自从上次走后再也没有来过丛槿殿。他既恨我又怎么会来见我?于是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的我终日只守着雕梁画栋,数着我的悦儿现在是第几天。
日子原本就该这样过去,但是姜采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又过了一年,他的身姿拔高许多,面目也也渐渐有了姜玉与姜蝉更多的影子。我几乎能在他身上看到日后迷倒众生的影子。
“儿臣见过昭仪娘娘。”
尽管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他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这像他的作风。
我勉力支起无力的身体扶起他。他却已能反扶住我,皱着眉:“娘娘的身体怎么还不见好?”
被他扶到椅子上,我总算能舒一口气。
“这些病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的?”
我微笑望向他:“殿下怎么来了?”
他眯着眼笑,说:“儿臣前来传达父皇意旨。”
说罢拍拍手,外头走进来一个端着一碗汁液的太监。
“这是何意?”
姜采给那个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后退开几步。
“父皇命儿臣为昭仪娘娘送上补药。”
让自己的儿子来给一个失宠的妃子送补药?我心中冷笑:
“是毒药罢。”
姜采将药碗端过递与我手上。
“父皇说希望娘娘养好身子,这样弟弟也能安心成长。”
言下之意便是让我用命换悦儿好好长大。我怎么会想不到姜玉有多狠心呢?他的温柔只是狠毒这把刀上最亮眼几滴毒液,包裹得他的心机如海水一样深沉。
我接过汤药,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的命哪里值得皇上那么费心?”
姜采按住我的手:“儿臣有话想对娘娘说。”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娘娘走后便将前尘往事忘尽罢,免得来世辛苦。儿臣会遵守诺言,好好照顾弟弟长大成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点头。接着就将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瓷碗落地响成瓷片清脆爆裂的声音。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可他不在。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姜采,他是他的儿子,这么看来他们两个真像。
“你说他爱过我吗?”
我的眼神已经渐渐失真,全然看不清姜采的面目。
“你只是不该毁了他最爱的东西。”
他低低的叹息从我耳边飞走,缱绻成一段青烟,残忍而真切地融进丛槿殿美丽的房顶。
多年后,当我回忆起这些往事,心中澎湃依旧,但不再有疼痛。时间总是治愈伤痛的灵药,疼过再疼一次也不会再有当时的剧烈。我站在梨树下,花儿正开的热烈。一阵风吹过便有无数花瓣依约投进我肩膀,像漫天的尘埃遮住人双眼。
语默搂住我肩膀在耳边道:“天凉,快进屋里去罢。”
姜采的假死药让我逃出皇宫,却也给我留下一身病痛。但我很感激,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我那么碰巧地有了。
只愿来日烟花细雨我能时时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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