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对舞蹈所知不多,却也知道能将舞蹈与情意融为一体是多么难能可贵。更重要的是音乐于她已经不是主导,而是她领着乐曲行走。
“舞曲果真精妙。”连画陵也忍不住赞叹不已。
“原来她有这样的本领。”孟若水轻轻道。
“宫中总有人深藏不露。”我回答。转眼看到主位上皇后与丹砂夫人的神色:前者眉目里淡淡含着笑,眼中深处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后者则冷着眼,目光中透出一股阴狠。当我的目光移到姜玉面上时,我明白了原因:他正直直地盯着舞动着的易罗襦。
那是一种眷恋的、深情的眼神,仿佛在透过易罗襦看着一段漫长而持久的光阴,里面的喜怒哀乐溢满生命里曲折的轮回,发烫了时光留下来深深浅浅的印记。
他甚至不能自已地走下台去,站到易罗襦面前。他温柔的手向她伸出,面上还挂着相同的微笑。他还从未用这样痴迷的眼神看我,从未!
易罗襦温顺地躺进他的怀里,声音柔软得可以融化冰山。
我亲眼看着姜玉将易罗襦抱在怀里走回皇座。全场的乐声都依然响亮,可我却像什么都听不到一般。
帝王的薄情我从来明白的不是吗?为何心痛如刀绞?可是我不懂,我不懂世事无常,不懂人情冷漠,不懂物是人非,不懂心如刀绞。
易罗襦服帖地依偎在姜玉怀里,她说:“皇上何不看看其他姐妹们的才艺?”
“你便已惊艳全场。”如出一辙的温声软语,只是对象不是我。但只是这一点便让我无法忍受。
“可是皇上怎么好辜负各位姐妹的心意?”似是很执着。
姜玉终于妥协,就像对待我那样。
“你想看谁?”
我心惊地发现她的目光游走过我身上。果不其然,她的声音温温糯糯地响起:“倾城少使生得绝色,必定有过人之处。”
可惜你说错,除了些许医术,我什么都没有学过。
咬着牙跪在地上道:“启禀皇上,臣妾愚钝,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
看着他怀里抱着其他的女人已让我心寒,何况要我当成戏耍般游戏?
“怎么会?”杜璃这时阴测测地开口道,“少使美妙多娇,想来舞姿定不输易顺常。”
自从连碧娆死后她便没有了依靠,何况在来宫的船上她可说是陷害我的主手,又不能学易罗襦向我示好,也没有特别之处让皇后、丹砂夫人她们赏识。因此日夜担心我会报复她。可惜前段时间我一直被姜玉宠幸着,今日终于有机会能打压我一阵,她自是不遗余力。
“臣妾自小体弱,父母怜惜,我从未学过舞蹈,怎么跳的出顺常的婀娜多姿?”
如今除了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还有什么办法?只怕即使我这样做,人家也不肯放过我。
“少使如此自谦,倒显得我喧宾夺主。”易罗襦微笑地看着我,眼里却渗出阴毒的光芒,如一条毒蛇吐出鲜红的信子。
我便该猜到。宫里的人哪里来的同情心?她们只会落井下石,而不会适可而止。
我不敢抬头,只怕自己会失控。前些日子还前来探望我的易罗襦,不过几天功夫就要在众人面前夺去我的皇宠并狠狠羞辱于我。我早知人心难测,却不知道会变得这么快。
这个时候姜玉忽然开口:“朕很喜欢你的舞,不如再为朕跳上一段?”
我惊喜地抬起眼正对上他微笑的眼睛。我想:他仍是护着我便没有忘记我。
这个夜晚便在易罗襦曼妙的舞姿中度过。第二日她便升为少使,接连几日都是她侍寝。
听到这种事不哀伤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减少这种情绪对我的影响。
在去向皇后请安之时,易罗襦已愈发与皇后亲近,想来那日也定是皇后授意了舞蹈。由此,就是现在画陵告诉我中秋易罗襦的那支舞是皇后之前跳过的,我也已经不会惊讶。
早就听闻姜凤公主舞技天下无双,连赵国的丹砂公主也被比下去。只是如今她不跳了,却让给旁人,真是可惜。
画陵与怜茉见我终日闷闷不乐便想着让我出去散散心,我却不愿,只是懒懒地窝在屋里,哪儿也不愿去。一时间竟瘦下许多。她们皆焦急,却也没有办法。无奈解铃还须系铃人,系铃人如今却在另一个温柔乡里。
这天午后,我正唤画陵端着茶饮进来,门被推开的时候却嗅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我忙转头,正是姜玉踏着步子从阳光里走进来。挺拔的身姿这几夜常闯入我的梦境中,然而我却好久没有亲眼见到。
“皇上。”我忙不迭行礼问安。
他扶起我,看我第一眼便说:“你瘦了。”
我的眼睛酸酸,忙低下头:“多谢皇上关怀。”
心中有感动更多的是心酸。时至今日,想起中秋那夜仍旧是我心中一个割不去的毒瘤:要当着众人,尤其是姜玉面前说我什么都不会,这是种多大的耻辱?!
“朕还是喜欢你对朕撒娇。可你不愿,你是不是恨朕?”他的目光灼灼,炙热得我不敢直视。
我连忙摇头:“臣妾不敢。”
“朕不信。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屋外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
“我只是嫉妒别人什么都会,唯有我,什么都不会。”
刺眼的阳光被眼睛避开后照到身上暖洋洋的,一点一点攀爬着走上我的背脊与身体。
他伸手将我揽进怀里,那种温度笔日光要真实果断得多。
他说:“后宫里有那么多的嫉妒,朕唯独喜欢你的。”
你是不是也会对别人这样说?
“可臣妾不应该嫉妒,是我不好,不能讨皇上欢心。”我仍是低着头,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我从不知道哄一个人那么难。”他将下巴搭在我的发顶亲昵地摩擦。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猜到他定是微笑着,温暖而舒服。
我感觉到发髻似被他动了一动,便伸出手去摸,被被他捉住手腕。
“别动,朕觉得这样戴着很好看。”
我的手轻轻触到那件物什,是一枚玉石雕刻的簪子。他将我拉到铜镜前,镜子里将我们环抱在一起的身形映出,竟如此般配。
确是一枚玉石簪子,雕的是一只兔子的模样,可爱而幼小。
“许久没碰这些,朕的手艺都生疏了不少。”
我一惊:“这是皇上亲手做的?”
他在镜子里笑开:“喜欢吗?朕就猜到要讨爱妃开心没那么容易,特地学着做了一支簪子。”
我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体现出内心的感动与欣喜,仿佛旧日的委屈都不算什么。
我就知道他总是能哄得我开心,我就知道。
是夜,我紧紧环抱住他,生怕漏掉一丝气息。他□地伏在我身上,凤眼中弥漫着□味道。他的手游走过的地方皆令我难以自拔地□。
“阿玉。”情不自禁地我便唤出声来。他的动作倏然停止。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是皇帝,我怎么能直呼其名?!
“臣妾知错。”我连忙道歉。
他却用手挡住我即将说的话,细腻地一遍一遍描绘出我的唇形。
“朕很喜欢。你再唤一声。”
我转过头去,他的眼里果然没有一丝不悦。
“阿玉。阿玉。阿玉。”
我这么唤着,仿佛他是我相公一般。
他搂住我在怀里应答:“我在。”
这是他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对我自称“我”,谁都想不到我此刻的惊喜。
“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他微笑起来,连烛火也忍不住在眉间跳舞。
“当然。”
轻而易举的誓言却在静谧的夜空中如此和谐。它们融汇到一起塞满我的心口,那种满满的,即将溢出的快感使我愈发不顾地吻上他的唇。
一夜红绡帐,不知翻滚了多少情爱。然而是真是假,我根本无从辨别。
作者有话要说:
☆、刺客来袭
隔日起来,怜茉惊奇地发现我的梳妆台上多出一支玉簪来。
“这样可爱的形状,宫中可少见。”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白玉簪子,亲手戴上。镜中佳人微微一笑,唇红齿白,刚刚苏醒过来的慵懒模样加上一份愉悦,真真美人如玉。我掩嘴轻笑:“这是皇上亲手为我做的。”
怜茉大吃一惊:“皇上?!”惊过之后便是滔天大喜:“我就知道,皇上定是宠爱小主的!”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去蔺华宫请安的路上碰见孟若水。近六个月的身孕使她看起来臃肿了好些。尤其是肚子,鼓得大大的,真有为人母的感觉。
她也是眼尖,一眼便看见我头上戴着的白玉簪子,问道:“这簪子真别致,妹妹是哪儿得来的?”
“姐姐身上的东西才金贵,妹妹这些不过小巫见大巫。”
她倒也不往下问,便跟着我一同踏进殿里。
最近被封为少使的新宠易罗襦自然是注目的焦点,不过她也确实聪明,知道收敛。前来拜见皇后穿的也净是些并不非常出众的衣服。
我与易罗襦一道坐下,却见莫容华看了我一眼:“听闻昨夜皇上宿在丛槿殿,妹妹的脸色看着也红润许多。”
皇后也看了我一眼,目光却全然放在我头上的白玉簪子上。
“这可是皇上亲手做的白玉簪子?”
听着像问句,其实她恐怕早已知道才对。
她既然这么问了,我又怎么好再找借口撇开,只好承认:“娘娘眼见,是皇上昨夜送给嫔妾。”
此话一出,殿中难免起了点小骚动:皇上送妃嫔礼物本是寻常,但这个个簪子竟是皇上亲手做的,那边不寻常了。
我免不了看一眼身边的孟若水,生怕她会怪我没有提早告诉她。却见她只是端坐着,连点惊讶也是没有的。
“本宫在皇上身边多年,第一次见皇上对人这么用心。少使可要好好珍惜。”
这番话听着像是勉励,其实是将我往风口浪尖上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何尝不是集万千怨恨于一身?否则当日的姐姐怎么会红颜早逝?!
一想到这个我便忍不住怒气上涌,只得压制住,咬着牙道:“娘娘的话,嫔妾自当谨记。”
匆匆结束早安,一回到丛槿殿我便将头上的白玉簪子摘下,放在手上细细摩擦。它的每一寸纹理都还能感觉出当时姜玉雕刻它时留下的温度。看了好一阵子我才吩咐怜茉藏好。怜茉一边舍不得得将簪子往盒子里藏一边问:“皇上宠爱小主特地送的簪子小主该戴着才是,怎么藏起来呢?”
我低下头道:“宫中容不下情意,送的和赏赐的,是不一样的。我当情意戴着的东西在人家看来只是恃宠而骄,惹人嫉妒罢了。”
怜茉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可惜地摇摇头,最后乖顺地将东西收进盒子里。
晚间,姜玉来的时候还特地看了一眼我的发髻,问:“怎么不见你戴那支白玉簪子?可是不喜欢?”
我笑笑:“皇上送的东西,自然要好好保管。臣妾可不想一个不小心弄坏了。”说完这句话我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紧张地走到我跟前询问:“是不是着凉了?”
怜茉忍不住多嘴:“小主这几个月来没日没夜地练舞,总练得一身汗。这几日入冬,风又大……”
“好了!”我止住她。抬头却看见姜玉笑吟吟地看着我,问:“怎么心血来潮练起舞来?”
自从易罗襦中秋那支舞后我便深觉自己不能光有一张皮囊。哪怕我不屑以才艺讨爱人欢心,但我总希望在他心里我还能有很多闪光点。我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着迷地看着我。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深切地知道能为心爱的人做一点事是多么地幸福。
“闲来无事闹着玩儿的。”
可我又不屑承认,生怕他将我看轻。
见我羞红了脸他也不再调笑,只是将我搂进怀里,宽阔的胸膛将我整个人包紧。
“朕想着,等过年便晋一晋你的位分。”
我猛然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可我什么都没做,这样诸位姐妹怕会不服。”
“你让朕开心,这还不够?”他定定地望着我,贴着便吻上我的额头。
微醺的烛火点燃一室柔情蜜意,昏黄的色彩让他的脸在此刻显得无比缱绻温柔,柔软地凝固这一刻光阴。入冬的寒风已经不能透过细缝吹进屋里,反而是他的体温透过衣料直达。他的呼吸已经可以直接喷洒在我脸上,带着雄性的霸道味道,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拆吞入腹。
一众奴婢们见景纷纷退下,室内仅剩我与姜玉两人。
他得意扬起一抹笑,猛地抱起我往床上走去。我的脸红得简直无法见人,只得娇羞地低下。这时一柄钢剑正从他背后狠狠刺来。我惊呼一声:“小心。”
姜玉显然已经听到背后的破空之声,早早地一个斜跨避开剑刃。我也被随之放在地上。
当那名刺客蒙着面的脸正对我,我一眼便认出那个眼神——是行宫当日我救下那人!
那种决绝的、奋不顾身的神情,我绝不可能弄错。
只见他每一剑直指姜玉要害,下手稳、准、狠。然而姜玉手上并没有任何御敌武器,只能靠闪避应敌,因此看上去很是落下风。
我站在一旁,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奴才们都因不敢打扰我与姜玉,一同躲得远远的,我惊呼了好几声,侍卫们也迟迟没有到。
我一边心惊地看着姜玉与那名少年殊死决斗,一边仍不放弃地大喊“救驾”。终于听到外面起来骚动。心下一喜:该是侍卫前来救驾了。
正当此时,那名少年刺客仿佛也听见外头的骚动,明白自己时间不多,愈发用尽全力往姜玉死穴攻击。姜玉疲于应对,一方面又要顾及我的安危,终于叫刺客抓住一个漏洞,那柄剑直直地便往他的心口袭来。
一切都只发生在转瞬间,我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先我一步冲了上去。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能听得到的便是一句:“决不能让姜玉受伤!”
恍惚中,看见姜玉惊讶的神情,然而我已经无暇顾及。
剑锋携着破空而来的气势直指我的心脏,而那名少年的脸也在我面前被无限放大。我的视线里可以捕捉得到他表情中每一寸的变化。从刚开始即将得手的得意,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愤恨,再到看清楚我面容的惊愕,最后是莫名的惊慌失措。
剑锋离我越来越近,而我却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只听见外头的骚动愈发明显,心中却终于宽慰:阿玉没事了,好在他要没事了。
但令我决想不到的是,就在剑刃即将触及我心口的瞬间,他的主人含着怒火终止了这一场屠杀。少年收回了剑,趁着侍卫们还没有破门而入,先从窗口跳了出去。临走前,他留给我一个深深的眼神,但我没有去看,从始至终我关心的唯有身后的姜玉一人而已。
就在他收剑的一刹那,我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失去力气。
刚刚那一场直面的生死较量让我再也没有多余的生气支撑整个人的站立,只能考依附大地找回一点平衡。
刺客刚刚逃走,侍卫们便匆忙闯进屋里,尴尬地发现里面只有我与姜玉两个人而已。他们明白自己救驾来迟,纷纷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请求皇帝的饶恕。
姜玉却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径直越过我面向侍卫们只是平静地挥手道:“跪着作甚?还不快去追刺客!”
语音虽然平静,我却无端觉得这句话里蕴含着极深的怒气,甚至直觉告诉我:这股怒气并不完全是对着逃走的刺客发出。
果然,等一众侍卫退出追捕刺客之时,我看见姜玉终于转过身面对我。
他站在烛火的阴影里,透过大门映射进来的月光并不足以让我看清他的面容。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我跟前,然后微微蹲下。距离的接近使得我终于能在跳动的光影下稍微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震怒然而深藏不露的狠绝。在那一刻,哪怕他伸出手要掐住我的脖子我都不会感到奇怪。烛火冷不防地爆了个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令人心惊。门外一阵寒风吹进我的脖颈,沿着衣领滑向四肢百骸。我无端觉得阴冷。
姜玉终于直起身子,他的影子映在洁白的墙面,冷峻的表情像是冬日里泼上一盆水瞬间结起来的冰。
薄唇轻启,他问我:“他为什么不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骤然失宠
背着光影,我看不清他的脸,可光是他的声音便已经能使得天崩地裂。
一名前来刺杀皇帝的刺客竟然因妃嫔的阻挡而收回了剑?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要是传出去,他作为皇帝的威严该放到哪里?
姜玉的眼里几次闪现出杀机,我觉得下一刻他便会亲手在这里了结了我。
我与他的对峙在阴暗中渐渐滋长出锋利的刃。
“你怎么不说话?!”
他眯着眼,额头上的青筋明显暴起。
我深吸一口气,可又能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何那名此刻为什么不杀了我。或许是因为我曾经救他一命。可是这样的理由我怎么能说?说了不一样是死罪?!难道非得是我现在倒在血泊里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一连问的三个问题我都无法解答。或许是我的沉默加重了他的暴怒,他开始来回踱步,然后忽然定下。他猛地伸出手抓住我的脖颈。
呼吸一下子被阻断,我只能不断挣扎着。但很快我便发现挣扎是无用的,如果他起了杀意,我根本阻止不了他。
我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他毫不信我。
然而当我停止挣扎听天由命之后,他却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最后,他的手完全离开我的脖颈,拂袖而去。
我躺倒在地上,几乎觉得生命即将耗尽。
十月里宫里统共发生三件大事:其一是刺客入宫行刺未能抓获元凶;其二是姮阮殿的孟良人是夜受惊导致小产,结果产下死婴;其三是丛槿殿里的倾城少使一夜之间失宠。后两件事都与第一件有关。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什么叫做骤然失宠。
冬日临近的寒冷丝毫比不上丛槿殿里渺无人烟的孤寂。一个宫里原本浩浩荡荡的宫人宫女一夜之间都被撤走,只留下我带进宫里来的贴身婢女画陵和怜茉两人服侍。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的旨意,但姜玉却是实实在在地一步也不再踏进来过。
两个月来我几乎日日坐在殿门口的长廊上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它每一天的变化我都能够熟记于心,只因再也分不出其他心思去做什么。每次被画陵怜茉她们催进屋里,手脚都是冰凉。她们每次在用劣质的炉火为我烘手时劝的话我从没听进去。
她们不明白,一个人心死了,外界的寒冷与温暖并没有差别。我只觉自己如同游魂野鬼,生命里那些急于鲜活的部分已经被疾速老去的悲哀淹没殆尽。它们叫嚣着想要挣脱最终却只能如落入沼泽的飞鸟,愈发消沉入底。有时候我甚至会问自己:为什么当日刺客没有一剑杀了我?!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真傻,难道还巴不得自己死?!于是呆呆的,又是一整天。
怜茉有一天为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个盒子,本来马上就要收起来,却被我眼尖看见:那是姜玉亲手为我做的白玉簪子。
怜茉急急收起,略微害怕地看我一眼。我明白,她是怕我触景生情。那时的姜玉那么爱我,甚至亲手为我做了一根簪子。那天晚上他还搂着我对我说:“朕想着,等过年便晋一晋你的位分。”可是如今,新年将近,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见我脸色变了,怜茉赶紧跑上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焦急道:“小主,小主,你别伤心。是我粗心,搬错了东西。”
我靠在她肩上,忽然有想哭的感觉。但我没有,依旧强忍着。
“小主,小主,您不能再这样灰心丧气下去。”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仿佛也在一夕之间成熟许多。
我伸出手抚摸她的发顶道:“我知道。只是现在我还没有力气恢复。”
我还要为姐姐报仇,我怎么可能一直堕落下去?只是,我还不够坚强,不足以应对一夕之间的巨变。我还需要时间应对,需要精力恢复,需要漫长的等待重新点燃干枯的心。
这时,门被一个粗横的太监以暴力的方式踹开。来人穿的是低等太监服,见了我也不行礼,只是用一种色眯眯的打量的眼光看着我。
怜茉连忙把我护到身后道:“李公公,您怎么进来了?”
“怎么?难不成我还不配进来了?”
怜茉连忙赔礼:“公公说的哪里话。”
那人也失了耐性懒得多说什么:“既知道我来了,还不快去浣衣局里干活?!”
我心里一惊:怜茉是我的贴身丫鬟,哪怕现在我失了势也不该调配她去浣衣局里干活。可知那里皆是些促使奴婢或是犯了错的宫女去的地方。
于是挺身站出来道:“怜茉是本少使的贴身丫鬟,何以要去浣衣局里干活?!”
那人皮笑肉不笑了一阵,瞅瞅站在怜茉身后的我,这才道:“哟,原来少使也在,奴才有礼了。”
说话间,连身子也懒得动一动。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在意礼节的时候,便道:“你既知道便好。”
可那人却毫无恭敬之意道:“奴才本就该做奴才的活,这话少使也该知道。”
“你这话何意?”
眼见我有怒火的趋势,怜茉连忙将我拉住,连连对那位李公公赔礼:“公公,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浣衣局里。”说罢还拉拉我的衣袖:“小主,奴婢能做得动。”
我却不肯,执意要那公公给个说法。
“皇后娘娘说了,年关将近,宫里要紧衣缩食为前线将士们省下粮饷,所以宫里闲职的奴婢都得物尽其用。”
什么叫物尽其用?!
“怜茉是我的贴身丫鬟,怎么是闲职?!”
李公公笑得更欢:“这如今我丛槿殿里只有少使一人,哪里要得两个奴婢整日伺候?何况少使身强体健的,宫里琐事怎么难得到您?”
言下之意便是拿我当奴婢使?
“大胆!”我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怒道:“你一个奴才竟敢这样对本少使说话?”
那人丝毫也不畏惧,反而走上前拉住怜茉的胳膊,强势要将她带走,口上仍说:“你也不过一个不得宠的宫妃,自以为比我高贵多少?”
怜茉向我道:“小主,没事的,就让我去吧。下午便能回来的。”
我不肯,强抓住她的手,这才看见她的手指已经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这是怎么回事?你之前早就去过浣衣局?为何不告诉我?!”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李公公却不管这些,只强拉着怜茉,对我道:“您都自顾不暇,还管得着这些?”
瞧着他阉人的鄙贱嘴脸,我忍不住便一巴掌打上他的左脸。这一掌他猝不及防,倒让我抢下怜茉。可惜我与她还没站稳,迎面便被那人反手打了两个巴掌,力度之大,连带怜茉一起,瘫倒在地。
我瞪大了眼睛看那名太监,他却无所谓地掸掸袖口,轻蔑朝我吐一口水:“果真是没教养的贱人。”
这时,画陵从门外冲了进来,看到我与怜茉跌坐在地,脸上带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而那李公公高傲的姿态瞅着我们,心下明白了一切。赶紧跑到李公公面前跪下求饶:“公公恕罪,我与怜茉这就跟着去浣衣局。还请公公高抬贵手,放过小主。”
他撇撇嘴,冷哼一声,对我道:“要不是本公公今日要事在身,非得好好教训你这个贱人。”说罢竟扶起画陵,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颊,色眯眯道:“你的面子我自然要给。”
画陵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还是叫李公公乖乖抓在手里。脸上不正常地拧出一抹谄笑:“多谢公公。”
李公公极亲昵地笑笑,双手直接搂上画陵的肩。
我当下果真气极,硬是冲上去推开他,将画陵护在身后,伸手指着他道:“你一介阉人还敢对宫女做出这种事,简直让人恶心!”
似乎戳到他的痛楚,那人一下子便炸了毛,走上来一个用力将我推在柱子上。全然没有防备,撞上柱子那一刻,我简直觉得要将心脏撞出嘴里。那人还不肯罢休,非得上来再往我胸口踹上几脚。
画陵赶紧跑过来拉开他,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她走到我跟前颤颤巍巍地擦去我嘴角的血迹,匍匐在地上对李公公说:“求公公放过小主。奴婢一定尽力伺候好公公。”
眼里有的竟是绝望。
这时,怜茉也凑上来跪在地上向那人求饶:“求公公手下留情。”
我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眼看着她们将额头磕出血来,却什么话也说不了。我以前只以为失势便是落入冷宫,现在才知道,失宠是十八层地狱里的冤魂全都来向你索命!
最后,那人仍是愤愤地补上一脚,终于把画陵与怜茉带走。只剩下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地寒渐渐涌上来,包裹得我全身冰冷。使了半晌气力我才终于走到床边,狠狠坐下。
我本应该去追回画陵与怜茉,落在那样一个太监手里她们两个弱女子会遭受怎样的待遇不言而喻,只是我现在恐怕连踏出房门的气力都没有。
挣扎了一会,总算倒在床上。眼前淡蓝色床顶已经渐渐泛起乌黑。这里已经好久没有更换,我只忙着伤春悲秋却疏忽她们两个同样柔弱的女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乃至于她们日日的早出晚归都不曾在意。其实我比宫里的谁都要狠心,不是吗?
我想得咳嗽连连,才想起自己患风寒已有些时日:丛槿殿里的炭火是宫里最差的,时常点着怕要将人熏死。所以丛槿殿里一贯的寒冷愈发浓烈。我勉强坐起来,我需要喝水,我需要好起来。否则还有谁能救她们?
一步一晃地走到桌前,倒出一杯水正要饮下,杯中却映出来一张蒙了面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看官求收藏啊~~~~
☆、人心难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手便掐住我的脖颈,极其用力地,几乎要将我的脖子绞碎!
我拼了命地挣扎,手脚不知哪来的力气胡乱挥舞起来,将桌上的茶具统统扫到地上。然而这样大的声音却没能引来别人。只因整个丛槿殿都已经空了,连画陵与怜茉刚刚也被带走。我知道这个人定是瞧准了时机才这个时候前来杀我。
渐渐地,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身后那双手却毫不留情地依旧紧箍着。
可是我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姐姐的仇还没有报!画陵和怜茉也还没能救出来!我怎么能死?我怎么能死?!
入宫以后我场景开始再我眼前飞一般转动:先是连碧娆,她被我用匕首划得满身伤痕,恨意盯着我的模样;还有孟若水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宫里容不下心善的人。”时落寞的模样;皇后坐在后位上对我慈祥地微笑,笑中却藏着无限杀机的模样;丹砂夫人趾高气昂地咬发送我去慎刑司的模样……最后,是姜玉时而温柔时而决绝的脸。我甚至不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过我,还是只将我当作一个玩物放在手中端倪,觉得喜欢便伸出手细细摩昵,觉得出现瑕疵便毫不犹豫地丢弃到一边。
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转动。
我屏住呼吸装作全身无力的样子瘫倒在地。果然,身后的人便真的慢慢松开了手。在到底那一瞬间我用掌心盖住地上一片尖锐的碎瓷片,悄悄地握在手里。
那人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似要来探我的脉搏。就在这时候,我猛地挥开他的手。那人一个踉跄竟被我推倒在地。趁此时机,我飞也似的狂奔到梳妆台,将胭脂盒子取出,并抓出一大把全数撒到那个此时已经追到我跟前的杀手眼里,并顺势蹲下,好让他要捆绑住我的手落了空。
眼里洒进胭脂粉自是极难受,会有火烧火燎般的感觉。趁着他行动缓慢,我急忙匍匐着爬到他身后,马上站起来,手里的碎瓷片依然抵住他脖颈上的动脉。我跟随语默学过医术,人体的构造早就熟记于心。我清楚地明白,割破哪里能瞬间致命。所以,我便等待喘息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
我本以为我能等到心里的伤痊愈,但没想到,别人等不了。宫里永远不会有失宠的人,因为她们都死了。
手腕只是轻轻这么一划,那人颈上便喷涌而出殷红的鲜血。临死前,他仍旧想要转过身揪住我的脖颈。然而只有一会儿的功夫,便失去气力,最后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血还在不断往外流,很快地,便沿着砖瓦缝隙流成一道蜿蜒蛇形。舌头仿佛吐着鲜艳夺目的信子,令人心惊。
我跪倒在地上,直到确定那人已经死去才终于爬到他身边。
我的身上和脸上已满是鲜血,但我已无暇在乎这些。
我凑近他,探他的脉搏,才肯定他已经死去。于是,取下他脸上的黑面巾。我要知道,杀我的人是谁。
但是结果还是令我大吃一惊: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人竟是行宫里来搜我宫殿的侍卫长!
来杀我的竟是侍卫长?他不可能无故取我性命,幕后定是有人主使。而能驱使得懂侍卫长的,必定是宫里最有地位的人。姜玉是决计不可能派人来杀我。且不说他没有这个必要,若真动了杀机,那一日便可了解了我。所以会派人杀我,唯有后宫中的妃嫔。然而能驱使得动侍卫长的屈指可数。我忽又忆起当日侍卫长不甘心的眼神,有一个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闯入脑海。
那日,他早已知道我宫中藏着刺客!
这时候,我脑海里已经慢慢能够勾勒出一场蓄意谋杀的线索:侍卫长既然知道我救了刺客,那么背后的主使也必然知道。所以那天姜玉正好出现在我的寝宫,宫里正好只剩下我们两个,刺客正好前来刺杀行动,外头的侍卫隔了这么久才到……这一切都有了解释: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原来失了宠的人连孤独终老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的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镜子里的那人也扬起一样的弧度。脸上的血渍点染我的眼角眉梢,那比之胭脂更鲜活的颜色让镜中的人除了诡异更多了几分妖娆。那里的人仿佛在对我说:“没有时间缅怀了,你得站起来。”
我对着镜子擦去脸上的血渍,然后重新蹲下身搜寻那名侍卫身上是否有带什么东西。果然,他随身携带的腰牌并没有摘下。我将腰牌收入衣袖,又再翻了一遍他的全身,确定没有其他东西。
虽然能大致猜到幕后黑手是谁,但以我现在的能力,告诉谁都不会有人相信。何况我连与姜玉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必须忍耐,我要等到一个好时机才能完全地将这件事公诸于众。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将尸体处理了。
我匆匆忙忙去了一趟太医局,找到唐晏清。
那时他正在配药,见到我,嘴巴张得老大。我左右看看好在没什么人,于是马上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写着配方的纸。
他接过看了一眼又是一阵惊讶,问道:“少使您要这些药材做什么?”
那张纸里写的多是腐蚀性极强的药材。
我朝他微笑,弯弯的眉眼恰似天上的月亮。来太医局之前我特地给自己上了点妆,生怕面上的巴掌印和脖子上的掐痕被人看出来。
“太医只管给我便是。”
他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牙:“属下遵命。”
很快,他便将这些药材交到我手中,眼里还满是战战兢兢。
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鬓发,凑近安抚道:“没事的,我要这些药只是好玩罢了。今日你帮我,我会记得。他日必有你的好日子。只是,这件事不要告知他人。明白吗?”
我特地将声音压得低低,一方面不敢叫别人听见,一方面,这样低声的言语更具有魅惑。
回到丛槿殿,我将药材按分量配好,融成一碗糊状物,将它们从头到脚一一倒在倒在地上早已死去的侍卫身上。
只听到几声“兹兹”,他的身体便慢慢融化,连带他身上的衣服也跟着化到一起。一时间,整间屋子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实在忍不住,我背过身去,将今日所食下的一切都吐了出来。这还不够,吐到最后实在没有什么,连血水都跟着出来。
晚间,画陵与怜茉才回来。良人皆是累得头晕眼花,还不忘跑来照看我的伤势。看见我在伤口上已经敷上药膏这才歇一口气
我命她们将手伸出来,果然,两人皆是惨不忍睹。拿出药膏要给她们涂上,画陵却制止道:“我的伤不要紧,小主给怜茉擦擦吧。”
怜茉也推拒道:“奴婢也不要紧的,小主还是留着罢。冬日还长,殿里什么都缺着呢。”
我却不肯:“你们去浣衣局的事要不是今儿个被我撞上还不知要瞒着我多久,现在连药也不肯上,是存心气我吗?”
两人纷纷摇头,实在说不过我,只好乖乖就范。
她们一个是我从小到大的贴身丫环,一个是养在家里的上等奴婢。虽说是下人,但也从没有做过什么粗活。如今进了宫,却为我受尽折磨。这口气叫我怎么咽得下?!
回想起李公公对待画陵的样子,我心里愈发难受,伸手握住画陵问:“那个李公公可有对你做什么?”
说话的时候皆是咬牙切齿。
画陵抬起头,勉力对我安抚:“他不过是个阉人,能对我做什么?何况,我懂得如何自保。”
尽管听了她的安慰,心中却愈发无法平静,只定定看着她们道:“你们放心,我定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们!”
两人皆从我眼中看出神采,心中激动道:“小主肯振作就好。”
经历了一天,我也累了,早早便歇下。第二日又早早地便起来,在院子里练舞。好在早前跟着乐坊的舞娘已经将舞步记得差不多,虽生疏了几日,却不不至于全然忘记。只是终归不是自小的童子功,练起来吃力得很。何况冬日里如此寒冷,我却连生个暖炉都不能。
画陵在院子里看见我,惊讶着便问:“小主,您这是做什么?”
我停下舞步,没有回答,反问道:“除夕临近了吧?”
画陵深思一会儿,皱着眉问我:“小主,您是想在除夕夜上献舞?”
我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而是笑着道:“我是要在除夕夜上夺宠!”
作者有话要说: 上榜期间会不定期二更哦~~~
☆、夺宠
宫里的夜格外凄寒,像无数盏点不亮的灯和星辰悬挂在风中。那些刺骨的,砭人肌骨的,残忍的霜露宵立,它们一一沉默地守着这座被岁月血泪浸泡却依旧无情的皇城。长路漫漫,我不知道明天是亮是暗。可脚底的荆棘是这样容易让人粉身碎骨,我不得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也不得不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我不能累,哪怕哭都不可以让人看到。
除夕夜恐怕算得宫中最热闹的节日,各宫各殿都挂起鲜艳美丽的大红灯笼,在大寒的雾气里散发出柔柔的光晕。
我穿上画陵与怜茉精心制作的舞衣。不同于上回易罗襦的浅碧娇俏,这回我穿的是一件大红色水袖流仙裙,鬓角挑染一抹轻红。一出涵烟芙蓉髻愈发显得我小巧精致。我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然后踏出丛槿殿。
不出所料,今日的御花园摆出一场宴席。席间又是争奇斗艳不休,唯有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孟若水呆呆地一个人坐在角落。她穿得平淡无奇,整间宴席里也没有人多注意她一眼。初来皇宫时意气风发、娇艳如火的模样已经褪去。如果原本没有希望,那么也就不害怕失望。就是因为希望曾经将她捧上天堂,所以坠落之时才开会如此遍体鳞伤。
身边的丫环青烟不忍见自己小主颓靡不堪的模样,眼见一众宫嫔都上前向皇帝敬酒,只好劝道:“小主您也上去向皇上请个安吧?”
孟若水却毫无反应,甚至都懒得往哪个方向撇去一眼:“不必了,我连孩子都保不住,还争什么?”
青烟愈发难过起来:“奴婢知道您难过,可长此以往,保不得皇上忘记小主。”
“忘记?”孟若水往主位上望去一眼,苦笑不已,“从未记得,何谈忘记?只可怜我那枉死的孩儿。”
这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渐渐从失望变为怒意,直直盯着姜玉身边的丹砂夫人。
皇后坐在姜玉左边,来人一拨一拨皆提着酒杯要敬他。姜玉不好拒绝,自然是一杯一杯下肚。这几次下来,面色有些微红,看上去少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威严,平添几分可爱。皇后想起初回姜国时候的他,还是少年模样,怀着一颗真心,谁也夺不走。可是七年过去,少年已经长成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连带那颗真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是没有叹息过:这些年,姜玉对她越来越平淡,甚至只当她是空气。倒是宫中新宠一年美艳过一年。从从前温柔顺从的柳美人柳香安,再是美艳夺目的丹砂夫人易折月,接着又来了心机颇深的莫容华莫如清,然后是绝色倾城的倾城少使柳倾城……新宠从来都是斩杀不尽而已。随着自己的年老色衰,还有什么资格与那些年轻美貌的女子争宠?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难堪的神色。她提起玉壶往酒杯中倒了些,然后送到姜玉面前,柔声道:“皇上,这是解酒汤。”
姜玉转头看了一眼这个陪伴了自己七年了的皇后,神情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眼前这个人是当年的姜凤公主,只可惜……
他平静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道:“多谢皇后。”
他们之间一向生分,却没想到连被解酒汤也要多谢。
皇后微笑着回答:“为皇上分忧是臣妾本分。”
姜玉也不再多说,而是专心看眼前的歌舞。
皇后近乎痴迷地凝视他的侧脸,心想:这条路既然是之间选的,有什么资格后悔?更何况,这样不是已经最好?世上只有我一人能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