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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姜白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他点点头,对我行礼:“多谢长使。”

我刚扶住他便听得一个哆嗦,心想找来火炉还是太慢,怕是要得伤寒,于是又吩咐怜茉:“先去准备热水。”

怜茉听了令一溜烟便下去,顺势带走了跟着姜采一同的小太监。

不一会儿东西便整齐。不放心下人们粗手粗叫,我干脆直接做起了服侍他沐浴的工作。

姜采是姜玉的大皇子,也是如今宫中唯一一位皇子,本应深得皇上疼宠。在外人看来也的确如此:从小便有六个奶娘服侍,不必说大摞的宫女太监几乎不离身地伴着。等到长到六岁便搬出后宫前往单独的一处居所——禹宸居。从不与王孙大臣们的孩子一同在太书院学习,而是单独请来最有名望的老师辅导。这样看来他确实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坐实了姜国嫡长子的尊宠。但我却只觉得他可怜:虽说从小侍女随从数不胜数,但姜玉却极少去探望他。就连皇后对他也不甚上心,否则在姜玉下令姜采移居禹宸居时不会不加阻拦。小小年纪便被迫离开父母身边,身边照顾的人再多也终究比不上亲生父母的疼爱。所以,当初在御花园第一次瞧见他便觉得他的确如世人所说天资聪颖,容貌惊人,但那部分过分的成熟明显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若有,那便是悲哀。

他终究是一个才八岁的孩子。

“殿下为何会在此时进宫?”闲着无聊我便随意问了点东西。

由我照顾沐浴时他本想推拒自己来,被我拒绝。热水浸得他的脸红彤彤的,少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童气质,倒多了邻家孩童的可爱。

“父皇召我进宫检查功课。我到得稍稍早了些,于是便在御花园里溜达。不想大雨顷刻间便至,我才冒昧来到丛槿殿避雨。”

说话的时候耳背透出嫩嫩的粉色,漂亮极了。想来还是第一次被奶娘以外的其他人看见身体,纵使是小孩儿也觉得难为情。

正好水也凉下去,我便扶起他,抱着他出浴桶,又亲自给他穿上里衣。本想给他再穿上外衣,他却坚持要自己来。实在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父皇要检查的功课准备得如何?”

见他已经自己将衣服穿好,我又接着刚刚的话题问。

“最近太傅讲《论语》,有许多我都不大明白。”

他偷偷看我一眼,适才刚进宫的拘束与疏远已经散去许多。其实我早知道,越是懂事的孩子内心的设防越是重。何况后宫是个怎样的地方?不要说妃嫔,哪怕是龙子龙女一个不小心也会丧命。民间都说生为皇子皇孙是八辈子积来的福气,我却不以为然。

忽然又是一个惊雷,险些将我都吓了一跳。眼角余光明显看到姜采的身子随之一震,但面上仍是装得不动声色。很快又是一个惊雷,我抢先一步将他搂进怀里,捂住他的耳朵。直接接触到他的身体才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颤抖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等到雷声过去,怀里的身体总算趋于平静。

我不动声色地放开他,似乎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同时也装作完全没有看到他脸上窘迫的表情。

一个小男孩,虽然年岁不大,但终究是半个男子汉,因为惊雷被女人搂在怀里,总是难免害羞,何况他这样早熟的人?从我怀里出去,他的脸几乎都红成一个苹果。

“我这儿正好有本《论语》,不如一同探讨一番?”

他大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稚气的脸上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从书架上拿来《论语》,正好翻到《论语卫灵公》,里面讲到“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生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孔子为何如此推崇‘恕’?”

他也看到这一章,偏着头问我。

“孔子推崇施行仁政。他的‘恕’是大爱,是舍己为人。他希望天下大同,战乱与纷争能停止。”

“可我们都在读圣贤书,战乱与纷争仍是不止。”他又问。

“施行仁政需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几国之争从一百年前蔓延至今仍未休停。但天下总有一日会合而为一,只有到那个时候施行仁政才是可能的。因为仁慈永远斗不过残忍。”

“长使见解独到,太傅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见他充满崇敬地眼神,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仿佛一个母亲的姿态。

“因为这些不是别人能教懂,需要自己领会。”

他点点头,“长使是除了父皇与太傅之外第一个与我说这些的人。”

我惊讶:“皇后娘娘从不过问你的学问吗?”

皇后身为姜国公主,自小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何竟从不过问自己皇儿的学问?

他低下头了一会,抬起时又已经是一脸笑意,仿佛那是他的面具,在谁面前也不肯摘掉。

“母后处理后宫政事,又体弱,我们见面不多。”

说的这些话仿佛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皇室亲情竟这样一文不值吗?我忍不住想:若我有了孩子,定要将他捧在手心里疼爱!

姜采看着我的肚子说:“长使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我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腹部,心里想的却是:你却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假象,我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有该多好?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殿下若不嫌弃便在丛槿殿里用膳罢。”

他似是终于放下心防,没有过多推辞。

晚膳后雨渐渐小下去,我亲自送着他出宫门,还一路叮嘱路上小心。说到后来连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太唠叨。但姜采却很是受用,一路上都微笑着与我对话。临走时,他对我说:“我日后一定会如长使般疼爱弟弟的。”

说着,目光放在我的腹部。

我忍不住心虚,但好在天色昏暗,没有人看得出来。

隔日早朝,姜玉力排众议同意赵国借道一事。不少武将纷纷上奏道:“赵国野心勃勃,一旦借道成功,倘若不还又该如何?”

“姜赵两国多年交好,相信赵王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破坏两国友谊。”

“可是……!”

武将们还没说完,姜玉便甩袖道:“朕意已决,众爱卿不必多言!”

说罢便匆匆退了朝。

赵国既成功借道,赵王也就不必在此多做逗留,当日便决定起身返回。姜玉的意思本是要摆宴席送赵王离开,但被赵王婉拒。想来他归心似箭的心情,是谁也阻挡不了的。赵王出姜国时是姜玉亲自送陪。

那日是难得的好晴天,太阳开得很大,甚至有些刺眼,或许是夏日真的要来了。

“姜王重信守诺,朕也自然会以大礼回报。”

“朕只是相信赵王的为人,也希望两国能永远交好下去。”姜玉站在微风里,发梢卷起的弧度在日光下竟染上一层金黄。

“姜国人杰地灵,朕怎么舍得放弃这样一位盟友呢?”

赵王反相一笑,跳上马匹朝姜玉拱手道别:“后会有期。”

尘土卷起阵阵黄沙,弥漫了远去的背影。姜玉手里躺着一张刚从虎溪传回来的密信,上面只有四个字:一切就绪。

作者有话要说:  

☆、放手一搏(七)

我的泪滴在他手背,感觉到整个后背都随之一颤。

“我只恨自己竟这样不争气,我好恨……”

“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贱人”见到我惊惧地抬起头,他连忙又放缓了声音,“朕都已经听皇后说了。”

我又垂下头,心想:皇后的动作可真快。面上却是苦笑:“夫人以为是我害死她的孩儿,早就恨毒了我。今日之事本就是我不该与她争辩,否则也不会……只是我没想到她竟这样狠心,上回暗杀我不成,这次仍要我孩儿的性命!”

明显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僵硬,他问:“什么暗杀?!”

声音里难得地起了杀意。我上一回听到是刺客没有杀了我时他问我:“他为什么不杀你?”

我怯怯不敢开口。

他锁住我的肩膀,面上还是一片文雅,眼里却充满杀意。

一个故事,叙述得再好不过巧言令色文辞堆砌。但一件事只消几句话添油加醋,结果便是完全不同的。当我将那天遇刺的事娓娓道来,并以:“那名刺客无意中说出是丹砂夫人主使。”结尾,已能看到面前那人渐渐深下去的眸色,以及不知不觉卷起的双拳。我明白,这场仗已有了巨大的胜算。

皇后适时地进来,显然察觉到室内压迫的诡异气氛。抬起的步子也轻了起来。她走到姜玉身边站定,看着我:“长使千万保重身体。”

我含泪点头,整个身子全搭在姜玉身上,连一般礼节也懒得顾及。

一个伤心欲绝的人如果还能记得这些繁文缛节也太过虚伪。

她看我的眼神里虽然充满着疼惜与怜悯,我却能明显看到一股不属于这两者中任何一种的情绪。若有似无的嘲讽与得意从眼角划过。

她又将目光转寰到姜玉身上,轻声地,似乎是斟酌良久,道:“沉鱼夫人还在外头跪着呢。”

姜玉的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

“就让她跪着!”

我亲眼看到皇后嘴角绽开一个轻轻的,却妖娆的笑容。它们趴伏在那张苍老却美丽的脸上,有说不出的诡异,令人忍不住心惊胆寒。

这时候,莫容华与孟若水也跟着走进来。她们分别向姜玉与皇后请安。莫容华脸上的震惊虽被脂粉掩盖,但仍见得出端倪。而孟若水的脸上却全然是一派释然,丝毫没有惊恐与后怕。除此之外,不知是不是我看错,竟还有算计。

她们显然已经听到皇后刚刚的问句以及姜玉的回答,知道了沉鱼夫人的式微是必然结果。但是以她们对皇帝的了解,若皇帝真心有心要废掉或者杀了易折月就会当机立断,而不会只是让她跪着而已。所以,易折月的式微是必然,但倒底式微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姜玉的决断。莫容华斟酌之下还是决定静观其变。而孟若水则在请安之后跪在地上道:“求皇上降罪!”

姜玉也是大吃一惊,斟酌了半晌问道:“为何?”

“臣妾如若早些提醒,长使也不会遭此横祸,皇嗣也不会断送在沉鱼夫人手里。”

皇后安慰道:“这也不怪你,你如何算得到这些?”

却见孟若水一脸坚决道:“丹砂夫人善妒,臣妾的孩子就是她害死的!”

我就伏在姜玉膝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了若指掌: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缩,十指紧握成拳,从身体接触的地方传来的细微而绵长的震颤……皇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笑着看孟若水嘤嘤的泪水不自觉掉落在上下抽动的嘴唇。莫容华往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面色却苍白得很。

那日,孟若水在花园中散心。七个月大的肚子使她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双脚肿的厉害,但她却很开心,只因腹中终于有了一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孩子。最近,她时常在梦中听到孩子的笑声,是那样爽朗,那样清脆,那样稚嫩。她的脸上荡漾着如此幸福的笑容,连身边的侍女也不禁感到开心。

但一切都来的那样突然,她的手都还没能触到小腹,一柄闪亮的钢剑稳直地冲到面前。出身武将世家,她自小也爱刀剑。只因身为女子,父母只允她闺中数莲绣花,却不许舞刀弄剑。家中大大的操练场她曾在夜间偷偷去过数次,只摸着剑便可想象白日间握着它的人耍着如何凌厉的招式,凭空划出破刃声音。她见过数不清的兵器,唯今夜这把让她心惊胆寒到差点回不过神。下意识地弯腰躲避,险险避过一劫。但身子到底不如从前灵敏轻巧,下一招闪避德更是惊险,还险些折了腰。她知道再避下去只会让情况愈发难控制。于是马上先发制人,趁那蒙面人不意,一记手刀往他劈去。那人虽然没料到这招,到底是个练家子,也险险避过,却叫她捉住一截衣襟,深蓝的纹服,显然是宫中侍卫!

原来眼前这人不是刺客,而是专来取自己性命的杀手!

这个想法让她忽然手脚冰凉: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怎么打得过手持兵刃的杀手?!

正想着,胸口便挨了一记,疼痛难忍。

这时岸边的灯火亮起来,似有人马到了。刺客不再恋战,卷身奔走,一眨眼便消失在树丛里。瘫坐在树底下的侍女跌跌撞撞跑来,看着她倒在地上,身下是一片血迹,忍不住惊呼:“血,血……!”

她连忙伸手让人扶着,气喘吁吁道:“快,快去寻太医!”

这时,数盏烛火照亮她疲惫不堪的脸,而灯下站着的正是丹砂夫人!那个美艳如火的女人牵起嘴角勾勒出一抹惊心的笑容,看她如看一只死蚁,连怜悯也懒得施舍。

她醒来的时候,侍女告诉她孩子已经不在了。

那一刻的痛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像是一千万枚针同时扎进手指尖,嘶声裂肺之后浇上一壶滚烫的红油。血肉模糊的伤口血淋淋却流不出更多的血来证明这次的灾难,只能深深地疼进心底,往更深处留下数不尽的黑血,结成块沉在肚底。

侍女的话还在耳边响着:“沉鱼夫人已经向皇上禀明您在回宫路上遇上刺客……”

今夜恰好有一名刺客进宫刺杀皇上。

她呆呆地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她的孩子被人杀掉了,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

那些沉在肚底的黑色血块仿佛在瞬间沸腾,燃起数片无名野火将内脏都烧着,烧烂。她伸手摸着原本应该高高隆起的小腹,手心传来一阵刺痛,痛得她眼泪流下。

侍女趴在床边哭着:“小主,小主……”

可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目光终于渐渐飘回原位,甚至比原先更加坚决与愤怒。

姜玉终于彻底被激怒,搂着我的手用上八分力道。

“把那个贱人带进来!”

丹砂夫人很快就被带进来,她的面色憔悴如纸。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与生俱来的骄傲得意一瞬间被剥光。她现在就像一个j□j的人,颤抖着接受所有人的批判。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也是,以她往日荣华,怎么想到会有今天?

“你真是好狠的心。”

她还没还得及想姜玉跪拜行礼,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皇上”,也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仪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便对她做出无情的判决。那句话像攫住她的七寸一样让她不得呼吸。

这个时候现场才有时间给她幽幽颤颤发出一声:“皇上。”

但是座上那个人没有听见。他的愤怒投射在她眼里,j□j得可怕。

“接二连三地害死朕的皇子,怎么?你是想让朕绝后吗?”

她急急地摇着头:“没有,皇上,我没有……”

姜玉将我安放在一边,然后缓缓地踱步至易折月跟前,他问:“倾城那一巴掌是不是你打的?”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敢作答。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巴掌怎么会让一个孕妇小产。

“朕再问你,若水那日遇刺是不是你主使?!”

易折月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孟若水。

“臣妾没有!”

孟若水抢先一步扔下一块布条:“这是当日刺杀我那人身上的。”

那块深蓝纹服是侍卫衣襟上的,而那个侍卫是……可是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就算所有人都相信,姜玉也不会信。他怎么可能会去伤害她?

“良人随意撕了侍卫身上的衣襟便诬赖我,伎俩也太差。”

她高贵的出身使她不容许任何人这样侮辱她!

“是吗?”许久没有出声的我忽然冷冷道,“那么这块腰牌总不是旁人容易拿的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改过来了~~~

☆、放手一搏(八)

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侍卫腰牌举到她面前。

我瞅了一眼孟若水丢在地上那块破布,道:“看来刺杀我与良人的侍卫是同一人。”

“那名侍卫杀害我不成还被我看见样貌,恐怕早已潜逃出宫。不信,夫人大可拿着这块令牌去找相应的人,看看是否找得到。”

她终于瘫坐在地上,目光幽幽的,不像是在看我,倒像看着皇后。只可惜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救得了你呢?

姜玉沉思片刻道:“削去丹砂夫人称号,贬为长使,带回承欢殿禁足一个月!”

到底没能杀得了她。不过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姜赵两国正结好,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杀了赵国公主?

虽然是这样,但心中还是有一股怨气久久不能平静。倒是孟若水端着茶,比我这个只是“假冒”的失了孩子的人还淡定。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良人也不必纠结于这些。”

易折月的事情一了,我便被升为良人,风头在宫中一时无两。

我抿着杯中的甘茶,似乎心中也甜了一点。

“易折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次栽在我们手上也算她倒霉。”

只不过侍卫长没有回去复命她便该知道事情不对,然而却选择什么都没有做,这真是奇怪!

“时候也不早,我们该去蔺华宫请安。”

我点点头,便和孟若水一同去了蔺华宫。

皇后果真是皇后,即使失了左膀右臂也丝毫不影响她的风仪。仍旧是饶有兴致地与妃嫔们聊着天,是不是嘘寒问暖几句,当真具极了当家主母的威势。

“良人的身子可好些?”

她问完了那边又转过头来问我。

我站起身道:“多谢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皇上多番挂心,本宫也少不得挂怀。眼见良人身子无恙便好。”

她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以往莫容华总是话比较多的,但是今天,她却呆呆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有目光偶尔伸出看看皇后的脸色,然后又马上缩回去。

许是被易折月的动静吓坏了,生怕自己步她后尘。

我心里暗想。

请安之后,莫容华迟迟没有走,而是等到我们都离开才起身,却也不是离开的姿势。皇后见了便挥退宫人,静静地坐着,面容上没有刚才的慈祥,反而透出一股阴气。

最后一名宫女带上门后,莫容华马上跪倒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惊惧与不堪,她哭着道:“求娘娘饶命!”

皇后凤目一瞥,仍是淡淡笑开来。她问:“容华何罪之有?”

莫如清微微抬起头,那个坐在阴影下的女人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她的随便一个念头都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何况她的计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料得在宫中多年的自己也猜不透她在想着什么。一步一步揣测才终于走到今天,可是揣测终究不能保她永远,就像赵国不能保易折月一样。

“臣妾愿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

皇后终于站起来,头上繁复的花纹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影绰绰的光晕。

“本宫喜欢听话的狗,也喜欢有用的狗。这两者若都有那才是最好的。”

莫如清将头低得低低的,像是在忏悔一件罪恶滔天的大事。

回宫的路上,我与莫如清特地往承欢殿那儿绕了一圈。算下来今天也该是易折月解禁之日,前来探望故友也算是日行一善。

果真,一靠近承欢殿门口就见着易折月站在杨柳边上,身上只着一件薄衣,站在风里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难怪得到姜玉宠幸那么久。

她的身子微微倾斜着,倚靠住那株高大宽厚的杨柳。柳树上早已驳痕斑斑,随着经年累月地迎风独立,它的身躯早已步入当初娇嫩可人。它如今站在这里,不仅是因为身姿的妖娆与柔美,更是因为它最终代替了那些被淘汰掉的树,它经得起风霜的摧残,并能在风雨中保持最美丽的姿态。这就是它还在这里的原因。

“易长使看上去气色不错,看来皇上的责罚未必当真。”

孟若水走上前一步,嘴里带着笑,眼里却未见分毫。她对面前这个人的恨简直能淹没整座承欢殿。

她看见我们的到来,也丝毫不觉惊讶,只是仍定定地站着,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不做。就像她身边那颗经年风雨的柳树,稳得仿佛什么都撼动不了。

我不禁惊讶:本以为她只是个骄横的女子,却没想到有这么稳当的一面。

孟若水面上也挂不住:她身为良人,位分比现在的易折月高,而面前这人不但不行礼,反而单单站着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势与淡定。

“长使学会装聋作哑了吗?!”

声音也忍不住调高了许多。

易折月这才慢慢看向我们两个,目光沉静,一点不像刚从高位上摔下来的人。接近地底的荆棘倒刺一点也伤不了她,反而给了她更坚硬的外壳抵挡这一切纷扰怨怼。

“本宫喜欢清静,而如今有一条疯狗在吠,本宫无能为力只能堵塞视听。”

“本宫?你还当自己是夫人吗?!”孟若水怒极反笑。

易折月打量了孟若水一眼,眼神中透出不屑:“我不是,你更不会是。”

好一句反唇相讥!

不过今日的孟若水也的确反应过激,丝毫与平时不像。

她一向是一个重血性的人,当初对我能仁至义尽,何况自己的孩子?

“你!”孟若水作势要上前,我忙拦住她。

现在的易折月虽然失势,背后到底还有一个赵国撑腰,我们若用强也拿不到好处。想要羞辱她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

我走到易折月跟前,看着她头上佩戴的一个翡翠圆珠簪,便道:“长使头上的簪子真是别致,当是皇上赏赐的。”

她默默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又道:“可否借我观赏一番。据闻这翡翠极为珍贵,整个皇宫里只有这一支呢。”

她疑惑地看着我,却久久没有动作。按说这一支簪子再珍贵,以我现在的荣宠还能觊觎?

我又走上前一步,问道“长使是要本宫亲自动手吗?我现在可不是在求你呢。”

我嘴角的獠牙显露无疑,仿佛嘴巴再张得大一点就能把她拆吞入腹。

她终于还是取下那个簪子。我伸手接过,手底一滑,便将簪子掉进池中。

我忙惊呼:“长使既不肯便直说,怎么竟狠心将簪子扔进水里?!”

孟若水也明白了我的用意。凑上来接道:“还不快下去将簪子捡回来?!”

这个时候,我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在易折月眼里看到了屈辱与惊恐。那曾经是挂在我们脸上的如烙印一样消不掉的耻辱!

她颤颤地往后退了一步,强压住心底的怒气,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我冷笑一声:“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着虎落平阳被犬欺吧?可俗话说得好: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既跌下来,就不能怪我们不踩着你上去。”

她恨恨地看着我们,作势要离开。我却一把将她拉住,十倍狠毒地回看过去:“今天这簪子你是非捡不可!”

“凭什么?!”

“那是皇上赏的簪子,前些日子我已经把它要来了。你丢了皇上赏我的簪子,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她的目光牢牢地抓住我,里头的憎恶与怨恨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顺着我的肌理刺进去。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痛意,只有源源不断的快感涌向我。我已经分不清这些极度到变态的恨意是来自于她们杀了我姐姐还是她们对我摧毁。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感谢她们能让现在的我变得如此强大!我的身体已经可以抵挡各式各样的暴风雨与冰雹,她们再也不能轻易伤我分毫!

终于,她没能坚持下来。她的傲气终究不如以前。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就算不畏惧我,却也害怕姜玉的惩罚。

她渐渐偏转过身体,沿着堤岸踏进水里。在进入池中最后一刻,她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赢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追悔莫及

回到丛槿殿,心中却没有很愉快的感觉,甚至觉得有被压抑的痛感。回想起易折月如水后的最后一句话和她的眼神,却想不明白她倒底只是怨咒还是别有深意。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门道,倒是头疼得厉害。

这个时候高立匆匆走进来,见了我忙行礼。

我问:“公公怎么来了?”又看一眼外头,“皇上呢?”

“皇上今夜有事不能来了,特嘱咐奴才前来告诉一声。”

我又再询问:“公公可知是何事?”

高立想了想,然后轻声道:“听说是某地闹了瘟疫,皇上正和众大臣商议对策。”

我点点头:“可知是哪儿?”

高立摇摇头。

吩咐画陵带他出去我便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瘟疫,只怕别带进宫里来才好。

和安殿里,姜玉正与众位大臣商议对策。

“臣以为此次虎溪瘟疫来势汹汹,且赵国军队仍在境内,姜国理应前去增援,以解赵国之忧,固两国之谊。”

“臣以为不可!”一个反对的声音跳出来道,“虎溪瘟疫来势原因不明。以往瘟疫大多发生在春初,而今已入夏,瘟疫仍不减分毫,若在事情未明之际贸然出兵只会使疫情扩散得更加厉害!”

“皇上不可!若再拖延下去只怕引起赵国不满!”

“借道一事本是赵国提出,皇上答应已是极大地顾念了两国之交,现如今事出突然,赵国若顾念两国情谊也当为姜国着想,作出牺牲!”

“赵军毕竟在我国境内遇事,若不施援只恐十万大军皆难幸免!”

这个时候姜玉才轻轻咳嗽一声,瞬间就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

“朕何时说过不施援?只是病疫治方未出如何救人?!难不成爱卿以为朕乃无道昏君?”

道台连忙下跪道:“臣不敢……”

一旁的孟将军马上上前参奏:“王道台出言不逊,藐视朝纲,请皇上明鉴!”

姜玉沉思片刻:“将王道台押入大牢,择日听审。”

轻薄的嘴唇说出这样的话丝毫没有违和感,不动声色地就铲除了一名对自己无利的官员。下面众人都是狐狸似的脑袋:自家皇帝都杀鸡给猴看了,谁还敢吱声?

“众爱卿还有何良策?”

“回皇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命太医局研制出疫病药方,严加控制虎溪出入人口。若疫情仍不减轻,请皇上下旨封城!”

似乎是终于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姜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闻的微笑。

“就依爱卿所言。”

姜玉下令封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赵国。然而赵国这一次却意外地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派人送来一封赵王易靳雩的亲笔书信,上面写着:静候佳音。起笔不急不缓,唯有落笔处被墨汁溅起一小滩明显黑渍。姜玉握着信转手拿给季伯夜。季伯夜接过信仔细看了半晌才终于道:“这封信里有杀气。”

姜玉此时背手望着窗外,夏日的风带着日光余温拂在他脸上,像美人的纤纤玉手般柔软。他的发髻似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偶有几缕遗下的发丝轻轻搭在额头,静看如一幅极美的画,连周围金碧辉煌的景致也只沦为渲染。当他转过头,季伯夜看到那璨如星辰的眼中折射出来怀有恶意与狠绝的眸色。他喃喃自语:“朕等这天已很久。”

屋外蝉声噪噪,颇有让人不得清闲之势。然而树丛茂盛,重叠之处竟有粘不完的知了。我躲在被里,又嫌被中太热,反反复复,心情愈发急躁。

画陵也似瞧出我最近寝食难安的症状。天天给我解暑用的凉茶,也总劝道:“良人身体不适,不如请唐太医来看看?”

我摆摆手:“大概是天气渐热起来。何况我自己就是大夫,不必专门去请。”

画陵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拿着扇子在旁边扇着。

我刚拿起茶,却有一阵恶心从腹部涌上来。还没等画陵冲过来,我便扶着肚子干呕个不停。什么都吐不出来却无端觉得仿佛要将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画陵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问:“良人觉得怎么样?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我好不容易喘一口气,整个人呕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下意识便抓住自己脉搏,一测之下,竟让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我连忙对画陵道:“快,快去请唐太医!”

画陵被我一惊一乍的表现吓坏,连忙跑出去请唐太医。

在唐晏清来之前,我又一次测了自己的脉搏,仍是让人心惊的脉象!

终于等到唐晏清,他见到我刚要行礼便被我免去,道:“大人不必多礼,请先为我请脉。”

他也是头一次看见我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忙上前搭脉。

过了一会儿,他似是不确定,又再请了一次,结果终于皱起眉头道:“良人有喜了。”

可他的表情却丝毫不像恭喜我有喜的欢快模样,反倒愁眉苦脸,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地方。

“可是,依臣所见,这个孩子恐怕保不住。”

窗外的知了仍在吵嚷个不停,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仿佛要将一生的力气用尽换取一场轰轰烈烈的喧哗。然而它们的争宠并没有人明白,反倒只令人厌恶。

皇后坐在凤椅上,以手支着头,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连闭眼睡觉之时也不得安宁。

敛荷守在一边,看着却也心疼:这位娘娘是后宫里最位高权重的人,就连那些位分低微的别人私底下也有欢欣的时候,可皇后娘娘却永远是皱着眉头,就连睡梦中也时常惊醒,醒来的时候喊的都是皇上的名字,可是这些年,皇上却来得愈发少了。尤其是那个柳倾城来了之后。敛荷心中不是没有恨,但是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宫婢能做的了什么?

她正想着,屋外有人敲门。打开门却见是易罗襦易少使。

背上门生怕吵醒皇后安睡。

“少使前来不知为何?”

易罗襦的神色颇有些惊慌。像她这样沉静容忍的女子脸上很少会出现这样的表情,所以敛荷也不禁觉得有些惊讶。

“我来给娘娘送东西。”

敛荷看了看易罗襦怀中所抱,心中已经明白一些。

“娘娘正在午睡,若小主无事可去里头等等。”

易罗襦紧了紧怀里的东西,随着敛荷的脚步踏进蔺华宫。

皇后很快便醒了过来。她一向睡不长久,也睡得不安稳。尤其是近些日子,身体上衰老的感觉愈发明显,经常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竟老了好几岁!她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初她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真的到了这一步却觉得仿佛世界都要崩塌。一个女人最精彩的日子能有几年,然而她却没能享受这最美丽的几年,反而痛苦纠缠不已。可是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因为自己容貌减退而将自己心爱的男人越推越远?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美貌的女子,而自己却只能看着那些花朵开得惊艳。她很想把她们一把火烧毁,但她不能。她是皇后,她是众人心中仁慈和善的女主人,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做这些,更没有权利阻止皇上纳一批一批的新人佳丽。她只能忍着,忍道有朝一日能将那些令人憎恶的女人折断在自己手里。

“你来了。”

似乎并不惊讶看到易罗襦的到来。为了能够阻止衰老,她查阅各类古方,终于找到一种特殊的蛊。但要养活这种蛊十分不容易,不仅需要名贵的草药,还需要一种药引——人心!这便是易罗襦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取人心这种事太过张扬,哪怕隐藏得很好,若有朝一日被人识破岂不是毁于一旦,现在既然有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办这件事,又有何不可?

“嫔妾……”易罗襦脸上的表情仍是不大自然,说话也断断续续,“皇后万安。”

说到一半才惊觉自己还没来得及向皇后请安,连忙补上。

皇后躺着的地方窗前正隔着一块阴板,阳光无法直接射到她脸上。那种阴暗下看起来的脸却更有一股死尸的味道。易罗襦急忙唤自己醒过神来,捧上怀中的东西。

敛荷上前接过。

皇后笑着看着易罗襦,道:“少使有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有孕

皇城的风如一枚枚精心制作的针,吹走我身上逐渐散去余温。我的身体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感到寒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如影随形的痛感,它伴着我走过长长的宫廊,曼妙的檐殿,碧静的湖水,鲜艳的花朵。我的生命被它贯穿成一条长线,每一寸都打着它的印记。它是我活到现在,唯一肯一直一直无条件陪伴我的人。我从来没有渴望善良,但我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的残忍,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当我第一次探出自己的脉象,心里便已经大概知道了结果:上一回为了假孕服用过久的药剂已经伤到自己的根本,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一个月我便有了真的孩子。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却因为我自己而无法降临到这个世界。我是那样渴望能有一个孩子,可是这个愿望却亲手折断在我手里。不能去埋怨任何人,只因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我自己!

唐晏清把完脉后,脸色一阵青紫。他垂着眼问:“良人准备怎么做?”

我明白他问的是我准备这么处理这个孩子,但我却只能摇摇头。这件事对我的冲击使我根本无法空出更多地方思考这个问题。而且,让我怎么回答“如何处理自己孩子”这个问题?

“可……”他强忍了很久,终于道,“可是良人的身体坚持不了那么久。”

我的身体自从服用假孕的药过量之后便变得虚弱非常。这一回怀孕明明应该嗜睡易饿,但我却丝毫没有这些反应,反而很难入睡而且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不能这么草率地处理掉自己的孩子!”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唐晏清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画陵拦住。她一向是最了解我的人,自然也明白我内心的纠结和逃避。

“大人还是先回去,夜深了,呆在宫中不合适。”

唐晏清只好领命下去。

我也明白他是真的担心我的身体,但我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回答。内心的悲伤已经能将自己淹没,连血泪也混进残骸,寻之无果。

第二日起床便干呕个不停,仿佛要将内脏呕出来。画陵与怜茉着急得要命,我按住她们的手道:“去告诉皇后我身体有恙不能前去请安,然后把唐太医叫来。”

果不其然,午间分时皇上与皇后便一同前来探望。

我正卧坐在床榻上,双眼迷离得很,面色有人苍白得厉害。早前从起床开始便干呕个不停,直到刚刚才好一点,只是呕得全身力气都抽干,饭菜也摊在桌上没有心情更没有胃口下咽,整个人看上去虚弱了许多。旁边的黑色药汁还满满的,姜玉只看一眼药汁上的热气已经全然散去,便知道我还没有服药。他吩咐画陵:“再去煮一碗药来。”

我起身要向他们行礼,姜玉便扶住我,顺势坐在床头细细端详了我一阵,然后皱着眉道:“怎么才两三天功夫便削瘦这些?”

语气中颇带怒气。

我连忙道:“是臣妾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让皇上与皇后娘娘担心了。”

皇后接口道:“同是一家人,有什么可拘束?只是妹妹虚弱成这样可找来太医诊断?”

我点点头。

“是怎么了?”

我没有马上接口,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姜玉,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告诉心爱的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活不长久……

姜玉仔细盯着我的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

我垂下头,低低道:“臣妾有孕了。”

脸上还不时跳过一抹红晕。

虽然低着头,但姜玉惊喜的表情仍旧映入我眼帘。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这种欣喜的笑容,原本的俊美无俦的脸愈发美得像雕像一样。

我心中高兴:总算做了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

然而此时皇后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样:为什么她又有了?有了孩子皇上岂不是会愈发疼惜她?到时候自己这个皇后之位只怕只能成为摆设罢。

但这样的心思又怎么能显露在脸上?姜玉最喜欢自己的沉静温和与世无争,如果连这些都丢失了,仅仅凭靠着这副日渐老去的容颜还能分得皇帝的欢心多久?

还是忍着嫉妒上前道:“良人真是好福气。”

姜玉问:“这样的喜事为何不早跟朕说明?”

我往他怀里缩去,声音低了下来:“臣妾怕……”

“怕什么?”

我顿了顿,却没有往下说,眼里忍不住冒出泪花。

姜玉一见我哭了,连帕子也顾不上接便拿衣袖给我擦泪:“你是想起上回的事了吧?”

我缩在他怀里点点头:“臣妾再不敢失去这个孩子。所以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本应有的高兴也被冲去一半。”

姜玉怜惜地抹抹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上回的事是朕没能保护好你。”

我连忙道:“不,不是皇上的错。然而易长使虽已受到惩罚,但臣妾心中仍是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

姜玉拍着我的背,轻轻道:“朕知道的。”

我抬起泪眼,直直地望着他道:“所以臣妾想请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

姜玉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希望能将这个孩子托付给皇后娘娘。”

皇后是后宫中主位,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宰,她在后宫的权力就比之姜玉在前朝的权力,如果能由她照拂我腹中的孩子出世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是我明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所以我若生不下这个孩子,那么责任会到谁头上也就不言而喻。哪怕这个孩子不是直接因为皇后的缘故小产,她既受命保护我孩子的安全,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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