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不仅皇后吓了一大跳,连姜玉也惊讶。不过仔细想想,我作为一个刚刚失去第一个孩子的女人想要找到依靠是自然心理。他虽是皇上,但总以前朝事务为先,很难为我事事具备,唯有皇后掌管整个后宫才能好好保护我腹中的孩子。
见姜玉神色似乎有答应的意思,皇后连忙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臣妾处理后宫事宜,恐怕分不出心力照顾良人母子,请皇上三思。”
我窝在姜玉怀里默不出声。这个时候我不论说什么都不对:若附和皇后所言不是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若非但对皇后只恐太明目张胆,思量之下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
姜玉沉思了很久,放在膝上的手指有节奏地弹动。他说:“后宫的事皇后可以分一些给孟良人,正好朕打算晋一晋她的位分。”
姜玉这么说也有他的打量:在此次处理虎溪瘟疫一事中最后封城的想法便是由孟若水的父亲孟将军极力建议下促成,且由他亲自领着兵马前去镇压。这一举动既解决了瘟疫,也缓和了赵国的野心,立下此等汗马功劳,姜玉少不得赏赐一番。然而最好的赏赐无非是给他的女儿更高的位分。
皇后作为姜玉的枕边人,侍奉在他身边八年之久,姜玉的心思只有露出一点痕迹她便能嗅出一二。才推却一次便失去一部分后宫的掌控权,如今这么看来,想要驳回是不可能了。只好甘愿领命。
丛槿殿里的良人有孕了这件事马上便传遍整个后宫,第二天便颁下晋封意旨:我与孟若水同晋为美人,赏赐无数。
这个消息自然很好,但对于我来说却像一道催命符,在催促着我腹中的孩儿离开母亲。
自我再次怀孕,唐晏清便成了我这里的常客,每日诊脉定药,比之一般妃嫔频繁得多。但如今的我依然顾不上那么多。我的医术虽好,但对妇产这一科颇为薄弱。何况自己身为大夫诊脉总是心有余悸,还是要依赖唐晏清的帮忙。然而这几天下来,他的脸色已经一次比一次差。
“美人的孩子之多只能保三日。”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有孕(二)
他最终给我下了通牒,神情一派严肃。看得出这几天来他为我的事情劳心劳力不少,面上的气色比我也好不到哪里。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心中的不舍谁也无法明白。
当时假怀孕我便十分期盼着能有一个真正的,属于我和姜玉的孩子,可是如今这个愿望终于能实现了,我却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从我身体里离开。如果说上一个孩子只是虚幻的梦境,梦醒了泪痕犹在脸颊上的悲伤,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一次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撕裂,能将我的灵魂和身体踩得遍体鳞伤。
“我明白了。”我也不看他,只是将头枕在靠垫上,连说话的声音也想从喉咙里发出的j□j,毫无力气。其实这个孩子早就不应该在我肚子里,只是我一直强留着不肯放他走而已。
传来一阵敲门声,外头画陵的声音传进来:“大皇子来了。”
我心中不禁奇怪,姜采怎么会来?
急忙将脸上落寞失望的表情收掉,然后给唐晏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姜采从外头走进来。正值夏日,阳光刺眼,因为开着的门,带进来一阵强烈的怒放的光线,照得我一时间张不开眼睛。
今日的他扎了个高高的辫子绑在脑后,一张仙童似的脸蛋衬着白花花的日光一点也不显逊色!
“儿臣见过美人。”
与上回雨里相见比,身量拔高了一点点。
我正要说些什么,他凑近着疑惑地看着我,问:“美人的脸色好苍白。”
每日起床否压不住地干呕,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每每要见人都得事先铺上好一层脂粉才稍稍盖去一点。而姜采的忽然到来也让我吓了一大跳。但这些我总是不能同他说的,于是道:“大抵是肚子里那位害的。”
他好奇地往上走一步盯着我的肚子:“宝宝多大了?”
“才一个月。”
可惜还有三天他就要离开这个还从没见到一面的世界。
“今天是你父皇要你进宫考察学问的日子?”
他一边盯着我的肚子一边点点头。
“父皇今天还夸奖我了。”他看了看我,说,“父皇难得夸奖我。我猜父皇也很期待美人肚子里的宝宝。”
期待?
我本来也抱着很大的期待,可是这种期待却被我自己亲手扼杀。谁能明白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不能去埋怨人任何人,因为这件事完全是我一意孤行的结果。每个深夜不止是腹中的孩子传给我的疼痛感让我无法入眠,更多的是数之不尽的愧疚与辛酸。来到皇宫已经两年,我失去的何止是青春年华?多少个夜晚的空虚寂寞都是一个人挨过来,多少次阴谋明害都是一个人扛下来。我的力气已经用尽,再没有更多可以承受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这件事!
见我沉思在自己的世界里,姜采年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疑惑的、不解的沉思。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道:“儿臣还要去母后处,先行告退。”
蔺华宫里,美轮美奂的景致皆只映衬着宫中那人娇艳如花的容颜。
敛荷打理着皇后的发髻,原先层层叠叠的白发慢慢少去,取而代之的是乌黑美丽的青丝,忍不住想在上面多停留一会儿。
“娘娘真美。”
皇后坐在铜镜面前,镜子里的人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一串血红锱铢玛瑙串悬在胸前,撩拨着雪白细腻的酥胸。黑而长直的秀发铺在背后,是那样的浓密鲜艳,绀发浓于沐,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光彩夺目,真真是美人如玉。
她都忍不住抚摸着自己的脸,近似痴迷地问:“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敛荷将手上那一束油亮的青丝轻易地盘上发顶,用一颗简单的东珠发簪定住,镜中人一下子更多了几分清眸流盼风流韵味。
“可不是,娘娘如回到二十岁青春靓丽。旁人谁也比不上!”
敛荷道。
皇后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脑海中又浮现起丛槿殿里的那张容颜。
“与柳倾城相比呢?”
敛荷没料到皇后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但她毕竟是宫里老人,说话做事早已大大有了经验,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当然是娘娘的容颜琼姿花貌。”
镜子里浮现起一朵绝美的微笑。
我既然已经变得比她还要漂亮,皇上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了吧?我是不是就不需要每夜每夜独守着空房?蔺华宫那么大那么宽敞,这里的每一个声音在夜里都会发出特别清晰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回荡在整个寝殿。那些声音像一只只毒虫钻入四肢百骸顺着经脉爬进心脏。在未成为皇后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后宫的夜晚那么凄凉那么冰冷,能将手脚冻住,寸步难移。每个噩梦惊醒她多希望身边能躺着一个温暖的身体轻轻怀抱住她,驱赶围绕在她身边的阴寒!可是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陪着她入眠,那个人一步步地远离,一步步地,仿佛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这里,镜子里的人不禁布满哀伤的神情。
哪个女人不希望能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良人伴在身边?而不是冰冷无情的床褥以及满室回荡的惊叫。
“娘娘?”
敛荷见皇后想东西想得出神忍不住有些担心。
突然一个回神,皇后这才惊醒过来。
“大皇子今日进宫了吧?”
敛荷点点头,继续手里的盘发工作。
“听闻今日皇上还夸奖了大皇子呢!”
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本宫真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大皇子不就是皇后的亲生骨肉?”
敛荷以为皇后是说笑也没当真。而皇后却在话说出口之后便意识到自己讲漏了嘴,面上却也不动声色。
“采儿是当做这个帝国的继承人来养,他的性格与教养终究不能是贴心人。本宫是希望能有个贴心的小公主陪在身边,日日逗乐。”
姜采虽是皇后的亲手儿子,但与皇后却是聚少离多。早前将此案刚出生那会儿皇后身子虚弱,便将他托付给乳娘抚养。等到他长大一些了,却又受姜玉之命独自搬到另一个宫室里学习,回来蔺华宫的日子愈发地少。因此,每次姜采回来与皇后的见面也觉生疏得很。难怪皇后觉得不够贴心。可皇后现在已经三十五,要再生养只怕太难。
敛荷只好安慰道:“大皇子日后若荣登大宝,娘娘也便可安心。”
本是一句安慰的话: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想着母凭子贵,皇上毕竟靠不了一辈子,还是自己的孩子日后能给自己一个栖身之地。
可是皇后听了这句话却脸色大变。
“你这是咒皇上吗?!”
皇后人前一向慈眉善目,难得露出那么凶狠的表情。敛荷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磕头:“娘娘恕罪!”
战战兢兢地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皇后的赦免。
“你刚才不是说大皇子已经从和安殿里出来?怎么还没过来?”
只一会儿功夫,皇后的面色已经恢复一半。
敛荷心中仍惊得很,说话还战战兢兢的。
“想是在哪儿逗留了一阵。”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启禀皇后娘娘,大皇子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姜采踩着阳光从屋外踏进,身上带着一股幽幽的药香。
想是在哪儿逗留了一阵。
皇后给敛荷使了个眼色,下面的奴婢们便都下去。
最近蔺华宫里骤然加重的冉冉檀香似是将姜采身上的药香熏淡了一些。
“你去了丛槿殿?”
皇后坐在姜采对面,脸上挂着一个慈母应有的合宜的微笑,看上去却没有一丝温暖。
听到皇后这句问话,姜采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丛槿殿里沾到的药香在这间充满熏香的屋子里有多刺鼻。心中暗骂不小心:明知皇后与丛槿殿里那位不对盘还露出这样大的马脚。
心中虽然懊悔,脸上却也不能显示出来。这么多年来,他学到最多就是如何将母慈子孝扮演好。
“父皇教育儿臣要‘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儿臣听闻美人娘娘因身怀有孕固有病态,因此前去探望。”
只说自己是遵循《弟子规》中所言,没有半分情意。
皇后听了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在这一间空室里默默无言。姜采忽然想起与柳倾城相处的片段,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母爱远比自己的亲生母亲浓烈得多。
门外敛荷的声音传来:“启禀娘娘,易少使来了。”
姜采才终于像解脱了一般起身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节:“那么儿臣便先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
☆、再次有孕(三)
易少使进来的时候姜采刚好出去。在经过那名看上去娇弱美丽的女子身边时除了蔺华宫里本来有的熏香和那名女子身上的香粉,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撞进姜采鼻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引起他很强烈的注意。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
她好像年轻了许多。
易罗襦听到身后的门被关上之后,敛荷便走到她面前拿走了她怀里的包裹——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鲜活的心。
今日的皇后确实年轻了许多,而这个变化早在几天前她便已经看出来。
大概是那些人心的缘故。
尽管只是想想心中便不寒而栗,但这种事情做得多了也就麻痹了。感觉什么的在后宫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皇后是亲眼看着易罗襦从刚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面色沉静。早就知道这个女子是个厉害的人物,然而她成长的速度依旧让她大吃一惊。
“娘娘看上去光彩照人,美艳夺目。”
皇后安稳地坐着,嘴角扯开一抹微笑。不知是为什么,以前看着这样阴寒刺骨的微笑觉得并没有什么违和感,然而今日却觉得和这张脸看上格外别扭。
“多亏你这几日来费心了。”
易罗襦连忙答道:“为娘娘分忧是嫔妾的分内之事。”
“本宫很喜欢你的聪明。”皇后的眉眼稍稍一抬便婉转出千种风情,“你既对本宫忠心,本宫也定不会亏待于你。”
“嫔妾但求随侍娘娘左右,不敢多求。”
易罗襦将头垂得低低的,蔺华宫里的熏香用得极浓,想来是为了掩盖人心的血腥味道。
“听闻皇上前些日子已经应允柳氏让娘娘照顾其龙胎?”
这句话只是一句试探。皇后娘娘照拂倾城美人的事早已人尽皆知,易罗襦在这里提出只是心中有疑虑想要皇后解答而已。
皇后并未答话,只是斜睨着她,似是让她继续问下去。
“柳氏心思歹毒,善于谋略,嫔妾心中很是不安,所以特地找人盯着丛槿殿那边,却发现那里日日熬着药汤。嫔妾心想即使养胎也不必日日服药,所以又加了个心眼,终于在太医局的唐太医那里找到一点药渣,经检验,不像是平常保胎的药剂。嫔妾恐怕柳氏故意让娘娘为其保胎是心怀不轨。”
易罗襦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皇后的脸色,却没想到她丝毫未变,像是饶有兴致地听自己在讲一个故事似的。
“柳氏的胎保不住,本宫早就知道。”
易罗襦一个惊讶:“娘娘为何……?”为何答应为其保胎。
皇后微微一笑,本就绝美的容颜因为那一抹极其微浅的笑意平添万分柔情,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柳氏是聪明也很有胆量,只可惜她太不了解皇上。只要有皇上在,谁也扳不倒本宫。”
神色一转,又道:“不过本宫心疑的倒不是这个。柳氏只是区区一介美人,何况自她入宫以来本宫从未明着对她使过招数,她为何竟这么着急要对付本宫?”
易罗襦想了想道:“是不是她已经知道侍卫长是您派去的?”
皇后不可置否:“她若知道就不会那么苦心孤诣地却扳倒易折月。”
易罗襦想了半天也不知作何回答,忽然仿佛脑中有一根隐隐约约的线穿过。
“柳氏刚进宫那会儿就兴师动众地处理了连碧娆……”
只是怎么也说不明白。
倒是皇后听到这句话眸色一深,摆在桌上的手指缓缓收回手心,细长美丽的指甲在桌案上面划下一条浅浅的、几乎看不清楚痕迹的线。
“她要针对的不是连碧娆。”
易罗襦不解。
“她原本是想一箭双雕,只是准头不够,只杀得了连碧娆而已。”
屋里香烟袅袅,如一匹腾飞的马,姿态壮烈地往天空升去。
我的面前全是如雾的黑色驾着千军万马涌来,那些隐藏在寂静里的嘈杂一笔一划全落在我耳朵。它们深刻地透过耳膜刺穿紧绷的神经。我无法一个人呆在这里,因为这里的寂静能让我窒息。
正当我左右转找出路时,一声尖锐啼哭穿破整片黑暗直奔我面前。
那是什么?
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要往那个方向去,却迟迟没有能找到声音的来源。但不知为何,听着这个声音我只觉得心痛不已,仿佛找不到这个声音我就不能停下来。身体先于思想在黑暗中狂奔。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长远的跋涉已经让我筋疲力尽。触手摸去却仍是空气。
我瘫坐在地上忍不住喃喃自语:“你在哪里?”
那个声音似乎听到我的呼喊,开始静下来。接着便传出一道声音:“你为何不要我?”
是一个童声,清脆柔软得仿佛春日里刚抽出的新芽,透着水色,一掐便挤得出水来。
是我的孩子!
我的手不自觉便放在肚子上,那里才有一个一个半月的孩子,收放在上面本该上面感觉都没有,但我却摸到一股灼人的热气,并且随着那道声音的加重而变得滚烫。
“你在哪里?”我向四周大声呼喊,然而回应我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回音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
渐渐地,我感觉到肚子上的暖气逐渐消退,直至冰凉。一股温热的液体也跟着从我双腿间流出。空气中盘横着浓重的消散不去的血腥味道,混杂在黑暗中诡异地行走。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没有力气支持起自己的身体,只能任凭倒在地上。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拼命地抓住流淌在地上的那些鲜红的血液,仿佛抓住它们就能留住我的孩子。可是那些血迹在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就马上消失,无论我握得有多紧也什么都抓不到。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惊叫着张大眼睛从地上坐起来。然而周围的场景仍旧是一片黑暗,还有层层幔幔的轻纱随着夜里的风起舞。
画陵持着灯盏从外间跑进来,连连问我:“怎么了?”
我看见她真实的脸,以及周围被照亮的四面墙壁才渐渐明白:原来我在做梦。
这个时候怜茉也跟着进来。看见我苍白的脸和满是大汗的额头,连忙拎起衣袖给我擦汗。
“美人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手还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画陵与怜茉相视一眼便明白了我的症结所在,只可惜她们知道病因却医不了病。
我抬起头问她们:“现在什么时候了?”
“子时罢了。”
原来我才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美人要不再休息一会儿?”
我看看外头天色:也是,明日还有去蔺华宫请安,该养好精神才是。
可是一闭上眼,眼前出现的又全是那些血腥的画面。
“你们将灯留下,现下去罢。”我低低地吩咐一声便躺了下去,却不敢把眼睛闭上。
刚刚出的汗被风一吹竟激起几分凉意。我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被褥,只觉夜晚漫长。
好容易睁着眼睛熬到天亮,脉象探了一次又一次。他的心跳得如此薄弱,我几乎无法听到。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梦仍旧心有余悸。
我知道你定是恨我的。世上有哪一个母亲会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呢?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如果有来世你别再做我的孩子,以免受罪。
梳好发髻整装前往蔺华宫。
本来因为身孕的关系姜玉已经免去我的晨昏定省,但今日之行是我自己要求,总也没有人敢阻拦。临走前,我和着水吞下一粒药丸。
唐晏清说我的孩子最多只有三天时间,我一一记着:今日正好是第三天。
蔺华宫里的人看见我来了都很惊讶,然而惊讶之余也多是笑脸相迎。皇后见着我倒是毫不讶异的表情,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最近的身体情况,连目光也没有特地摆放在我身上。
然而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肚子上。
那药的药效似乎在一点点发作,我感觉得到身体里某一部分在逐渐便冷、变空。
听怜茉说最近蔺华宫因为礼佛的原因熏香加重许多,这些香气混进我的鼻间,丝毫没有舒缓之效,反而催促着身体进一步地疼痛、发凉。
我的耳边左右飘忽着皇后以及众位妃嫔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一瞬间仿佛有回到昨夜的梦境的错觉。
终于,等我将手里的茶杯打翻,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那些嘈杂的声音尖锐起来。远远地,我看见皇后还是坐在凤位上。我的眼睛模糊,看不清她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一章,这么说呢?我觉得好像大家都挺惨的,或者为了爱情,或者为了所谓执着。那些东西不是不应该有,只是很多时候都有得不合时宜。
☆、回述往事(一)
我身处一片荒芜,连杂草都停止生长的戈壁上唯独烈日滚滚,如浇一盆炙热汤水淋在头上,浑身的皮肤都在起卷。黄沙被经过的风一吹便扬得遮住了半片天空。而我就行走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烈日带走我身体内的水分与养分,可我的耳朵却能轻易捕捉到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我在等,等那个声音。哪怕知道他会恨我,我也希望他仍旧在我身边。可是当我走了无穷无尽的黄沙,那个声音还是没有出现。我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实:是我亲口服下的药,是我亲手将自己的孩子了结,怎么能指望他还能存在在我的身体里面?
脚下的沙土成为万丈深渊,凭空就将我拉进去。它们飞速下滑,眼耳口鼻里不断冒进的细沙让我窒息。
我想我快要死去。
“倾城!”
张开眼,面前出现的却是姜玉的脸孔。他期盼地叫着我的名字,然而眼里的哀伤却也无法忽视。
回想起那个梦,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心里还怀抱着这样大的期望。
“孩子呢?”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很想能从他嘴里听到想要的答案。
但是我没有。
“太医说你是因为嗅到紫藤香浑身过敏才会小产。朕已经将蔺华宫里掌香的侍女处死。”
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告诉我我自己造了什么孽,另一句是他已经为我报仇。可是两句话里只出现一个蔺华宫,他连皇后都没有提起分毫!
“朕知道你受委屈。你还年轻,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他的下颚顶在我的额头,那样狎昵的姿势仿佛是将我捧在手心里面。然而我的心却在这一刻无比地寒冷。
我的饮食起居都由皇后照顾,我去向她请安却在蔺华宫里小产。但姜玉什么都没有提,反而只是安慰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忍不下这口气:我甚至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可你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为什么我的孩子死了她还是皇后,甚至一点责罚也没有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皇上……”
我正想要辩驳,高立忽然凑上来在姜玉耳边道,“启禀皇上,太医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的身体似是不大好。”
那个温暖的怀抱马上便抽离开去。只留下一句轻轻的“朕去探望皇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身体周围还能感知到他的温度,然而他这个人已经匆匆远去,连背影也消失在丛槿殿的大门外,远得我看不清。
直到怜茉拿着手帕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我才知道我竟然哭了。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但这是我第一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而流下眼泪。可偏偏我哭的不是为他的离去,而是他的无情。
我的孩子死了,他却连追究都不肯。
忽然想起那天午后我在逼易折月入水时她对我说的话:
“你赢不了的。”
现在回忆起来才惊觉她当时的表情有多么地讽刺,明明她才是被欺辱的那个人却反而对我露出怜悯的表情。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怜茉在一边见我又哭又笑,看得心惊,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道:“美人?”
没想到我掀起被褥从床上坐起对她说:“去承欢殿!”
怜茉大吃一惊,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答不上话。画陵则是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美人的身体还没恢复……”
“去承欢殿!”
我又重复了一遍。见她们没有反应便自己穿上了衣服。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我赢不了她?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我匆匆忙忙赶去承欢殿,只可怜了画陵与怜茉两个人跟在我身后步履蹒跚,生怕我出个什么差错。
庭院里,易折月静静地一个人坐着。周围的人都被她驱走。自从被废去夫人之位,她忽然觉得自己就爱见到许多以前不曾见到的东西。
小时候她是赵国的公主,是父皇母妃手里的宝贝,是皇兄皇姐疼爱的对象。她每日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大把大把的青春年华,只为了追一只蝴蝶,或者等一朵花儿开,或者跳一支舞。她的时间全然是自属的物件,旁人谁也拿不走。后来慢慢长大,父皇老了,他有了更多的孩子,同时,她也有了更多的弟弟妹妹。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能被父皇抱在怀里坐在膝上。更多的只是看着妹妹或者弟弟们窝在父皇怀里,如同小时候的自己,笑得天真无邪、娇艳如花。母妃时常坐在寝宫里哭泣,因为日渐老去的容颜,以及长久不被探望的冷寂。原先那个只站着便婷婷似一朵荷花的女子不见了,她枯萎成池塘里一丛野草。她只好挤在母妃怀里,说一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给她听。母妃只有她一个女儿,原本她受宠的时候母妃总是会应和着“咯咯”笑,然而现在,哪怕她说得再动听,母妃也不笑了。她严肃地看着自己,眉目里的温和早已被时光匆匆冲得一点不剩。她说:“月儿,你要学会讨你父皇开心!”
那个时候她哪里懂得怎样才叫讨人开心呢?于是傻傻地问:“父皇不是已经很开心?为何还要我去讨他开心?”
母妃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尖锐,声音也像沙哑了一样。
“你怎么这么没用?你父皇都被人抢走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母妃的脸在那一刻变得好可怕,就像乳娘曾经给她讲过的故事里的冤魂一样狰狞。她畏畏缩缩地挤在墙角,不敢抬头看着不知为何暴怒起来的母妃。
过了一会儿,母妃慢慢地走近她,将她温柔地搂进怀里,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她说:“母妃错了,母妃不该凶你。可是母妃只有你一个公主,母妃依靠不了别人了。”
她才敢稍稍抬眼看看母妃。
果真,那双眼睛又变回从前那样温柔无害。
母妃看着她,眼里的笑忽然愈发明艳。
“你不是喜欢跳舞?母妃来教你吧!”
看见母妃终于露出笑容,她心中不快也早已消散一空。
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学习跳舞。
以前喜欢跳舞是因为它自由,能做着自由的、自己喜欢的动作再惬意不过。然而跟着母妃学习跳舞之后才发现:跳舞竟然这样难。每日的基本功便要联系两三个时辰。每次她累得直不起腰泪眼汪汪的时候,母妃就会走到她跟前严肃地告诉她:“你不能轻易放弃。”然而她实在受不了了,母妃就会疯了一样拿树枝抽打她的脚下吓唬她。挥着树枝的母妃脸上带着的狰狞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到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事才能有那样病态的执着。
随着年岁渐长,她不再会诉苦,而是没日没夜不知疲倦地联系。甚至在母妃看不见的时候也是如此。只因她夜夜听到母妃捂着被子的哭泣,也因她亲眼看见母妃是如何被人刁难跪在宫门口整整一天。这些事情每一天都变着花样地演出在后宫的每一个角落。那个时候她就发誓要带着母妃重新回到最荣宠的时候。
在父皇五十岁大寿的时候她跳了一支舞。因为那支舞,父皇重新记起来那对被他长久遗忘了的母女。他还记得他有个妃子温婉可人,有个女儿天真烂漫。
母妃如愿以偿地重新得到宠幸,她也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人捧在手掌心的滋味。但好景不长,母妃终究是个福薄的人,她的身体在早年就已经坏到骨头里,尽管良医精药也未能挽救她年轻的生命。就在一个深夜里,她静静地去了,和逼迫她练舞时的疯狂全然不同,她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尸体就躺在寝殿里整整一个晚上,早晨被人发现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微笑的。
母妃说过:世上没有比得到宠幸更重要的事。如今她得到了,她也不再有遗憾了。
母妃去世之后她便只有一个人。后宫那么大,有那么多人,可她不愿意轻易把自己托付出去。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比如七皇子易靳雩。
那个时候易靳雩还是一个不大受宠的皇子,可他的母亲是皇后。他拥有整个后宫最最尊贵的出身,可他的风头却处处被雅夫人的孩子——八皇子占去。只因他的母后不得宠,而雅夫人是整个后宫中最得宠的女人。
说来也奇怪,那年才十四岁的易折月没有选择时下最热门的八皇子,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易靳雩身边。因为她觉得:八皇子是养在温室里的花,好看却不长久,而只有那个男人眼中偶尔闪现的炽热的光以及隐忍的性格才能最终成就一番大事业。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起码在别人看来是这样。易靳雩如愿登上皇位,他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处理掉宫中近九成的皇子皇女,首当其冲的便是八皇子。可怜的八皇子死到临头还以为那只是一杯兄友弟恭的美酒而已。而她则成为整个帝国最为尊贵的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回述往事(二)
可是到了今时今日,就连她自己也不能断定当时的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没有选择七皇子或许依靠她的聪明才智能够在祸乱中保得一己平安,现在过着虽然平庸,但温暖的生活。可是她偏偏选择了七皇子,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赵姜联姻,才有了后来的丹砂夫人。
往事随风走,如月夜高楼。
但走不能留,事事莫回头。
时光是一枚镜子,镜里的景象是从前,镜面前的是现在,镜子照不到的地方就是将来。因为谁也看不到镜子外面的地方,所以谁也看不到未来。
踏进承欢殿,我第一次看到她端坐着这样仪容安静的模样,却又不失明艳高雅。但是安静地坐着就像极一副水墨画,她便是画里画着的临水等烟雨的女子。一切在她面前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仿佛流去的时光不过指间一抹丹寇,或深或浅都是丽色,或浓或淡都是悠闲。可我从来想不到她会是这样一朵荷花一样的女子,开在盛夏里却不沾染盛夏的燥气,反而清水而出,天然雕饰。那张粉黛未施的脸映在晚霞中,像是沾了胭脂的淡淡透红。红火云朵一一飘过,留天空几缕清瑕。而她脸上的红粉画在脸颊,留下一段淑逸闲华。
像是远远地就看见了我,她的脸一点惊讶也没有。倒是,若此刻她现出惊疑的神情哪里还配得上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
她站起来,静静地等着我走到她面前。
“你终于来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像天边飘过的云彩般的微笑,“你若再不来我恐怕要将前尘往事回忆个遍。”
丝毫也没有前些日子我给她难堪而留下的嫌隙,反而从容得令我心惊。
“你们先下去罢,我有话同易少使说。”
我对画陵与怜茉吩咐着。
她们俩答应一声便退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整个皇宫里还有谁不知道你小产了呢?还是在蔺华宫里,当着皇后的面。”
只有当她平静地叙述起这件事,这件事才真的像无数尖刀锐剑随着她的吐字往我心里扎出血水来。
我以为她的平静是温和,可惜我错了,她的平静只是她的,而不是我的。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怎么能猜到这些?我只是知道你赢不了她而已。”
她又背过身去,远远地目送一群回家的鸟挥着翅膀在余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我忍住试图落下的眼泪,问她:“为什么?”
她转过头好笑地看我一眼:“你是问我为什么知道还是你为什么赢不了她?”说完她看了看我,似乎觉得还不够,于是又道:“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才对,何必问我。”
“可我不信!”
“我不信皇上竟那么爱她!”
“你以为皇上爱你?”她反唇相讥,恶毒的獠牙终于冒了出来。她的镇定是对付我最好的利器。
一个踉跄我往后退开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上。
“我本来曾经那么以为过的……后来,连我自己也不信了……可是,可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出来皇上爱她?”
我断断续续地,也不知在问点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又那天一样含着点怜悯。或许她也曾那么以为过,但后来连她自己也不肯信了。所以那些怜悯或许不只是为我,也为她自己。
“事实就是这样。只有皇上在,谁也不能伤害皇后。”
从她咽喉里哽出的一句叹息般的话语。
“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而你,”她看了我一眼,“而你却不肯相信。皇后那样聪明的人,从来都只有别人被她玩弄在股掌里的可能。就连你,也只是被她利用的棋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叫棋子?
“你以为那个侍卫长是我派去杀你的吗?”
“我哪里有那样大的权力,又哪里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这么做?”
“你以为孟若水的孩子是我害的?”
“我还不屑,我只是没有插手皇后的安排而已。你若要说我是从犯倒也应该。”
我冷静地听完她说的这些,心里竟然没有那么大的惊讶,反而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只是在听的时候我忍不住在想:那么你杀了我姐姐的事又怎么解释呢?你还能撇得那么干净吗?
不经意我竟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她惊讶地看着我,不可思议地问:“你姐姐?你是说柳香安?!”
我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过来很久她才终于说话:“难怪你那么恨我,难怪你要害死我的孩子。”
话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再没有之前昂扬的气势。
“柳……你姐姐她当时很得皇上的宠爱,那种恩宠是现在的你也想象不到的。皇上甚至为了她第一次对皇后发怒……只可惜她太善良……”
只可惜……太善良?
连善良也成为一种可惜了吗?
我忍不住苦笑。
“以她当时的荣宠,如果生下皇子,恐怕连皇后都要岌岌自危。所以我们才那么着急着要除掉她和孩子。杀人……杀人对于后宫里的女人来说是家常便饭而已。谁的手上没沾过一点鲜血,谁敢说自己无辜?”
说着说着,她竟笑起来。
“你说我姐姐当时那样受宠,为何她的死皇上连过问都没有?!”
既然皇上都为了姐姐得罪皇后,那么为何姐姐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她走到我面前,严肃地看着我:“所以我说你赢不了她。”
我呆住。
我想不通一个人要有多爱另一个人才肯这样肆无忌惮地包容她所有的过错,甚至牺牲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
我并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感情看待我呆滞无神的眼睛以及一脸崩溃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用语言回答我:
“或许你去椒房殿里看看就知道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便踏步回去。
天色已经渐渐阴暗下来,连红霞也只剩下一点端倪。
画陵和怜茉扶着我走回丛槿殿。夜晚已经降临,周围响起一阵轻一阵响的虫鸣。窸窸窣窣,在草丛中东奔西窜。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沉的蓝色如幕布遮掉白日里那么热烈的阳光。日头已经隐退西山,月亮悬在空中。
我忽然道:“椒房殿在哪儿?”
画陵和怜茉皆大吃一惊。
又见我一脸认真模样,才往东边指。
自建国以来,皇后皆是住在椒房殿中:一为示其温暖多子,其二,椒房殿是后宫正中,有稳定后宫的气场。原本姜蝉也是住在椒房殿里。听闻当时的姜玉为哄姜蝉开心,还将椒房殿重新布置一遍。后来,皇后在椒房殿里难产,险些没能挺过来。等皇后痊愈后,皇帝便下令移居蔺华宫。
“美人要去椒房殿里做什么?”
怜茉跟着我往椒房殿方向走,不禁奇怪地问道。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加快脚步。身体还在小产的创伤中没有回复过来,本来来找易折月和去椒房殿里都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只是我实在等不了:我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疑惑和不相信,我必须找到一个事实证实这些!
终于,我在太阳完全落山后走到椒房殿。
椒房殿是一座看上去很温和的宫殿。它的美和蔺华宫不沾底气的意境很不一样。它美得大气磅礴却不给人压迫感,它美得小家碧玉却让人望而生畏。我有点不大明白是怎样的结构才能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那么契合地体现在同一座建筑物上,但事实矗立在我眼前,除了惊讶,我做不到其他。
尽管蔺华宫高贵典雅,但我却隐约觉得只有椒房殿才是真正的皇后应该住的地方。
朱红的大门没有上锁,我只一推便裂开一道缝隙。从缝中看出去,里面的景致一台一阁都是精心选择过的,以至于它们的摆置方位都那样独特精妙。高耸的台阶雕刻着美轮美奂的精致图案,连边角的云彩都圆润清逸得栩栩如生。更不必说上头那几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就连漆黑的夜晚也无法将它们宏大的气势掩盖分毫。
这就是椒房殿。
作者有话要说:
☆、椒房殿
来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象过椒房殿里会是什么样,但真正看见和想象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大到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椒房殿里这么漂亮。”
怜茉也似是看呆了,情不自禁便说出这么一句话。
踏进殿里,里头只有月光照进来的余辉在光亮的地板上反射出一道亮眼的白光。画陵与怜茉在殿中轻易地便找到烛火与火折子。照亮了来看就明白,这里时常有人打扫,就连一不小心碰到的桌椅也光亮如新。看来一直有人将这里精心维护得很好。
“不是说皇后移居蔺华宫以后椒房殿里就没有人住吗?这里怎么摊着一本书?”
怜茉好奇地走过去,手上的灯盏发出的光照着桌上摊开的书页。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书页里头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