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仲颖之前在女丑之尸一事中,不跟他事先商量一下就直接舍身作饵……
幸好他们赶去得及时,也幸好仲颖最先遇到是以前的熟识、能够援引为助力。不然就凭赤手空拳的商仲颖,若对上凶悍如斯、强大如斯的女丑之尸,他该将陷入何等凶险的情境?
叶昭现下只暗自庆幸,庆幸遇上了昀息师徒、没费多大力气就击退了强敌。
可是接下来会怎么样……大约就不是他能预料得到的了。
叶昭展目望向青要山。
那里正是碧城花费许久时间、多番探听方得来的龙迹所在地。
那么,再次遇上龙族的商仲颖……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叶昭吃不准。
往日商仲颖凝眸于海世的专注模样依旧历历在目;而一年前目睹海世死亡时,商仲颖那蓦然空掉了的眼神,和长跪于地的萧索背影,也依旧深深地刻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那么如今,即将面临和海世同为一族的龙,商仲颖到底会如何自处呢……
叶昭眉间闪现隐忧。
他不是没试探过商仲颖的口风,然试探多次,他始终一无所获,还更因后者异常冷静的态度心生不安。
啧,仲颖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呃。
想到这里,叶昭顿了一顿,忽然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他现在担心的重点,是仲颖面对龙族时的反应,而非仲颖的人身安全?
海世无疑已死,商仲颖就算再面对龙族,也只相当于面对和他毫不相干的异类而已;是以作为屠龙起家的碧城一员,于公于私,他都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斩杀龙族才对。
那他还要担心个什么劲儿?
……难道是他心里仍隐隐认为,商仲颖会因海世的关系而爱屋及乌、会对龙族手下留情?
就像他不敢想象,如若海世还活着、成为跟他们敌对的妖龙之一,商仲颖会处于什么样的两难之境?
……不,按理说不会。
海世确实早已亡故,商仲颖的性格又较他来说更为冷静;这样的情况下,商仲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太超出他预期的事情。
所以,只要他醒着点神,尽量盯着商仲颖,以防他会突然做出什么太过破格的举动就好了……只不过这么一想,他还真是绝情啊。
叶昭不觉苦笑。
就算从小一起长大,可一旦立场变化、利益冲突,海世的生死就立刻被他自动掂轻起来、及不上商仲颖此刻的安危。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
也许他想的这些很对不起海世,可一来逝者已逝,二来双方本就对立,自然该花费更多的心力在活下来的人身上——即使他不清楚商仲颖本人是否愿意领情。
毕竟,人总是会变的。
特别是在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刻骨疼痛,和一夕颠覆的生活剧变后。
叶昭不禁望向浑然不觉他的心思、正同他一起并肩飞行的商仲颖。
而正如叶昭自从商仲颖寡言后难以知晓他的想法一般,叶昭也并不知道,现在萦绕在商仲颖心头、占据他更多心神的事情,除却他所担心的那一件,更有另外迫在眉睫的三件:
其一即是那个无名的白衣少年。
商仲颖看向身后执意前来青要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的少年。
……即便经过早先的女丑之尸一役,见到少年和昀息折返、出手相助,贺云生等人已默认少年和昀息师徒同为友方,商仲颖却始终对他放不下心来——
不可否认的,那个少年始终来历不明、敌友不明。
虽然商仲颖不明白,少年为何突然对先前鄙视的昀息态度客气了起来,但他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至今连名字都不愿意向他们坦诚相告的少年,绝对仍旧对包括他在内的碧城中人抱持着戒备之心。
况且少年的行动一直都由着本身性子来的,自然可以高兴了出手,不高兴了推他们一把……这样的人,再如何身手不凡、道行高深,跟随在他们身侧,也委实是个潜在的危险。
其二是为昀息的师父,半枯道人。
不知为何,商仲颖直觉觉得,他可以信得过昀息,却无法相信半枯道人。
也许这么想对舍身取义的道人不公平,也许他应该尊重昀息对师父的敬重和信任,可一想到半枯道人能狠心舍弃半边身体、用自己的血肉浇铸成法宝,他就不自觉感到不寒而栗。
再加上半枯道人那煞气深重、顷刻间就能逼退大量阴毒阴灵的灯盏,以及他不惜以女丑之尸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希望来进行欺骗、以达到直切她要害的目的,商仲颖心底实在无法对他萌生好感。
其三……则是半枯道人从女丑之尸消散的碎片中回收的那枚金核。
他很疑惑,那金核是为何物,竟可散发出那般非凡丰沛、可引起他的“少昊”以及其他法宝共鸣的灵力。
他亦疑惑,半枯道人为何不声不响地回收完金核,却不为金核和女丑之尸的死做出任何交代,反而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们将要前往何方。
他本想阻止贺云生开口回答,怎料贺云生并未开腔,反是江子充抢在前面答话,说,我们要去青要山。
商仲颖很清楚地记得,半枯道人在听到这话时,昏暗的独眼中飞快闪过的那一星精明的雪芒——
微弱迅速如斯,如若不是他一直对其持有怀疑,他几乎也察觉不到,而会误以为那是半枯道人接下来摆出欣慰表情的眼神前奏。
何况半枯道人在那之后的一通关于询问缘故,以及请求一同前去青要山襄助的说辞又是那样的冠冕堂皇,一点都不给人留有任何的推辞余地……简直就像是事先预谋好了,只待适当时机摆上桌面。
再加上他心中还有另外一个疑团:当时深陷女丑之尸陷阱时,及时冰醒他神智的清冽声音——他不敢想象那声音主人。
因为他完全无法压抑由此猜想所带来的,全身都在疯狂叫嚣着的、直欲颠覆着崩溃的情绪。
……只得硬按捺下来,静观其变,强烈渴望着能以自己的双眼亲自去证实。
而那之前……商仲颖回望向半枯道人,恰对接上后者同样望过来的视线:
端正且严肃,却没由来地让他觉得染满了虚伪的表面功夫。
不过,没有确切证据之前,还不能露出声色……待触及到道人笔直打过来的目光,商仲颖眼神一跳,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轻轻扭向离半枯道人仅有几尺之遥的贺云生,顿了一顿,方缓缓收回来,以期不引起对方的怀疑。
心里越发笃定了对半枯道人那一丝不确定的警戒。
这下子,似乎会有些棘手了呢……商仲颖心事重重地想到。
而觉察到商仲颖自以为巧妙隐蔽的眼神闪躲后,半枯道人心底瞬即牵出一抹冷笑。
这个少年果然一直都在戒备着他。
但……那又怎样?
他对他根本无计可施。
至少在现下的表面上——
身为自诩名门正派的弟子,他若先行对他动手,立刻就会扫了碧城颜面、折了自身尊严。
那正是“正派”最不愿,也最不敢冒的险。
所以,他也照样可以面不改色地暂时充当他们的“友方”。
阴沉的眼光挑剔地逐一扫视过碧城众人:优柔温默的彭未真,跃跃欲试的江子充,肃然慎重的贺云生,自持沉默的商仲颖,还有忧心无疑的叶昭,半枯道人心下的冷笑转为深刻的嘲讽。
……貌合神离,分类分派,利益所向,人性所失。
所谓的名门正派也难逃这一铁律。
这样的他们,纵然道行再多高深,又何以为患呢?
只要他愿意,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他们即刻分崩离析。
道人仅存的左边嘴角,不易察觉地衔上一缕嘲笑,满含居高临下的批判意味。
这就是人多的坏处,亦是人屈服于本能的劣根性所在。
因此,与其自欺欺人地不愿意承认这些,还不如大胆撕裂开虚假的表面,挖出血淋淋的真实,对其进行细致解剖、善加利用。
如此,即便最初痛得撕心裂肺,等熬过了那段时间、对剧痛变得麻木以后,便可跨入捷径,一步登上另一个新的高度——
在那里,他可以任意而自由地使用自己的才能,无论偏颇与否。
道人眸中闪过一道狠绝精光,紧紧攥住掌心“嗤嗤”灼烧他手骨的金核,仿若攥紧自己毕生的赌注。
……嘿,师父不是不认可他的资质么?
那他就用其他途径来证明自己的才能!
总有一天,他要向世人昭告,他才不是什么“不适用”!
念及此处,半枯道人转头看向身边的昀息,凝视爱徒年轻姣好的面容。
他的目光慈爱怜惜,缓慢轻柔地抚摸过她光滑的脸颊,隐秘地投射出他心底深深潜藏、从来不为人知的所有希望、盼望、欲望。
……是的,只消数日,他便能够彻彻底底地实现他的目标,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只能眼巴巴地艳羡着旁人。
而昀息,他的昀息,亦将成为他巨大成功的佐证和载体。
届时,他便可以……
“——前方来者、速速止步!”
——尚未来得及描绘完自己心中宏伟美丽的未来蓝图,道人的思绪便被一声粗重的喝止打断。
半枯道人暂停飞行,同其他人一起,迎上前方凭空冒出的身影。
脚踏云气,手持双锤,来者人面而豹纹,细腰而白齿,穿耳以璩,其鸣如鸣玉,此刻正一脸凛然地挺胸凌空站立于他们面前,双目炯炯,声若洪钟般复喝道:
“前方来者、速速止步!”
半枯道人眯起眼睛。
……山神……武罗①?
作者有话要说: ①选自《山海经?中山经?青要山》,原文为:“……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唯帝之密都。北望河曲,是多驾鸟。南望掸渚,禹父之所化,是多仆累、薄卢。神武罗司之。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而白齿,穿耳以璩,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鹞,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蒹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一 螳螂捕蝉
多方博弈可有果?
……
……
脚踏云气,手持双锤,来者人面而豹纹,细腰而白齿,穿耳以璩,其鸣如鸣玉,此刻正一脸凛然地挺胸凌空站立于他们面前,双目炯炯,声若洪钟般复喝道:
“前方来者、速速止步!”
半枯道人眯起眼睛。
……山神……武罗?
不由得攥紧右手中的金核。
看来,遇上棘手的角色了。
益州,刺史府第。
长身跪坐于蒲团之上,林辕对西席幕客微表歉意,便伸手接过安陆呈上的传书,凝神看去。眉峰蹙起,重又展平。
片刻后,他把布条揉成一团。
安陆见状,立即结束手头上为林辕和幕客各自续上一杯新茶的工作,无需等林辕亲自发话,便上前一步接回书简,手脚麻利地退至一旁、抽出火折子将之燃毁、弃入铜盆,方端起盆往门外退去。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仿佛惯熟了似的有条不紊。
幕客江城目睹这一主一仆无言的默契,心下赞叹不已的同时,亦越发庆幸自己当初作出选择跟随林辕的决定,并更加坚定了要继续跟随林辕左右的决心。
当然,此时此刻,他不能一味地沉浸于自己的想法之中。
于是待安陆退出房间,重掩上门,江城捻须,缓缓开口:“连仆人都j□j得如此通透伶俐,大公子果然惠识雅治。”
林辕徐徐呷了口茶,才出声谦道,“江先生客气了,不过是区区一个仆从而已,林某实在担当不起这般盛赞。”
“从小处严以律之,方能由此推及大家;先能做到扫己屋,方有精力扫天下。大公子既已明白这一点,适才的赞赏便并非只是在下客气了。”江城诚心道,“更何况大公子一向把握十足?”
听了这话,林辕感到十分受用,虽不再推辞,但面上到底没有露出分毫得意的神色,而是一直保持着谦逊温和的姿态:
“江先生过奖了。此次计划,若非江先生从中穿针引线,介绍来半枯道人,林某就算再有把握,也不过是欠风之船,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力可使罢了。”
江城忖度着林辕话里话外似乎有欣欣然之意,不由得问道:
“那么方才的飞鸽传书……”
“正是由先生所介绍的半枯道人传来。”林辕眸中闪过一轮精光,“他们已遇上碧城中人,一同前往青要山去了。”
“碧城?”江城低呼,“大公子难道不怕被他们扰乱计划?”
“不瞒先生,我倒期盼着他们能遇上碧城的人。”林辕冷静应道。
江城一时不解:“大公子当初正是因为不想借助碧城的力量,生怕碧城借此机会继续壮大,才遍寻天下能人术士,为的就是单独的术士向来是单枪匹马,又心高气傲,不屑于功名利禄,比起有体系有后援的碧城,要远远来得好控制,这样才能避免事成之后的倒戈相向?而今半枯道人遇上碧城中人……大公子就真的不怕被撞破计划?”
“对碧城纵使要小心提防,可也必须尽可能地招安。”林辕接道,“毕竟吾等计划的屠龙一事,事关重大,若安排好了人选,又引出了妖龙,实力却不足以与之抗衡,届时局面难以收尾,我们就得不偿失了。故而恰当利用碧城的力量也是十分重要的。”
“是以公子派穆先生暗中游说碧城中的那位长老,跟他达成一致、结成联盟,套出有关龙族遗迹的可靠消息,据此自行进行战略部署,然后同那位长老一起,掀起人龙之间新一轮战争,再趁两败俱伤之际,适时现身、平息战火,尽享渔翁之利?”
“诚如先生所说。”
“借友之力,制敌之力,不费吹灰,坐享成果——大公子思虑周全,老夫自叹不如。”江城眼中钦佩之色尽显,“也不枉我找来这半枯道人、助公子一臂之力了。”
谁知林辕闻言,当即冷笑一声:
“这倒不然……先生真道那半枯道人是好相与的人么?”
江城皱眉:“公子是说……”
“从第一眼看到那道人,我就知道他绝非是个简单人物——能狠心舍弃自己半身血肉以换取高深道行,又愿意接受官宦人家的林某私下的请求、敢掀起足以颠覆人世的人龙新争,就足够见得他对功成名就的深刻执念——这其中欲念,又岂是屠完妖龙就能满足的?”
“……所以大公子才在最初谈判的时候,给他许诺下事成以后能给予的所有名誉和地位?”江城探询道,“只是这样一来,公子的计划不是提高了风险?”
“连上他的徒弟也统共不过两个人,道行再高深,那道人孤立的形势也一直摆在那儿,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顿了顿,林辕沉声道:“况且他只是想求名求利,总比碧城名义上归隐山林,实则欲暗暗发展势力、支配民心更容易满足。而且即便到时他想倒戈,经过大战,他们师徒二人必定元气大伤,到时候直接擒住即可。”
——是的,许他以最渴望的东西,让他倾力为他所用,同时牢牢掌握断他后路的主动权、断绝他半途背叛的念想,才是用人的上上之策。
江城眉心一跳,暗自为林辕的心狠手辣感到心惊,却也没由来地感到一丝兴奋。因此他想了一想,便径直挑出疑问,提出自己的担心:
“虽说如此,只是碧城此行目的不明,那道人万一新生异心……公子真的放心?”
“他不会。”林辕肯定道,“本身身为修行之人,却不满足于仅仅修行、擒鬼捉妖,而以残喘的半枯之躯觊觎名利、垂涎利禄——这样贪婪扭曲的一个人,遇上自诩为名门正派,且事实上的确接受众人景仰的碧城中人,他心中的不平衡只会越加加剧。”
“……所以,他也就会更加卖力地去执行计划、甚至会完成得更加出色?”江城反应过来林辕话中的意思,不禁赞道,“大公子果然好计谋,好眼光。”
林辕笑而不语,用依旧谦和的平静神色来掩盖他眼底汹涌澎湃的数浪波涛。
——那是计划将成的兴奋躁动,以及即将得偿所愿、扬眉吐气的隐忍得意。
快了,就快了。
他马上就能实现夙愿、一展抱负了。
林辕的目光延伸至窗外,那一片葱郁的园中林景,以及跟此处园景遥遥相对的另一处更为华美瑰丽的厢房所在。
那里,他的父亲正端着他从来未曾看到过的慈爱姿态,陪伴着他卧床久病的弟弟。
林辕的眼神瞬间冷寂成灰。
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忽的又死灰复燃,重新变得灼灼起来。
没关系,他们如今再怎么样,也都与他无关了。
因为,庶子的身份,早已注定了他在父亲对弟弟的偏爱和嫡子光辉的打压下,受人举荐拜为孝廉、进而谋得官职的机会小之又小——
在这个依凭家族势力和亲族关系所钩织的庞大社会网中,他从出生之日起就被打上了“卑贱”的烙印,只能终生被黏着在不起眼的一角,无力地挣扎求生。
——就算在家中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可又有谁真正看得起他过?
卑微的出身将如丑陋的伤疤一般,始终伴随着他的一生,遭践他、阻碍他、压制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是夺取嫡子的生命也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
……他不甘心!
不甘心!
林辕置于案几地下的手,攥住腰间那枚娘亲生前给他缝的万蝠纹香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慢慢放开,抬至案几面上。
从容端过茶碗,送到嘴边。
衬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天助自助者。能够彻底摆脱受人歧视的庶子身份的方法,唯有踩过这个身份,从新的屠龙一役中立下赫赫战功、借以堵住悠悠众口!
林辕稳稳放下茶碗。
既然时势才能造就英雄,他就顺应规律、造就时势……然后一鸣惊人!
十七年前的人龙战争,他只有六岁,不得已而错过;如今这次,他如何能再错过?
眼底堆砌起一层厚重的漠然,林辕专注于自己的野心企望,全然不记得当年幼小的他,根本没有真切地感受过人龙战争给世间带来何等惨烈的生灵涂炭。
一眼瞥见镂刻的木雕门那雪白的门纸上,映上安陆和另外一个熟悉的人的剪影,他知道,他所倚重的纵横家,穆恩来了。
林辕微微一笑,郑重敛衣,起身,准备迎接。
穆恩可是他能成功说服碧城那人的关键之人呢。
“前方来者、速速止步!”
武罗嗓音洪亮道,话语里虽无斥责之意,可禁令之意也非常明显了。
不欲与无关人等缠斗而白白耗费体力和精力,碧城众人和半枯道人等人明智地止住步伐。
而鉴于一行人中,唯半枯道人最为年长,经验亦较为丰富,贺云生示意碧城弟子保持沉默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静待半枯道人先行开口。
白衣少年亦独立一侧,双手抱胸地缄默等待。
……想避免无谓的战斗、节省自家力气,并趁机看一看他对此要求的反应、试探他是否真有诚意成为他们的“友方”?
这小子看着老实少言,其实也跟那个商姓少年一样,并非是个糊涂人呢。
装作不经意地拂了一眼贺云生的沉静星目,半枯道人没说话,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昀息留在身后、越过众人,毫不客气地担当起领头人的角色,坦然迎上山神武罗,拱手作揖道:
“在下半枯,见过武罗。”
也许是见多识广,那山神武罗见到半枯道人诡异的样貌,倒也不以为异,只催动嗓音沉沉,横起一锤于身前,面色肃然地禁止道:
“前方便是天帝青要密都,不论来者何人,还请速速折返!否则,莫怪吾双锤无情!”
天帝……密都?
闻得这话,贺云生等人不禁暗自纳罕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 神君武罗
密令难敌幕后手。
……
……
天帝……密都?
闻得武罗口出此言,贺云生等人不禁暗自纳罕起来。
想来也是,他们虽知道碧城已探听清楚,这青要之山确实是龙迹所在,但他们到底不曾知晓,青要山居然是天帝密都,更有山神忠诚把守。
那么,如果他们想要切实深入山中、追踪龙族,跟武罗的正面冲突竟是不可避免的了。
然而……
身旁忽然“钶啷”一声轻响。
贺云生转首看去,并不意外地发现,江子充不服气地握紧了手中青碧色的“沧浪”宝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贺云生立刻横过一记眼刀。
江子充猝及不妨地挨了这一刀,愣了一愣,但见贺云生面色严肃,没有任何玩笑神色,只得忍气吞声地按捺下来。
白衣少年于一旁轻笑,浑不在意江子充在觉察之后,恼恨地瞪了他一眼。
忽略掉他们,贺云生重新转头,看向面对武罗的半枯道人。
道人的神情依旧平静,似乎并没有受到武罗刚刚那一番话的影响。
贺云生暗暗思量:武罗既然身为密都护卫,铁定不会轻易放他们进入青要山内;可面对从一开始就摆出强硬态度的武罗,半枯道人不仅不为所动,更没有一丝退却的意向——
明明道人本来只是碧城“友方”,没有任何特定的理由和义务,一定要协助他们深入山中调查、乃至屠龙。
因此他猜测,道人这么表现的原因,也许是他年纪既较他们长些、经验也较多,可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能够说服山神武罗,或者甚至他有自信能战胜武罗也说不定。
可是这并不能打消他心头的疑虑。
毕竟,暂且不论他本人是否心惊道人能狠心舍弃自身血肉、借以换取道行的行为,他不是没注意到,商仲颖自跟道人一行照面以来,对待师徒二人的迥异态度——
对于昀息,他明显是惺惺相惜,对于道人,他则是流于表面的客套,以及表面之下刻意保持的疏离。
或许这其中有仲颖事先认识昀息、有情分在,他才近昀息而远道人的原因,但是仔细一想,倘若仲颖真的打从心眼里欣赏昀息,那么对知己一脉相承的师父,态度区别又怎会如此之大?
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是潜意识还是故意为之,商仲颖都认为,师徒俩不是一样的人。
他是信得过仲颖的为人的,而他跟昀息短暂的一面,又让他见识到了昀息于危境中着重义气和三番救人的表现——
人在面对迫在眉睫的危险时的表现最为忠实于本性。
——面临几近无法动弹、随时都会被不知会从何处冒出的敌人袭击的危机,相较于自己脱险,她却选择了动用保命的力气,去救始终对他们冷嘲热讽的少年——
坚持秉持着这样的勇气和慈悲的昀息,品性绝对值得他们钦佩。
那么,据此反推断起来,道人就……
贺云生眉头微蹙。
除此之外,他也很在意道人与他们同行的目的——当时听到道人装作不经意的询问,他本来准备客套过去、不便透露的。
谁知江子充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因此如今,在尚自无法排除道人跟他们假意合作、实则另持他心的情况下,为了能担负起众位师弟妹的性命,他唯有先看看道人究竟有何说法,再作打算了。
而今正是机会。
贺云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跟武罗对峙的道人。
只见半枯脸上端笑,不疾不徐地向武罗请道:
“山神爷这话不错,半枯也听得很清楚。只是在下连同身后众位,确实有要事必须入山一趟,还望山神见谅,通融一次。”
“放肆!”武罗登时大怒,“吾已再三声明入山不可为,尔等既已清楚,何故在此纠缠不休!莫非非要迫吾出手?还不乖乖……咦?”
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武罗忽然收口,只惊疑不定地重新上下打量半枯道人:“尔究竟身携何物?”
半枯也不惧他怀疑的眼神,微微笑了一笑之后,缓缓腾出右手、催动焦黑枯灯。
一星金芒闪过,荧荧绿光顿时大盛,于青天白日下显得颇为妖异!
武罗见状,震惊之余,怒气突然更胜方才:
“尔竟使用如此卑劣法宝、玷污圣物?!”
说完,也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武罗便飞速出手,抡起一锤砸向半枯!
半枯道人敛衣偏身、轻巧躲过。
贺云生等人则不由得大吃一惊——
因他们恰身处半枯道人身后,半枯这一躲,无疑将他们完全暴露在武罗的攻击之下!
众人慌忙急散开来,狼狈躲避。
将将躲开,贺云生一眼瞥见半枯望向武罗那似有深意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做出这般举动的原因——
原来他已察觉到他对他的怀疑,现下正好借武罗之手,将他们卷入争斗、借以扭转他被推至前线的不利局面!
怪道半枯一改直击要害却无可挑剔的言辞,只敷衍般地向武罗平铺直叙。
……那么,这算是下马威了?
可是,为什么?
激怒武罗,他自己不也照样会被卷入战斗?无法独善其身?
另外,武罗发怒的原因……贺云生尚来不及完全理清思绪,便看见商仲颖的“少昊”不同于他们的法宝只是争相亮起、光芒盛大,此刻竟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烈地“嗡嗡”鸣动了起来!
商仲颖错愕,武罗更是被转移了注意力。
而待看清商仲颖手中宝剑,武罗再度震怒,脱口“啊”了一声,也顾不上对付半枯道人,便径直互击双锤,敲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出人意料地激出一道惊烈闪电、径直劈向少年!
商仲颖大惊,连忙催动“少昊”、举剑来敌!
“少昊”周身蓝芒暴涨、瞬即对上来袭闪电!
一刹爆炸、火花四溅!
商仲颖不堪爆炸冲击、当即被震出数丈之远。
耳朵“嗡嗡”作响,虎口阵阵发麻,商仲颖也没有空去平复心情,就咬一咬牙,维持着抵御的姿势,尽量睁大被刚才太过强盛的光芒所刺激到的眼睛,试图尽快恢复视力。
可惜白茫茫的眼帘刚刚浮现出第一缕色彩,武罗豹纹的白面已从上降下、逼现到眼前。
商仲颖双手施力,使劲举起蓝芒盛极的“少昊”,硬是接下武罗沉重的巨大铁锤!
“铿”的一声闷响,商仲颖顿时耳鸣头晕、全身麻痹!
身后劲风“呼呼”急速刮来、贴身削割,直教他痛入骨髓;因而饶是他头疼欲裂,他也很明白,自己正被武罗逼下天空、捶往地面!
武罗竟是想把他捶成肉泥!
商仲颖狠命想催动“少昊”、逼退武罗,怎奈他护身真气早被刚才的一击全部震散,根本无力可使!
飞散的长发间,两旁速化成线条的视野从蓝白变成青碧。
闻得鼻尖挤入泥土湿润的腥气,商仲颖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喀!”一下响起了极其激烈的金属碰撞声。
——就在他脚面触地的同一时刻,贺云生及时赶到,从武罗背后夺身而出、硬生生用“湛卢”剑横向钩住铁锤和手柄的连接处、险险抢下商仲颖一命!
叶昭迟一步赶来、当即劈手把仲颖从铁锤下拉出!
苍白了脸,叶昭让同样脸色苍白的商仲颖靠扶在自己身上,连退数步,继而横起“纯钧”在身前,同飞快收手、闪来这边的贺云生一起,严阵以待武罗。
昀息和彭未真也相继飞身下来,立于他们两侧。
江子充则又迟一些。
然而武罗对自己以一第五的劣势似乎浑不以为然,只毫不犹豫地再度举起双锤。
“铿锵”争鸣间,数道闪电已飞射而出、如箭雨般瓢泼而来。
彭未真立刻踏前一步,展开手中“承影”折扇,旋出万缕银光、连成一片,恰构筑出一面墙盾、抵住铺天盖地的闪电袭击。
贺云生和江子充则在快速商量一下后,趁机持剑分射出去、从侧面双向包抄武罗。
武罗见状,当场收起双锤、分别抵御二人。
故他不曾料到,他身后,正凭空冒出另一个身影——借贺云生和江子充为掩护,昀息同样屏息飞出,绕到他的背后、进行三面夹击!
就是现在!
趁武罗分神抵挡贺、江两人的空当,昀息鼓劲挥镰砍下——却没有想到,镰刀在半途被无形力量牵制、止在半空、无法再动弹一分!
……怎么回事?
昀息没反应过来。
而就这一时的僵滞,武罗感到脑后生风,已然回过神来。
发现背后前来偷袭的昀息,他不禁大怒。
想也不想,武罗便使力震飞贺云生和江子充,好腾出手来收拾昀息。
昀息一惊,忙要收住“血藏”,奈何镰刀挥出的惯性太大,一时竟收不回来。
危急之际,一只手臂忽的拦腰伸来、迅疾将她抱离战场!
——原是白衣少年赶了过来!
连点地面飞速退开,少年在退离之中,不忘责怪她:
“你居然去偷袭人家,不要命了吗?”
什么?
昀息听着耳边夹杂温热呼吸的话语,脑子有一瞬的发懵。
少年得意的话语还在继续:“还好我及时制止了你,不然若挨了那山神一锤,你还不铁定丢命?”
……及时制止?
即是说,方才害她错过大好机会的是他?
昀息当即又急又气。
眼看武罗不仅逼退贺云生和江子充,又重新砸出闪电、节节逼退众人,战况变得更加紧张,昀息马上转首厉声斥道:“放我下来!”
不意昀息拂却自己一腔好意,还对自己冷言相向,少年一呆,转瞬生起气来:
“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明明是我救了你的!”
“——我有说过要你救吗?”昀息并不领情,“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你——”少年气急,却又找不出话反驳,想了一想,只得甩手放开昀息,气鼓鼓丢下一句,“好啊,随便你,就算你去送死我也不会再管你了!”
不欲再和少年多说,刚感觉他的手从腰间松开,昀息就一个箭步冲去贺云生等人所在,空留下少年愤愤立在原地。
干瞪着昀息决然离去的背影,少年咬唇,复又松掉。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不想双足离地的前一刻,他突然感到,整座大山仿佛被一只大手大力摇晃了似的,猛烈震动了起来!
而那遥遥青山顶端,忽于此时破土而出一道金色光柱、直通天际!
……咦?
少年惊讶。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三 天龙现世
莫呼洛迦强临世。
……
……
只见那遥遥青山顶端,忽于此时破土而出一道金色光柱、直通天际!
而原本一碧万顷、晴朗无云的天空,随着光柱势头逐渐增大,以光柱与云层交接处为中心,从四面八方卷入大量云朵,缓慢而磅礴地旋起巨大的云气漩涡。
遮天蔽日。
其中间或闪现金亮雷闪,一股一股灵蛇般缠绕旋转云涡,为灰白色的漩涡镀上亮烈金边。
眼看这运气漩涡势头强劲、几乎快要搅天翻地,不知何时现身于青要山顶、金色光柱旁边的半枯道人,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
快了,就快了呢……
估摸着时机成熟,半枯道人拉紧身上被劲风吹得烈烈直响的斗篷,伸出右手,催动灯盏,欲吸回刚刚埋入地面的金核。
平整地面凸起金辉熠熠一块。
道人满意而笑。
谁知不等笑容完全展开,道人忽然发现,即将破裂吐出金核的地面,竟重新平整了下去!
咦?
道人嘴角笑容僵住,但他没有犹豫,马上加大力度催动灯盏,意欲尽快吸出金核。
然地面不但岿然不动,反而在经过跟山体同样剧烈的摇晃之后,逐渐凹陷、扭曲……向光柱爬近?
这是……怎么回事?
半枯错愕不已。
按照他本来的打算,在催动金核逼怒武罗后,趁碧城众人和武罗缠斗之际,他可借机潜行入山,以金核为媒,唤醒天龙,再回收金核,暂隐其身,留天龙与碧城人等激斗——
若天龙能就此被碧城打败,他便可于暗处伺机偷袭、窃取胜利果实;如若碧城失败,他也可等天龙复仇、袭击碧城本部之时,坐享渔利。
——无论从哪一种结果来看,他都将是最大的赢家,而只是成功时间的早晚问题。
……而今却无法完成关键性的一步——回收金核?
那么失去金核、单枪匹马的他,到时要如何有能力去对抗天龙和碧城?
别开玩笑了!
他绝不容许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半枯心中大急,当即手中使劲。
……可叹他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他望向越来越壮的光柱,嘴唇微微抖动。
尚未出世……力量就已惊人至此么?
怔了一怔,他立刻屈身跪地,右手五指成爪、尖锐地扎进土里!
——即便是徒手亲挖、他也要把金核挖出来!
手骨插入土壤的一瞬间,突来一股强力电流般蹿打他全身、惊起他一身战栗!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叶昭扶持着尚未恢复回来的商仲颖,怔愣地眺望山顶的金色光柱。
彭未真呆立在原地,贺云生、江子充和昀息亦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稍微缓了一缓攻势。
唯有武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霍然狠狠跺足,异常悲愤地大吼了一声,再不跟他们缠斗,转身跳出战场、毫不犹豫地飞奔上山顶!
见此情状,叶昭忙扶着商仲颖,连同彭未真走向贺云生他们。
只是刚刚抵达他们所在,商仲颖手中的“少昊”又骤然鸣动起来——
其声音之焦灼、震动之剧烈,仿佛与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获得了自身意识、直欲从他手中挣脱出去!
强盛的数丈天蓝光芒掩盖了商仲颖握得勉强的右手,映衬着他依然发白的脸色,叫一干人等无不惊异。
贺云生尤其如此。
但并不等他开口询问,只见商仲颖明显地怔了一怔,果断抬头向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江子充,急急道:“江师弟,你赶快回去碧城禀报师父师叔们罢!”
贺云生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商仲颖的意思——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一是来确认青要山有龙迹的消息是否属实,二是摸清龙族实力底细,而非一定要成功屠龙。
——毕竟他们人数不占优势,又远离碧城,太过孤立无援。
商仲颖的“少昊”曾刺穿海世,沾染上许多龙血,他如今见宝剑鸣动才说这话,必然是知晓妖龙不久就要现身。
目前他们光是直面一个守山武罗就尚且如此吃力,更诓论等到龙族现身?
故现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其中一人先行回去请求援助,其余人暂时联合抗敌,将妖龙拖住一时——
能就此打败妖龙自然最好;否则,至少也能留下一条后路。
而在碧城诸人之中,江子充年纪最小,道行又较低,留下来反而会更加危险。不若回去请援。
想到这里,贺云生不由得暗暗赞叹,情形危及至此,商仲颖竟还能在短短一瞬思虑得这般周全。
可惜江子充闻言,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逝后,就只冷笑一声,沉声道:
“把我遣走,你就正好能抢过屠龙的功劳?”
什么?
商仲颖以为自己听错。
“不是么?”江子充挑眉,“贺师兄温厚,彭师姐温柔,等我一走,你和叶师兄还不一准抢尽屠龙功劳?”
商仲颖和叶昭相继愕然。
贺云生不意江子充居然说出这话,也是一愕。
彭未真和昀息更是如此。
江子充紧盯商仲颖不放:“一年前碧城一战,就算白龙现身、海世苏醒成龙身原形,也照样被商师伯以‘东皇’宝剑重创,后者更被林轩一击至死。
“如今同样是妖龙即将现身,为何偏偏支开我去,反是受伤了的自己留下?可不就是想趁妖龙才刚苏醒、虚弱之时,你和叶师兄联手屠龙,好挽回你们在碧城的颜面和地位么?嘿,我且明白地告诉你,你打错主意了!”
江子充傲然仰首:“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听闻自己一番好意竟被曲解成这样,商仲颖脸色经不住由白转青,身子也气得微微发抖。
叶昭气不过,刚想出言回敬,却听得贺云生先一步严厉喝斥江子充道:“住嘴!子充!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