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说事实!”江子充语气冷硬,毫不退让,
“明明贺师兄你年纪较长、道行更高,威望也与曹广毅师兄相当,凭什么事事总被他压过一头?不就是因为他是掌门之子么!而今时过境迁,他还是戴罪之身,还有什么资格越过你去、对我指手划脚?”
越听越不对,贺云生当即铁青了脸色,怒声喝止:“够了!子充!别胡闹了!你商师兄是为你着想!还不快快道歉、听话回去!”
“我没胡闹!更不会回去!”江子充梗起脖颈。
“你——”贺云生气极抬手。
江子充一惊。
但贺云生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并且就在五人僵持之间,周遭忽然掀起一股强劲大风、席卷一切、直把他们所有人往光柱吸去!
呃?!
呃?!
感觉地面有力量反吸住他,半枯道人且惊且怒。
而屹立在一边的光柱,此刻居然也如漩涡一般、霍然产生无限引力、吸入外界生灵!
道人心下一凛,当下再不犹豫地拔出手骨、转身离开!
可惜为时已晚。
刚刚转身的刹那,他身后光柱陡然间粗大一轮、瞬即吞没他身影!
什么?!
什么?!
武罗惊怒交加地赶来此地,怔愣片刻,只得将双锤“夺”“夺”两下狠命插入地底,站定身子再不敢动。
并没有注意到他后面远远被吸来的一行少年人。
……饶是五人合力、催动神兵,意图稳住自身,贺云生他们终究难敌这股巨大的引力。
不多时,他们就再也招架不住、无力地被吸来山顶这里。
而离了老远,昀息就一眼看见师父身影被金光吞噬,大惊之下,她悲痛更甚,也顾不上自己被劲风摧拉得快要散架的身体,只狠命攥紧了手中“血藏”!
刀尖钻地的刹那,翻涌的风云瞬间静止。
唯见金色光柱伴随山体摇晃之势,缓缓收缩,缓缓凝聚……终于凝成一颗硕大无比的巨型光球……轰然炸裂开来!
金光四散!
气流四冲!
众人猝及不妨,当头就被爆炸强力震飞开来!
筋骨受损,心脉犹震,众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缓了又缓,依然只有力气奄奄抬起眼皮,勉强遥望同被震飞、但尚有余力爬起来、执意赶去光柱所在的武罗。
以及从那闪耀万分、几欲灼伤人眼球的金光之中,徐徐突显的身形——
闪耀着黄金般炫目的光泽,长长的华丽卷发慵懒束于脸颊一侧,却犹自抵不过那双绯红凤目万分之一的神采精华。
——明明是个男子,竟拥有那般如日中天的强势美貌,震撼人心,直叫人心甘情愿地俯身于他脚下、跪拜行礼。
待身形主人的真实容貌自逐渐淡去的巨龙样光芒中完全浮现出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被他的美貌所震慑,发不出任何言语。
武罗更是怔怔然一时以后,双腿一软,跪了下来,膝行而去,仰首膜拜,面色虔诚犹如瞻仰至高无上的神只。
“洛迦吾王……”
他低低呜咽呼唤。
神色不动,被称为“洛迦”的男子端立云端,居高临下地俯视如仪跪拜的武罗。
良久,他才于万丈金光中徐徐下降。
武罗仰面,老泪纵横道:
“属下无能,竟让人打扰王上休眠……属下罪该万死!”
眼见一直要强、自恃身份的武罗,此刻俨然衰颓成一副垂垂老者的模样,佝偻着身子悲切万分地跪地请罪,众人都不禁有些动容。
然洛迦只依然保持着睥睨的姿势,轻轻动了动唇,道:
“既然如此,何故还敢现身于我眼前?”
——这话声音不大,却立刻惊得武罗浑身一抖。
呆呆仰望着男子波澜不惊的面容,武罗的脸色很快灰败下去……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手中双锤……狠命砸向自己头部!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里的莫呼洛迦,好吧,虽然这文里的背景还没到东汉和帝引进佛教、建造白马寺的时候,不过把这名字拿来用其实跟佛教也没什么关系的吧呀哈哈【揍
☆、四 从极之渊
天道难知其真意。
……
……
呆呆仰望着男子波澜不惊的面容,武罗的脸色很快灰败下去……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手中双锤……狠命砸向自己头部!
脑浆迸裂、鲜血四溅!
众人倏然惊住,眼睁睁地看着武罗满面鲜血地萎靡于地,再不会起身。
旋即悚然于洛迦如此漠视忠心耿耿于自己的属下的性命,以及隐藏在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深不可见的恐怖实力。
——能凭一句话,就轻易迫得能独自逼退他们的武罗甘心自尽……洛迦的力量,究竟深达何许?
众人心里发憷,无一不紧张地盯着洛迦、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莫敢出声……唯有昀息,在最初的惊怔过后,喘了喘气,待缓过神来,拼足余气拿起“血藏”,当做拐杖,一步一拐地朝洛迦挪去。
众人纷纷愕然。
洛迦则微微眯起眼睛,玩味地看着金蓝双色交织的视野里,那一点突兀的黑色逐渐变大、扩展成一条清晰的人形。
拼死拖动身体,昀息颤巍巍地拄着巨镰,终于挪来洛迦三丈开外之处。
一双妙目始终死死盯住洛迦的脸,她缓了一缓,方哑了嗓子开腔发问:
“……我师父呢?”
洛迦静静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眼神却如斯倔强的女孩子,神色依然纹丝不动。
等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回应,昀息咬咬唇,在众人心惊肉跳的担心中,再度提高声音诘问道:“我师父呢?!”
洛迦定定注视她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扬起嘴角。
炫目恍若当头金乌。
昀息眼神即刻缩紧,人也当即愤怒道:
“我在问你话!你笑什么!”
谁知话音未落,耳边便有一阵衣料摩擦声袭来。
昀息还未回神,身子就被人打横抱起,随风声呼呼而连退数步。
昀息且惊且怒,抬眼看去,意料之中地看见白衣少年形状美好的下颔。
“你又——”昀息怒极开口,可惜才刚说出两个字,洛迦的声音已朗朗飘扬过来,夺去她全部的注意力——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②”
什么?
洛迦漠然地一一扫视过众人脸颊,迫得众人不堪压力而微垂眼帘:
“贪得无厌,却冠以‘大义’之名;追逐名利,而舍弃‘君子’之道;对年长之人失去尊重之心,对年幼之人任意颐指气使;将明哲保身捧若真理,将大智若愚弃如敝屣……原来五百年之后,‘人’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么?”
不耐这一番长篇说教,白衣少年放下昀息,对洛迦的说辞嗤之以鼻:
“别只在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你自己不也直接出言逼死属下?”
洛迦定睛于少年脸上。
少年骄傲地扬一扬下巴:“不是么?”
洛迦再度微笑:“有过吗?”
“自己说过的话居然都不承认,还好意思摆出大义凛然的样子说别人?”少年轻蔑冷笑,“难道‘既然如此,何故还敢出现在我眼前’不是你说的……呃。”
话未说完,少年忽然反应过来,旋即脸色大变地住了口——
虽然这话确实是洛迦所说,可是里面的确并没有任何一定要让武罗偿命的意思,只是让武罗选择一个赎罪的方法。反是武罗,之后选择了自尽,而让目睹这一切的,包括他在内的众人,无一例外地都受到了武罗自尽举动的影响,先入为主地认定洛迦这话是格杀令。
意识到这一点,少年当即无不气恼地瞪向洛迦。
后者并不以为意。
倒是昀息,在听了洛迦的话、反应过来后,侥幸地颤声开口:
“那么,我师父呢?”
刚才面对她的提问,洛迦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笑,那是不是意味着,这跟他说武罗时的话一样,没有格杀之意?半枯道人……尚在人间?
“师父他……还活着吗?”
不想昀息依然纠结于这个问题,洛迦修眉微蹙,不答,反嗤:
“还真是喜欢自以为是啊。”
昀息双目于一瞬间充血。
她低吼一声,也不知从哪拾来的力气,当场挣开白衣少年的扶持、挥起巨镰冲洛迦杀去!
“——昀息!”少年低呼,想也不想便飞身抢到她身前。
无奈已迟。
一线银白迅疾如光、直挺挺地冲他们飞刺过来!
少年见状,即刻咬牙伸手、抓出一团幽蓝火焰、挡在身前,迅速撑开一小块结界!
嘿……少年瞳孔收紧,就算时间不够他撑开一整面结界,抵挡住这一线细细的光芒攻击还是足够的。
可惜他失算了。
就在结界刚撑开的刹那,那一线看似纤弱的银白光芒,竟势如破竹地穿透结界、直直刺穿他的手掌!
什——么——?
少年愕然万分地看见银光接连穿透他整条手臂、肩膀,同时在飞溅开来的鲜血中,清楚地听到银光破空而出、继续穿透身后昀息血肉的撕裂声!
——只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就同时被穿透血肉的大力震飞,双双狼狈跌落地面!
见此情状,远处的洛迦气定神闲地收回那一线银白光芒,任其于掌心悬空凝成小巧一滴金属液珠,滴溜圆润,流转出万千光华。
待看清重伤了自己的武器,居然只是这么小小一滴液体,呆呆看了一眼痛苦蜷成一团、满身鲜血趴在身边的昀息,少年慢慢转回目光,看向自己早已被鲜血和痛楚吞没的手臂,忽然悚然心惊——
这才是……龙的力量?
众人惊惧地面面相觑。
洛迦从容不语。
良久,只听见极微弱的一个女声怯怯冒出:“……你既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为何要作恶多端?”
洛迦不快的神情凝固在面上。
他缓缓将视线移至出声者身上——伏身于地的黄衫女子——正是平常连话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彭未真。
洛迦凝视她优柔惊怯、满填异样迷茫的眸子,不禁感到可笑:
“这话问得多荒唐啊。”
彭未真呆住。
“明明是你们来打扰我的长眠、企图将我赶尽杀绝,如今竟反问起我‘为何作恶多端’?”洛迦轻嗤:“难道只因为我是异族,就合该甘心承认自己是罪恶之身、甘心被你们屠杀?”
他冷漠地俯视众人:“屠龙人,除妖师,一个一个都联合起来,想‘替天行道’?我只问一句,你们有谁知道真正的‘天之道’?”
众人怔然。
仿佛已经预料到他们会露出这幅表情,洛迦厌烦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白衣少年:
“还有你。”
他不齿道:“明明你身上沾染的那种气息那么浓烈,为何要跟屠龙一族的混在一起?”
“——与你无关!”少年激烈地反唇相讥,
“自作聪明的,还是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听了这话,洛迦若有所思道:“……你倒有些意思。不过。”
他很快一转话锋,语气含上漠不关心的笑意:“我对你却没那么多的兴趣。而且,想了想,留下你们果然很麻烦呢,还是全部杀掉好了。”
说着,洛迦微微一抬手掌,银白色的滴珠瞬即高速旋转起来!
——只一句话,就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况且说这话的还是真有实力办得到这件事的人?
众人惊怖,几乎下意识地想逃跑。
然而洛迦心意已决,怎会轻易改变?
滴珠即刻幻化成光。
不料光芒出手的前一刻,忽然一阵劲风吹来,吹起洛迦衣衫烈烈作响,亦减缓了光芒旋转的速度。
光珠被逼回滴珠形态。
洛迦蹙眉,而后极目望向劲风吹来的遥远北方……再收回目光,重新打量了众人一番,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商仲颖和白衣少年身上。
默了默,他忽而粲然一笑。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有意思。”洛迦低低笑道,旋而再次催动滴珠。
这次,无论风势再怎么强烈,也再无法抵挡滴珠的高速旋转。
“嗯,还是觉得你身上的气息比较浓烈呢……”洛迦看向白衣少年,轻笑,
“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话音刚落,洛迦掌心光珠瞬间分成五股、螺旋样互相缠绕着飞升、膨胀、暴涨、旋成一只巨大的金属空心圆筒,转瞬便把来不及惊呼的少年吞入其中!
众人大惊失色,完全没想到这金属液珠除却光束以外,竟还可以任意变换成各种姿态!
而纵使白衣少年总是一副无礼的样子,可一想到自己到底也被他救过,如今眼看圆筒越收越紧、几乎转眼就要把他绞碎成肉泥,商仲颖心下大为焦灼,却苦于无计可施。
然焦急之际,注意到这圆筒本体原是金属,商仲颖愣了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想出了对策,随即毫不犹豫地催动灵力、举剑劈向少年!
同时朝他大吼道:“——燃火!”
少年闻言,也不再想这是谁的建议,便立即吃力地凑足力气、鼓足劲来召唤出巨浪蓝焰!
一时间,“少昊”强盛的蓝芒势不可挡地劈向圆筒,同少年召唤出来的焰火一起,里外夹攻、终于成功剖开筒璧!
少年瞅准机会,立时滚出圆筒、逃出生天!
——干得不错。
洛迦眯眼。
这样才有意思嘛。
左手手掌微收,威力巨大的金属圆筒马上缩成一束、回归他的掌心,悄无声息地绕成食指上的一枚熠熠指环。
弹一弹衣衫,洛迦不再去看伏地喘息的众人,而是巧笑转身,化身一道金光冲上云霄、消失于天际,只留下飘渺的余音冲撞进众人的耳朵:
“……若想找我,就来极北从极之渊吧……”
……咦?
他就这么……走了?
众人再度愕然,惊讶于洛迦的突然变卦,还有他自报去处的坦然。
但是惊异不久便转变成深重的阴影,蒙上所有人的心头——
……面对如此强敌,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后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选自《道德经?德经》四十四章。
②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选自《道德经?道经》九章。
这两段的大意都是人应当知足常乐,而不应该贪得无厌、总是看着碗里想着锅里;过度的欲望只会把自己吞噬掉,适时收手、功成身退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不是故意要拼凑的,只是觉得洛迦不会是那种愿意规规矩矩说出原文的人。
☆、五 海潮生玉
月夜中庭诉心声。
……
……
“……若想找我,就来极北从极之渊①吧……”
不再理会七零八落横躺一地的人,洛迦巧笑转身、化身光束射往极北之地。
……那么,他们该何去何从?
月光跟极北的天气遥相呼应,苦寒寂寂如斯,如冰雪般覆盖满地。
缎履轻轻移上冰砖屋外的冻土面上,彭未真低叹一口气,回忆起十天前,众人各自的决定——
冷静下来的贺云生,先是检视了一众师弟妹的伤势,沉默了一下,然后一脸凝重地沙哑着嗓子发出命令,口气不容置疑——子充你回去碧城复命,看师父他们如何决断,其余人都跟我去从极之渊,继续追踪洛迦。
听了这话,她和商仲颖、叶昭都没有提出异议;最初表情抵触的江子充,也在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重伤的昀息和白衣少年之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贺云生松了一口气,昀息则喘着粗气从地面上勉强爬起,说,我也去从极之渊。
彭未真记得昀息说这话时的眼神,虽然近乎被仇恨填充满,但那后面尚还留有一丝丝理智的余地。
于是情知劝不了的她,意料之中地听到贺云生许可般地说,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请自行小心。
她便看到昀息眼神微微有些松动,继而垂下了眼帘。
再后来,不知是不是缓了一缓、重新有了力气,昀息才喘息着闷声竖起“血藏”,以此为支撑,一寸一寸、艰难地支起血染半边的身子……那样吃力的模样,几乎让她忍不住走去她身边、帮扶她一把。
但另外一个人已抢先出了手——白衣少年一声不响地收拢被血染红的袖子,伸出另一只手臂,搀扶起昀息。
这次昀息没有再拒绝,而是默默和少年相互搀扶着起身。
徒留彭未真将迈未迈的步子尴尬地杵在原地。
而当昀息终于起身、抬眸时,她执拗的眼神里极力压下的刻骨孤独,则深深刺痛了彭未真的眼睛。
——彭未真慢慢用手抚上胸口,感受着自己平缓压抑的心跳声。
踽踽独行的孤独么……曾几何时,她亦感同身受。
生母于她出生之际即难产早亡,父亲则终日对她态度严苛,而因她是长老之女,周围人对她唯有尊敬,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疼惜。
为此,她只能闷头努力对父亲、强装笑颜对他人,眼睁睁地看着自我逐渐死去。
二十一年来,她的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孤独以外的情绪。
因此深谙孤独滋味的她,几乎尝尽了它所带来的不安和寒冷——
有多少次,她四肢冰凉地从寂静的夜里醒来,就只能麻木地躺在床上,呆望着周遭无止境的黑暗,狞笑着吞没了她,而完全无能为力?
孤独,正如一只丑陋的蚂蟥,湿冷黏腻地叮在她身上,吓退旁人的同时,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榨干她的生气和精力……
所幸,她遇上了那个少年——
那一天,青色的衣角从无数双漠然经过的腿脚中越众而出,他悄悄扶了一把跪在日头底下、跪得快要晕厥的她,从此将她灰暗的人生翻页。
——脚步停下,彭未真一眼看见冰砖屋外、笔直伫立着同样未睡的少年身影,心头不禁变得柔软,眼眶亦微微有些湿润。
仲颖……
她张口,无声唤出了那个她于腹里辗转反复千万遍,却始终不敢诉诸于口的称呼。
于是待少年觉察出背后有人、转身看来时,视线对接的瞬间,她犹豫了一瞬,到嘴边的话终究生生扭成了生疏的三个字:
“商师弟。”
商仲颖显得有些意外。
彭未真却在心里苦笑。
可不等开口问出话语,商仲颖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灼目光亮,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目。
只这一刹,但闻从旁传来一声急促惊呼:“彭师妹!”,心知不妙、急急睁眼的商仲颖便骇然发现,刚刚还在他眼前的彭未真已经凭空消失。
贺云生转瞬沉着脸催动“湛卢”、越过他飞往天际。
商仲颖也再不迟疑、紧跟着追了出去!
……冰寒的夜风刀片般锋利地割在脸上,也不知追了多久,前头那一道金光终于凝成人形、落到地面。
他们焦急地追到其地,却发现他们已然被光芒诱来悬崖边沿。
咸湿的海风“呜呜”刮过耳畔,将□在外的肌肤吹得冰冷僵硬。
黑夜中,同为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强力地拍打着崖壁,拍出无尽的浪花,亦狠狠拍击他们的心防。
他们不得不强自镇定心神,沉默地注视着洛迦的身形自金光中凸显,右手反剪彭未真双手、把她禁锢于身侧,左手掌上银光乍现、控制着另一侧金属圆筒中的……白衣少年?
商、贺二人眼神同时一变。
拂了一眼满脸恼恨的白衣少年,洛迦转脸,从从容容朝商仲颖他们道:
“这少年应该算是你们当中道行比较出色的一个吧?那我也就不跟你们废话了;我是一定要带走这个少年的,不过这位小姑娘我倒是可以还给你们——当然,有条件——你们自己选出一个人来跟她换。”
……还真是自说自话啊。
商仲颖眼角微微抽搐,可他却难以反驳——对方手持两名人质,实力又呈压倒性优势,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对的余地……诶?
联想起之前的事情,商仲颖眼睛一亮,顿时想出了一个主意。
于是他抢在贺云生之前开口:“虽然这么说,你也得容我们商量一下才行。”
洛迦微笑:“请便。”
商仲颖马上转身向疑惑的贺云生,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贺云生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于是两人双双转身面向洛迦。
“有结果了?”洛迦笑问。
“当然……有了!”
话音未落,商仲颖就已催动“少昊”,借贺云生飞身抢向彭未真身边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直劈往圆筒!
被困在金属圆筒中的少年如梦初醒般唤出幽蓝火焰!
——是的,先前在青要山时,洛迦专心对付少年,还依然被他和少年合力剖开筒璧,而今洛迦还要分神去看管彭未真,哪里还可以比得上青要山时的全神贯注?
要的就是他和贺云生分头行动、趁这个机会一举救出两人!
这样,以四敌一,在他们身体差不多恢复了的今天,对付洛迦至少还会有点胜算!
商仲颖自信满满地打算着。
可惜他失算了——
只见洛迦眸中寒光一闪,不慌不忙地推出彭未真当做肉盾、恰到好处地用阻止了贺云生的进攻,同时左手微一翻转,银光亮烈闪烁,转瞬就击溃“少昊”无比强盛的蓝芒!
两相冲击,震动强烈如斯,即刻将商仲颖和贺云生震出老远!
大惊之下,两个人连忙收神运气、勉强站稳脚步。
旋即惊惧交加地看向洛迦。
洛迦摇摇头:“看你们也不算蠢,怎么就是这么不自量力呢?”
他轻蔑瞥向商仲颖手中“少昊”:“区区两千年的人类灵力凝聚物,也敢在我面前卖弄?我上次不过是心血来潮,放一次水罢了。”
什么?
商仲颖心下一凛,手心冷汗腻出一片。
“但是你们也该感谢我,我刚才没有直接用这小姑娘当做抵御你宝剑的肉盾呢。”洛迦笑意盈盈地瞧向商仲颖,“不然,你不是要亲手杀了同门?”
商仲颖眼角猛地一搐。
“快,我没那个耐性陪你们继续玩儿了,快点决定谁来替换她。”洛迦收起笑容,
“否则,别怪我临时变卦。”
……要直接杀掉我们四个人吗?
商仲颖拧眉。
迫在眉睫。
……深深呼一口气,他握拳,张口——
“我来替她。”
——却不想被另一个声音抢先一步。
身旁的贺云生踏前一步,无畏地望住崖边的两人,朗声坚定道。
商仲颖惊住。
彭未真亦是。
因为她从未想过,贺云生竟会愿意在这种关头挺身而出。
明明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她不禁压下了心头要去瞧一瞧商仲颖神色的冲动,转而以目光探询向贺云生。
与他笔直投来的视线相接的瞬间,她倏然惊觉出他冷静的眸色下隐忍的情愫——
仿佛一点一滴积淀了许久、珍存了许久,经由漫长的时间发酵,终于于此刻完成最后的蜕变,酿成最浓郁甘醇的琼浆玉露、破口而出,沿那束沉默专注的目光,直灌入她心底。
她醉得心一颤。
你……原来……
“唔,这可不好办呢。”
洛迦突然出声,一语惊醒了她。
她慌忙别过脸去,恰看见洛迦挑起入鬓长眉,直视贺云生:
“我想要的可不是你呀。”
什么?
洛迦不理,只闪电般松开对她的钳制、移形、出手、眨眼间掐住了商仲颖的脖颈!
“啧,本想不多费这力气的。如今看来,我还是得亲自动手。”
洛迦扬起嘴角,然后趁四人尚惊讶着他刚刚的飞速举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直接咬破自己的左腕,分别将血强喂给白淇和商仲颖,再毫不犹豫地扬手将两人扔了出去!
……咦?
商仲颖还没顾得上感受喉咙里灼烧般的痛苦,便已愕然无比地发现,飞速模糊的视野里,大家的身影迅速缩小成点、淹没进无边夜色。
之后只听到“噗通”一声巨响,所有的一切都随身体沉入寒冷的海水之中……
“——商师弟!”
……
……似乎有人在这么喊他。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想了……入水时的大力撞击带来了不堪忍受的剧痛,连同兜头兜脸湃上来的冰寒海水一起,很快冰冻了他所有的知觉和意识。
……冰凉的,无穷无尽的海水,静默地涌上来,灌入他的耳、鼻、口、腔,将他拖入无底的黝黯深处。
无论如何挣扎……最终,只能屈服于海水无形而强有力的拉扯……
头发散乱开来,无力地漂浮着……眼前景象渐渐由一片墨蓝化成无边无际的黑暗……死寂,未知,冰冷,无垠……
……耳边蒙蒙一片,什么都听不到……
想要最后动一动,却一点儿也动不了……
……好冷……似乎有源源寒水填灌四肢百骸……
……好疼……似乎被无数条冰凌柱穿刺全身……
……意识趋向涣散……
……就这样,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
——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咦?
……有人……在和他说话?
喉咙里流入一股温热的液体,湍湍融化了他满腔的寒冷。
他终于得以拼凑起一丝力气,寻回一丝神智。
唇边温暖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明明睁不开眼睛、看不见东西,他却知道有人正看着他。
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他,守望着他。
凝睇的目光熟悉得一如既往。
那是……
一片碧蓝。
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目及之野俱是莹透澄澈的碧蓝。
悠悠荡开一波连一波轻透的水纹。
良久,渐渐清晰成经晨曦晕染的海天一色景象。
安静的海风苦寒地吹拂过脸颊。
商仲颖躺在地上,迷惑地呆望了很久,才慢慢以手撑地,勉强支起酸痛不堪的身体。
周遭景色美丽如画,静好完满得仿佛幻境。
……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
——还有别人在?!
商仲颖一惊,懊恼自己疏忽的同时,赶忙别过头去、询望声源……而后惊怔原地——
微风轻旋起湖蓝的衫子,带动其上浅淡波纹轻柔漾动,仿若海水绕覆全身;白皙如玉的脸庞清减许多,褪去了曾经的稚嫩灵俏,却增添了隐忍的清姣,越发衬出一双眸子如两丸明透泉眼,盈盈似水,通透清洌。
——饶是跟记忆里的模样有些许出入,可那专注的凝望情态,确实是熟悉透了的。
他不可置信。
……世儿?
是……世儿?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穿越她柔软的长发,想去探一探她的脸。
你不是……已经死去了吗?
一年前……就在我眼前……
真的,是你吗……
“……唔……”
一声微弱的□响起,打断了他沉湎难拔的情绪,亦打断了她犹疑未决的默认。
手停滞半空。
继而尴尬地缩回。
商仲颖视线下滑,最终落在横躺在少女膝头的白衣少年身上。
白衣的少年……咦?
海世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轻柔拨开少年额前黏成一团的刘海,似想缓解他已溢出面庞的痛楚。
感受到久违的温存,少年无意识地喃喃轻唤:
“潮玉姐姐……”
商仲颖眼神一闪。
……对的,她已经不是海世了。
而是潮玉——
海潮生玉。
——是个多符合龙的身份的名字。
恍惚间,他听得潮玉轻叹:“看来,淇儿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行。”
……“淇儿”?
……白淇?!
听到这个称呼,商仲颖恍然回神,不禁一时愣住——
原来,一直跟他们作对的白衣少年,居然就是一年前的小狐狸?
它已经……能够化作人身?
……也是。毕竟已经经历过雷霆天劫了。
……那么,你呢?
你又是怎么……呃!
刚想上移目光,商仲颖却先一步瞧见,潮玉拂开白淇刘海的那段皓腕上,赫然有一道犹自滴血的新鲜伤口。
而与之对应的,是白淇饱蘸鲜血的红润嘴唇,以及……自己舌尖和唇边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指尖飞快擦过唇角,一抹鲜红随即映入眼帘。
……先前被强灌的洛迦之血应该早被海水冲洗掉了才对。
那么如今还残留的血迹是……
意识到之前喝过液体的感觉并非错觉,商仲颖定定注视了一会自己沾染鲜血的指尖,才怔然抬首,重新看向潮玉。
然后无不惊异地发现,潮玉腕上刚刚还在滴血的伤口,此刻已开始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缓慢愈合起来……没过多久,便平整如初,不残一点痕迹,仿若从未裂开过一样。
目睹完这一奇妙的过程,商颖默然片刻,缓缓调整眼光,定在那张阔别一年、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你……龙,究竟是什么?”
潮玉闻言,眉间漫上苦涩。
沉默半晌,她射来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
“……你……愿意相信我?”
商仲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分不移地坚定道:
“只要你说。”
潮玉心头骤然涌上无尽的柔软情绪,差点冲垮她极力绷紧的理智……然而缓了一缓,她终是压下了那一股迫她卸防的心情,轻轻开口:
“……你看过……‘女丑之尸’吧?”
商仲颖眉心一跳,隐隐察觉到什么。
但是他不敢作声,只屏息静等下文。
潮玉一字一顿继续道:
“‘龙’,就是类似的存在。”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出自《山海经?海内北经?从极之渊》。
☆、六 所谓伊人
天机惊天无人识。
……
……
“……你看过……‘女丑之尸’吧?”
“‘龙’,就是类似的存在。”
——什么?
商仲颖眼神剧烈一跳。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潮玉不由得微微苦笑。
因为,他的反应,正如一年前,她问了嘲风同样的问题、得到答案后的反应一样。
海世思绪缓缓飘远……
当初抱着嘲风和白淇从崖顶纵身跳下,她确实已抱有死意。谁知身一入水,血液冲淡,胸口上穿胸透背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缓慢愈合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能用肉眼看见自己新肉生长的过程,也是第一次发现,不需要含鲛珠在口,在水下她也依然可以如同在地上呼吸空气一般自如呼吸。
更有甚者,她当时明明身在蜀中,却可以从水底那一片透亮的盈蓝之中,窥视到远在万里之外的极北从极之渊。
而当她伸出手去触摸那方不知是否是幻觉的景象时,那一帘水幕便缓缓旋成漩涡、将她卷了进去……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然来到从极之渊。
她便惊异万分地打量着幽暗陌生的水底,将鲛珠塞入白淇口中之后,凭借直觉,慢慢于寂静的黯黑海底游曳、摸索去她的孕育之地。
微弱的光亮从浓密的海藻中显现、直击入她眼睛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
于是她虔诚地拨开前方一切障碍,游过去,游过去……来到黑暗的海底唯一一方闪烁盈蓝光泽的空间。
她将仍然昏迷着的哥哥,送入连通海底地面的那一眼泉眼,送入那一眼外形犹如横放的巨大椭圆形的透明薄膜中,然后眼看着哥哥的身躯逐渐从人形演变成一颗纯粹的灰色光球,静静地上下悬浮于其中,任由海水安静地流淌、抚摸、冲刷……
不知她一个人呆呆地在黝黯的外面守候了多久,连身边懵懂无知的小狐狸都已经重获生机、一寸一寸幻化出少年形状,光球才终于渐渐变亮、重新绽放出些微富有生气的白光。
她便惊喜万分地凑上前去,痴痴地扒在薄膜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灰白色的光球一明一灭,而后听到了隔空游走进她脑海里的轻语安慰——
潮玉,不要怕。
她再也制止不住自己的泪流满面,放任泪水和海水融为一体,悲切地荡漾开去。
此时此刻,她终于记起了当年的哥哥们,是怎样倾力保护这方宁静的海域和刚刚成型的她。
惨烈痛苦的情绪瞬间冲破她的喉咙,化成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脱口而出——
哥哥,龙……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遭遇这种对待?
然后她就看到光球沉寂一刻,方慢慢推开声音,送入她的耳朵。
——龙……是无奈而悲哀的牺牲品。
什么?
“什么意思?”
听完潮玉的叙述,商仲颖不解。
潮玉微垂眼睫,刚欲开口继续说下去,膝头一阵蠕动,打断了她的想法。
原来白淇已于此时苏醒。
睁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白淇愣了愣,待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即刻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姐姐!”,而后贪恋地用双手紧紧握住潮玉尚停留在他脸上的手,再不愿放开。
潮玉温存一笑。
见此情状,白淇明白她并没有因为他私自离开的事情生气,更如得了许可般欢欣鼓舞地展开双臂,撒娇着嘟囔要“姐姐抱抱”。
那模样儿娇憨可爱,竟跟之前和商仲颖他们作对的张扬跋扈样判若两人。
商仲颖瞠目结舌。
而白淇见潮玉不似往常一样应他、身体反而有些僵硬,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扭过头来,正对上商仲颖讶异的目光。
白淇一愣,继而脸色一沉。
他也不管自己是否痊愈,就一咕噜爬起身、展臂挡在潮玉身前,满脸戒备地盯着商仲颖。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咄咄逼人地质问道,“难道你还想伤害姐姐?!”
商仲颖哑口无言。
倒是潮玉,伸手轻轻压下白淇横在她身前的手臂,柔声道:
“淇儿,是我带他来的。”
“诶?”白淇闻言一呆,似是不敢相信,“姐姐……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他一个答案。”潮玉望向商仲颖,追问道,“是吧?”
商仲颖动容,轻轻点了点头。
潮玉便在白淇疑惑的神情中,缓声道出下文。
——牺牲品?什么意思?
她问,继而听到光球闪烁着答曰,龙之一族,共分三脉,各自传承,互不干扰。
——……咦?
——天龙翔于天,共七十二部;神龙潜于海,共十一尾;伏龙隐于山,共九条。
——那么,我们是……
——神龙。而潮玉你,即是最年幼的一条。
——……但,这与“牺牲品”,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解地又问,却看见光球的光芒微微黯淡下来。
——那是龙的存在使命所决定的……龙,说白了,只是平衡三界力量的中介罢了。
——那是……什么意思?
——……万物分五行,龙亦如此,只不过龙是五行之源。
——天龙为数最多,故囊括了除“水”、“土”两行属性以外的其余三行属性。与之对应的,神龙只属“水”,伏龙只属“土”……不,也许不能这么说,而应该说,天龙支撑起了“金”、“木”、“火”三行,神龙和伏龙分别支撑起“水”、“土”两行,从而三者互为补充,循环孕育整个三界的生息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