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我们本身即是“五行”?
——是的。
听闻至此,她终于隐约明白了所谓“牺牲品”的含义——
他们本身是“五行”,即是说,他们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却只能始终披着“旁观者”的外衣,不参与、不干涉、不自居,在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背负起整个世界的运转,直到时间尽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因为她是神龙,本来就是由水孕育、由水构建,才可以在被“少昊”重创如斯的情况下,能凭借自身“水”的复原能力、自行治愈伤口?
是以她可以通过蜀中与极北连通的水源,直接来到万里之外的从极之渊?
是以嘲风在十七年被商天行一众斩杀,仍然堪堪保存了最后一颗灵核,经由漫长的十七年,最终能够再度凝聚身形?
也是以众位哥哥们虽然神形俱散,却犹自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形成灵核、获得新生?
——也许吧……
嘲风的声音微弱了下去。
惊得她舌头打了结。
——为什么哥哥的语气这么消极呢?哥哥不相信其他哥哥们会重生吗?
——……所谓“龙”,其实只是这残酷世界的一次性消耗品罢了,说白了,我们即为世界,世界却并不仅仅是我们……因此,如果仅靠三尾神龙就足够撑起世界运转的话,其余的神龙便是不要也罢。
她的心脏倏然冻住。
……怎么会这样?
商仲颖震惊于与以往的认知截然相反的真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原来,神龙即是“水“本身?
龙,则是担负起整个世界运转的动力之源?
所以潮玉能以自己的血来抵消他和白淇体内金属洛迦的血的伤害,也所以潮玉能以 “女丑之尸”自比?
只因后者虽是人为造成,凝聚怨气而生,但也和龙背负世界的运转类似,背负着自身的惊天怨恨,借以震撼天地、以自我的牺牲为代价、保一方风调雨顺、为之播撒福祉?
……可是,若果真如此,碧城十七年的屠龙举动,不就变成彻头彻尾的残忍屠戮了吗?
那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正义”在哪里?
又到底何为“正义”?
……他相信潮玉不会骗他,但他也同样相信父母和诸位师叔们也不会骗他。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哪一方才是正确的?
脑海中倏忽刮起强劲飓风,刮得他整个人都嗡嗡发懵。
想了又想,他最终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问出了口:
“……那么十七年的屠龙一役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潮玉摇了摇头。
可大约她自己也对这个回答感到无奈,默了一会儿,她似下了什么决心,眼神灼灼起来后,忽又道:“但是我想,这其中可能有阴谋也说不定。”
“……你指什么?”
“也许你听了可能心里会不舒服,但当初我尚在海底之时,确实感觉到战争之前,泉眼发生了异样……”
“——姐姐!”白淇骤然锐声叫道,制止潮玉往下说,“你怎么可以跟他说那么多?他到时候肯定不信我们、会背叛我们的!”
“背叛”?
商仲颖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犹疑地看向潮玉。
潮玉先是一怔,讶然于白淇激烈的反对态度,随后很快缓和了神情,宽慰白淇道:
“放心吧,没事的。”
她执着地对上商仲颖的目光:“你不会的,对不对?”
商仲颖依旧蹙眉:“……如果是以同盟关系的角度来说的话。”
“——你看、姐姐,他果然是……咦?”
白淇话说到一半,已然看见潮玉脸上绽放笑容,温言道:
“潮玉也正有此意。”
……诶?白淇没反应过来。
却听得商仲颖紧接着朗声道:“商某既然身为碧城人,碧城的事情自然责无旁贷;但求潮玉姑娘如实相告,好让在下好做决定。”
听到他这样刻意分清亲疏的话语,潮玉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理解般的微微笑了。
白淇咂舌,最后却只能忿忿然地鼓起脸,看两个人同时严肃起神情。
潮玉先问:“你已看过洛迦了吧?”
商仲颖点头:“他应该是金属天龙的一部吧?”
“是的……你觉得他实力如何?”
商仲颖抿唇,复张开,以四字作答:
“实力通天。”
“比之碧城五位长老如何?”
“……难以匹敌……不,倘若他们身处全盛时期,或可与洛迦一战、甚至有些许胜算。”
“那比之现在碧城众人又如何?”
“……”商仲颖难答。
潮玉了然:“这才仅仅是一部天龙。”
她接下去道:“不瞒你说,龙的实力是以成形年岁多少来衡量的,故无论是神龙和伏龙,只要成形年岁相近,实力都可与天龙相当;而即便是我最年幼的九哥哥螭吻,成形年岁也在五千年以上。”
怎么可能?
商仲颖错愕。
若是每一尾神龙都拥有堪与洛迦匹敌的强大灵力,那凭借十七年前、修行最高的父亲也不过介于《天机九辩》第六辩与第七辩之间的实力,纵使人数再多,碧城又如何能成功屠杀九龙?
脑海一点亮光流星般闪过。
商仲颖越加吃惊。
他蓦地望住潮玉:“莫非……”
“正是这个‘莫非’。”潮玉沉声道,“不过,在我说出其他东西之前,你必须得保证,不会将这些透露给其他人。”
商仲颖凛然了神色:“商仲颖愿以性命担保,不会将今日与潮玉之言泄露出去半个字。如违此誓,商某甘愿任潮玉拿去性命!”
潮玉面色微微缓和:“……我刚才跟你说过吧,龙分三脉,天龙,神龙,伏龙,但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她声调微沉:“天龙是以二十八星宿为力量源泉,神龙以四象泉眼为力量源泉,伏龙则以九方金莲为力量源泉。而神龙一脉一共十一尾,全靠四象泉眼凝聚海水灵力、源源不断地补充力量。所以一旦泉眼有事,身为神龙的我们就立刻会灵力大减。”
“你是说……”
“如非意外,十七年前,神龙一族惨遭屠杀,绝对是有人事先对泉眼作祟。”
“——不可能!”
商仲颖即刻拔高声音,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敬之爱之的双亲和师尊们,竟会为了胜利做出这种事情。
他本欲立刻出言反驳,可等忆及当日杨鹏为屠杀白龙、不惜以潮玉为饵,父亲商天行更是在嘲风挟潮玉为人质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欲将她连白龙一同斩杀,商仲颖怔了一怔,竟是难以启齿了。
他只好不住地,似是自我说服般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
“——我也没说一定是他们。”潮玉适时开口。
商仲颖呆呆抬眼。
潮玉又道:“你可能不知道吧,纵使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时至今日,嘲风哥哥也难以相信,当初的师父他们,会突然间翻脸、对哥哥他们兵戈相向。”
“……什么意思?”商仲颖颤声问。
潮玉长叹道:“师父他们,本来是想和神龙交好的。”
“而我的五哥哥狻猊,更是曾与杨师叔的胞妹,杨淳,约定终生。”
……诶?
作者有话要说:
☆、七 列姑射洲
剑拔弩张正此时。
……
……
潮玉长叹道:“师父他们,本来是想和神龙交好的。”
“而我的五哥哥狻猊,更是曾与杨师叔的胞妹,杨淳,约定终生。”
……诶?
商仲颖错愕不已。
潮玉自嘲道:“很惊讶吧?最初听到的时候我也是一样。可是……他们所谓的‘约定终生’,其实并非我们所想得那样。”
“……怎么说?”
“你应该知道的吧,人类和异族之间相结合会产生什么样可怕的后果——鲛人和阿姣还没在一起就受到了赤鳞鲛人一族的严惩。淇儿的双亲,即使冲破重重困难走到一起,也依然难逃生离死别。”
潮玉缓缓道,同时不忘用手安抚了一下身边神色蓦地黯淡下去的白淇:
“所以,那只是碧城的说法。哥哥们从来不认为人和龙真的能有‘约定终生’一说。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的狻猊哥哥和杨淳,自然也不会那么傻,做出那种自毁生命的事情。”
……“自毁”?
听到这个字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商仲颖的心弦受到触动,眼神随之微微一闪。
潮玉捕捉到他那个细小的动作,顿了一顿,方继续说道:“……因此,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约定终生’,倒不如说是建立在理想一致基础上的‘结成同盟’。
“杨淳虽然也是身为修真的一员,可她并不像其他修真人士一般,排斥异族、以灵长者自居,而是相反的,怀有平等之心。
“再加上她与我五哥哥私交甚密,见识过神龙的力量,她便认为,修真之人道行再深,也不过是要追究天人合一、达到化境,而龙之一族本质即为世界,实际上就是‘天’,故她由始至终都主张人龙互不侵犯。并且她也差点就成功说服当时已经掌权的师父他们。”
“那为什么……”
商仲颖急急脱口问道。
但话刚出口,他忽然想到,十几年来,父母和诸位师叔从来没有提过关于这位杨淳师叔的任何事迹。
甚至连她的亲生哥哥杨鹏,也绝口不提这位胞妹。
如果这会儿不是潮玉说起,他几乎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师叔的存在。
……那么,既然她差点就成功说服父亲他们与龙和平相处,为何最后,人龙两族还是兵戎相见了呢?
“——因为杨淳死掉了。在谈判的最紧要关口。”潮玉沉声道,
“而且,就是死在我五哥哥手里。”
商仲颖顿时哑口。
“‘当然,这是从表面上来看。’——这是嘲风哥哥的原话。”
潮玉秀眉微蹙:“嘲风哥哥根本不相信狻猊哥哥会做出这种事情。说到底,狻猊哥哥脾气虽然暴躁了些,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得了他的欣赏,他便一定会护那人到底,更诓论是赢得他敬重的杨淳?
“——那也只是嘲风的主观判断吧。”商仲颖忍不住出声辩驳,“杨师叔死去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潮玉闻言,眸色立刻加深许多:
“那你是觉得数千年的朝夕相处,还不足够了解自己的兄弟,还是觉得这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在谈判都快要成功收尾、两方和解将成的时候,师父他们反而骤然发现,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我五哥哥那里出现杨淳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说,杨师叔的死讯不早不晚,正好卡在谈判快要结束的当口传出?而且是在所有人的面前?”
“是的。”潮玉生硬接道,“如果真不愿跟商天行他们和解,哥哥们大可以一早就拒绝,何必还认真起来跟他们谈判?
“你不是不清楚龙的力量——只要他们真有那个想法,随时都可以灭了整个碧城。而如果哥哥们愿意跟商天行他们和解,何必又要在最后关口做出这种事情?我五哥哥才不屑于出尔反尔!”
被潮玉一连串语气不善的诘问堵了心,商仲颖也被激得口气强硬了起来:
“就算如此,也不见得……”
“——你当然觉得这些不足以见得!”潮玉心头来气,当即打断他的话,“可若是杨淳之死恰巧就在我五哥哥因和解一事放松心情、对她松了口风,说出列姑射洲①事情的时候呢?”
“……‘列姑射洲’?”
商仲颖从潮玉劈头盖脸的怒气中寻找出一丝线索。
“……是的,列姑射洲,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小岛。”
自知刚刚情绪失控、有些失态,潮玉缓了一缓,才又道:
“你既已用性命担保不会把这些说出去,我也不妨对你直说。”
潮玉压低声音:“列姑射洲立于从极之渊,因此再往西北方向走三百里,其所对应海底之处,便是神龙四象泉眼之北向泉眼所在地。”
——泉眼所在地!
商仲颖心跳猛然加快。
知晓了泉眼所在地,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对泉眼动些手脚,就能够轻松打败神龙?
“你想得不全对。”潮玉又道,“泉眼既为神龙力量之源,自有结界进行防护,如非龙族,连靠近一些都不能,更不用提破坏了。”
“那么杨淳……”
“身上正好就有我五哥哥赠送的龙血——水属龙血,对于凡人来说,有治愈神效。”
潮玉嘴角漫上一缕商仲颖所不熟悉的讥诮:
“可是很讽刺的,当日发现杨淳尸体时,那颗装有龙血的琉璃珠子遍寻不获了。商天行他们也不愿相信,我五哥哥竟然对杨淳信任到如斯地步、愿意馈赠给她龙血……”
……于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情况下,谈判破裂,人龙终于发生战争了?
商仲颖霎时沉默了下来……
很久很久,他方轻声开口:“所以,你觉得,只要能查清楚当年这桩悬案的真相,就能够化解人龙这十几年来的恩怨,重新赢得和平吗……”
潮玉疲惫点头:“没错……我已经失去了八位哥哥了,也失去了……不……总之,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一个人都不想再失去了……”
似是感应到什么,白淇乖巧地伏到潮玉身边,轻轻握住潮玉轻微颤抖的手。
潮玉一怔,继而心一软,很快吞回了滚到喉头的哽咽。
她闭眸,旋又睁开,然后直视向商仲颖:
“你也不希望人龙再继续这么争战下去吧?神龙式微,天龙再起,碧城元气尚未恢复,连累百姓仍旧受苦……争战不休,于此于彼,又有什么好处呢?”
潮玉郑重长跪请道:
“还请碧城商少侠慎重考虑一番,接受潮玉的邀请,共同彻查此事!”
似被潮玉庄重认真的模样所震慑,商仲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长跪于地,直直注视向他投来期盼目光的少女。
深深呼吸一次,商仲颖心里做出了决定,一拜到底,再起身道:
“请原谅商仲颖无法立刻答应。”
潮玉瞳孔霎那间缩紧。
商仲颖则皱眉继续道:“如若只是商某一人,商某绝对义不容辞、接受同盟邀请,但我尚有四位同伴生死未卜……请恕商某必须先去确认他们安全与否,才能作出决定。”
“——姐姐你看吧!”白淇出离愤怒道,“他果然不答应!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多,等他再去跟那四个人会合,你就危险了!”
“并非如此!”商仲颖急忙分辨道,“我只是要先去确定他们是否尚在人间。我不可以做出抛弃同伴的不义之举!”
“那姐姐呢?!”白淇不甘示弱地针锋相对道,“你抛弃同伴是不义,那你背叛姐姐就有情有义了吗!”
“——我从没想过要背叛潮玉!”商仲颖大声申辩,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潮玉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白淇却冷笑不止:“你只管嘴巴上说得好听罢了!可别忘了,一年前,你也和那帮人一样,眼睁睁地看姐姐被重伤而无动于衷!”
听白淇提及一年前的事情,商仲颖心头狠狠揪痛,人也顿时哑口……闷闷半天,只机械般地喃喃重复道:“……我必须……要先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白淇啐了一口,轻嗤道:“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他转头向潮玉:“姐姐,这下你可看清楚了吧?他不值得!”
潮玉默然无声。
白淇见此,不由得急道:“姐姐!”
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一寸一寸爬上商仲颖的脸、最终定于他墨玉般温良的眸子上。
踟蹰许久,潮玉终似是无力地轻声开口:
“……你必须要先去确认吧……”
觉察出潮玉话语里隐约的失落和灰心,商仲颖握拳,深呼吸,刻意压下心头的不忍,再直视潮玉通透清澈的双眼,保证似的说道:
“……是的。但是只要确信他们安全无虞,商某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商某也从未忘记刚才对你的誓言!”
他随后长拜请辞:“还请见谅!”
白淇看潮玉姿态已经低成这般、商仲颖还不识趣,反而得寸进尺,不禁再度怒火中烧。
他刚想出手教训一下商仲颖,不料这时空中远远飘来一个声音、阻断了他的意图:
“——你们还真是磨叽啊。”
金光闪过,洛迦自云端飞身而下。
三人一惊,连忙凝神戒备、严阵以待。
商仲颖更是暗中默念碧城历代相传的“御剑诀”,意图唤回入海时丢失的“少昊”。
少顷,但见洲边一块水域泛起层层涟漪、波动越来越来剧烈,天蓝色宝剑霍然破水而出、于阳光下绽放万丈光华、急速飞来商仲颖身边!
商仲颖稳稳接住!
反观洛迦,倒也不急,悠悠等商仲颖唤出“少昊”,方盈盈笑道: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时间,你们却还在这儿磨蹭啊。”
……“给了我们那么多时间”?
什么意思?
难道他一早就料到了他和潮玉会重逢?
商仲颖飞速思考着。
……不,不会的。
洛迦刚从长眠中苏醒,又怎会知道神龙的状况?
就算知道,又哪能肯定潮玉一定会救他?
商仲颖甚是疑惑,快速瞟了一眼潮玉,她也是一脸茫然。
商仲颖只得抿唇、凛然对洛迦……恰好与洛迦投过来的视线相接。
咦?商仲颖一滞。
洛迦则笑意盈然,炫目犹胜阳光:“看来你才是纠结的那一个,那好吧,就不劳你费心回去查了,我且告诉你,你那四个同伴都已经被我杀掉了。”
他轻描淡写地比划了一下:
“一个不留哦。”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列姑射在海河洲中。”出自《山海经?海内北经?列姑射》。
☆、一 疑影重重
浓岚背后少晴语。
……
……
洛迦则笑意盈然,炫目犹胜阳光:“看来你才是纠结的那一个,那好吧,就不劳你费心回去查了,我且告诉你,你那四个同伴都已经被我杀掉了。”他轻描淡写地比划了一下,
“一个不留哦。”
商仲颖脸色陡然大变,不自觉用力攥紧手中“少昊”!
洛迦满意地点点头:“这下你可以死心了吧?”
沉默片刻,商仲颖忽然低低一声惨笑……再抬起头时,目光已雪亮得骇人!
“嗯,眼神不错。”洛迦眯起眼睛,“这才是我想要的。”
听闻这话,潮玉眼神一闪。
商仲颖已经顾不上许多。
手中“少昊”光芒霍地暴涨数十丈、瞬间吞噬了他自己!
潮玉大惊之下,莫不担心地叫道:“仲颖!”
可被复仇占满所有心神的少年,又怎还能听得她的呼唤?
只见天蓝光芒越加粗壮强盛、几欲遮天蔽日。
不多会儿,那巨型剑芒便高速运动起来、直劈向负手而立的洛迦!
洛迦见状,不慌不忙地敛衣提足、飞至半空,轻松躲开第一波威力巨大的剑气冲击波。
“啧,就算认真起来,也就是这么回事。”
洛迦无趣地用手指卷了一缕自己的金发,仿佛跟商仲颖的对战,还不如把玩自己头发来得有趣。
于是商仲颖更加怒不可遏,毫不犹豫地挥舞起“少昊”,一连打出数十团剑气冲击波!
还来这一套吗?
洛迦无聊地想到。
他慵懒地伸出左手、张开,任由银色指环退离手指、扩展开来、撑成一面平滑结界,毫无悬念地挡住商仲颖的所有攻击。
洛迦腾出空闲的右手,又挑出一缕金发把玩。
就在这一瞬间。
商仲颖霍然自他震荡的视野中现身,举起光芒万丈的古剑,毫不留情地向他劈下!
……原来,他是想趁他分神抵挡剑气冲击之际,发动奇袭?
“哦,你还有那么点本事。”洛迦巧笑嫣然。
然后故意削薄结界,观赏起商仲颖劈开结界时的欣喜若狂,以及之后被他空手抵住剑刃、再也前进不了一分的恼羞成怒!
“这表情真不错。”洛迦点评道。
商仲颖更是羞恼愤恨,双手使力、径直爆出青筋!
但洛迦又是何等人物,怎会轻易输在一个人类少年手中?
洛迦面不改色地逗弄着眼前的少年,饶有兴味地看他额角渐渐流下连珠般的豆大汗珠、脸庞渐褪血色、身形亦轻微晃动起来!
潮玉在底下看得心急,双手不觉握紧,指缝间更隐隐闪烁起灵力白光。
洛迦感应到灵力异动,当即扫下眼风、脑内传音问她:
“你是要与我为敌吗?”
“为了一个人类,就向同为龙族的我宣战?”
心头一惊,潮玉拳头不由得一松,灵光顿时四散减淡。
洛迦一声轻笑,随即重看向咬紧牙关、吃力与自己僵持的少年。
他“啧”了一声,手中注入力气、使劲一推,当即把本就力不从心的商仲颖震飞!
潮玉再也顾不得许多,即刻飞身上天、欲接住飘摇不定的少年!
岂知双手触摸到少年衣角的前一刻,一道银光突如其来、瞬间绕腕而上、缠覆她全身、钳制住她整个人!
潮玉猝及不妨,被金属钳制压制下灵力,立即失去了力气、直直从半空坠落下来!
白淇大叫一声“姐姐!”,马上冲上天去接住潮玉!
商仲颖见状亦心生急痛,脑中盲目的仇恨被冲散不少。
他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提起一口气,脸色苍白地止住被震飞开来的身体。
险险稳住身形后,他连忙看向白淇怀中的少女,却见少女喘息着死死盯住高高在上俯视他们的洛迦:“你居然对我出手?!”
“怎么会呢?”洛迦干脆地否认:“我不过是以防万一、先行掐灭你要帮忙的想法罢了。我可不想因此而得罪嘲风。”
“诡辩!”潮玉激烈反驳道。
洛迦不予理会,而是自顾自道:“嗯,玩得差不多了呢,我也该干正事了。”
说着,他不再去管三个人,而是兀自俯身下冲到小洲中央、停于亭亭玉立列姑射洲中央、唯一的那棵美丽玉树下。
他赞赏地伸出手去,抚摸它晶莹剔透的树干,感受玉树温润细腻的触感。
不知道洛迦接下来要做什么,潮玉他们只得先行按捺下情绪、凝神防备……不防他忽然抬头,冲潮玉一笑:
“呐,小龙儿,你觉得这棵树还能活多久?”
潮玉不明所以。
洛迦仰头上望向玉树莹透密匝的枝叶间,那一树累累玲珑的珠玉果实:
“觊觎这棵树上珠玉的人应该很多吧?我记得五百年前,它的枝叶要更繁茂、果实也比现在结得更多。”
“……你想说什么?”潮玉沉声问。
洛迦不答,反看向商仲颖:“哥儿,你觉得‘女丑之尸’如何?”
商仲颖铁青了脸、不答话。
洛迦于是继续自言自语般说下去:“西北一片草木本就偏少,再多砍滥伐、各自为利,自然调节失,大旱也无可避免。可笑的是,那里的人不从自身先检讨原因,反而求救于巫术,每隔几百年就牺牲一名女子、做成怨气逆天的‘女丑之尸’,换得暂时太平;
“我本以为只有那里的人是那样愚昧,可如今看这洲中玉树长势也一年不如一年,想必附近的人为贪图珠玉奇珍,亦大肆摘掠了不少吧……”
……他到底想说什么?
潮玉和商仲颖对视了一眼,完全不知道洛迦在打什么注意。
忽而见洛迦默了一下,再转看向潮玉,一脸真诚:
“既然这玉树迟早都要保不住,不若就先由我结束一切吧?”
什么?
潮玉没反应过来。
洛迦却已闪电般俯身、出手、抓住树根,从玉树接地之处吸出一颗金光熠熠的核!
潮玉顿时大惊失色!
商仲颖亦惊异无比!
而轩朗非凡的玉树即刻痛苦地枯萎下去、枯瘦成一根焦黑细陋的丑藤!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贞臣。①”
收好金核,洛迦拂袖飞升上天,娓娓道出一句后,竟卷袖轻扬、转眼旋出冲天飓风,直向陆地吹去!
他人却在接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入云端、消失无踪!
不意遭此突然变故,潮玉惊疑之间,焦灼更甚——
洛迦金属,翻掀起的水属飓风本不足为惧,只消她动手消除即可,怎奈她眼下受洛迦金属液体钳制,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
一旦飓风卷向陆地,还不知将会有多少人遭殃、家破人亡!
潮玉心下大急,商仲颖和白淇也束手无措。
眼看飓风飞速行进、卷起骇人高大的水柱、即将登陆、摧毁地面,商仲颖咬咬牙,催动“少昊”,先行一步举剑欲劈裂飓风!
可仅凭宝剑那一点微末灵力,如何能抵抗自然强威?
因而商仲颖连劈数下,不但没能劈裂飓风,反把自己震得心脉剧动、在空中左右摇晃!
潮玉不禁急痛难耐。
白淇见她这般,也不由得急得一径跺足:“这可怎么才好!上次在青要山时我被洛迦如此困住,是跟商仲颖用火焰内外夹击方才得手——但那还是洛迦放水所致——这次姐姐要怎么办!”
……“用火焰内外夹击?”
这一句话滑过潮玉脑海……迅疾被潮玉牢牢捉住!
“——仲颖!”潮玉忙运气大声呼唤少年。
少年闻声一震,连忙向她看来。
潮玉急道:“你快和淇儿合力劈向我来!”
“什么?!”
商仲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淇更是大吃一惊:“姐姐你糊涂了吗!我刚才不是说了青要山那次是洛迦放水所致?前次我们在崖边就失败过了!”
“我自有我的打算!”潮玉朝白淇斩钉截铁道。
等确认白淇眼光由最初的震惊转为相信,她又冲商仲颖叫道:
“仲颖!你信不信我?!”
眼神剧烈一闪,商仲颖望了一眼势不可挡的飓风,心一横,大叫道:“白淇!”
白淇听得呼唤,快速拼足力气、燃出极度炽烈的火焰,瞅准商仲颖劈来天蓝芒刃的时机、一举放出,让焰火融入芒刃,翻滚出热浪冲天、几欲烧毁一切的火烈剑芒!
剑芒劈向潮玉纤细身影的刹那,商仲颖和白淇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剑芒轰然炸裂开来、溅出漫天白雾。
冲击波震荡浩大,飞快以小洲为中心震荡开来、直接摧枯拉朽地冲溃通天飓风!
风中水花霎时炸成无数细小碎瓣、平铺整帘天幕!
商仲颖和白淇则浑然不顾自己浑身淋透,只目不转睛地紧张盯着溶于水雾的白雾后面,直至浓稠的奶白色雾气被海风和水花冲淡成鲛绡样薄膜……而后最终隐隐绰绰透浮出一个金色人形!
白淇大喜过望,一颗心骤然稳稳放回肚子里,人也立刻抢在商仲颖之前飞扑了过去!
商仲颖迟了一步,却也将将赶上看到一圈圣洁莫名的金光,柔柔托出潮玉失去血色的脸颊、手脚、身子,再缓缓减淡,消失。
一眼瞥见潮玉手中,居然握着一颗跟洛迦刚刚夺走的那颗一模一样的金核,商仲颖心头涌上迟疑,脚步随之一缓。
白淇则赶忙冲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潮玉,担心地一个劲儿问道:
“姐姐!你没事吧!”
潮玉嘴唇轻微抖动,却发不出声音——经此一劫,她竟是虚弱得难以出声了!
白淇心疼不已,急急手中使力、托护着她坐下,正想再问一问她身体情况如何,发现她神色缓了一缓之后,有气无力地苦笑起来:
“……看来,这下子,可真要坏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道德经?道经》十八章,原文为“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贞臣。”
☆、二 九方金莲
千里只为证疑影。
……
……
潮玉嘴唇轻微抖动,却发不出声音——经此一劫,她竟是虚弱得难以出声了!
白淇心疼不已,急急手中使力、托护着她坐下,正想再问一问她身体情况如何,发现她神色缓了一缓之后,有气无力地苦笑起来:
“……看来,这下子,可真要坏了呢……”
咦?什么意思?
白淇不解其意,想出言询问,耳后忽然覆上一团阴影。
白淇一惊,闪过身去。
斜扬起眼,正看到商仲颖一脸严肃地背光走来他们跟前。
直直看向依然虚弱的潮玉,他轻缓而不确定地开口问道: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吧……”
潮玉闻声抬眼,恰好对上商仲颖乌沉沉的黑眸。
她心头一突。
因而各怀心思的三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在飓风散开之后,有一缕微弱纤细的银光飞窜上天、远远扎入天际彼端……追随上那一道炫目的金色身影。
看金属液乖乖绕回食指凝固成环,洛迦抬起手来,深深嗅了一嗅,彷如在仔细品尝指环上残留的伊人发香。
眯了眯眼,他忽的凑唇上去,轻吻了一下。
继而诡秘一笑。
“……你指什么?”
潮玉讨厌商仲颖拿这种近乎压迫的态度来对她,不禁硬起口气反问。
不防碰了一个钉子,商仲颖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
注意到潮玉虚得微微发抖的身子,他不禁软和了神色,躬身跪坐下来,平视她,轻声道:
“抱歉,我语气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真要结成同盟的话,至少相互之间,不该隐瞒关乎冲突点的事实……”
“咦?原来你愿意跟我们结成同盟啦?”听了这话,白淇立刻出言讥诮,“我还以为你一心惦念着同伴,早忘记这事儿了呢!”
商仲颖没有理会他,只沉重地深吸一口气,正坐拜请道:
“碧城商仲颖在此正式接受神龙潮玉之结盟邀请,愿以性命为担保,势必达成同盟、完成誓言!”
潮玉定定地注视商仲颖拜谢、起身,坦诚直视向她,眼神流转,她抿紧唇,复放松,但最终还是道:
“潮玉自问没有可以隐瞒的事情。”
“……那么那颗金核呢?”
商仲颖不死心地追问:“洛迦此行的目的那么明显,就是冲着金核而来,我如今以性命担保,你却仍然不愿告知我任何关于金核的事?”
潮玉皱紧眉头:“并非潮玉不愿告知,而是不能告知。”
“为何不能?是我不足以得到你的信任?还是我的性命不足够成为担保?”
商仲颖继续追问,语气极是尖锐:“既然结成同盟,还请坦诚相待!否则请恕商某难以信服!”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白淇不服气道,“你要发泄恨意就去找洛迦,别来迁怒姐姐!”
“商某只是就事论事!”商仲颖丝毫不肯退让,“我只希望盟友至少该施与相当的信任,而非只是我单方面的信赖!”
白淇被商仲颖强硬的样子所摄,一时无言以对。
而后听得潮玉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是跟我结盟的,对吧?”
她望进商仲颖的眼睛:“跟身为神龙的我。不是吗?”
“那又怎样?”
“那么,我就不能告诉你。”潮玉正色道,“我既身为神龙,与人类结盟,自然有责任严守其他两脉龙族的秘密。”
——什么?
没想到潮玉的回答是这样,商仲颖顿时噎住。
原来,金核是跟天龙或者伏龙相关?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潮玉敛眉,“请恕潮玉无可奉告。”
面对义正言辞的潮玉,商仲颖唯有怔然,继而沉默下去。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片刻后重又开口:
“那如果……这也关乎神龙的利益呢?”
潮玉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见潮玉没有反驳的意思,商仲颖便放心地接下去道:
“列姑射洲是神龙属地吧?既然照你先前所述,三脉龙族各不相干,龙族也不可以干涉世界运行,那么如今洛迦身为天龙,却擅自闯入神龙属地的列姑射洲,更在夺取金核后跨越权限、对你动手,甚至掀起飓风阻扰你追上去……这样,他已经威胁到神龙利益,你还对身为同盟的我没话说吗?”
潮玉眼中马上汹涌起波澜。
商仲颖趁机请道:“还望潮玉将实情相告。”
潮玉深深呼吸一口,默了又默,然而等再开口时,嘴里依然还是原话:
“请恕潮玉无可奉告。”
“为什么?”商仲颖急道,“为了遵守规条,你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了么!洛迦可不会为此对你手下留情!”
“那么你呢?”潮玉沉静的双眸毫不掩饰地承接他的目光,
“你明知道自身实力不敌我,若我有意,可以直接除掉你,你却仍在先前潮玉提出结盟邀请之际拒绝、以性命相博,只为回去确认四位同伴们的安全,认为这是必须坚持的‘义’。
“那么于身为神龙的我,又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透露其余两脉龙族的秘密?伏龙何辜?其他天龙又何辜?”
商仲颖顿时哑口。
细心地捕捉到少年神色的转变,潮玉眼神闪了闪,待气氛几近僵持时,缓和了语气又道:
“但……也并非无法。”
商仲颖抬眸。
潮玉双目灼灼:“潮玉敢问商少侠一句,是否愿意以朋友身份,而非以盟友身份,听潮玉一言?”
商仲颖心头一震。
“身为盟友,潮玉是神龙,自然不可以将牵涉其余龙族的消息透露与他人。然若与你身为互可深信的朋友,情况则大不相同。而事到如今,洛迦无故进犯,更欲掀起更大波澜,彻查悬案一事,竟必须得先暂时搁下了。而三哥哥尚在休眠恢复之中,潮玉亦缺少相商者。”
潮玉继续道,
“故现下,我只自不量力地问少侠一句,究竟愿意,还是不愿意?”
竟然必须要暂缓下关系到人龙和平的彻查悬案一事……洛迦的事情,已经发展成这么严重的程度了吗?
商仲颖脑中激灵灵一凉,当场挺直背脊,正坐请曰:
“承蒙厚爱,在下必定不辜负信赖!”
潮玉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这才道出原委:
“其实,那金核不是金核,而是莲子……是伏龙力量之源,九方金莲的莲子。”
商仲颖按捺下心头震动,静等下文。
“天龙之源,是天际云端二十八星宿,神龙之源,是深渊海底四象泉眼,即便是龙族血脉,亦轻易不可触及,是以这两脉龙族为数较多,且可上下浮动。伏龙却不同。
“因伏龙生于地、隐于山,诞育、生长、守护,均离不开同与人类息息相关的土地,是以伏龙之源与人气最为接近、也最易为人所触及。
“而为保证伏龙力量足以镇守神州浩土,九方金莲作为伏龙之源,恰遍布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东北、中央九方。
“然而在人类出现之前,大地曾发生过数次交替的严酷冰河期,金莲不堪酷寒,纷纷萎缩退化成莲子状态,借以保存力量,只待未来有朝一日,可重新开花,引入神州全盛时期。”
……原来这金核居然这般大有来头……
也不怪当日区区一只两百余年的“女丑之尸”,竟可轻易压制住他们一行八人的所有法宝;更不怪潮玉可凭土属金核做掩护,挣脱洛迦的钳制、从他和白淇双重火焰攻击下生还。
商仲颖忍不住出声问道:
“……那么洛迦眼下抢夺金……莲子,岂非干扰了伏龙诞育?”
“正是如此。”潮玉神色极是严肃,
“九方金莲至今还是莲子状态,尚未成功成长,洛迦却企图夺走……我不知道洛迦究竟意欲何为,可我很清楚一点—— 一旦莲子力量遭到破坏,‘土’之一环就等于从五行中拔除。到时候五行失衡,整个世界的状况就不可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