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仲颖越听越心惊:
“不好!连同‘女丑之尸’那一颗,洛迦统共已经夺取两颗莲子了!”
“什么?”潮玉眉头极快聚紧,“他已经得到两颗莲子了?!”
“正是如此!”商仲颖忧心如焚,“这该如何是好?”
咬唇快速运转脑子,潮玉想了想,又看了商仲颖一眼,而后展目眺望南方,肯定道:
“我们去南方。”
“诶?”商仲颖一时不解,“为何?”
“……九方金莲,分属九方。眼下正北莲子在我手中。既然中央、东北两颗莲子已落入洛迦之手,我们自然要抢在洛迦前面,先行护好其他几方莲子!”潮玉冷静道。
商仲颖听闻至此,心生疑惑:“可听洛迦先前的口风,他是与嘲风相识的,那他成型年岁至少已逾五千年……你成型年岁不过十几年,如何能敌得过洛迦?”
“——他不敢轻易对我动手的。”潮玉道,
“现今神龙一脉,唯留嘲风哥哥,我,还有另外一位,嘲风哥哥却指不定能够完全复原,也就是说,现下水属之龙,只单靠我和那一位在支撑罢了。若拔除了土属,再拔除水属,仅凭其他三行,你道他洛迦能独善其身么?
“更何况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还依旧认为嘲风哥哥处于全盛状态。他之前也只敢锁住我、而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而他夺取莲子,也不一定真的就敢破坏莲子。所以我大胆猜测,他不会、也不敢对我动手。”
“那你是打算……”
“抢在洛迦之前,无论是用语言说服、还是用武力解决,都必须要从各方莲子拥有者手中将莲子收集过来。”
潮玉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即使我敌不过洛迦,他也不敢轻易从我手中抢夺莲子。毕竟当时,我能感知到他身上身负土属异力,那么我手上这颗正北的莲子,他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才是。可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这就证明了一点,洛迦纵然灵力高出你那么多,他依然对你有所顾忌?”
商仲颖慢慢理清逻辑,然后道,
“那么我们下一站所寻目标,是否就是正东方向的莲子?”
“是的。”
肯定他的说法,潮玉目光灼然,
“我们下一个要找的,就是木属之神,‘东方句芒’。”
作者有话要说:
☆、三 天生神力
误打误撞识真貌。
……
……
“东方句芒”……吗?
安静行走于夜幕之下,商仲颖默念着这个称号,用余光瞟向身边的潮玉和白淇。
前者通身被白月的清亮柔光侵染,甚至连眼底都铺上一层薄薄的凉意,反衬出饱噙担忧的紧抿嘴唇;
后者则因为到底年轻,最初再怎么担心,现在也因来到新地而心情大好,通体纯白宛若新生婴儿,举手投足间俱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
心肠莫名受到触动,商仲颖心下微微叹息一声。
……一年以来,他不是没想过,如果能再遇到海世,哦不,是潮玉,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但他始终都把那当做是当年自己未能鼓起勇气救下潮玉的一种自欺欺人,而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和潮玉重逢。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再次重逢之际,还没来得及让他理清感情和思绪,接踵而来的一连串震撼的事情就狠狠砸得他头昏脑胀、喘不过来气……然后接受了潮玉所提及的结盟邀请。
结盟……吗……
商仲颖苦笑。
明明面对强如洛迦的天龙,他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啊……
商仲颖展目望向黑暗的天幕边际。
那里山峦原野阴影杂乱重叠,仿佛是收笔颤抖、铺染失败的水墨画,颓然,黯淡,凌乱,未知。
他眼睫微微一抖。
他是人,就算倾尽一生修行,道行都无法企及为龙的她——
这是他在下山的短短数月之间,不得不认清的残忍现实。
——可是面对这样无力的他,她却依然对他抱持信任,甚至在暂缓彻查悬案一事、他这个所谓的“同盟”已经不需要了之后,她依然选择把他作为可商谈的对象,以“朋友”的身份,对他和盘托出所有。
呵,名义上他是她的盟友,实际上,一旦对上洛迦,他不仅一点都帮不上忙,更有可能和白淇一样,成为洛迦威胁她的掣肘。
而即便不是对上洛迦,若是对上追踪而来的碧城,他也不一定有信心能成功说服对方……那又为什么,能清醒分析出现今严峻的形势、冷静沉着地提出解决方案的潮玉,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信赖他呢?
他根本,不值得吧……商仲颖默默攥紧拳头,不防耳畔漫上一波柔柔的声:
“……怎么了?”
商仲颖微微一愣,马上意识到这是潮玉的声音。
他连忙垂眸看向潮玉,与她抬起的关切目光对接:
“你没事吧?”
商仲颖心头如被婴儿小手轻柔一拨,胸口立时涌上万般莫可名状的复杂情感。
一时间,他竟无法开口。
“……仲颖?”潮玉疑惑地问,眼神清亮纯澈宛如月下清泉。
商仲颖怔了怔,方轻轻张开口。
却先听到一阵奇怪的“咕噜咕噜”声。
商仲颖和潮玉二人同时一呆,循声找去,继而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这声音发自白淇的肚皮。
白淇见他们二人望过来,当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脸红地小声道:
“对不起,我饿了……”
“不是有琅穑俊鄙讨儆逼娴馈?br> 他记得列姑射洲上,那玉树失去莲子而枯萎之后,潮玉虽没使用自己的莲子,但也动用了水属修复之力,勉强为玉树唤回生机。
自然,复活的玉树不能再结出珠玉果实,而是只能结出可以吃的果实。
而因那果实晶莹剔透,像极了传说中琅鞯墓樱卒勘阃环⑵嫦氲亟袄奴果”。且他们上路之前,白淇因喜爱果子滋味,亦带了不少在身上。
岂知商仲颖说完,白淇睬都不睬就忙挽住潮玉的手臂,边摇边撒娇道:
“姐姐,那琅坏阋膊痪觯故窍日腋龅囟牛梦胰フ倚┮拔独刺钐疃亲影桑俊?br> 潮玉拗不过,只好说:“你快去快回。”
白淇得了许可,极为欢快响亮地答了一声:“得令!”,便转身欲跑。
因此他并没有料到,在他刚刚转身的刹那,不远处,一块突兀高耸的巨岩壁上,倏然亮出红彤彤的火光,映出一个巨大的、极诡异狰狞的异兽影子,托借山石林间黝黯黑沉,显得异常可怖!
之后更似从地底冒出一个尖细沙哑、仿若金属片互相刮擦的怪声,张狂地叫嚣道:
“……快……交……出……吃……的……东……西!”
白淇大吃一惊,霍地倒退几步、瞳孔缩紧。
商仲颖和潮玉则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表情很快转变成古怪,甚至还含了一丝忍俊不禁的意味。
白淇不解,想问问潮玉是怎么回事,而后看潮玉冲他使了个眼色,努嘴往岩壁旁边丛生的茂密灌木丛里——
那里,一串接一串显眼刺鼻的白烟正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白淇想了一想,恍然大悟。
“咔吧咔吧”地松动开手指关节,白淇悄悄从灌木从后面潜近……出其不意地出手一敲!
只听“嘭咚嘭咚”两下,在火光明灭间,白淇一手拎着一个,将“呜呜哇哇”、“痛痛痛痛”地疼得直叫唤的罪魁祸首提了出来。
把两个小家伙丢在地上,白淇拍拍手,道一句“装神弄鬼还挺有一套的嘛”,便和走上前来近看的潮玉和商仲颖一同,借着月光,打量起地上的……呃,一只不足他膝盖高的小猴子,和一只跟小猴子体格相当的小黄鸡……呃。
潮玉和商仲颖顿时哑然。
……这种时候,是该感叹一句,原来猴子和鸡仔也会讲话,还是该感叹这小猴子和小黄鸡出乎人意料的胖嘟嘟、软乎乎,滚成毛茸茸两团,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抱一抱、亲一亲呢?
“呜哇哇痛死了啦!”小猴子捂着头抗议道,
“你用那么大力气干嘛?想杀死人嘛!”
小黄鸡立刻尖着嗓子附和道:“就是就是!”
白淇闲闲挑眉:“你们是‘人’吗?”
小猴子当即语塞,但等眼珠子骨碌一转,他又继续奶声奶气地抗议:
“是猴子又怎么了?猴子就可以乱杀了嘛?”
“就是就是!呃,”小黄鸡想也没想就跟声,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又弱弱地歪头朝小猴子,“可是我是鸟啊……”
“那不是一样的嘛!”小猴子不以为然,“反正都不是人!”
“哦,对哦。”小黄鸟顿悟,马上啄米似的点头赞同小猴子,“就是就是!”
“啧。”白淇不耐烦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便转脸向潮玉,想跟潮玉离开,哪知竟看到潮玉专注于两只的一脸怜爱表情。
白淇一愣,心里立即翻涌起浓酸醋意,不禁撇撇嘴不屑道:
“姐姐,我们还是赶快上路吧,可不能耽误正事了呢!”
瞥一眼眨巴着眼睛望过来的小猴子和小黄鸟,白淇越发得意、觉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我们就不要和这两个小孩子一般计较了!”
“什么?我们是小孩子?”听了这话,小猴子当场不满地用小手指着白淇叫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狐狸,居然敢说我们是小孩子?”
“就是就是!”小黄鸟用翅膀插腰,撅起肚子尖声附和。
“——谁是‘毛头狐狸’?!”
见自己当着潮玉的面,被两只不足自己膝盖高的小东西轻视成这样,白淇气得铁青了脸,长发无风自飘。
潮玉还来不及劝,他周身就已迅速覆满螺旋状白烟、转眼间合拢、膨胀、再暴涨成两层楼高的纯白光团,最后蓦地爆散开来,现出巨大的白狐真身!
鼎大的黑色双目俯视向地面上渺小的猴子和黄鸟,白淇威风凛凛地踏出一爪、轰然踩出方圆三丈的一大块方坑,再轰轰嘶吼出声、如惊雷隆隆贯耳:
“我身负五百年灵力,岂是你们两个毛头可以小瞧的!”
商仲颖不禁大吃一惊。
因为他从未想过,白淇的真身居然可以如此巨大——仅仅一根脚趾的尺寸,就大到可以轻松踩死他!
可一旁的小猴子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是皱起了眉,紧紧捂住耳朵嚷道:
“吵死了啦!说这么大声干嘛!你以为就你会变嘛!”
说着,只见它眼底金光乍现,原本肉团团的一只小小猴子,身体中陡然响起清脆的“咔咔咔”数声骨骼裂变的声音,继而飞速长高、长大、长壮……
仅仅过了一刻钟,它便长大成牙如刀戟、口似血盆、体格足以睥睨巍峨泰山的金毛巨猿!
头顶青云,脚踏九幽,巨猿双手狠狠捶胸,蓦然朝天长长咆哮一声,震天动地——
整片大地顿时晃了一晃,空中更是有无数飞鸟纷纷被吼声震落下来!
商仲颖目瞪口呆,竟一时都想不起来要去捂住耳朵、而只顾着呆呆仰望顶天立地的两只巨兽了。
呃……他该说还好这地方虽然有山有林,但放眼望去,还是平原居多,场地确实足够空旷广阔、能容得下这两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巨兽么?
而被白淇和小猴子变身所带来的声响震得晕头转向,小黄鸟东倒西歪地连滚了好几个跟头后,昂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仰望一会儿,眨了眨黑豆小眼,也忽然反应了过来:
“对哦,你们都变了,那我也该变身才对!”
——什么,你也要?
商仲颖倏然转头,立刻惊愕万分地瞧见,小黄鸟不复原先扑零着两只短翅、软乎乎的肥胖呆样儿,待额前一道金光突然亮起,整个身体瞬间随风“呼呼”疯长起来。
只一转眼,它便飞身舒展成背负青天、击水三千的金羽赤嘴巨鹏!
挥翅飞翔间,即刻卷起烈风、削平一座山头!
震惊于三只巨兽变身前后的巨大反差,商仲颖即刻惊愣原地,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巨狐长嘶、巨猿长吼、巨鹏长啸,一时间,风起云涌、地动山摇、天日昏暗无光!
而三只巨兽却呈鼎立之势、互不相让,三双兽瞳一双比一双睁得更大!
……这该如何是好?
商仲颖鬓角一滴冷汗流下。
如果它们真的厮打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得了——
当然,若是潮玉现出龙身原形,肯定能够毫不费力地镇压下。
可若就此现形,潮玉会耗费大量体力不说,更会暴露行踪!
到时候不但他和潮玉连“句芒”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可能惹来洛迦注意,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四 东方句芒
弄巧成拙睹仙影。
……
……
……这该如何是好?
商仲颖鬓角一滴冷汗流下。
如果它们真的厮打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能够阻止!
到时候不但他和潮玉连“句芒”的影子都没见着,更可能惹来洛迦注意——
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这该如何是好?!
“……哎……”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叹。
商仲颖一呆,赶忙转头看向潮玉,却发现潮玉面对眼前严峻的形势,脸上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神色,反而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商仲颖不解地以眼神询问向她,她只同样以眼神示意他放心,然后深深呼吸一口……再鼓足气大叫道:
“——玩——够——了——吗!”
声音不大,但清越动天,霎时穿耳入脑、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和兽。
三只巨兽瞬间安静下来,和商仲颖一起齐刷刷向她射来目光。
潮玉于是格外淡定地整衣、收声,捧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琅玕果,问:
“想吃吗?”
——什么?商仲颖额角再度流下一滴冷汗。
这就是潮玉的方法?!
怎么可能行得通?
潮玉却依然面不改色地软语继续道:
“又香又甜、脆凉多汁,味道可棒咯!”
三只巨兽诡异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要吗?”潮玉依旧循循善诱,“但是只有变小了的乖孩子才可以吃到哦。”
闻言,一狐一猿一鹏面面相觑了不短时间……忽然,周身突然有光芒四射开来……减淡、散尽,现出重新变小了的一人一猴一鸟三个身形。
白淇率先飞来潮玉跟前,毫不客气地先抓了一把开吃。
小猴子和小黄鸟则因为变回了小小的原样,只得拖拽胖胖的小身体努力从远处小跑过来。
看它俩你挤我拥地终于找好了位置、排排坐好,潮玉笑眯眯地蹲下身去,再掏出一些琅玕果来:
“要吗?”
小猴子和小黄鸟对视了一眼,老老实实道:
“……要。”
潮玉笑着把果子塞给它们。
抬头觑了一眼潮玉,见她没有戏弄之色,小猴子便放心地抓起果子塞入口中、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小黄鸟也不甘落后、也立刻低头啄起果子!
见潮玉大方地分给它们琅玕果,白淇不满地嘟起嘴:
“姐姐你干嘛还给它们呀?”
潮玉白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先变身,惹了他们?是你有错在先。”
“就是就是!”小猴子嘴里塞满了果子、话都说不清了,还不忘趁机起哄。
不明真相的小黄鸟在听了小猴子的话后,也在啄果子中忙中偷闲、一叠声附和道:
“就是就是!”
听得潮玉话中的责备,白淇心虚,却又不甘心在小猴子和小黄鸟面前认错,只好别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知道他们也会变……”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潮玉不紧不慢地安抚他们,“再说话小心噎着。”
闻言,三个小家伙马上不做声了,只闷头吃自己手里的东西。
……刚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居然这么容易就安生下来了?
见此情状,商仲颖早在一边惊得哑口无言了。
抬眼看见商仲颖一脸不可置信,潮玉笑了笑,起身去他身边:
“你看起来好吃惊啊。”
怎么可能不吃惊?
潮玉冲他眨眨眼,低声道:“别看它们变身之后那么庞大可怕,它们其实只是小孩子呀,哄一哄就好了。”
……这也得会哄才行吧……商仲颖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不过想想也是,白淇自出生就被冰封,根本不晓世事,故他真正谈得上通人事的时间,也不过是跟随潮玉的这一年多。所以,他虽然表面是十几岁,内里顶多只有一两岁罢了。
而一直在照顾这样的白淇,潮玉会哄小孩子也不足为奇了……呃。
想到这里,商仲颖心下莫名一疼。
他不禁神色复杂地看向重新蹲下身去、笑盈盈看三个小家伙吃东西的潮玉。
……如果,她不是龙,他们如今,是不是早就已经在一起了呢……
或许,现在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他便可能一脸满足地看着她和他们的孩子,露出同样可爱的笑容……可惜。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商仲颖难掩愈见困难的呼吸。
潮玉觉察到他的视线,抬头奇道:“怎么了?”
商仲颖极力撑住笑颜:“……没什么。”
潮玉眉头微蹙。
她刚想再问,脚边一声响亮的饱嗝抢去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看眼下仔细吸允着手指、一脸意犹未尽的小猴子,看他满足地拍拍撑得滚圆的肚皮,十分享受地说:“吃饱啦吃饱啦!”
“就是就是!”小黄鸟这时也抬起脑袋,一双豆豆黑眼笑弯成倒挂的细细两钩。
白淇撅嘴向小黄鸟:“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干嘛,你在欺负阿鹏吗?”小猴子马上警惕起来,“我可不会允许的!”
“就是就是!”
白淇翻了个白眼,十分自觉地闭上嘴。
潮玉忍俊不禁地拿出帕子来,一一为白淇、小猴子和小黄鸟擦拭干净指间嘴角的残汁。
白淇一脸享受,小猴子则转了转眼珠,脸忽然变得跟自个儿屁股一样通红。
它看了看潮玉细心为它们擦拭的举动,扯了扯身边依旧一副呆呆样子的小黄鸟,像模像样地站起来,把两个茸茸小手在胸前合握,向潮玉行了个礼:“多谢款待。”
小黄鸟呆了呆,也跟着道:“就是就是……啊不对,是多谢多谢!”
“不用客气啊。”潮玉笑谦道。
然而小猴子却一脸认真:“这是不行的——我们之前吓唬你们,你们不但原谅了我们,还分给我们这么好吃的果子吃……嗯,决定了,我要报答你。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哦。”
小猴子拍拍胸脯,豪气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潮玉被它郑重其事的模样逗乐了,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紧紧绷住脸:
“真的不用的——”
“——你们真的想报答吗?”商仲颖此刻突然插话进来,截断潮玉的话头。
潮玉犹疑地看向他,看他眼光锐利,忽然明白他话中所指:
他大约认为这两只小家伙身手不凡,应该是这地头精灵吧。
这样的话,向他们问一问路总不会错的,也好过他们漫无目的地找。
果不其然,等小猴子自信放出“就算我法力不够,还可以求山神大人帮忙”的话后,商仲颖放心问道:“不知二位可听说过‘东方句芒’?”
小猴子一愣,士气马上蔫萎了下去:“我不知道诶……”
“是吗……”商仲颖难掩脸上失望之色。
潮玉见他这样,又见小猴子神色苦恼,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小猴子自己苦苦想了一下之后,突然眼睛一亮:“我是不知道,但你们可以问问山神大人呀!”它为自己想出这聪明主意感到十分兴奋,
“山神大人神通广大,必定知道你们所寻之人!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尽管说愿望啦!”
“——那我们就在此谢过了!”商仲颖和潮玉喜得异口同声道。
小猴子自得地“嘿嘿”笑了两声,扬起下巴朝小黄鸟道:
“阿鹏快把椿树枝拿出来吧!”
小黄鸟眨巴着小眼:“什么‘椿树枝’?”
“就是我们去南方十万大山里寻折回来的树枝呀!”小猴子解释道,“大椿树①八千年入春、八千年入夏、八千年入秋、八千年入冬,如今正值盛夏之际,我们受山神大人之命,折取极好极嫩的一段树枝回来,你忘了嘛?”
“啊,对的!是有这么回事!”阿鹏恍悟。
“那树枝呢?”小猴子追问,“我不是给你让你好好收着了嘛?”
“就是啊就是啊,”阿鹏连连点头,“你是给我了呀!”
“那树枝现在在哪?”小猴子急得直问。
“我不知道啊。”阿鹏满眼无辜。
小猴子闻言大急,干脆直接两手齐上、大肆搜起阿鹏的身……可惜它都把阿鹏倒挂了个儿、抖索半天,除了抖下几片羽毛、将阿鹏晕得两眼冒金星以外,完全一无所获。
“这下完了……”小猴子顿时一脸颓废。
商仲颖和潮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最后还是潮玉忍不住出声:“……那个树枝很重要吗?”
“当然啦!”小猴子难过地抱头,“山神大人就指望着用那根树枝来救急呢,我们也只有通过那根树枝才能见到山神大人!”
“……那你们以往都是怎么见到山神的呢?”商仲颖帮忙分析。
“就是用的椿树枝呀!”小猴子忽然 “吧嗒吧嗒”直往下掉起眼泪来,
“呜呜……我们再也见不着山神大人了……”
阿鹏这时也跟着哭了起来:“就是就是……”
一看这两个小家伙问也问不出个头绪,哭又哭成一团,商仲颖和潮玉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四只眼睛里都盛满了无奈。
烦乱嘈杂间,一角白衣倏忽悠然嵌入。
白淇两个指头捻一根盈盈闪光、点缀几点青翠叶芽的灰褐色抽条,用顶头的细柔梢儿一下一下,挠起肩膀抽泣得一动一动的小猴子茸茸的小脑袋:
“喂,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呀?”
小猴子一呆,继而等看清楚抽条儿,也顾不上抹去满脸的泪珠,就一把抢了过来,欣喜若狂地宝贝在怀里,连声嚷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找到了呐!”
嚷着嚷着觉得不对,它马上充满敌意地瞪向白淇:
“你做什么偷走树枝,害我们这么着急?”
“你说什么!”白淇受了冤枉,当即气愤难当,“明明是你们俩一开始装神弄鬼,自个儿给弄丢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方才特意去找了来,居然还被你说成小偷?”
小猴子不禁一滞。
见白淇气得脸颊通红,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又忆及自己适才和阿鹏确实只专注于煽风点火、吓唬他们,没注意到其他,想了想,终是冤枉了白淇的自己不对,因此它小声歉然道:
“对不起嘛……”
这下换成白淇表情滞住了,因为他想不到这猴子虽然牙尖嘴利了点,可一承认起错误,倒比他来得还干脆。
这样,他还能说什么呢?
只得别别扭扭道一句:“嗯,知道错就好……”
小猴子一听这话,抬眼瞅了瞅白淇,不由得咧嘴一笑。
白淇的表情更加别扭了。
于是找回椿树枝的小猴子,拍拍阿鹏的肩,劝一句“别哭啦!”,便在脚边选了一块土地。
用手爪划出端正的五芒星图样、再将枝条插入五芒星中央,它携了尚自迷糊的阿鹏起身,轻快蹦跳到潮玉一行人跟前,扯着他们的衣角,把他们拽离枝条所在。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小猴子这才放手,用尾巴轻点了点地。
一星金光瞬即亮起、快速窜向树枝!
抵达枝条接地处的瞬间,五芒星骤然被点亮、于将将泛白的天幕之下,熠熠生辉!
而枝条由这金光环绕,立刻飞速扎根、抽芽、长高……转眼顶破夜幕、直通云霄!
而后,就在众人或喜悦或惊讶的仰视目光中,自剖开云海、引出晨曦的树顶那儿、遥遥飘落下一个苍老的男声:
“你们两个,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蓦然感应到相抵的灵力在胸口四窜扰闹鼓动,潮玉愣了愣,仰视向那高耸至隠入青云之端、撒下千万缕晨光的树顶,不由自主地喃喃脱口:
“东方……句芒?”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出自《庄子?逍遥游篇》,其中除了大椿树外,还提到有扶摇直上的大鹏鸟……也是文中阿鹏的原形。至于小猴子嘛……纯属杜撰。
②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出自《山海经?海外东经?东方句芒》。
☆、五 居安思危
岂知天命用何所。
……
……
就在众人或喜悦或惊讶的仰视目光中,自剖开云海、引出晨曦的树顶那儿、遥遥飘落下一个苍老男声:
“你们两个,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山神大人!”小猴子和小黄鸟立即雀跃着欢呼道。
可潮玉却在愣了愣之后,仰视向那高耸至隠入青云之端、撒下千万缕晨光的树顶,不由自主地喃喃脱口:“东方……句芒?”
“什么?”离她最近的商仲颖听说如此,不禁低声问她,
“这上面的山神就是木神句芒?”
“……我不清楚。”潮玉不确定道。
见商仲颖投来疑惑视线,她马上解释道:“我只是感应到了类似木属的相抵灵力罢了。力量识得力量。龙族之间都是有感应的。”
商仲颖神情微微有些讶异:“‘句芒’是龙?……他不应该是少昊后代、伏羲臣子么?”
“那是不一样的。”潮玉继续解释,“你说的那位句芒,大概是慕句芒之名而取其名字来自用的吧。因为若我所感没错,树上这位,成型年岁至少已有两万年了。”
……所以记载历史还短于他手中“少昊”的句芒,便不可能是真正的木神了?
“那么,他是天龙的一部?”
想到句芒木属,商仲颖提出自己的猜测。
“是的。”潮玉肯定道,“除却最初成型的八部天龙全部是金属,余下相继成型的六十四部天龙的属性则比较灵活,有‘金’‘木’‘火’三行作为选择。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之后成型的金属天龙,实力是不能跟最初的八部相提并论的;而洛迦,正是排行初始八部天龙之末的‘莫呼洛迦’。”
……即是说,他们的敌人,是相当于三界创始之神的存在么……商仲颖心里不由得感到沉甸甸的。
“但这也不是完全绝对的。”潮玉见他锁起眉头,轻言开解道,
“就算他是初始之龙,也很遗憾的,同在创始之初就存在的我的几位哥哥和众多伏龙都消逝了,可是泉眼和金莲的力量却不输于二十八星宿。因此只要我们比洛迦找到更多的莲子,他就奈何不了我们。”
商仲颖的脸色渐渐舒缓。
潮玉露出微笑。
忽而一阵劲风狠烈刮过,直吹得他们站不住脚。
二人连忙转头看去,只听得一声清越呼啸似凤鸣,视野早已经被巨大的金黄鹏翅掩盖,遮天蔽日,看不见其他。
原来是阿鹏不知何时现出了原形。
小猴子早跟一脸新奇的白淇一起跳上阿鹏庞大如船的爪子,冲身处浓重阴影下的二人拼命招手:
“你们还在聊什么呀!还不快上来阿鹏爪上?没有阿鹏,你们可是上不去树顶的哟!”
不忍拂却它的好意,商仲颖和潮玉双双提步登上巨爪、抓紧。
阿鹏“刷拉”一声展开双翅,缓缓扑扇两下,激荡起漫天尘土、旋起一股飓风、施施然扶摇直上青云。
……虽然,自己也常常御剑飞行,可却从来没有尝试过飞上九万里高空。
商仲颖眼瞧着日出万丈的明丽光辉之下,那阡陌交错、翠褐铺染的大地在脚底下飞快缩小、直至被朵朵柔软白云后来居上、参差不齐地相继遮盖掉,不禁在心里赞叹不已:
自然造化,果真壮丽非常。
他于是恋恋把目光从脚下拾回、高高投向望不到顶的大树之上,感受着胸口陡然胀满的凌云豪情。
……不知飞了多久,待云朵渐渐稀少,天空由明转暗,视野逐渐被深沉的苍蓝占据满,阿鹏的速度才慢慢降下来……
不多久,它稳稳当当地降落在终于出现的一片气势繁盛壮阔、仿若南方无边雨林的树冠之上。
三人一猴逐个跳下阿鹏的爪子。
等阿鹏变小落地,也不管它被摔得头昏眼花,小猴子就兴奋地拽起阿鹏,边招呼着潮玉他们跟着它们进去,边乐颠颠地一蹦一跳蹦跶进树枝丛里去了。
深知这树枝丛极为茂密、一旦失去小猴子的引导,他们必定要迷路,潮玉他们便自觉地加快脚步,紧赶慢赶上飞速穿梭在枝藤叶蔓间的小猴子,生怕跟丢了它。
……艰难穿越过重重叠叠、层层繁复的枝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现出一块充盈柔亮光线的平坦谷地。
而就在潮玉他们惊讶于这阴影浓重的树冠之上,哪来这般柔光照射的时候,光源主人已从树荫里凸显出来、蹒蹒跚跚撞进他们的眼帘——
拄着一根顶端蜷曲、约莫有一人来高的巨大竟照龋晃环⑿胙┌住⑸碜鸥鹨碌墓畔±先耍妥派碜樱肷砩⒎⒆湃崛岢裙猓淮缫淮纾翰脚怖此歉啊?br> “山神大人!”小猴子欢欢喜喜地迎上去。
阿鹏于此刻恢复过来,也磕磕绊绊地一叠声跟上:“山神大人!”
“你们两个可叫我好等哟!”老人缓声道,一脸繁密的皱纹褶得惊心动魄,“我还在担心,你们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呢。”
“没事呢!我和阿鹏都好好的呢!”小猴子笑嘻嘻地抢答着,还忙不迭地给他介绍起潮玉他们,“这都是托了他们的福呢!”
老人一听,这才仔细打量起潮玉他们。
他眯了眯眼,等瞅清楚他们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先对潮玉起了怀疑:
“你是……”
潮玉立刻恭敬答道:“从极之渊潮玉,见过山神大人。”
“哦,从极之渊啊,原来如此。不怪我觉得你灵力丰沛异常。”山神点点头,而后又道,
“阿猿和阿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劳你们费心了。”
潮玉和商仲颖连声道“不敢当”。
不耐他们客套寒暄,一旁一直沉默的白淇已然插话进来:
“爷爷您是否就是木神‘句芒’?”
山神捻须应声:“正是。”
潮玉和商仲颖大喜。
他们正欲再问,白淇却先行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既然爷爷是天龙之一,为何是这样一副垂垂老态?对于龙族来说,不是根本没有时间流逝一说吗?”
潮玉听了这话,立时一惊,暗恼白淇出言太过冒犯。
她刚想出声斥责,熟料阿猿已抢在句芒开腔之前答道:“因为山神大人是木属呀,木有春夏秋冬,山神大人当然也会有衰老的时刻啦。”
说着,它还邀功似的看向句芒:“是吧?山神大人?”
“可是姐姐水属,水分干枯盈沛、清澈浑浊,姐姐也没有出现那种情况啊?”白淇犹自不明。
阿猿顿时噎住,转而求助似的望着句芒。
句芒于是出言解答:“水虽有枯沛清浊之分,但源头并非如此,而是始终相对稳定。可木属的春夏秋冬之分,却是从源头开始。故木属龙族也有周期变化。而现在,恰恰就是我行进一个周期末端、即将进入严冬的时期。”
“但松柏不是长青的么?”白淇依旧不死心地追问。
潮玉忙拉过白淇:“松柏即便长青,也只是少数,句芒身为木神,顺从的自然是大多数植株的生息规律。”
白淇闻言,只好嘟了嘟嘴作罢,不再言语。
因而商仲颖此时得以有空,顺着句芒的话理出事情脉络:“所以句芒神才派遣阿猿和阿鹏折取处于盛夏繁茂时期的椿树枝回来,以延续繁盛?”
“也是,也不是。”句芒和蔼笑道,“延续繁盛,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为了翻新这片大地。”
“咦?”
“你们大概有所不知,我脚下这片‘青云’树冠,是独立的浮域,终年浮于云端之上,随风漂流,并非是椿树枝生长所得。折来椿树枝,其一功用,即是借它成长所得树干,暂时连接‘青云’浮域。其二,则是因为神州浩土苍苍,每隔一段时间,土地的生命力便会完全代谢一次。土属之龙必将担负起土地肥力循环的工作,可作为木属之龙,我也必须要为土地提供肥料才行。”
潮玉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说……”
“你想得不错。”句芒微笑,“上古大椿之树的盛衰周期与我自身盛衰周期恰好错开,故我处于严冬枯时,大椿树正处于盛夏茂时。我便能折取这椿树枝回来,暂时连接‘青云’浮域之后,借阿猿之爪抓碎树干、借阿鹏之翅吹散碎屑,为茫茫浩土冲施肥料,为万物生长提供养分。”
……原来土地万物生长之中,竟还有这等曲折。
商仲颖暗暗吃惊。
不防句芒长叹一句:“不过我倒没有想到,在成功挺过先前几十万年间交替的严酷冰河期后,本该欣欣向荣的大地,竟然逐渐丧失了生命力、开始慢慢枯萎……噫,人类的活动,当真是不可小觑啊……”
商仲颖闻言,不由得沉默下来。
潮玉察觉到他的默然,心头一时感慨,却也无法违心来出言安慰。
这样,气氛便一下子冷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严肃的阴翳暗涌弥漫……幸好有阿猿不甘寂寞、稚嫩出声,打碎了这冰冻样的冷氛围:
“对了,山神大人!”
它睁大了眼睛仰头朝句芒认真道:“他们帮了我,我还许诺给他们一个愿望呐!可是我的法力不够,还得请山神大人帮帮我!”
“这样啊。”句芒点点头示意知道,而后瞧向潮玉他们,和气问道,
“既然你们帮了阿猿和阿鹏,答谢你们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呢?只要我能做到,无论是什么都可以的。”
不曾想到他们还没开口,小猴子已经帮他们铺好了路,潮玉和商仲颖不禁对视了一眼。
安静片刻、斟酌好说辞之后,潮玉终于开腔、慎重向句芒恳切请道:
“……如若句芒神信得过潮玉,还望勾芒神将九方金莲正东的那颗莲子暂时交付潮玉保管。”
句芒看了看她,雪白胡须里干脆地倒出两个字:
“不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
潮玉心里默念道。
所以,她早也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作者有话要说:
☆、六 一路向南
难得至宝名息壤。
……
……
句芒看了看她,雪白胡须里干脆地倒出两个字:
“不行。”
——意料之中的回答。
潮玉心里默念道。
所以,她早也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她正准备再说,句芒一反先时端庄稳重的模样,换上一副无奈神情、干笑道:
“我忘了把莲子放在什么地方了。”
啊?
句芒接下来继续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因为金莲枯萎成莲子、落入我手中都已经是好几万年前的东西了,‘青云’浮域又这么大,我早就不记得把它放在哪里了。”
怎么会这样?
一腔备好的说辞现下全然无用,潮玉措手不及,顿时傻眼。
商仲颖则经过初时的哑然,想了一想后,忙挑出关键、细心追问道:“……那是不是只要我们找得到,您就愿意给我们?而不是不愿给?”
“对啊。”句芒真诚道,“反正潮玉也是龙,莲子给她保管跟放在我这儿是一样的。”
闻言至此,潮玉和商仲颖很快心中有数。
潮玉于是出言再请道:“那就恕潮玉失礼,要在这浮域之中找上一找了。”
“请便。”句芒爽快应道。
潮玉和商仲颖便拱手谢过,放下心来欲着手寻找。
……只是,该从何找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