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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淇厉 当前章节:14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潮玉蹙起眉头。

本来她是水属,如果单独寻找,她就可以借水土相克之律,感应莲子所在。

可是如今她身在深受句芒木属灵力笼罩的‘青云’浮域之中,一来她不及句芒成型年岁,灵力弱于句芒,难以施展灵力;二来水、木、土三者互为相生,水、木力量增强,土属莲子的灵力便被前两者遮盖得更严密了。

而若仅凭徒手寻找,这浮域偌大如斯,该将要找到何年何月?

犹疑间,她不禁看向同样皱起眉头的商仲颖。

余光不经意飘落到一旁暂时坐在石凳上歇息的句芒和两只精灵。

只见阿猿为潮玉抱不平,朝句芒抱怨道:

“唉,山神大人您怎么总是这么粗心大意?”

句芒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逝,但仍然强自犟嘴道:“怎么说那也是好几万年前的事情了,记不得也属正常啊。”

阿猿撇撇嘴,显然不接受他的说法,只扯了扯身边迷糊的阿鹏,小声道:“下次我们可不要随便让山神大人帮忙收东西了罢。”

阿鹏似懂非懂地点一点小脑袋,惹得句芒更加尴尬。

他只好别过脸去,连连咳了两声。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潮玉忧虑之中得闲而感,不禁觉得好笑:怪不得这小猴子和小黄鸟都是迷糊粗心的性格,原来养育它们的句芒本身个性就是如此。

然而她转念一想,心头忧虑马上更甚:既然句芒个性如此,他适才的说辞可信度就相当高了,那他们找寻莲子的难度自然也跟着提高许多。

可若此时放弃寻找,请求句芒待洛迦上门、不交予莲子,肯定说不过去——

句芒自己都说了,只要同是为龙,给谁保管都是一样。

——她这会儿还不确定洛迦的企图,不能对他的行为妄下断言。

那么,要是她随便把和句芒同为天龙的洛迦牵扯进来,最坏的情况,她可能会就此惹怒句芒,被驱逐出境。

到时候不但白白失去到手的一颗莲子,更等于将这颗莲子双手奉给洛迦。

……这下子可麻烦了呢。

“大姐姐。”

“……嗯?”

耳中传入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潮玉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发现是阿猿不知何时离开句芒、来到她膝下,拽着阿鹏仰起头叫她:

“没办法,山神大人太粗心了,我们也帮忙一起找吧。”

眼看阿猿淘气的小脸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气,潮玉不由得露出微笑:

“谢谢了呢。不过莲子那么小,即便是你们去找,大约也很困难吧。”

“不要小看我们呀!”阿猿急急道,一张猴脸憋得通红,“我们可是打小就长在浮域里的,这地方几乎每一寸都被我们玩遍了!”

他拍拍胸脯:“我们可是很可靠的!大姐姐你就放心吧!”

……是吗?

潮玉只是笑了笑。

倒是商仲颖听得这话,出声劝她道:“试一试也无妨。”

看了他一眼,潮玉心知他的意思,但嘴上却说:“还是算了吧。我们已经得了勾芒神的许可,合该自己找出莲子才是,不能再麻烦人家了。毕竟,就算莲子土属,还能散发出金光,可它到底也只是一颗小核。阿猿它们再喜欢玩耍,也不一定会注意到那个啊。”

……莲子土属、能散发金光,又是一颗小核?

听完潮玉的描述,阿猿眼珠一转,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起来。

白淇眼尖,一下子瞅出不对,盯着小猴子道:

“你脸色不对啊!”

“才、才没有呢!”

阿猿被白淇一语击中心事,连忙出言辩解道。

“你看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想掩饰?”白淇乘胜追击。

“都说了没有啦!我只是,只是,嗯,唔,哎呀,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你们先等一等!”

说着,阿猿转身,躬身蹿上临近一株巨大的矮树,尾巴一勾一卷,再用手爪一攀一爬,很快灵巧跳进一丛浓密枝叶覆盖的枝桠……然后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中,撅起红屁股“嘿咻嘿咻”地翻箱倒柜扒拉起宝贝来。

石子儿、松果、小树枝、藤条……一样一样小巧玲珑的玩意儿从树上掉落地面。

过了不短时间,才看到阿猿从树丛中冒出头来,满头大汗地惊喜道:

“找到啦!”

话音未落,它三跳并作一跳地蹦回潮玉他们面前,喜滋滋地摊开毛茸茸的小爪,捧出一颗熠熠闪光的金核。

它刚刚张嘴想说话,想了想不对,又立刻绷住脸面,故作若无其事道:

“呐,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

潮玉喜上眉梢,脱口道了一声“正是!”。

一旁的商仲颖亦是十分惊喜。

阿猿见潮玉笑靥如花,也高兴得跟着咧嘴而笑。

但等拿眼瞅到表情莫测的白淇,它又赶紧补充上一句:

“嗯,这可不是我贪它好玩收藏起来,这会儿又拿出来的哦!”

……是吗?

潮玉和商仲颖对视一眼,互相心知肚明。

因此潮玉在白淇出声之前就拦下他,笑容满面地跟阿猿连声道谢。

阿猿自然得意非凡,一张小小毛茸猴脸上不自觉展开大大的可爱笑容。

句芒见状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可眉目间又饱含了分明的欣慰。

于是顺利得到莲子的潮玉一行人,婉言谢绝了句芒对他们的挽留,并向他和两只精灵正式告别。

只是当潮玉他们准备动身离开时,白淇突发奇想,想看一看句芒口中所说的施肥送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潮玉拗不过他,只好再次请求句芒。

得到句芒的准许,潮玉他们跟着阿猿和阿鹏返回来时着陆之地。

阿鹏首先变身,但这次,潮玉他们不能登上它的爪子,而是钻入巨鹏最为安稳的颈项羽毛之间。

他们边惊叹着金鹏项间,仅仅一片细绒毛就大到足以完全裹覆他们三个人,边迅速安置好自己。

确定潮玉他们抓紧之后,阿猿紧随其后变身,趁阿鹏舒展金翅、飞升离地之际,双手抓住金鹏巨爪,随阿鹏缓缓从“青云”浮域起飞、离地、下降。

直到觉得距离差不多了,阿鹏才纵身一跳、紧紧抱住巨大无比的树干,放声嘶吼着将椿树枝跟浮域相接处的一段发光枝干抓碎成屑!

失去灵力交接滋养,整条原本万分硕大粗壮的椿树枝立即飞速枯萎下去、簌簌风化成灰!

金鹏当即振翅飞近巨猿,好让它借力返回。

巨猿抓紧金鹏巨爪,重升回浮域之上……再摇身一变,恢复成小小猴子样貌,冲金鹏拼命挥手:“接下来就交给你啦!”

金鹏得令,长啸一声,即时振翅扶风、鼓出猎猎飓风,拍散扇飞树枝枯屑。

一时间,漫天细末碎屑纷纷而下,遇云结滴、化作大雨,彻底清洗整个世界、重新翻覆整片大地……

而受阵风吹拂,‘青云’浮域于此时飘飘摇摇向远处浮去。

于是为了追逐上‘青云’,金鹏舍弃那片细绒毛,浩浩顶风拒雨、径直飞往浮域。

潮玉等三人便乘坐巨大的细绒金羽,自九万里高空缓缓飘落……

途中白淇好奇地从羽船中探出身子、伸出手去,想接一滴雨来看看,谁知雨滴点滴积聚,雨水自指缝渗漏,很快筛出一小抔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细腻土壤。

白淇惊奇地把土壤捧到潮玉面前: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土?居然还会发光?”

“……这个,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息壤’吧?”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潮玉给出答案,

“土属所倚,木属所依,拥有无限生命力,可以依据落脚之地的特点,自由变换形态、孕育万物。”

“哇,原来这是这么厉害的宝贝啊!那我可得好好收起来才行!”

白淇异常兴奋地说道,然后开始四下搜索起能装土的东西……可惜没找着。

“唉……”他沮丧地叹了口气。

“用这个吧。”

见他这样,潮玉笑了笑,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不意从衣服里取出帕子的瞬间,连带出一枚月白色物什,软软掉落在同色的留仙裙上。

商仲颖看见那物什,眼神当即一跳,心亦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枚物什,可不就是他当年中元节时,送给她的比目鱼绣样香囊?

……她……还留着?

似是察觉到什么,潮玉转头看来,恰巧撞见商仲颖伸手拾起自己的香囊。

潮玉一惊。

可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

只见青衿的少年默默从自己衣内贴身取出一枚碧色的香囊。

残留其上的暗红血迹尤为触目惊心。

潮玉明显怔了一怔。

继而缓缓抬起停留在两枚香囊上的目光,举至少年脸庞上,那双乌黑温润的眸子上。

四目相对。

……忽然,有隐秘的情愫瞬即从心里破口而出,难以察觉地在眼底流淌……并且最终,汇成轻软一股,静静回旋于两人目光交接处——

细腻,温柔,软茸,轻暖。

——却只能死死压抑、不能得见天日。

“——怎么了?”

小心翼翼地将“息壤”收好,白淇开心地转脸向潮玉,却只见到一对少年人沉默对视的画面。

他奇怪地问:“……怎么了?”

两个人闻言,身躯双双微微一震。

……半晌,才各自收好各自香囊。

敏感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白淇不安地朝潮玉身畔靠了靠,试探地唤她:

“……姐姐?”

“……没事……没事。”

生硬地别过脸,刻意忽略掉商仲颖瞬即黯淡下去的眼神,潮玉仿若身体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有气无力地轻声似是自我说服道:

“……不会有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七 如是我闻

沙石飞天磨人心。

……

……

炎热的盛夏总是特别迫人烦躁,尤其是在这种连微风都渗不进来的嶙峋山石林里。

不耐烦地听到知了歇斯底里的嘶哑鸣叫,张大虎闷热难耐,胸闷气烦地抬起粗糙的蒲扇大手,死命挥动着往自己脸上扇风。

可午后闷热的空气热浪一股接一股迎面澎湃蒸来,怎么扇都扇不走,反而耗损了自身大量力气,使仿若身处蒸笼之中的身体,更大添黏腻烦闷的淋漓汗水。

……啧,真不知道那操笔的是怎么还能耐得住性子一笔一划登记书信的。

张大虎眼光瞟到驿站①里头,那名也是满头大汗、却始终认真抄誊各方集中而来的信件信息的文弱老书生身上。

嘿,不就是预备要送往朝廷的么,做出这么认真的样子给谁看呐?

酸腐的马屁精!

看那白须老头儿一边努力擦汗、一边尽力避免汗水泡湮笔迹的手忙脚乱模样,张大虎不禁对他嗤之以鼻,又颇为自傲地坐正身体、以示自己跟老头儿完全不同的武官身份——

而全然忘记了,如果不是自己撺掇领头的带头发难、领着他们一帮子人进来驿站亭里乘凉,他们这会儿还只能顶个大太阳站在烈日暴晒的亭子外面,眼巴巴地看人家坐着。

……驿站小而窄,再挤进来这么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叫嚣嘈杂,本就闷热的亭子越发闷热了起来。

期间更有几个驻守兵热得不行,干脆直接脱掉上衣,露出纠结黝黑的横肉,烘出臭熏熏的浓烈汗味。

张大虎被熏得难受,不自觉也跟着扯开束得颇紧的衣领子,粗喘了几口气。想找口水来喝。

可一看缸里面水已经所剩无几,他便伙同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老兵,一起驱赶出刚来的那个较为瘦弱的新人,使唤他去外面打水。

那新兵心中虽有不满,但眼见自己势单力薄,只好乖乖拎起两个空桶、嘀咕着走向外面,暗自不爽:

这些个混蛋只会欺负人,等他把水打来,他们一人喝上两大碗,到时候再玩玩骰子、赌上两把,又不知道该怎么指派他。

朝地下啐了一口,他赌气地大踏步离开,故意将空木桶合啷出“砰咚砰咚”的碰撞声响。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他们还没刁难他、让他在这穷山野地里,去帮他们找女人回来。

这样想着,鼻翼忽然钻入一息清新馨香,清凉凉冲散他一头一脑的烦闷。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看到款款走来驿站这边的三个人形,当即张口结舌——

打头的是个年纪不足弱冠,样貌俊朗非凡的青衿少年,其后则是一名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和一位年纪与之相仿的蓝衫少女……

而待他自炫目的日光下看清那少女模样,登时觉得脑袋轰然直响!

——他竟从没想过,天下能有如此漂亮的姑娘!

记忆中最美的女人,莫过于参军之前,村里东头最娇俏的金花;那甩起辫子的红艳俏丽身影,时至今日还撩得他念念不忘。

而眼前这个少女,明透纯净彷如一泓月下清泉,只需一眼看过,就没由来地熨帖平他整副身心、沁得他浑身舒爽——

他是肚里没什么墨水,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女人的美貌,但若是现在真让他说,他大概只会学说书先生②漫谈一句:那便是河洛仙子,凌波漾来罢!

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小兵便浑然不觉青衿少年开口问话,只晓得痴痴看着少女,舍不得移眼,人亦呆站在原地,动弹不了。

亭子里面的一群士兵热得口渴不已,见新兵傻愣在外面、不赶快去打水,即骂骂咧咧地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知等顺着新兵惊愕的目光看了过去,他们一个一个也相继瞪直了眼,愣愣不语。

靠亭子最外面、看得最清楚的张大虎尤其如此。

当然,他可不像这伙愣头青,只会在嘴里说说下流的笑话,一点儿实战经验也没有——

其实他从没对人说过,他在十几年前,也曾趁乱世欺官出头、霸占过一方,高兴了就敲诈商旅进贡,不高兴了就直接闯入别人家里强抢掠夺。

——那其中不乏大户人家,甚至有官宦世家,因而不论是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还是荷溅衣香的小家碧玉,他都见识过。

如若不是后来光武皇帝以武力平定天下、下狠劲整治的话,他现在还不知道有多逍遥快活,也就不至于因为不识字的缘故,只能忍气吞声地塞银贿赂,好不容易谋来这么一个微末职位。

因此他张大虎虽称不上拥有过三千佳丽,好歹也算得上是阅美不少。

但如今这名少女湛湛一现身,立刻就将他认知里的美女生生比成了俗物——

只消跟那少女一个照面,他身体就倏地从下而上,突突一热,人亦变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明白,这是潜在的欲望作祟。

然而他张大虎从来都是毫不掩饰的人,于是即便注意到一行人中那个打头的少年近前而来、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向老翁书生以问路,他的眼光也毫不犹豫地越过少年稍显瘦弱的身形……

无比贪婪地沿女孩儿的衣袖,一点一点攀爬上她的衣襟,肆无忌惮地抚摸着她领口处j□j出来的几分雪白肌肤,再缓慢往里深入、触探进衣领里头——

视线倏然被截断。

张大虎一愣,目光上移少女面上,注意到她明显冲他而来的薄薄愠怒。

……啧,被察觉到了吗?

那更好,更符合他的口味——

越是模样儿清纯的女人,才越是能激起他疯狂的征服欲和破坏欲。

——他现在更有理由放任自己、尽情在脑海描绘出她在他身下娇喘的姿态了!

“——唰拉!”潮玉忽然抬手拂袖、再度决绝地切断他的视线——

单单是被他脏浊放肆的目光注视,她就不可遏制地感觉到,有深刻的厌恶从脊背上一条又一条蠕蠕黏爬上来。

这让她打从心底反感。

张大虎“嘿嘿”笑了两声,不以为意,正欲继续以目光轻薄,忽然感到自头顶灌下一股深重的杀气,压得他激灵灵一惊、差点窒息!

他蓦地抬首看去,发现不知何时,身前的视野已完全被一身石青长衫遮挡住。

而顶上头那唯一的出口处,光影交替打散、模糊了面孔、磨亮了双瞳——

乌黑寒冷,几欲噬人!

——即便是杀人无数的他,亦不得不汗毛倒竖、不敢直视这股暴烈的肃杀之气!

张大虎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咽了一口唾沫。

而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刚才累累压在他肩上的杀气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刚才濒死的压迫感只是幻觉。

他惊疑不定地重聚焦点,定在青衫主人身上——

正是他最初以为瘦弱不堪、不足为惧的少年。

……莫非,刚才发出杀气的,是他?

可瞧他清瘦文弱的单薄身板……怎么会突然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强烈杀气?

惊疑间,张大虎只见青色衣衫晃了一晃,少年俨然转身退回等候的两个人身边,跟少女一番窃窃私语,目光温柔关切,言行亲密无间。

原来他俩是一对儿。

张大虎看出了端倪。并且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少年尚未长成、不算宽阔的肩头上,一直背负着一柄造型古朴、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宝剑。

他……也是习武之人?

“嘁!还没完没了了?”

什么?

眼见一对少年人并肩先走一步,留下了三人中年纪最轻的白衣少年,张大虎疑惑之间,发现少年索性落后一些,站定、直视向仍在注视他们所在方向的他。

口中厌恶地吐出那么一句话,他当即弹出一片一直在手里把玩的树叶,任叶片轻飘飘落到他跟前……再瞬即穿透他靴面、直深深没入石质台阶!

瞠目愕然片刻之后,张大虎才感受到钻心的剧痛从脚趾蹿上脑门、绞得他全身一抽!

脚面登时冒出汩汩鲜血!

而就在混杂了他痛苦哀嚎、众人慌张围上来查看的杂乱情况之中,白衣少年俨然满意地拍拍手,轻快旋衣转身、小跑着追随两人而去了。

因此留在张大虎被眼泪扭曲了的视野里的,只有围上来的一张张五官糊掉了的紫棠壮脸,还有少年隠入日光里的白色背影。

急痛攻心时,他心头唯有一个惊惧难捺的想法蠢蠢耸动——

这三个人,竟然也是会法术的修真人?!

“淇儿,你下次可不能这样对普通人用法术了。”待从驿站走远,潮玉告诫白淇道。

白淇撅起嘴:

“谁让他总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盯着姐姐看!我这样已经算是下手轻的了!”

“可是他并没有对我做出其他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吗?”潮玉依然不放弃教导他,

“况且他也在仲颖的威吓下退却了;他不过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罢了。对待这样的人,置之不理就好了,不需要下这样的重手。”

“……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白淇认真答应道。

潮玉脸上露出笑容。

一路走来,习惯了潮玉和白淇相处模式,商仲颖此时也只是微微笑了一笑,不再如以前一般,惊讶于在旁人面前异常嚣张跋扈的白淇,居然可以对潮玉如此乖顺。

但这么一想,他反而对自己感到有些诧异了:什么时候,他已经如此习惯这样的他们了呢?又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如此习惯呆在他们身边了呢?

而心里温暖且平静的感觉,踏实得简直让他不可思议……阔别了许久的,踏实的平静感。

“啊”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拔出了他深陷的思绪。

商仲颖及时清醒。

顿了一顿,他循声看去,发觉这声是白淇所出。

而他讶异出声的对象,即是不知何时,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身材瘦小、皮肤既黄且黑,年纪约莫八、九岁的赤脚赤膊的小男孩。

此时,见自己被发现,男孩脸上闪现一丝慌乱,但转瞬就转变成令人吃惊的冷淡。

商仲颖见此,心下有了打算。

自获得句芒神正东的金莲莲子之后,他们一行马不停蹄地赶来东南地方。

然而由于潮玉只能感知到莲子大致方位,无法确定确切位置,他们只能沿途打听,看有何异状……最终定位在临近海边、以山石为主要地貌的卢其山。

本来为了避免因对地形不熟而会绕远路的麻烦,他们去了朝廷所设置的驿站中找人询问。

可惜他所寻得消息太过笼统和官方,并非他们所求,他们又不便轻易暴露身份,无法进一步探究……

这会儿遇上这么个小男孩,看他衣着打扮不似驿站众人,反有点像他们沿途所见的海边渔民,这个孩子就很有可能就是当地居民。

那他们不若就此问个清楚。也许,能得到更有用的情报也说不定。

这样打算着,商仲颖便习惯性地向潮玉询问地看了一眼。

却意外地察觉出潮玉眉宇间萦绕的淡淡疑云。

商仲颖有一瞬觉得奇怪,但也没想太多。

他很快迈步朝男孩走去。

不料他刚迈出一步,男孩就先受惊般连退数步、跟他拉开了距离,斗笠下面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死命盯着他、半分不移。

商仲颖不由得停下脚步。

身后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传来,细细香风间,潮玉翩然来到他身畔,蹲下身来,朝小男孩笑道:“哥儿,你好。”

听着少女温言柔语,又见她一脸真诚、似乎没有威胁,男孩缓了缓,肌肉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眼神也跟着松动了些许。

潮玉于是再道:“我们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不知能否向哥儿问个路?”

也许是听说他们的目的不过如此,男孩看了看潮玉,终于愿意开腔:

“你问吧。”

稚嫩的嗓音听起来依旧有些紧张。

潮玉于是保持微笑,和气地问:“哥儿知道,去卢其山怎么走吗?”

——“去卢其山怎么走”?

商仲颖有点奇怪,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之前从驿站回来不就告诉过潮玉了吗?

这会儿她如果要问,应该是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才对吧?

不想他还没想完,男孩听了潮玉的话,本来已松动下来眼神立即凝了起来、变得冷淡而戒备。

低低呸了一句“就知道你们也是一样!”,也不等潮玉他们有所反应,男孩便飞快地钻进路旁山石缝隙里、一溜烟跑没了影。

空留潮玉三人吃惊地呆在原地。

白淇正要动身去追,潮玉马上起身拦了下来:

“算了,我们还是自己找路吧。”

——你也觉出有点不对了吗?

观察到潮玉严肃了不少的神色,商仲颖暗暗心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汉朝有许慎着作说文解字:“邮者,境上传书舍也”, “邮”即是传送命令之站,故东汉时已有“驿站”,并且每三十里置驿,由太尉执掌。可用来传递信息。不过古代的驿站传书主要是官用,民间传书则要借助远行的亲友或者镖局镖师什么的。

②有一尊1957年出土于四川成都天回山的陶俑,又称书俑或侏儒导俑,东汉由侏儒导引“倡优戏”,故有此名。说书人踞坐于一书台上,身躯与头微向右侧,头戴小冠,以长巾围扎,前额打一花结,袒露上身,扁胸凹腹,收颈耸肩。左手揽鼓,右手握鼓锤。两臂有贝壳饰圈,下身着长裤,赤脚,右腿平伸,与右手呼应,面部表情诙谐,故可推断东汉时已经出现说书人。

☆、一 卢其伽蓝

亭亭袅袅总是情。

……

……

白淇正要动身去追,潮玉马上起身拦了下来:

“算了,我们还是自己找路吧。”

“你也觉出有点不对了吗?”

观察到潮玉严肃了不少的神色,商仲颖轻声问。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潮玉蛾眉微蹙,“必须得再看看才行……所以现在我还不能说。”

潮玉转脸向商仲颖,认真道:“我不能影响你的判断。”

因为由两个人分别推理、到时再适时合计,可以适当避免也许有失偏颇的推论么?

一听觉得有理,商仲颖点点头,表示默许。

于是三个人沿原先确定好的方向前进……不久,遥遥望见一处渔村——

淡淡的浅灰色炊烟被海风驱赶着,不情不愿玉地歪扭斜跨、疲累地交叉成网,为村子蒙上一层阴暗的沉闷帘幕;辛苦搭就的草房老旧而朴素,静默趴伏于炽热的沙石滩上,热闷闷地散发着颓然的古气。

枯藤络危石,静海围陋人,放眼望去,总不过一片沉寂……唯有远处出海未归的渔夫,偶然传来“欸乃”之声,加之稀疏的鸥鸟鸣叫,才能提醒来者,这里也还是幸存那么一丝生气的。

——待走近些,打量着渔村景貌,潮玉他们无一不对村落的破落和村民的寒酸衣着感到惊异。

而本来是躬身弯腰、各干各事的村民们,这会儿看到这三个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少年人进来村里,目光很快紧紧黏在了穿行于乘着天晴、挑起撑开来晾晒的渔网间的他们身上。

满身黏上一众村民们沉默而阴郁的沉重眼神,白淇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由得皱起眉。

商仲颖则在和潮玉对视了一眼以后,目光搜索了一圈,定于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感觉被微妙孤立起来的、身材枯瘦的白发老妪身上。

提步走上前去,他蹲下来,以求和默默盘腿而坐、缓慢摸索着梭子来织补渔网的老妪同高,而后定了定神,控制好音量,尽量吐字清楚地发问:

“婆婆,我们三人初来乍到,不识地势,不知婆婆可否方便告知我们一声,这附近哪里有可一落脚的地方?”

——这话当然不全是真的,因为他们既为修真之人,早习惯了风餐露宿。

他如今这样问,目的其实是想找个话题,能够借机跟人攀谈上、以探听消息。

听了他的问话,老妪缓缓抬起头来,抬起那张饱经风霜、皱纹繁复得惊心动魄的焦黄枯脸,顿了一顿,才沙哑着嗓音道:

“你在问我?”

“……是的。”

被老妪仿若脆绷在头骨上、两颊深陷下去的枯瘦面庞惊到,商仲颖不禁心生肃然,态度更加恭敬地应声。

“这样啊……唔,这附近还真没有呢。”老妪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要是真找不到地方,若不嫌弃,今晚倒可以来我家——”

“——阿么①!”

一声极尖锐的童音破空射来,瞬间截断了老妪的话头。

老妪愣了一愣,潮玉他们则因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也很快回望着循声去找,发现果然是认识的人——正是先前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赤脚男孩!

此刻,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远远站着,一脸敌意地瞪着潮玉他们。

而等看到潮玉他们转脸来看,小男孩咬咬唇,飞快地绕道跑来老妪身边,跟她低声不知嘀咕了一串什么话。

老妪原本因孙子归来而绽放喜悦光彩的脸,转眼扭成震惊一团。

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不明所以的潮玉三人,老妪犹豫了一会,小声道:

“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道,还请你们到别处去看看吧。”

仅仅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立刻改了口风?甚至态度都从最开始的默许翻转成了坚决的拒绝,等于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真可疑。

而且,之前四处散落的村民们,此时看到男孩态度激烈,也静静地一波接一波围涌了上来,沉默地注视着处在中心的他们五个人。

商仲颖眼神变换,正要张口,忽然感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拉扯。

他侧脸一看,是潮玉。

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潮玉转首向他们和气告辞道:“那就不打扰婆婆你们了。”

她笑脸向商仲颖:“我们还是赶路要紧。毕竟先前休息得足够多了,偶尔赶一赶夜路也无妨。”

咦?

商仲颖不意潮玉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追问。

白淇也很不解:“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说的就是如此啊。”潮玉抿嘴一笑,催促着将商仲颖和白淇拉走,只留声音越过肩头,清晰传入身后的老妪和小男孩耳中,

“这附近很平静呢,大概没有我们想找的东西。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不如加快脚程、去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好了。”

说到这里,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侧首,掠过一眼小男孩的脸色,敏锐地捕捉到他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细小举动。

——就是这个。

潮玉嘴角微翘,心里有了打算。

是夜,海风猛烈,潮水涌动。

无底无垠的浓黑夜幕下,渔村静静熄火、入睡……

却忽有一条瘦小黑影,悄然无声地探出头来,隐隐绰绰地摸出村子、遁入一片漆黑的山石林中,消弭无踪……而不曾防备,高高的夜空中,同样悄无声息地隐藏三道身影,此时正默默注视着黑影主人的行踪,半分不移。

以法术隐去气息、压下衣袂、不让其随风飘扬、发出声响,白淇悄声说:

“姐姐料得不错呢。”

商仲颖却犹自不太放心:“只是……他真的会去那个地方吗?”

“——如无意外,他肯定会去。”

潮玉轻声答:“最初在驿站外遇他之时,我就感应到他身上散发出不少土属气息。

“人虽可以修道,他也有可能修炼土属灵力,但修道之人与天生五行的龙族不同,本身无属性,而只是通过后天的修行,逐渐倾向于某一行,从而挖掘出与之相对应的属性潜力,故本体不会展露出属性所向。

“所以当时我便猜想,这孩子既然能挥发出近乎浓郁的土属气息,必定是跟土属灵物一起带过很长一段时日。”

“而他前后反差巨大的态度也让人很在意,是吗?”商仲颖问,

“我们明明只是问个路,还什么都没有说,他便已经像是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似的,全身戒严了起来,甚至还尾随我们回来村子里,阻止他的奶奶让我们留宿,以免我们有机会进一步探查出其他。”

“所以等我发觉,整个村子的土属气息反而比不上他一个人身上的气息来得浓烈时,我才在临走前放话安抚他,暗示‘我们已经放弃搜寻这一块地方,马上就走’。他的反应也不出我所料,果真是放松了下来。”

“而一般人在逼近的威胁解除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去查看一下,自己所拥有的‘威胁产生源头’是否安然无恙,因此我们只需要静待他自己有所动作就行了。”

“对的。”潮玉肯定商仲颖的补充,“是以比起担心那孩子不出现,我倒更担心今天的天气……”

她话锋一转,忧心地瞥了一眼远处浪潮翻涌、骚动不停的大海:

“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太正常……”

他们私语叙说着,海面上已然刮起越来越强烈的大风……竟渐渐能翻掀起滔天巨浪!

黑云滚滚翻涌间,忽然只见一道惊雷亮烈破空。

云层深处陡然传来骇人听闻的巨大雷鸣!

仅仅是一刹那,乌黑的海面便凭空旋出一浪冲天水柱、连接天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疯狂地搅动起一色海天、叫嚣着张开大嘴、欲吞噬渔村所在海滩!

——竟是台风!

深知若是遭受破坏力巨大的台风扫荡,绝对没有一处可以幸免遇难,潮玉心头惊动,几乎立刻就要出手平息台风。

可这时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丝亮光,快得她抓不住、亦摸不清。

她便没能多想,只本能地抬起手要作法。

不想在她出手之前,狂躁嘈杂的暴风雨中突然迸出一息清鸣,破山而出、直击云层!

潮玉手势顿时慢了一慢。

而就在她犹疑的一瞬间,本来黑峻峻的山中立刻翻飞出一阵细微但强劲的清风、扶摇直上云端、柔柔安抚下震动不断的苍色云天,再借力施力,缓慢融化了气势凶悍的浪头!

……不多久,但见墨染一团的天空乍然揭开一缝晴朗苍蓝,那苍苍蓝色便迅速扩展开来,爽利地将先时的狂暴风雨翻页,翻成一派怡人的宁静——

海上生月景,潮中撒星辉,习习夜风过,淡淡明沙飞。

——潮玉三人十分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有点不太敢相信。

而潮玉更是在最初的讶异过后,明显地感知到脚下山中所透出的丰沛灵力。

她毫不犹豫地俯首去看,然后和相继低头的商仲颖和白淇一道,借着天幕初生的清亮月光,探清了下面的情景——

一高一矮两条黑影自卢其山中移出,缓缓现身于沧水细沙之岸。

前者于第一道白亮月光的照射之下,轻柔舒展开来剔透如玉、折射出炫目光华的蓝羽,亭亭玉立于互相辉映的水月光影之中,偶尔低首啄一啄翅,姿态优美矜持。

后者便从黑暗中跑出,欢快地跳跃着,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口中极为快活地叫唤道:

“伽蓝!伽蓝②!”

……

……伽……蓝?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阿么”,是福建那边“奶奶”的叫法,我本来想直接把祖孙俩的话都用方言写的,不过估计写得不准准会被揍,于是偷工减料只用了这么一句,咳咳……

②出自《山海经?东山经?卢其山》,原文为:“……又南三百里,曰卢其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沙水出焉,南流注于岑水,其中多鵹鹕,其状如鸳鸯而人足,共鸣自訆,见则其国多土功。”

鵹鹕鸟又名伽蓝鸟、淘河鸟、塘鸟,体长可达两米,羽毛多是白色,翅大而阔,下颔底部有一大皮囊,可以用来兜食鱼类动物;也就是俗称的水鸟。

☆、二 羽碎纷飞

私欲无底何时满?

……

……

“伽蓝!伽蓝!”

……伽……蓝?

听到小男孩对鸟儿的称呼,潮玉不禁有一瞬惊讶:

伽蓝鸟又称水鸟,塘鸟,体长者可达一丈,翅大而阔,下颔底部有一大皮囊,可以用来兜食鱼类动物。

但伽蓝鸟羽毛多数为白色,少数为灰色,兼有极少黑色羽毛点缀,而从未见过拥有这般绚丽夺目的幽蓝羽毛的……

然转念一想,既然这只伽蓝鸟浑身散发出惊人丰沛的土属灵力,仿若有淡淡光晕笼罩全身,那么它也可能是因为获得莲子力量而变异成如今的模样。

这样一来,它的羽毛再怎么华丽奇异,也就不足为其了。

更何况,它现在还只是羽毛颜色变化了而已。

笃定这一点,潮玉跟商仲颖和白淇使了个眼色,悄悄飞了下去。

他们本想先看看状况再做决定,不想那么快打草惊蛇,哪知刚降落到半空,伽蓝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扑扇着阔翅、厉声仰天鸣叫了起来!

小男孩一惊,当即在伽蓝扑棱翅膀而落下的羽毛中昂起头来、看到徐徐降落的三个人!

他大吃一惊,连忙转头催促伽蓝“快逃!”,再以小小的瘦削身躯挡在伽蓝前面,凛然护住伽蓝、面对潮玉他们!

白淇性急,听到小男孩叫伽蓝逃走,来不及多想就飞身俯冲下来、截住伽蓝去路!

小男孩一眨眼见空中少了一个人,惊慌之下回头去看,正巧撞上白淇看过来的目光,于是还来不及说话,他便被白淇牢牢反剪双手、制住行动!

愣了一愣,小男孩也不管自己正被人钳制着,立刻冲伽蓝大叫起来:

“伽蓝快逃!快快逃呀!”

可那伽蓝鸟儿看自己主人被擒,马上停下了脚步,用一双大而温柔的黑眼睛担忧地看了过来。

“笨蛋!”小男孩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阿祖可以护得自己周全的!你还不快逃!”

“真烦啊。你就不能安静一些吗?”白淇皱起眉头,不耐烦男孩的叫嚷,“你还不明白吗?你和它都跑不了了。”

男孩闻言,身子一震,即刻转变说话对象,扭头对白淇又踢又打,恶狠狠地吐出口水:

“你们这帮坏人!大坏蛋!”

“你——”

眼看男孩双手被制还双脚齐上、又吐来口水,白淇连番闪躲之间,不由得怒气横生。

他刚想出手教训一下男孩,却先一步被一个女声喝止:“淇儿!”

和商仲颖双双飞落下来,潮玉严厉道:

“还不快快放手!”

“可是——”白淇犹自不服气。

潮玉柳眉倒竖:“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看潮玉的样子像是真生气了,白淇抿唇,只得吞回滑到嘴边的抗议,赌气般甩手扔开小男孩。

小男孩不敌白淇的力道,身体被扔得稳不住,脚下登时一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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