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急忙扑翅上前、稳稳将踉跄倒退的小男孩接在温暖的阔翅里。
男孩稳住身形,朝伽蓝极为依恋地看了一眼,转瞬就磨利了眼刀、割向立在他和伽蓝身前的三个人,以护犊的姿势展臂站到伽蓝跟前,死死盯着潮玉他们,咬唇不语。
海风无声抚过众人脸颊,却软和不了愈见僵冷的气氛。
静默一时,潮玉俯身朝男孩,柔声说:
“抱歉,吓到你们了,可是我们并没有恶意。”
“骗人!”小男孩激烈驳斥道,“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你们全都是坏人!”
“喂!你说话客气点啊!”白淇不满,“我们什么时候变成坏人了?”
“难道不是吗?!”小男孩恨恨叫道,“成天硬逼我们缴税、想榨干我们就算了,这是官老爷的命令,我们没法子反抗,可凭什么又来会法术的要抓伽蓝回去炼丹、说什么‘襄助道行’,这样才能多替天行道?
“驿站的还有别处来的臭官兵们,贪图伽蓝漂亮的蓝色羽毛,说什么若不能采集新鲜的蓝羽做出值钱的饰品,就要把伽蓝活捉回去、‘进献上面’!
“我不愿意交出伽蓝,让伽蓝藏起来,他们居然不知从哪里找来那么些个臭道士,在村子里妖言惑众,骗大家说伽蓝是妖物,必须交予他们处理,才能保住村子平安。
“先害得伽蓝失去了在村子里的立足之,还害得阿么受到排挤——他们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伽蓝才不是什么妖物!伽蓝是天赐的宝贝!是上天赐给阿么和阿祖的宝贝!”
男孩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是的!伽蓝是上天赐给阿么和他的宝贝,是在他五岁那年,阿爸阿妈出海遭遇风浪、再也未归之后,上天赐来陪伴他和阿么的宝贝!
“不然,为什么只要大海一起风浪,伽蓝就能够轻轻松松平息下来?”
小男孩固执地仇视潮玉他们,
“伽蓝是在出海时死去的阿爸阿妈显灵,送来给阿么和阿祖的!谁想抢夺她,谁就是坏人!你们也是一样!你们跟那些家伙们一样!都是坏人!”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等曲折……商仲颖默然。
怪不得这孩子一听他们问路,就立刻翻脸不认人,还极力阻止他们留宿。
他原是想保护这只伽蓝鸟。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生叹息:天生灵物,总不过两条道路——
要么够强,能自行修至化境、成一方神灵;
要么难抵众犯,大隐隐于市,保得自己一条性命。
可这只伽蓝鸟生于世俗,却意外得到莲子、无意识地能使用土属灵力来平息海浪,不仅招致修道之人觊觎,还因一身奇异蓝羽招致尘世之人垂涎,连累主人被逼迫至如此境地,真是可怜……等等。
商仲颖忽然出神地想到,纵使伽蓝再怎么获得神力,那也是它的事情,何故惹来这些麻烦、乃至杀身之祸?
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有人太过贪婪?
——怀璧其罪,终成借口。
修道天赋不足、努力不够,便想着夺取灵物来一步登天;世俗名利所趋,逐者贪者绞尽脑汁欺下媚上,好为自己的前途大道添砖铺石……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亡者终归尘土,带不走身前辉煌,留不下永久遗名。
……一个“贪”字,到底惹来多少“不知满足”?损毁了多少平凡幸福?
商仲颖暗自痛惜。
潮玉一眼瞥见商仲颖凝重的神色,知他心中所想与自己的不谋而合,越发坚定了本来的打算。
她便诚恳向男孩提议道:“你叫‘阿祖’是吗?那如果,姐姐有办法帮阿祖你保住伽蓝,你是否愿意听姐姐一言呢?”
阿祖眼神剧烈一变,但仍然满满当当地盛满了不信任。
“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所以为表诚意,我会先做出行动。”潮玉温言道,然后直起身,
“你可以先看过,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建议。”
——她想做什么?
商仲颖和白淇,还有小男孩一起,犹疑地看向潮玉。
只见潮玉微微一笑,拿出之前从“青云浮域”乘羽船飘落下来时,白淇收集到的“息壤”,用葱白手指从中捻起一撮,扬手撒向植被稀少、砂石裸露的卢其山上。
纷纷扬扬从半空飘落,“息壤”刚接触到地面,就以不可思议的神速飞快地增加、蔓延、变厚、很快覆盖满整座卢其山、继续向外延伸出去。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土壤颜色就从原先熠熠生辉的金黄慢慢沉淀成黯淡黏着的红褐色,沉默而迅速地繁衍出一大片红树林,遍布众人力所能及的视野。
海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沁凉了环境,美丽了山石。
——这还不止。
重新包好息壤、收好,觉得树林数目差不多了,潮玉紧接着便将三人一鸟拉至红树林①里,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中,抬手从海面上唤出一阵飓风!
小男孩大惊,刚想让伽蓝赶紧平息,却被潮玉微笑制止,而后任由飓风咆哮着席卷海岸……而逐渐销声匿迹在树林之中?
水雾弥漫开来、凉凉薄薄地落了一层在皮肤上,小男孩呆呆看着经此大劫、却仍然坚韧挺拔、屹立不倒的红树林,感受着脚丫子深陷入饱吸海水的深厚红壤中的黏着感,他沐浴在重新平静下来的深夜月色里,不禁有些出神。
怔愣了半晌,他才转头看向潮玉,眼底的不信任早已转化成莫名的敬畏。
“如何?”潮玉微笑朝他,“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台风来袭,也能保护你的阿么和村子了吧?”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激动地结结巴巴道:“你、你好厉害。”
“那么你现在是否愿意听姐姐一言呢?”潮玉俯身向他,“来保住阿祖你的伽蓝?”
“嗯!阿姐你尽管说!”
得了阿祖的承认,潮玉反而收敛了笑容,严肃道:“不过我得事先声明,等我施了法,你的伽蓝就会失去平息风浪的能力,羽毛也很可能褪去美丽的蓝色,变成普通的白色。”
她从地上捻起一根伽蓝掉落在地、因失去灵力滋养而褪色成纯白的羽毛②:
“就像这样。”
“——可伽蓝还会活下去,对吗?”阿祖急急问道。
“是的。”
“那就行了!”阿祖长舒一口气,“伽蓝才不会在乎那些!更何况这蓝色羽毛只会给伽蓝招来祸端,你说是不是,伽蓝?”
他扭头问伽蓝。
伽蓝温柔睇他,低低鸣叫一声作为回应。
阿祖展颜而笑。
见这一人一鸟如此默契和谐,潮玉感到十分欣慰,便伸手探入伽蓝嘴噱……但见白光闪烁,伽蓝喉头深处很快闪现出微弱金光。
潮玉一喜,忙小心加大了吸取的力量,试图尽快吸出莲子、少给伽蓝增加痛苦。
……随着莲子渐渐被吸出来,金光变得越来越强盛。
就在潮玉终于在伽蓝嘴里见到莲子轮廓、心生喜悦之际,一道银光突然自云端破空射下、瞬即割断了伽蓝的头颅、半途卷走了莲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红壤和红树林,这个应该算是常识了吧,我就不多说了……
②题外话,蓝色羽毛的形成——出自《新商报》——耶鲁大学的鸟类学家理查德?普鲁姆发现,鸟类的蓝色羽毛的结构和其他颜色的羽毛不同。随着蓝色羽毛的成长,每个细胞内部的丝蛋白分子会和水分分离,而当细胞死去时,其中的水干掉,被空气取代,留下了角蛋白被气泡穿插的结构。蓝色羽毛的这种特殊结构在显微镜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管道,管道由许多充满空气的空细胞连接而成。在这些透明充气的管道下面还有一层黑色的色素。当有白光照射到蓝色羽毛时,角蛋白结构导致红色和黄色的波长相互抵消,此时蓝色波长的光增强并自我扩大,黑色素和上面充气的管道共同反射蓝光,羽毛的表面就呈现出了蓝色。而不同大小和形状的气泡以及角蛋白则产生了深浅不同的蓝色。故当羽毛残破或被碾碎时,蓝色就会褪去,变成普通的羽毛本色。
我当时看到这篇文章时觉得很有意思,就一直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用到文里面……然后,就有了这章。
☆、三 风神因因
万事有因难料果。
……
……
就在潮玉终于在伽蓝嘴里见到莲子轮廓、心生喜悦之际,一道银光突然自云端破空射下、瞬即割断了伽蓝的头颅、半途卷走了莲子!
——什么?
头飞血溅间,潮玉愣了一愣,当即反应了过来、张手去拦银光!
只听“撕拉”一声烈响,潮玉白皙如玉的手登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潮玉疼得浑身一搐!竟无法再施展灵力!
而那银光从潮玉手中“哧溜”滑出,转眼消失于黑云层中作不见。
潮玉心下大急,硬是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和伤口处灼烈的疼痛,腾出另一只手来捻诀呼风、吹散黑云!
厚云拨开、金光乍现,洛迦睥睨大地的强势身影赫然自云端显现、震慑人心!
“又是你!”潮玉咬牙切齿地吼道。
洛迦则笑盈盈地俯瞰她:“不要生气嘛,小龙儿,不然可就要辜负你一张漂亮的脸了!”
耳中沸水般灌冲入阿祖撕心裂肺的“伽蓝!”叫唤,潮玉浑然不理会洛迦的调笑,只狠命死盯洛迦、双目几欲喷火:
“你疯了!居然敢伤害人间事物!你忘了自己龙族的身份了吗!”
“这怎么能算‘伤害’呢?”
洛迦不以为然:“我只不过是取回它们据为私有的龙族所有物罢了,只不过事不凑巧,它刚好阻在半途而已;而且,我比你更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龙族身份’哦。”
洛迦慢条斯理道:“我可没有跟其他族类混在一起,也更没有随意施展灵力去多管闲事、‘化腐朽为神奇’。”
“你……”心知他指的是她动用“息壤”、增福地貌的事情,潮玉一时无法反驳他的指摘,心中顿时一阵堵噎。
白淇见不得潮玉受委屈,立刻不客气地朝洛迦大叫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算姐姐用了‘息壤’又如何?她是帮人!又没有害人!你可是直接出手夺了伽蓝一条命!姐姐跟你这种人才不一样!”
没去跟白淇计较他言辞的冒犯之罪,洛迦挑眉,径直无视白淇,继续看着潮玉:
“看吧,小龙儿,连你的宠物都知道你确实施展灵力来干涉世间事物,你还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呢?不如我们互相保密抵消、私了好啦。再说了,”
洛迦挑眉,不紧不慢地说出一句叫潮玉异常刺心的话来:
“没能保护好那只鸟儿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呀。”
——当头棒喝!
潮玉脑中轰然一炸,身子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是的!洛迦说得不错!
若她真的足够聪明、足够强大,纵然洛迦再怎么出手伤害,她也照样可以护得在意的人周全。而今伽蓝变作这样……终究是她无用!
是她无用!
阿祖伏在伽蓝身上的嚎啕大哭不绝于耳,“嗡嗡”震荡她的耳膜,伙同伤口处沥沥流淌的鲜血和剧痛,把她的思绪搅乱成无力混沌的一团,直晃得她摇摇欲坠……
忽而有一只大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肌肤相亲间,传递过来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坚实感。
潮玉一怔。
慢慢转头,迎来青衿少年坚定非常的透亮黑眸。
她纷繁杂乱的思绪瞬时得以一静。
而商仲颖见潮玉的眼神逐渐从纷乱无神渐渐变得清亮如初,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抬首仰脸,冷静冲高高俯视他们、面色不愠不火的洛迦说道:
“阁下所言差矣。龙族既然身为旁观者,不能干涉世间事物,阁下就应该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早已越界,而非一句‘私了’就可抵消。
“换言之,潮玉和阁下再怎么意图‘私了’,都抹消不了二位已经越界的事实,阁下也就一样没有资格来指责潮玉。”
洛迦扬起的嘴角一僵,眼神很快冷了下来:“哦,你知道的倒不少,也很会说话……只是还真是无情啊,”他轻蔑道,
“这么快就忘记了同伴们的死,转脸跟我的族人黏在一起、还帮她说话?”
这一句狠狠戳痛了商仲颖的心,痛得他全身一颤。
咬牙、攥拳,商仲颖深深吸口气、呼出,依然保持对洛迦的直视,半分不移地坦荡道:
“‘无情’与否,本自在心,而不在于嘴上话语。何况我与潮玉向来坦坦荡荡,以‘义’为盟,而不似阁下这般总是藏首隐尾、诡谲狡辩!阁下有空指责别人,不若先抽空反省一下自己罢!”
洛迦闻言,压低眉峰,径直用艳丽无匹的绯红凤目沉沉迫视少年。
咬牙顶住压迫感强得骇人的沉重目光,商仲颖毫不畏惧地傲然仰首与他对视……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咦?
商仲颖一愣,愕然发现洛迦施施然闭上眼睛,旋又睁开,转向潮玉,不再看他,细长的绯眸中有星星点点的笑意闪烁流光:
“呵,小龙儿,你的眼光还不错。也只有这样才真有意思。”
说完,他再不回顾,兀自拂袖旋身、化作一道金光冲入天际。
眼睁睁看洛迦再次逃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潮玉心感万分懊恼,而念及伽蓝和阿祖,她心下更是添了一层愤慨和悲伤。
她缓缓转过身去,遗憾地看着纯白色的大鸟头身分离、倒在滚热粘稠的大滩鲜血里,大部分翅膀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
而赤脚的男孩浑然不顾自己身子和脸上沾满血液,不可置信地跪伏在伽蓝身上大哭,心碎地一声声嘶哑着叫唤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宝贝:
“伽蓝!伽蓝!”
心肠受到触动,潮玉眼眸不禁垂下一帘潮湿……却无力可使。
突然,一直哭喊的阿祖仿佛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立马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撞进潮玉怀里,睁大被血染红的眼睛、渴求地拉扯她的衣服、连声哀求道:
“阿姐!求求你救救伽蓝!你不是会法术吗?求求你!救救伽蓝!只要你能救活伽蓝、要阿祖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阿姐!”
不忍看男孩渴求的血色目光,潮玉垂下眼睫,任由一滴眼泪沿脸颊滑落:
“……我没有能力救她……对不起……对不起……”
是的,她救不了伽蓝,因为水属神龙纵有通天复原能力,也只限于修复之力,而无复活之能。
是以无论任何生命都仅有一次机会,不可能有所谓“重生”,这才更显得生命弥足珍贵。
男孩闻言一呆,眼睛顿时失神。
直到紧攥潮玉衣袖的手背上滴落一滴滚烫眼泪,他才似被灼到了一般,倏然缩回手。
一步一步颓然倒退回伽蓝身畔,他一屁股跌坐下去,再也无法起身。
空洞的眼睛里泪水干涸。
……旭日东升,半壁穹庐红透,映衬通红的大海,艳极犹如天日泣血。
潮玉怔怔地看着旭日红光铺染的静景画面,良久良久,一直沉默。
白淇担心地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唤道:“姐姐?”
商仲颖也于此时轻声叹息:“……走吧。”
潮玉没有出声,而只缓缓抬袖,拭去腮边早就风干的泪痕,然后掀起眼帘,露出雪亮灼灼的双目:“……走吧!”
她哑声道:“我们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
……
……所以他们只能快马加鞭来到南海之滨,只为早洛迦一步,寻找到正南的那颗莲子。
并肩站在蜿蜒无尽头的金色沙滩之上,商仲颖和白淇任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专心遥望向那一抹逐渐远去的浅蓝身影。
潮玉纤细的身形于翻飞点缀湛蓝天空的灰白鸥鸟间,轻盈点数过数十块黑色礁石、缓缓涉足下探、如履平地般踩上波浪翻滚的海面。
……虽然,商仲颖知道,他应该对潮玉抱有信心,可那不代表他能放下心来。
他不由得回想起来到南海之前,他问潮玉关于正南方向的莲子的事情时,潮玉陡然变化了的脸色。
他因而不由自主地问,怎么回事?
而潮玉沉默了半晌,才一脸凝重地给出回答,说,这次恐怕要非常艰苦了……
——什么意思?
莫非这次的莲子持有者,是可预见的强者?
他心中疑惑。
可是之前没见到句芒之前,明知句芒是成型年岁远远超过她的一部天龙,在不清楚句芒性格的情况下,潮玉也照样没有显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啊……
——因为,正南方向的莲子持有者,是“因因①”。
潮玉沉声道。
——他既是南极风神,又是水属神龙。
“神龙”?
他眼皮一跳,那不就是……
——你想得不错,他正是我最小的哥哥,“应龙”。
——……既然如此,那取得莲子应该更容易才对吧?
他不解。
毕竟同为神龙。
——那是不一样的。潮玉疲惫地摇摇头。
——我的小哥哥应龙,跟其他哥哥们是不一样的。
——他是神龙之中,单独剔除出去的受罚的存在。
——咦?……究竟怎么回事?
潮玉眼神黯淡了下来。
……因为,他爱上最不该爱上的对象了。
什么?
……你说什么?
潮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单手抚上胸口,放眼望向那一片澄澈透蓝仿若美玉的天空……恰如今日晴朗无云、通透明粹的湛蓝天空一样。
商仲颖展目远望海天相接处,潮玉那茕茕而立的纤瘦身影。
心口倏地收紧。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山海经?大荒南经?因因乎》。“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夸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 因因乎原本是风神,我在文中稍作了改动。
☆、四 因因有乎
君子自在水一方。
……
……
——……因为,他爱上最不该爱上的对象了。
——什么?
……你说什么?
潮玉那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单手抚上胸口,放眼望向那一片澄澈透蓝仿若美玉的天空……恰如今日晴朗无云、通透明粹的湛蓝天空一样。
阳光灿然普照,铺出海面一片璀璨的波光粼粼。
碧海蓝天,白鸥斜飞,鲜活可人的大气景色,恰恰衬托出海天相接处,那一剪涉水而行、亭亭袅袅的浅蓝身影——清逸俊秀,纤尘不染。
商仲颖心口倏地一紧,脑中忽然有陌生的茫然接踵而至。
脑海中浮现出潮玉那日神色颇为复杂的脸庞。
——呐,仲颖,你知道吗?虽说龙分三脉,各不相干,可是实际上,再怎么不相关,也无法否认三脉龙族同根同生的事实。
——……你是说,三脉龙族其实是同属五行、本位一体?
——是的。是以无论属于哪一脉,龙与龙之间都能相互感应,相应相惜。因为天、神、伏三脉龙族本就互为直系胞亲。
——……你想……说什么?
——我小哥哥应龙……爱上天龙的一部了。
——诶?
他记得自己听到这话时,心头袭上的剧烈震动,因此他竟然没有勇气再继续问下去、问清楚,正如现在,他只愿尊重潮玉的选择,让她独自去请应龙一样。
商仲颖眼睫微颤。
视野里的潮玉身影渐行渐远。
……明明容貌没有大的变化,明明身形只是清减少许,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就已经觉得这个人变得如此遥不可及了呢?
……仿若明澈清湛的汪洋大海——
以为看得透彻,却深不见底;
以为触手可及,却悄然流失。
……潮玉呵……商仲颖微微启唇,无声念出他心尖最柔软的称呼。
而后默默、默默在原地凝望,望着那一抹身影逐渐被灿金的阳光晕染,一步一步,在海面上踏出窄窄一条平坦水路,然后驻足站定。
原本冲撞海滩的波浪陡然全体安静下来。
波皱涌荡的海面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平、压成一面平镜。
突然,以潮玉足下位置为中心,碧海荡开一圈接一圈流光绵烁的涟漪,盈然荡漾开来,震荡出如虹丰沛的灵力、广摇天地。
之后只听闻一线呼哨,海面陡然间轰轰而震、几欲震碎整汪海域!
脚下海滩亦受到波及、震动不停,商仲颖和白淇勉力稳住身形,这才重拾目光、投射向潮玉所在。
之后二人无不惊讶地发现,平复的海洋中心,缓慢拔出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型水作城池,承接下缕缕阳光、折射出万千流转莹光!
几乎在城池完全出现的一瞬间,潮玉与城门之间的迢迢水路两旁,整齐划一地浮上来两列身材高大、样貌俊美的赤鳞鲛人,齐齐以右手扶上左肩、曲尾下跪,神色敬畏地恭迎神龙到来!
潮玉便不再犹豫,决然地踏出步子、从两列鲛人之中穿行而过,慢慢走向城门……继而在看见城池缓慢变幻形状、最终幻化成一座华丽异常、规模巨大的蚌状宝座时,停下了脚步。
仰面诚恳迎接宝座上捧托出来的,一尾全身覆满纯黑鳞片的盘踞神龙,潮玉静等它徐徐睁开一双深碧色巨目。
目光慢慢聚焦到眼下身形微小的少女身上,黑龙眼神明显滞了一滞。
潮玉旋即提裙欠身,恭敬问候道:“潮玉见过应龙哥哥。”
黑龙闻言并不答话,而是转而低低嘶吼一声,斥退一众赤磷鲛人,方重新变化身形……缓缓缩小成一名成年男子模样、端然稳坐宝座之上。
……这便是……应龙?
商仲颖远远在海边观望,待看清应龙样貌,不由得失语——褪去威严震撼的黑龙真身,剥离出来的人形竟如此冷峻漠然、宛如数九寒冰!
……只是,这般冷酷的一个人,终究也看不破“情”之一事吗……
商仲颖有些晃神,但马上被海风吹来的对话拉回思绪。
“……是你。”应龙沉沉说道,话里听不出喜恶。
潮玉声音不卑不亢:“正是潮玉。”
见应龙和潮玉互相之间如此淡漠疏离,商仲颖心下不由得慨然,等忆及先前潮玉接下来的诉说,忍不住更兼叹息……
——当然,也不全是你想得那样。
潮玉轻言跟他解释。
——三脉龙族,纵然名义上是直系胞亲,可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话而已。
——……我不懂你的意思。
——龙是天地五行应运而生,既无父无母……又何来血缘亲人呢?
——那么你们互称“兄弟姐妹”是……
——习惯罢了。
潮玉眼神黯淡下来。
——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有理由待在一起,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在永生之中,被孤独侵蚀得发疯。
……因为除了同为龙族的他们之外,无论遇上什么人、什么物、生出什么样的感情,最后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淹没进无尽的岁月长河之中,稀释、冲淡、洗刷至消失无踪,淡然成无色无味的河水吗……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这是个多么治愈,却又多么残酷的事实。
——所以,静下心来好好想了一想之后,我其实是有些理解应龙哥哥的想法的——想在连自己的思想都平淡成水之前,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毕竟在伏龙相继消失之后,已经有不少部天龙都不堪忍受枯寂的时间,选择长眠不复醒了。
——可惜……他还是选错了对象?
——……也不能这么说吧。对应龙哥哥来说,那一位确实是他所倾心的……只是对于整个龙族来说,就不行了。
不同属性的龙之间,相应相惜的同时,一旦接触过密,相斥之力便会千百倍地增长、损害双方,最坏的情况,这种斥力甚至会损伤天地五行——这是万万不能发生的事情。
也因此,在天地创始之初,龙族之间就一直默契地遵守着“互相绝不干涉”的规则,为的就是防止过于亲密的现象的发生——
龙必须要保证绝对的独立和理智,这样才能尽职尽责地担负起“旁观者”的角色、不受动摇。如此一来,五行也才能正常运转、天地也才能得以长存。
——是以应龙和那一位必须得分开来……
——是的……不过,他们分开不是迫于三脉龙族的压力,而是自愿为之。
——诶?他有些许的不可置信,他们不爱对方吗……
潮玉闻言苦笑,默默抬手,触上他背负的“少昊”,但见“嗤”的一星明艳火焰爆出,她的指头瞬间灼伤、淌血不停!
他一惊,连忙要去抢潮玉的手来看伤势,但在自己指尖触到潮玉手指的前一刻,他愣了一愣,蓦地明白了什么——
……那一部天龙,莫非正是火属?
潮玉于是抬起眼帘,眸光直直地投进他心里。
——所以啊,正是因为深爱对方,他们才必须要分开来啊……
他蓦然怔住。
……心头惊动延续至今……
商仲颖任由目光婉转绵延至海面之上,潮玉挺直的脊背,以及她身前端坐宝座的男子。
……因为深爱,才不得不分开、以免给对方造成痛苦;
也因为深爱,才不愿任性地将自己的感情凌驾于其他事情之上、损害他人幸福……
这还真是悲哀啊。
明明那么相爱,却必须要遭受命运这样的愚弄!
商仲颖脑中很快翻书般回忆起曾经的英水鲛人和阿姣,还有青丘灵狐和映水……再加上这次的应龙……他不禁感到无力。
……异族结合如是,同族结合如是,凡人如是,神亦如是……力量越强,反而更难寻觅幸福。
……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吗……因而他们绝对不能够任性妄为、为了一己之私而伤及无辜……而世间芸芸众生,纵然再怎么渺小,仍然能够自由做出选择,和自己喜爱的人、物在一起。
那是多么平凡而美好的幸福。
——“牺牲品”。
商仲颖此刻才彻底明白,潮玉跟他再遇时,用来描述龙族的这个词是多么贴切。
他也更加明白过来,为什么潮玉明明跟自己不同,没有背负上失去同伴的深仇大恨,可面对出手伤害跟她无关人的洛迦的时候,就算不惜跟洛迦起正面冲突,她也毫不掩饰对洛迦的痛恨。
洛迦无疑在肆意践踏她和其他龙族牺牲了一切来拼命保护的珍贵世界!
而他,也正是这个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碧城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商仲颖忽然觉得,碧城一直以来所坚守的“正义”是那么渺小的存在——
自己本身就处于龙族的保护之下,却还一直不自量力地以屠龙为己任、意图保卫世间太平……那如果真的失去了龙族,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根本无法想象!
……那么,当年,到底是谁,蓄意挑起人龙之间的这场战争?
又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不对!
不管那个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无法原谅!
商仲颖狠狠攥紧双拳,双眼磨得雪亮!
……就算,他现在帮不上潮玉收集莲子的忙,他也绝不会放弃彻查这一件事情!
他一定要把元凶揪出来!
眼前突然一点亮光一闪而过、将他的双目刺灼出细微的疼痛。
商仲颖一怔,不由得眯眼向上询望,恰看见湛蓝天幕上飞快划过流星一线,转瞬即逝……可仍然留下了微弱一星尾迹,借炫目的太阳光掩盖,闪闪烁烁地定在天空一点。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五 跌宕起伏
信之一字确难得。
……
……
眼前突然一点亮光一闪而过、将他的双目刺灼出细微的疼痛。
商仲颖一怔,不由得眯眼向上询望,恰看见湛蓝天幕上飞快划过流星一线,转瞬即逝……可仍然留下了微弱一星尾迹,借炫目的太阳光掩盖,闪闪烁烁地定在天空一点。
……那是……什么?
商仲颖定睛去看,那一星炫光却消失了。
……是他的错觉吗?
下一刻立刻推翻这个想法。
因为,就在他以为炫光消失的时候,阳光忽然黯了一黯,似乎让行般退居二线,甘心陪衬出那一点陡然大盛的金灿光芒!
商仲颖心里顿时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原本透蓝的天空以那以点光芒为圆心,如被人扭曲了似的折皱出一团漩涡……继而徐徐从中剥离出他极为痛恨的熟悉身影!
金色长发无风自飘,全身沐浴于炫灿金光之中,洛迦如日中天地君临这片海域,高高抱臂立在云端之上,似笑非笑地尽情俯视脚底下的南海内、互相对视的潮玉和应龙!
……这次,他居然一反之前隐而不发的作风、堂而皇之地插足进他们搜寻莲子的过程?
即使这次是神龙内部的交涉?
商仲颖心头惊动、却无计可施!
毕竟若是这次动手,实力不敌暂且不说,身为潮玉同伴,他要是主动挑衅天龙洛迦,更会给应龙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他的判断、甚至是交涉结果!
思来想去都不行,商仲颖只能紧紧盯住洛迦,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举动。
然洛迦就这么看好戏似的轻扬嘴角,双手抱臂于胸前,背靠金乌,脚踏青云,静静俯视下界,不说话,亦不作为。
仿若在耐性等待着什么。
……可不管他到底心里打什么注意、在耐性等待什么,如今的情况依然对他们不利!
——按理来说,应龙从未见过潮玉,今日应该算是他们两个的第一次见面,那么在既没有血亲关系、又极为陌生的情况下,纵使同属神龙一族,潮玉要怎么保证一定能说服应龙?
更何况应龙当初深爱一部火属天龙,并为此和神龙彻底分离开来。
洛迦又巧舌如簧。
故现下于情于理,应龙都更可能偏向天龙的洛迦。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手心沁出冷汗,商仲颖紧张地盯着洛迦,眼光不时滑下,担忧地瞟向海中的潮玉。
而潮玉见洛迦于此时现身,心里也是一惊。
但她深知取得莲子的重要性。
而如今她若是就此退却,洛迦必然会趁此机会先一步说服应龙、得到莲子。
到时候她就更难办了!
……咬咬牙压下心头忧惧,潮玉尽量不去看洛迦,快速思量好言辞之后,慎之又慎地向应龙郑重开口:“潮玉见过应龙哥哥。”
“……这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应龙皱眉,“首次相见,又赶上这种时机……你应该不是仅仅为了问候我才来的吧?”
说完,他意料之中地收获潮玉汹涌波动的眼神。
……原来应龙哥哥不是没注意到,洛迦是刻意现身于此。
他更是一早就看出了她此行是别有目的。
惊叹于应龙感觉的敏锐,待留意到应龙说话语调虽波澜不惊,内容却极尖锐地正中要点、压迫感十足,潮玉心下顿时凉凉一凛。
她不由得绷紧了神经,挺直脊背再道:“应龙哥哥想得不错,潮玉此番正是有求而来。”
她先诚心请道:“潮玉今有要事,须得收集九方金莲莲子。
“潮玉知道哥哥手中持有九方金莲的正南莲子,故诚心希望哥哥将莲子暂时交托给潮玉保管。而潮玉同属神龙,必定能保证莲子所属、不受他人染指,等时机一到,潮玉定会双手奉还。”
——这话说得不错!
海风吹来潮玉的言辞,商仲颖听闻之后,心底暗自赞赏:碍于洛迦在场,又暂时摸不清洛迦收集莲子的目的,一旦贸贸然提及洛迦收集莲子的事情,必然会惹得应龙疑心。
更有甚者,潮玉是先开口的那一个,若她真当着应龙和洛迦的面诉说天龙之事,万一言辞不当,严重的几乎可能直接落得毁谤天龙之嫌、遭到应龙反感,届时就更难说服应龙借出莲子了。
而潮玉很聪明地避开了这一点,将事情模棱两可化、却不放弃强调借莲子的重要性,同时向应龙暗示自己和他同为神龙、且只是暂借莲子,一来借以打消应龙对于莲子所属和是否归还的疑虑,二来不着痕迹地跟身为天龙的洛迦划清界限、借以提醒应龙和她才是同一阵营,就此拉拢应龙。
确实是面面俱到!
……只不过,他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丝隐忧:潮玉没有把事情真正原委说明清楚,应龙念及同族之情就此答应也罢;如若应龙坚持追根究底,又当如何是好?
想都没有想完,商仲颖便听到应龙追问一句:
“所为何事?”
果然!
应龙眉头不曾舒展:“你是龙,自然知道莲子之事非同小可,眼下既想让我将莲子暂借与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所为何事。”
潮玉隐忍道:“请恕潮玉有苦衷在心,无法据实相告。但潮玉可以以神龙一族信誉起誓、绝不会将莲子挪为私用、亦绝不会食言不还!”
这誓言起得极重,用包括应龙在内的神龙一族起誓,几乎等于宣告应龙,她借用莲子是为了担负起最初的守护目的!
……但是,应龙真的会这么容易就答应她吗?
洛迦嘴角染上玩味之色,悠然地静观其变。
潮玉于是诚挚再请:“还请应龙哥哥相信潮玉!”
然而应龙听了,只单单挑出潮玉话中暧昧的字眼:“……‘苦衷’?”
然后在齿间将这个词语辗转了几遍之后,他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忽然他再出声:“可惜我也是神龙之一。”
应龙沉沉道:“你用含我在内的神龙之名起誓,却不愿意告知我原委?”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瓣中断然吐出三个字:
“我拒绝。”
潮玉正欲再说,应龙已然挥手谢客:“你既不愿如实相告,我就没有必要一定来襄助你。更何况,”他抬眼看了一下洛迦,
“我还有其他访客,不能再让别人见笑下去了。”
眼见应龙婉拒,潮玉当即大急脱口:
“哥哥宁可顾忌外人、也不愿相信潮玉么?”
应龙手势一滞,视线缓缓转到她身上。
沉甸甸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潮玉心里一个咯噔。
而后听得应龙隐含怒气地沉声道:“是否施与信任,或者是否接受信任,只凭分清‘内外’与否就能做得到了吗?”
诶?
“人与人之间只有经过交往、相处、了解,彼此才能进一步建立信任,我又怎么可能凭你一面之词,就轻易相信你?可别忘了,我与你虽同属神龙,今日也只是首次照面。”
应龙眉头紧皱:“更何况,这世间即使相处多时亦可互相算计、互相背叛的人多了去了;
“暂且先不论我与你是否相识,单就出借莲子需持谨慎之心一点,我也有资格问上一问、更有资格拒绝你的请求。可你,一听说我的拒绝,竟直接拿‘信任’一词来压我?
“我与你之间根本连‘信任‘都尚未建立,又谈何而来的‘相信’?可笑!”
应龙挥袖唤出飓风、径直欲潮玉卷走:“你回去吧!”
——呃!
感受到烈风迎面强劲刮来、几欲将她从海上连根拔起,潮玉咬咬牙,彻底抛却心中犹豫,脚下稳踏一步、瞬即翻掀起滔天巨浪、抵住飓风:
“那就请恕潮玉失礼了!”
——纵然她本来打算着,即便遭到拒绝也不动手,只想请求应龙不要将莲子出借给旁人;可眼下她好说歹说,应龙亦执意发怒、亲自动手驱逐她,那么依应龙之前的态度来看,一等她被赶走,洛迦便或能凭借跟应龙相识的优势、稍加旁敲,进而赢得应龙信任、趁机再夺得一颗莲子了!
她绝不能容许!
……所以,现下就算被误会成强行索取,她也只好一战了!
而尽管她成型年岁远远少于应龙,但她身负两颗金莲,如若启动,好歹也能和只有一颗莲子的应龙拼上一拼!
潮玉心里发狠,攻势丝毫不肯退却!
不意潮玉真会下决心反抗自己,应龙眼中寒芒一闪,即时压低眉峰,手中加大力道!
飓风排山倒海压下,潮玉吃不消,心口顿时猛地一震、浑身软颤!
应龙手中力道再加!
吃力地站稳摇摇欲坠的身形,心知事已至此,饶是不可为,她也只好赌一把看看了!
心里作出决定,潮玉果断屏息凝神、催动土属之力!
感到有一股土属灵力忽然势不可挡地混入海浪、急蹿着冲出来破坏风压,应龙不由得感到惊怒交加:她竟然动用了莲子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