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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淇厉 当前章节:1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这可,不好呢。

感到海面战场上灵力四蹿飞射,在上观战的洛迦收起笑容,绯眸中拧出一股雪光。

——她怎么可以真的动用莲子的力量?

心念一闪而过,洛迦当即扬袖动手、从掌心弹射出一道银光,直直钻入风浪相接之处!

潮玉和应龙两方水属灵力本就势均力敌、互相压制不了,这会儿正值专心相抵之际,只要稍有差池,自然一损俱损。

故等洛迦的金属灵力插射进来,原本阵势惊天的浪涛飓风瞬间炸裂开来,轰然爆开巨大的冲击气流、将潮玉和应龙二人双双震飞开去!

应龙到底灵力深厚,只震飞一点儿距离,就已自行调整过来、稳住身形。

潮玉就不行了——受不住震荡而晕厥过去,她整个人仿佛一张遍体鳞伤的薄纸片儿、清脆地碎裂着被震飞回海滩!

“潮玉!”商仲颖见状大喊出声,心生急痛的他根本顾不上前方是否危险,就一头扎入风云四散、海浪漫天的战场里,拼足全力欲接住潮玉!

奈何两相震损的力道太大,他纵然牢牢接住潮玉、却完全没有力气制止她被震飞的势头,反而不得不和潮玉两个人一起、飞速被震往海岸边上斧劈般陡直的崖壁!

眼看情况危急至如此地步,白淇这才从大惊失色中清醒,忙忙飞上天去!

幸好白淇身负五百年道行,即使无法充当助力、参于神龙之战,这时候出手到底还是有力的——

自知不一定能拉住商仲颖和潮玉二人,白淇即刻催动狐焰、张开薄膜结界,瞄准他俩飞退的方向投射出去、一绕一卷、堪堪兜住两人!

白淇急忙朝反向急退、同时于手中收紧狐焰膜网!

突出平整的薄膜好大一截,商仲颖和潮玉飞行的速度终于被成功压制下来。

两人终究在撞击到崖壁的前一刻险险停下!

继而缓缓降落于地。

白淇不禁长舒一口气,浑然不觉双手已被勒得满是血痕。

他飞速飞回两人身边,和商仲颖一起检查潮玉的伤势。

浪花四散成漫天雨水洋洋洒洒降下,洛迦巧笑嫣然,看向海上雨中,凝神养气的应龙,道:

“真是危险啊,金莲莲子的力量可不是轻易能启用的。刚才若我晚出手一步,小龙儿可不就要酿成大祸了?”

将审视海岸上三人的目光收回,应龙勉强平复下震动的心脉,斜扬起视线飞向洛迦。

“不是么?”洛迦挑眉,盈盈微笑。

眼波微一流转,应龙没有答话,而是等缓了一缓之后,突然闪电般出手、唤出旋风、将岸边三人席卷送走!

洛迦眸光陡然一凝!

作者有话要说:  

☆、六 意外重逢

世事总有难料处。

……

……

……这里是……哪里?

商仲颖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对充盈满一片雪白的视野感到十分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景色逐渐清晰起来、描绘出蓝天雪山的景色,他才缓缓拾回之前将近涣散了的神智。

……对了、潮玉!

他记得他和白淇接住潮玉后,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卷走了!

那在那之后呢?潮玉怎么样了?

心头念头一闪而过,他顿时一个激灵醒神,忙忙爬起身来。

可他不动不要紧,一动他才发觉,自己全身一片酸痛。

不仅如此,他更发现,身下和所能触摸之处俱是一片柔软温暖的白色长绒毛。

然而他顾不上那么多,立刻焦急地四下寻找起来。

周身忽有白光大盛,他身子立刻失重、跌落进厚厚积雪的地面。

苦寒的空气即刻侵袭入体,冻得他即时打了个喷嚏。

一团蓝焰乍闯入视野,很快驱散开他周围摧神裂骨的寒风。

商仲颖定睛一看,发现是白淇——

他早已清醒过来,抱着依然闭眸的潮玉,燃出狐焰来为她取暖。

……还好,她没事。

眼见潮玉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不似之前的急促断裂,而是平静均匀,商仲颖渐渐放下心来。

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色,注意到放眼望去俱是连绵雪山,顿了一顿,他开腔循问白淇:

“这里是哪里?”

“我不知道。”白淇摇头,“我一睁眼,我们就在这里了。”

是吗……

商仲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醒来多久了?”

白淇歪头努力回想:“嗯,我想想……好像有五天,啊不对,是六天了。”

可这答案却让商仲颖惊得差点跳起来: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昏迷了有六天了?

那在这冰天雪地里,昏迷了潮玉和他,是怎么还能……呃。

商仲颖一顿。

联想起之前的种种,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们能活命是托了白淇现出真身、耗损体力为他们保暖的福。

他不禁展颜向白淇道谢:“谢谢你。”

“咳……我又不是单单为了你才现身烧火的。”白淇别扭地别过脸,“再说了,我也不想等姐姐醒来,看到你的尸体时责怪我。”

商仲颖好笑地摇摇头,不防迎面飞来一个物什。

商仲颖下意识地反手去挡、正好接住那颗东西: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琅玕果。

诶?

“既然你醒了,就自己吃吧。”白淇撇撇嘴,“我可不想再多废力气喂你了。”

心道白淇真是一如既往地别扭,商仲颖微微笑了:琅玕果毕竟剩得不多,白淇却还是愿意分出一部分给他续命。

嗯,他是不是该庆幸一下,之前没有太过得罪白淇呢……呃。

等等。

商仲颖忽然想到,他和潮玉都是昏迷,无法咀嚼食物,白淇是怎么给他们喂食的呢?

他疑惑地望向白淇:“你……是怎么喂我们吃下果子的啊?”

“自然是先挤榨出汁水、再用嘴巴喂给你们啊!”白淇耸耸肩,理所当然道,

“你们昏迷得连牙齿都撬不开,喂进口里也流不进喉咙,我只好嘴对嘴帮你们吹进去咯!而且我可是记得变成人身之后再给你们喂食的。”

什——么——!

商仲颖顿时原地石化!

白淇还一脸谦虚地摆摆手:“不用太感激我啦,也不用太羡慕我这么聪慧,姐姐说过,我不可以随便骄傲的。”

商仲颖登时全身虚脱、手脚失去了力气,连捂嘴都没劲了。

偏偏白淇还奇怪地追问他:“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没精打采了?”

想了一想,他恍然大悟:

“你如果饿了的话,就赶紧把琅玕果吃了吧。

“……谢谢啊……”商仲颖有气无力道。

白淇满意地点点头,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不已。

正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怀中一阵蠕动,却是潮玉虚弱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姐姐!”白淇大喜过望,连忙欢快地叫唤道。商仲颖见潮玉终于醒来,亦是非常高兴。

然而潮玉似是没看见他们一般,眼神茫然地怔然不语……半晌,她才从嘴里轻喃出一个称呼:“应龙哥哥……”

“……潮玉?”商仲颖见状,担心地轻言发问,“你怎么了?”

潮玉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安静了片刻,才缓声说出心中所念:

“幸好,最后我还是赌赢了……不过也要多亏了应龙哥哥呢……在最后的最后。”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白淇很是疑惑。

商仲颖也不明所以,不过等听到她提及应龙,他忽然隐隐猜到什么:

“……你指的是……那次你和应龙的对战?”

潮玉微微牵动嘴角,似是自嘲,又似是自得道:“我还真是进行了一场豪赌呢……”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白淇急了,“别总是打哑谜啊,淇儿可听不懂呀!”

潮玉于是将目光转向白淇,试图安抚下急躁的他。而后等白淇接收到她眼神里的安慰,慢慢安静下来后,她方缓了一缓,轻声道出原委:

“那次对战,虽说我最初的本意并不是想激怒应龙哥哥,可等之后真正对战起来,我反而有了新的考虑。”

潮玉转首向认真聆听她说话的商仲颖:“仲颖,你应该了解的吧?我当初说出那番话的原因。”

“……是想避重就轻,凭借同为神龙的身份优势来怀柔应龙吧。”商仲颖接道,“为了不引起应龙反感。可惜最后失败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应龙哥哥居然是这种认真到固执的性格。”潮玉有些许的无可奈何,“当应龙哥哥对我动手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会被狠狠教训一顿……可是,应龙哥哥对我手下留情了。”

潮玉十分感慨:“就算真的动怒了,应龙哥哥也还是没有对我下重手呢,他的风压……只是单纯的警告罢了。”

“……所以你觉得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可以试一试别的方法?”商仲颖接过话头。

“对。”潮玉微点一点头,“你也知道的吧,在那个情形下,如果我就此放弃、接受应龙哥哥的拒绝,那颗莲子必然会落入洛迦手中。”

商仲颖默认。

“因此我想赌上一把。”潮玉便继续说了下去,“正面不通,就从侧面突破——我便启用了息壤的力量。”

“息壤?”

“息壤是土属,力量混在我和应龙哥哥双向的水属灵力中,再怎么强大,也只会被无臭无味的水模糊掉大半。但这应该瞒不过应龙哥哥和洛迦,依他们两个的敏锐感觉,他们肯定都能感觉到有土属灵力夹杂在风浪之中才对。

“可他们都不知道我身上有息壤,便不可能知道真相;尤其是远在云端的洛迦。我便想赌,赌直接跟我有灵力接触的应龙哥哥,能够察觉出那并非是土属莲子,而是别的力量。

“而一心想要收集莲子的洛迦则不会愿意看到我动用莲子的力量、怕我损耗其灵力。”

“后来事实证明,洛迦确实忍不住动手了。”

“没错。”潮玉眼光灼灼,“他果真沉不住气,动手了——明明真要打着‘阻止启动莲子力量’的大义旗号,他可以选择更温和的方法进行劝阻。

“然洛迦诡狡一如往常,自然不愿放过让我和哥哥两相俱伤、好趁机以盛势逼迫哥哥交出莲子的大好机会——省得他再多费脑筋和口舌了。”

“结果反倒中了你的下怀,以致他丧失了原本旁观者的优势,暴露了真实的想法。”商仲颖点点头。

“这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潮玉轻笑,眼神转变成温柔和敬慕,“而应龙哥哥也及时察觉到了洛迦的企图,乘势把我们安全送出来了。这次洛迦失算了呢,又没法对我和应龙哥哥出手,总算扳回一城了。”

“那么莲子……”

“已经到手了。”潮玉扶一扶心口,“并且同时,应龙哥哥还额外交给我另一样东西,且以灵力传递过来信息,让我把东西转交给那一位。”

“‘那一位’?”

“就是应龙哥哥所爱的那一部天龙啊。”潮玉解释道,

“同时也是西北方向的莲子持有者。”

“这么说,我们现在身在西北雪山?”商仲颖分析道,“那岂不就是……”

“不错。”潮玉肯定道,“我们接下来要找的,正是掌管西北昆仑之虚的火之女神。”

听到潮玉的肯定,商仲颖神色明显有一瞬的惊喜,他正欲再说几句,突然见到潮玉的脸色剧烈地变化了一番。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商仲颖直觉地顺着潮玉的视线转头望去,继而发觉,与天空相接的茫茫雪山之巅,有四道流星相继滑落……并且等星光逐渐飞奔着逼近、扩展、显现出真貌时,他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子!

那是……那是……

“——仲——颖!”

一下子飞扑过来、狠狠抱住商仲颖,叶昭热泪盈眶、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小子果然没死!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个臭小子!真是命大啊!”

叶昭见商仲颖竟然真的还活着,一时太过激动,只顾着诉说自己的心情了,压根没注意商仲颖的反应。

于是直到他不停嘴地“呱啦呱啦”说了一大串,也没等来商仲颖只言片语的回应,疑惑之间,他才察觉到商仲颖身子微微僵硬,人也不似他想象的那样该有久别重逢的热切,或者劫后余生的大喜。

“仲颖?”叶昭狐疑地放开他,上下打量,“你怎么了……呃!”

放开了商仲颖,打量的眼光不经意滑出既定轨道,叶昭这才发现他身后的白淇,以及白淇怀里的……海世?!

叶昭登时呆愣原地,良久,才不可置信地哆嗦着唇问:

“你、你还活着?”

潮玉眼神一闪,默默地对上叶昭吃惊的目光,还有叶昭背后,慢慢接近的三个人:

沉着脸的贺云生,一脸愕然的彭未真,还有略显惊讶的昀息。

她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七 昆仑帝女

心胜玲珑净无苔。

……

……

……如果说,茫茫雪山足够冰冻肉体,那么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够冰冻人心呢……

潮玉由白淇搀扶起来,静静地迎上贺云生、叶昭、彭未真还有昀息四人的复杂眼光。

昔时的旧友,今日的……

眼前突然覆上一层阴影。

潮玉一愣。

待看清那是商仲颖不算宽阔的肩背时,她心底蓦地有无限情感涌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不由自主地任由商仲颖挡在身前,将她和贺云生等人隔开,然后嗓音沉沉道:

“贺师兄,我们谈一谈吧。”

贺云生眼神一沉。

探询的目光仔细扫过商仲颖的脸庞、又扫向他身后的潮玉,再回来商仲颖面上……沉吟半晌,他方略一点头,答应道:“好吧。”

商仲颖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

察觉到商仲颖这一细小的举动,饶是之后商仲颖和贺云生等人走去一边商谈,寒风呼呼刮面,她的心仍是一暖,而不去在乎叶昭时不时望过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彭未真眉间极为复杂的情感。

……仲颖他,到底是护着她的……

这就够了。

“……姐姐,不要紧吧?”白淇见状,不安地小声问她,

“他……不会把我们出卖了吧?”

潮玉抚了抚他的脸颊,温言道:“放心吧,他不会的。”

是的,仲颖不会的。

即便她不知道他要如何对贺云生等人交涉,她也坚信,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她相信他。

“可是就算他不会出卖我们,那万一他还是说服不了碧城那帮家伙该怎么办?”

白淇仍然放不下心。

潮玉斜他一眼:“害怕了?”

“什么呀!淇儿怎么会怕他们呢!”白淇撇撇嘴,“我只担心姐姐你身体尚未复原,到时候打起架来会力不从心啊。”

潮玉笑了笑:“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吁,这下淇儿就放心了。”白淇舒展眉头。

冷不防旁边冒出一句:“我可以站在这儿吗?”

白淇和潮玉闻言,双双转头去看,却是从商谈中抽身出来,身覆斗篷、手持巨镰的昀息。

此刻,她刚离开商仲颖和贺云生他们,正径直走来他们跟前。

“原来你也还活着呀!”白淇眉开眼笑,“我就说你们这么难缠,哪能随便就被洛迦杀掉?”

“你不也一样?还照样活蹦乱跳的?”昀息回他一句,然后看了看潮玉,“原来他一直念叨的‘姐姐’是你啊。怪不得。”

“当然了!”白淇骄傲地扬起下巴,“淇儿的姐姐是最棒的!”

昀息微微一笑,不意潮玉看她和白淇对话,神情却是有些局促和疑惑。

“怎么?”昀息挑眉,“一年多不见,已经不认得我了?”

“不……”潮玉否认。

“是没想到我们还活着吧?”昀息耸肩,“我们也没想到,当初洛迦在从极之渊掳去商兄弟和……你弟弟之后就甩手走了,根本没理会我们。”

“那你们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当时商兄弟和令弟一同堕入大海,我跟贺云生他们就一直在海边搜寻他们的下落。无奈过了一个多月,始终未果。我们以为他俩已死,便放弃了搜寻。贺云生他们准备掉头回去碧城……

“我本欲追寻洛迦,但一想到单枪匹马肯定不敌,便也跟着他们想去碧城看看。谁知走到半途,感到空中有异常的灵力旋风,直射西北方向,我们以为是洛迦现身,就紧赶慢赶追踪过来了。哪里知道这旋风携裹的是你们。”

“……原来是这样。”潮玉点点头。

只是未能抽空细细琢磨一下心田冒出的那一芽疑虑,想到其他,她犹豫了一会,又道:

“可是你这样过来……可以吗?”

“什么?”昀息奇怪她的问题,等反应过来潮玉话中所指,她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本来就不是碧城的人,自然不需要以他们的喜恶来决定自己的喜恶。我当年既然认为你是值得交的朋友,就不会轻易改变初衷。”

“说得好!不愧是我救下来的人!”白淇竖起拇指。

昀息朝他翻了个白眼。

潮玉看他们这样,想笑一笑,嘴角却动不了。

她眉目间饱含隐忧地看向昀息:“但是……你不恨我吗?”

“‘恨’?”昀息奇怪,“为什么?”

“我是龙啊。”潮玉叹道,“纵然跟洛迦不属于一族,可我到底跟洛迦一样,都是龙。我也从仲颖那里听说了,你师父他,被洛迦……”

听得潮玉提及师父的死,昀息骤然沉默了下去,眼神也跟着黯淡了下来。

但之后她就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摇了摇头:

“洛迦是洛迦,你是你,再怎么同属一族,杀死师父的也不是你。这一点我还是能拎得清的,也就构不成我迁怒于你的理由。”

潮玉心里感动,由衷而言道:“……谢谢。”

“谢我做什么?”听了潮玉的道谢,昀息不禁失笑:“这种事情,只要是明白事理的人,都能分得清吧。”

“有时候分得清,却不一定能做得到啊。”潮玉苦笑,而后再次衷心道,“所以我还是得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啧,你说得不对吧。”昀息不认可潮玉的说法,“如果连这点东西都辨不明白,只能证明一点,即那些人要么原本就是心怀不轨,要么就是对你缺乏信任。”

“也许吧。”潮玉不置可否,“可是不可否认的是,一旦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就先不管其他人,且看你自己。我现在问你,你变了吗?”昀息认真问她,“你认为你变了吗?”

“怎么会呢?”潮玉不假思索地脱口回道。

“那不就结了。”昀息爽朗笑道,“身份再变,只要人没改变,你不就还是你吗?既然如此,何必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她用手指点点脑袋:“太在乎别人的看法,这里终有一天会吃不消的。”

这次潮玉没有再接她的话,而只是温然一笑,打从心底羡慕昀息的洒脱不羁。

……倘若,真的能放下对别人眼光的在乎,或许她也可以做到昀息那样吧。

可惜身兼守护和旁观两种角色的重任,一开始就决定了她要时刻关注众人的看法,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她“龙”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

她本身也做不到。

潮玉深深吸一口气,以缓解她心口巨大的窒闷感。

然后终于等来商仲颖和贺云生等人商谈结束、回来他们这里。

潮玉凝神,摆出镇定的姿态迎接他们。

商仲颖没有像以往一样,率先来到她跟前,而是和叶昭并肩走在贺云生后面,彭未真紧随其后。

潮玉略一思索,便已明白过来,旋即神色沉静地立于原地,静等贺云生开口。

果然,一等站定,贺云生便肃然道:“有商师弟用性命为你担保,我们就暂且接受和你共同追寻洛迦的同盟邀请。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和洛迦既然同属为龙,我等自然要抱持防范之心,以免你们串通一气来扰乱视听。” 贺云生振振道,“所以,为了表明你和洛迦不相为谋,必须要让我们和你一起去拜见昆仑帝女。”

……是想看一看同为天龙,却素未和她谋面的火神会有何反应,以此来确定她有没有说谎?潮玉定定看向贺云生,心想他果真有够谨慎。

不过听他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并不知道莲子的事情?

仲颖没有透露?

潮玉犹疑地看向商仲颖,商仲颖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潮玉心领神会,果断答应下来:“好,我接受。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潮玉郑重道:“等进入昆仑之虚①,你们要保证绝不离开我身侧一丈范围,否则我将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叶昭和碧城众人一起,再加上昀息,跟着潮玉和白淇登上雪山之巅后,竟惊愕无比地发现,原本在山下以为空无一物的山顶之上,实际上耸立着一座以连绵千里的山脉为地基、方八百里、高万仞的巨型冰雪城池,直直高耸入云端!

上有禾木,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城有九门,皆以白玉为槛!

叶昭吃惊地高仰着头,不可置信地打量眼前壮美华丽的一切,随即听得潮玉急促的声音传进耳朵:“你们快快来我身边!”

叶昭一怔,想起先前他们曾答应过潮玉的话,忙飞速赶去潮玉身边。

刚刚站定,忽见潮玉身上有白光闪烁,一瞬间扩散开来,融入白茫茫的冰雪之中。

叶昭只觉得有一层清凉水感瞬即穿身而过,其余便再也没有任何异样了。

他心中有惑,想问一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想前方白玉阶梯之上,忽然凭空跳下一只吊睛白额、足踏八方的庞大雄狮,轰轰嘶吼着龇牙张爪扑向他们!

叶昭心里大惊,正欲出手抵御,哪知那巨狮将将扑到他们跟前的前一刻,蓦地像察觉到了什么令它极为敬畏的东西一般、堪堪停下了攻势。

它于是疑惑地四足并用,嗅一嗅这里,闻一闻那里,绕着他们转圈观察起来。

但始终不曾近前。

叶昭便提心吊胆地看着白狮那双直径超过十尺的巨型金色兽瞳,沉默地映出他们所有人的身影……再忽而于长比刀剑的锋利牙齿之间,流下晶亮的涎水。

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叶昭握紧了手中的“纯钧”,尽量不去想掌心涔涔而下的冷汗。

突然,胸腔内沉沉回荡出一个声音:

“从极之渊潮玉,拜见昆仑帝女!”

……咦?这是世,啊不是,是潮玉的声音?

可她的嘴唇不是根本没有动过么?

想还没有想完,迎面就突地袭来一股灼烫的空气热浪、直蒸得他呼吸困难!

高达十丈有余的巨大城门“轰轰隆隆”缓慢打开,震得整片地面都摇晃起来!

他急忙定神稳住身形,然后在里面一片无尽的雪白之中,窥到了一抹赤艳绝伦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山海经?海内西经?海内昆仑之虚》,原文是“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下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禾木,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羿莫能上冈之岩。”

☆、一 两两不惑

无情无故无尘埃。

……

……

“从极之渊潮玉,拜见昆仑帝女!”

感受到胸腔内震荡出来的声音,商仲颖一眼瞥过潮玉,发现她并没有动过嘴唇。

他不禁有些疑惑,并且觉得这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仿佛,在哪里……呃!

他忽然忆及当日遭遇女丑之尸时,那挤入脑海的声音也是这般在胸腔里回荡不停;而青要山时,洛迦出手前那一阵奇异的风,亦跟如今浑身清凉的感觉十分相似……也就是说,那两次是潮玉出手的?

可是……

想都还没想完,面前高达十丈有余的巨大城门顿时“轰轰隆隆”缓慢打开,震得整片地面都摇晃起来!

他急忙定神稳住身形,然后在里面一片无尽的雪白之中,窥到一抹赤艳绝伦的身影——

墨黑如绸的柔顺直发瀑布般垂至地面,恰露出生得一点朱砂明痣的高洁额头;

绯红的长袍绣满繁复无尽的金色莲花纹样,长曳于地,铺成一路令人惊叹的华贵高雅。

——饶是从未瞻仰过神只,可帝女甫一现身,他们便于脑中瞬间拼出“女神”一词,仿佛只有这一个词,才能恰恰形容那遥遥高伫玉阶的红袍女子。

而之后迎面扑来、直欲将他们烤干的灼烫空气流,更是加剧了他们对于帝女力量的敬畏。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这绵延千里的雪山,和这座冰雪构筑的巨大昆仑之虚作为平衡和镇压,帝女的火焰将会热烈地焚烧尽一切!

这才是掌管西北昆仑的火之女神……帝女,魃?!

商仲颖他们不禁满怀敬畏地仰视向魃神,大气也不敢呼一口。

而魃神高高玉立于无尽的白玉阶之上,微微俯首下看,用跟火焰同色的妍丽双眸一一打量过来者姿态,目光最后定于由白淇搀扶、此刻额角正不停外渗细密冷汗的潮玉脸上。

她忽而闭眸,催动美好的嗓音烈烈传入下界访客的脑海:

“……好怀念啊……是海水的味道呢……”

商仲颖他们顿感思维里燃烧进极强劲的火焰,直烧得他们心神瞬间大乱、耳膜嗡嗡发蒙……他们慌忙极力凝神聚力,方勉勉强强稳住神智。

而后再度听得魃神盈盈开口:“不知不觉,都过了十几万年了……”

……诶?

众人不明所以,惟有潮玉和商仲颖心知肚明。

魃神睁开双眸,凝睇紧咬嘴唇、面色逐渐发白的潮玉,道:

“收起你的结界罢。”

潮玉眼神一变。

“以你的成形年岁,你是无法支撑完整的水之结界踏入我的昆仑虚内的。”魃神曼声道,“我会暂时收敛我的力量,让你和你的同伴们进来。”

潮玉眸光微闪,然没有立即回应。

魃神轻笑,挥扬云袖。

周围空气的热度顿时降了下来。

潮玉这才敢松开一直吊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

众人瞬间感到周身凉晕的清爽感消失不见,随后正面承接下魃神惊人的灼热威力。

——呃!

就算魃神收敛了力量,热度还灼烈如斯吗?

众人拼命调动全身力量、咬牙抵住外界灼烫得几乎只要动一动就会擦出火焰的干热空气!

心头随即更加震动:刚刚如若不是潮玉撑开结界、抵消了大部分魃神的威力,他们岂不是转眼就会被焚烧成灰?

这就是……龙的力量?

饶是见过洛迦施展神威,贺云生依然止不住内心的震撼。

昀息的瞳孔亦微微紧缩。

而一眼望过掌不住刚才的灵力消耗、此刻已无力得近乎挂在白淇身上的潮玉,商仲颖不由得心疼不已。

他本想就此冲上前去,牢牢一把抱住她、不让她再多费一点力气……可忍了又忍,理智终于压过情感。

他最终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白淇小心地搀扶着软若无骨的她,用袖子轻柔为她擦拭去遍布额角的密密冷汗。

商仲颖眼神剧烈一闪,硬生生别开视线。

注意到他这一细微的举动,叶昭和彭未真心里都不是滋味。

却见魃神此时款款转身,将长袍长尾旋成一朵艳烈无伦的花:“你们跟我来吧。”

说着,她轻轻踏出缠坠金环的雪白双足,任由脚边朵朵火焰红莲一路盛开。

——竟是步步生莲!

众人瞠目结舌,急忙拾步跟上,小心避开火莲烧灼的同时,再次满心惊叹魃神天生身负的丰沛灵力。

……不多久,魃神将他们领去纯由黄金白玉构筑、华美异常的城池正殿。

而后驻足于殿前金砖之上,转回身问潮玉:

“你找我做什么呢?”

潮玉缓了一缓,努力稳住颤声,欠身恭敬道:“潮玉不才,还望魃神暂借手中莲子。等时机成熟,潮玉必定双手奉还!”

魃神闻言,不置可否;既没答应,也不回绝。

只转而施力融化殿旁一湖冰雪,清晰剔透地映出头顶一方漂浮万朵白云的透蓝天空。

然后轻声道:“云与水,出自同源,互相映照,然而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形态迥异,相隔万里。”

她转回身来,注视众人:“我只问一句,你们对此可有疑惑?”

不想魃神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魃神究竟意欲何为。

潮玉更是惊讶,心念果然每一位莲子持有者性格都各个不同之时,亦在暗自揣测,这个问题的回答让魃神满意与否,是否关系到她能否成功借到莲子。

但魃神仿若猜穿她心思似的,点出她的疑惑、加以化解:“你们无需紧张,我不过是一个人思考久了,想听听你们的见解罢了。”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魃神一一扫视过众人,等待他们的回答。

她含笑先询问向彭未真。

不意自己是第一个,彭未真眼中瞬间流露出一阵惊慌失措,眉宇间也漫上惯常的优柔。

魃神眼神一滞,继而微微摇头:

“看来,你连自己最缺失的东西都没有发觉到啊……”

……咦?彭未真不明所以,只愣愣地看向魃神。

魃神早已转移视线到叶昭身上:“哥儿,你呢?”

“啊?我?”叶昭一愣,忙摆摆手推却道,“我就算了吧!我可是最不擅长对付这种玄乎其玄的大道理了!”

“……顺应天性,自然处事,也不失为一副极好的心态。”魃神点点头。

叶昭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嘿嘿”笑了两声,连声道:“魃神过奖了!”

魃神便微笑转向下一个人,贺云生,温言问他:“你呢?”

贺云生皱眉,旋又舒展开来,郑重道:“云就是云,水就是水,同根不同果,同质不同形,两相互分明,何来‘疑惑’一说?”

“……条理清晰,彼、此分明,意志坚定。也不错。”魃神颔首,继续问他身旁的昀息,

“小姑娘,你呢?”

“云水之别,自在人心,是故是云是水,全凭心定,能否分清,并不要紧。”昀息沉声道,“要紧的是,一旦分清,能够择一而终、坚持己道。”

不料她一个小姑娘会说出这般剑走偏锋、却掷地有声的论调来,魃神眸中顿时赞赏之色不绝:“心智清明,坚毅坦荡,不错,不错。”

言毕,她再看向商仲颖:“哥儿,你呢?”

商仲颖认真道出心中所想:

“云水同源,两相互辅,存疑有惑,不若循之随之。”

魃神眼中激赏更浓:“致力平衡,不施强力,遵从自然,取舍有道。当真不错。”

说完,她目光悠悠拂向一脸懵懵懂懂的白淇。

白淇触及她视线,立时一怔,正想说话,却听魃神已先开口:“你心智尚未成长完全,不必回我也可。”

一听这话,白淇心里虽不服气她的说法,但一想到不用回答也正合他心意,心头暗喜更甚一筹,便在之后抛却不服气的心情,乐得等待魃神问最后一个人,也就是潮玉:

“潮玉,你呢?”

潮玉犹豫片刻,不忍拂却魃神期待的目光,只好放下心头顾虑,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看法:“生为水,腾为气,聚为云,降为雨。本来为一物,何以别视之?我道不惑。”

魃神笑容当即凝固。

眼中赞赏飞速退潮。

她锐利了眼神,定定注视潮玉年轻单纯的双瞳,若有所思。

和谐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众人亦不易察觉地深陷入两条龙族莫名变得僵冷的对峙之中。

……虽然并不惧怕魃神的盯视,可是一直顶着她凌绝凛然的目光,潮玉不由自己地渐渐觉得硬扛不住,力不从心起来……肩上突然一阵轻松。

……咦?

魃神忽而牵动嘴角,轻轻笑出声来。

潮玉怔了一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魃神眸中倒是笑意渐涌,释然之情尤甚:“看来,我跟应龙都白活了数十万年……看事情居然还没有你一个小孩子看得透彻。”

欣赏的眼光牢牢锁在潮玉面上,她轻言笑评:“心胜玲珑净无苔,无情无故无尘埃。你确实是个水晶剔透人。”

诶?

“这样,我也能够放心了。”魃神说着,抬起白皙柔夷,凭空唤出一颗灿灿金核,凌空推至潮玉跟前,“你拿去吧。”

不曾料到听完她的直言回答,魃神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愿意出借莲子,潮玉顷刻大喜过望:“多谢魃神成全!”

魃神微笑颔首:“东西既已给你了,就继续去做你相信是对的事情吧。”

潮玉恭敬答应:“潮玉定不辜负魃神期望!”

“那就去吧!”魃神嘴角笑意不减,而后接受众人的一一请辞、拜别,目送他们离开昆仑之虚,方打开潮玉临行前奉给她的,应龙的转交物。

融去透明的琉璃球,掌心静静落下一些干燥的暗红种子。

魃神眸光流转,扬手化去殿前金砖之外的一道窄窄冰雪路段,将种子散入其间,启用灵力,催种出植株。

便见埋入土中的种子迅疾抽芽、生长、结叶、开花……铺就出沿途一片血赤的华美艳冶。

注意到那繁密丛生、吐丝交缠的赤红花儿是先落叶,后开花,花、叶不曾同时出现,魃神低喃出花名:

“……‘曼珠沙华’?”

略一思索,她旋即明白过来应龙送她彼岸花的用意——

花、叶纵然生生世世两不相见,可依然抹消不掉它们同生在一株曼珠沙华上的事实。

心在一起,就永不分离。

“……你倒真是会送啊。”

魃神欣慰笑嗔,美艳得不可方物。

低眉一瞬,却是最惹人怜的娇羞。

作者有话要说:  

注:应龙和魃神的故事,是出自《山海经大荒北经》:“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当时看到这篇的时候,觉得魃神很可怜,为了黄帝倾力战敌,最后反而不复为神,流落下界,我又莫名地觉得她跟应龙一起并肩作战的感觉十分美好,于是……就想写一写他们之间的故事。当然,我绝对不承认女魃如同传说那样是秃头青衣神马的!

☆、二 若隐若现

流离望得怜子时。

……

……

益州,刺史府内。

“……已经过去四个多月的罢。”

青布长衫的林辕正资跪坐在舍内蒲团之上,皱紧眉头。

再次两手空空进来屋里的安陆一声不敢吭地垂首上前、陪侍于侧。

察觉到林辕话中罕见的压抑和急躁,幕客江城试探地开口问:

“大公子是指半枯道人么?”

“……正是。”林辕沉声道,“原本当初在谈判终了之时,我与他约好,三天通一封飞鸽传书,好让我知晓情况,据以做出下一步决定。可是距离上次传书消息已过去四月有馀,这期间他竟是一点讯息也无!”

江城越听越心惊:“半枯道人先前一向遵守约定,按时传书,现下竟有四个多月不曾传来消息……莫非他已叛变、投诚碧城?”

“不可能。”林辕断然否决这一说法,“上次他传书过来,他们便将要抵达妖龙所藏身的青要之都,他是利欲熏心透了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任由摆在眼前的肥鸭子飞走?

“而且他若真想投诚、也不会选择屠龙事成之后必然会抢光他所有功劳的碧城。

“而若他想潜行引诱碧城与妖龙混战、坐收渔利,也无需对林某隐瞒,毕竟当日谈判就已谈及此事,他与我在这事之上不谋而合;而若他想投诚他人,也必定是瞧不上仅仅为益州庶子的林某、转而另去攀爬高枝,那么当今圣上便是最好的选择。可京畿之内也尚未听说有自告奋勇的屠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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