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半枯道人岂非只剩下一死的可能?”
江城听林辕一一将所有可能情况分析、否决,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最后一种情况,
“他……已经死了?”
林辕沉着脸不答话,而是反诘一直于一旁安静的穆恩:
“穆先生,碧城那边如何?”
穆恩见林辕问话,当即长跪恭敬道:“碧城那边已有消息。先时遣派出去探听龙迹的五人只有一人孤身折返,带回妖龙于青要山出世的消息,并同时请求碧城支援。”
“什么?”江城闻言惊诧,“妖龙已经出世?”
他蓦地转脸向林辕,“大公子!”
林辕眼神瞬即剧变:“……看来,半枯道人是确死无疑了。”
“……那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江城慌张道,“我们本来就将大部分宝押在半枯道人身上,现下他一死,我们不就……”
江城越说越不敢说,心头越想越慌恐——
他原本是看重林辕有勇有谋却屈居人下,感觉同病相怜而欲借机出一份力、好在事后赢得自己一席之地。
可他不过是图个一般名利,实在没那个胆子去想象计划失败后会有怎么惨烈的情形啊!
而今林辕初时信誓旦旦的一切损失了最关键的一环,林辕要怎么才能成功挽回局面?
他可不想就此赔上自己一条性命!
“大公子,我们到底……”
“江先生!”穆恩出言打断江城的话,眼光锐利精明一如既往,“还请江先生暂时安静,听完大公子的说法。大公子自然有他的打算。”
……说得倒轻巧。
江城惶惶然想到,嘴上谁不会说?
可又有几个能真正做出实际行动?
但此刻他只敢在自己心里想想这些东西,而不敢诉诸于口。
只得强行按捺下来心中慌乱,且听林辕如何说法。
林辕再问穆恩:“敢问穆先生,碧城听说如此,有何反应?”
穆恩不紧不慢答道:“具体怎样不知。但单看与我互通的那一位的反应,就知道此次情形不妙。证据就是,前时失势、几乎处于半退隐状态的商天行和梁叔度也于此刻重新受到启用,碧城内部亦开始重新部署、戒严、并派出一小队弟子下山去巡视兼应援了。”
巡视“兼”应援?
林辕冷笑。看样子碧城高层是准备舍弃之前前去青要山探听消息的五人、专心在本部备战了……这样也好。
林辕心念电转:碧城专心迎战,势必要与妖龙斗个你死我活。
而从十七年前的人龙一战来看,碧城既然能依仗人数优势取胜,放眼碧城声势壮大、广收门徒的现下,碧城再次战胜妖龙也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一来,唯一的麻烦就是,他要如何在碧城战胜妖龙之后、成功夺权上位,并趁机将碧城一并削弱,好拔得头筹、赢取圣上赏识。
后半段比较容易实现——只要趁碧城和妖龙战得两败俱伤之际,上京进言即可。
问题是前半段。
他要如何才能在战前稳住碧城、在战后控制碧城呢?
穆恩见林辕蹙眉思虑,等了不短时间,方谨慎请问:
“不知大公子有何打算?”
目光遥望出窗、延伸进无边浓黑夜色之中,林辕沉默片刻,肯定道出一句:
“我们亲去碧城。”
夜色凉薄轻如雾,借身小憩蘸湿晕。
远远仰望繁星闪烁的夜空,听得伏身于她膝头、酣睡正香的白淇的均匀呼吸声,潮玉停下轻拍他背部、哄他入睡的动作,心间怜爱不已:
之前在南海海滨,他拼命救下她和仲颖,等到了昆仑雪山,他又花了整整六天时间不眠不休地现出真身来看护他俩,而后来进入昆仑之虚,他更是倾力支撑起她整副身形……这般长时间的劳心劳力,以白淇的年纪来说,确实有些不堪重负呢……
现在趁着众人赶路疲累,稍作休息也是不错。
她不禁转头看向坐在白淇边上的昀息,以及对面的碧城众人。
一圈人中间生出的篝火还在燃烧,不时爆出“吡剥”两点火星,和红亮的火光一起,映染出众人熟睡的脸颊……除了坐在距她不足三尺之处的商仲颖。
目光触及商仲颖的消瘦身躯,潮玉心一紧。
虽然知道派出一人守夜是夜宿野外的惯例,可她没有想到,商仲颖自请担下这一任务。
……明明你也很累了吧……在经过拼死救我、勉强进入昆仑之虚之后。
然而,你却依然选择在众人赶至西南巴山蜀水之地、终于不堪负荷、暂时休息之际,担当下守夜人之职,好坚守当时与我的结盟请求,不让别人插手入内么……
太过了,太过了……你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可饶是这样不赞同商仲颖的做法,潮玉还是忍不住以目光悄悄抚上商仲颖的脸颊。
想探询,又不敢探询,只敢这样悄悄地,默默地,装作不经意地,小心在乎着他一举一动背后的含义……突兀地撞上商仲颖乌黑的眸子。
潮玉一惊。
四目相对。
眼睫一颤,潮玉慌忙别过视线,笨拙地拼命去掩饰自己的在意。
商仲颖见潮玉如此情状,眼神亦不由得黯淡了下来,忆及他不得不和她刻意拉开的、彼此之间绝对不可以缩短的距离,他心口闷上压抑和不甘心。
但却无能为力。
她是龙,而他是人呵……
再怎么两情相悦,又如何能填补他们中间相隔万里、深达万丈的巨大鸿沟?
更何况,他们如今表面上暂时是盟友,可是当他见到生还的贺云生和叶昭他们、得到贺云生对于他的劝说和请求的态度和决定之时,他就已经深切地明白,一旦打败洛迦,他们还是要不可避免地站在对立的两方、为了各自的亲友殊死拼搏,甚至连遥遥相望都做不到。
……是,他也曾自我安慰,只要查出当年杨淳之死的悬案真相,人与龙之间的恩怨就能够化解……但那纯粹是自欺欺人罢了。
已经过去了十七年,茫茫人海,要到哪里、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出当年的凶手和真相?
而就算能够查出真相,平息下碧城和龙的恩怨……然后呢?
倘若查出真相,是龙一族的过错,只会加深人龙之间的矛盾。
而若是人之一方的过错……碧城正是以当年屠龙一战创出威名、赫赫远播,才赢来如今高居正道泰斗的威望和名声。
那么,这样的碧城,会愿意承认自己的错失、将威名远播的崇高地位拱手相让么?会任由其他各路修真人士以此为笑柄、嘲笑碧城直至永远么?
再退一步说,纵然碧城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地位,情愿坦诚认错,又能怎么样呢?
她还是龙,他还是人,两者之间,力量、生命还有责任的种种不同,全部都清晰且残酷地摆在他们面前,将他们两个分明地划清界限,永不可超越。
……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啊……
商仲颖攥紧拳头。
……而潮玉也应该明白的吧……
是以列姑射洲时,同盟关系不足够强韧到让她和盘托出所有,她也宁可自欺地用“朋友”的身份作为媒介,对他诉说出一切……这些,他也都是明白的。
商仲颖苦笑。
因为他也是一样,默契地接受她的“邀请”,并在之后的时间里,以收集莲子为借口,贪恋和潮玉在一起的时光,尽量不愿去想他们收集完莲子、打败洛迦以后的事情……
而今,贺云生和叶昭他们的出现,终于打碎他们短暂的自欺美梦,残忍地将他们摇醒、拉回纷繁冷酷的现实,并以此为岔路口,将他们推至两条渐行渐远的不同道路之上。
商仲颖黯然坐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枯枝燃尽,篝火渐渐式微……忽而一阵夜风飒飒习来,最终摁灭残存的一星篝火。
……青烟袅袅飞起,晕染出一派徒然的无力。
潮玉怔怔看着已然烧成焦炭、还残喘着不放弃吐烟的树枝堆,心肠百般缱绻。
忽然凭空亮出一星荧荧绿光。
潮玉滞了一滞,方反应过来那是一只萤火虫。
这也不怪。
巴蜀之地,潮气甚重,萤火虫喜好阴湿之地,自然也有可能现身于此。
潮玉便近乎痴了一般,凝眸于那一只弱小的、却拼足自己一生力量来闪烁光芒的小虫。
那执着坚强的姿态,着实令人动容。
她的目光便追随虫子飘摇……眼看它意欲飞走,她心底莫名腾升不舍,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紧随它身姿而去……恰好迎上另一只手掌。
潮玉一怔,继而目光缓缓缓缓,顺着手掌、沿臂而上,收获那副熟悉透了的少年面容。
一双乌黑的眼睛温良如玉。
满满当当地映着她的身影。
心肠倏然受到触动,她缓慢将自己手掌和他的手掌靠近……贴合。
亲密无间。
她眸中不可遏制地轻轻滑落一滴泪水,颤了他的眼,惊了他的心。
……十指相扣。
叶昭在心底蓦地一声长叹,默默阖上一直留出一线缝隙的眼皮,不忍再看。
……孰不知,在这沉沉夜色里,窥视一对少年人的不止他一个。
阴暗的视线爬虫般湿冷地黏腻在他们一众人身上,偷窥者躬身藏进浓密繁复的密树林里,不意一缕月光偶然渗入枝叶之间,清冷彻骨地腐蚀出他狰狞骇人的丑陋嘴脸。
而他身后,正瑟瑟颤抖着一个柔弱无助的娇小身影,惊恐地蜷缩成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
☆、三 路见不平
拔刀莫可逼人视。
……
……
……孰不知,在这沉沉夜色里,窥视一对少年人的不止他一个。
阴暗的视线爬虫般湿冷地黏腻在他们一众人身上,偷窥者躬身藏进浓密繁复的密树林里,不意一缕月光偶然渗入枝叶之间,清冷彻骨地腐蚀出他狰狞骇人的丑陋嘴脸。
而他身后,正瑟瑟颤抖着一个柔弱无助的娇小身影,惊恐地蜷缩成一团。
忽有一点响动。
商仲颖和潮玉一惊,瞬间分开手掌、起身严阵以待!
而察觉到响动,白淇和贺云生等人也是立刻惊醒,相继翻身站起!
七双目光齐刷刷射往黝暗浓黑的树林深处……紧紧盯着从墨黑夜色中浮现出来的一众身影。
潮玉一行人不禁缩紧瞳孔,凝神与现身于此、全体苗人打扮的六个人进行对峙。
一瞬安静。
对方身处中间的领头人沉默地打量潮玉他们,没有立刻出声。
反是他左侧一个彪形大汉粗声粗气道:“大哥,要不要就地解决他们?”
“可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领头人右侧那个身材较为清瘦、长相也颇为文雅的男子于此刻出声,眼风轻飘飘地瞟向潮玉和彭未真,“对方可是有年轻姑娘在呢,也不怕吓坏了人家!”
“哎……这会儿你倒怕吓坏别人了?”这次说话的是刚才那名男子身边的比较年长、眉心满含精明的女性,她这时正挑眉尖声轻嗤,语气里尽是讥讽,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先对那家伙做出那种事的。”
男子闻言,也不生气,而是不慌不忙地换了轻佻的口吻绵软回击:“咦?似乎当初头一个赞成我计划的就是巫姑你啊,现在却说得这么好听、想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再怎么想撇清,也都掩饰不了你是帮凶的事实!”
女人立即反唇相讥:“那也比你这种想出恶毒想法的元凶罪责要轻!”
男子正欲继续再说,蓦地听得领头男人炸出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口!”
男子一惊,旋即收声。
男人拧眉厉声呵斥道:“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一个二个只会在这里互推责任、耍嘴皮子功夫,真到了关键时候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两人闻此呵斥,俱是不敢再吱声。
位于六人最右边沿那个身材高瘦、面容正经的男子则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不推波,不劝说,端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根本不理会他身边个子矮小的年轻人一脸害怕地从左侧绕道过来、诺诺向他这边挤靠,生怕自己也被卷入纷争。
潮玉一众打量着他们六个,心头诧异万分:这些……都是什么人?
到底昀息曾经游览天下、见多识广,等听六人言语之中互相提及“巫真”、“巫礼”、“巫姑”等称呼,不由得试探着问道:
“敢问众位可是‘灵山十巫’?①”
不意她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姑娘,一口就能报出他们的名号,领头男人的卧蚕粗眉微微舒展,口中似是赞赏道:“哦,你倒很有见识。我们正是‘灵山十巫’之六。”
昀息便在潮玉等人的惊讶眼光中,客气地拱手作揖、自报家门:“在下昀息,是个云游四方的除妖人,”
同时介绍潮玉他们:“这两位则是我的朋友,潮玉和白淇;其他四位是碧城弟子,商仲颖、贺云生、叶昭、彭未真。”
潮玉他们颔首以示见过。
领头男人在听闻“碧城”字眼时,眉心倏地一动,眼神马上变了。
其余五人也是同样。
因此一等昀息说完,他也一一介绍起己方:“我是十巫之一的巫咸。”然后顺着次序,从左到右一个一个介绍起来,“这是巫彭,巫谢,巫姑,巫礼,巫罗。”
潮玉他们这才知道,最先出声的大汉是巫彭,其次是巫谢、巫姑,冷眼旁观的是巫礼,最为年轻的是巫罗。
“幸会幸会。”昀息寒暄道,“不知六巫远离灵山、跋山涉水来到巴蜀之地,究竟何故?”
巫咸见对方碧城人居多,便愿放心相告:“实不相瞒,我们此次远行,主要是为了寻找药引,‘巴蛇’之心②,用以救治本族祭司。”
“‘巴蛇之心’?”昀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我曾听……师父说过,巴蜀有丑蛇,生性毒辣,又酷爱新鲜人肉,但未曾听说巴蛇之心还能作为药引。”
“姑娘有所不知,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矣。我等本欲寻巴蛇吐出象骨来做药方。”巫咸接道,
“奈何祭司如今身染重病、性命垂危,我等又遍寻巴蛇无踪,如何能再等三年之久?祭司圣贤,耀我族人,我等如何见死不救?所幸族中巫医终于苦思出一张方子。可叹仍要以巴蛇之心为引。我等便马不停蹄赶来蜀地,以期早日捕获巴蛇、取心治愈祭司。”
“原来如此。”昀息点头以示知道,“那么各位现在正处于搜寻之中?”
“不错。”巫咸颔首。
昀息立即客气让行:“那昀息也不便打扰,各位请!”
巫咸颔首谢过,转而便领着众巫越过他们,期间巫谢轻荡的眼光尚自从昀息、潮玉还有彭未真脸上流连抚摸了一把。
昀息装作不见,潮玉不理,彭未真慌忙垂首。
巫谢轻笑一声,这才满足地转过头去,眼角溢出意犹未尽的余光。
贺云生以沉沉如铁的目光送走渐行渐远的他们,剑眉不由得微微皱起。故直到六巫走远、从视野之中完全消失,他方转首向昀息,想开口问些什么。
熟料尚未出声,他便见到昀息脸色大变,霍然转头看向丛林深处另外一个方向!
贺云生顿觉讶异,但也反射性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在这短短一瞬之间,潮玉已然夺身抢站到昀息身旁、同她并肩而立道:“小心!”
昀息微一点头。
不知道她们两人到底察觉出了什么,忽然变作这般凝神戒备的模样,贺云生等人也纷纷亮出神兵、催动出无数湛然光芒、于黑夜中大放异彩。
夜风凉凉习过,带动枝叶树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突兀地惊醒了原本安静沉睡的深夜。
风吹草动。
一条细长黑影骤然身披银光、粼粼飞蹿来眼前!
众人忙闪身躲避……待黑影落地、定睛细看,他们才发现那是一条盘曲花纹、“嘶嘶”吐信的长蛇。
它身上密密麻麻遍布细小鳞片,和一线竖睛的蛇目一起,借冷清月光,折射出道道寒凉瘆人的雪光!
众人不禁屏息以待。
可长蛇紧接着似审视般竖起身子、左右摇摆着打量了他们一番,竟对他们不避、不退,径直从他们中间钻过、飞追去六巫所去方向。
众人见状,不禁在心里暗道不好——六巫所寻逐之物,可不就是巴蜀丑蛇?
巴蛇既可食象,体格必然庞大,加上所吐象骨拥有救治君子心腹之疾的奇效,它必定身负异能……那若潜伏在这深山密林之中,如无意外,一般而言,都可凭借异能高居群蛇之首、号令群蛇。
而刚才他们所见长蛇,不似一般蛇,无毒或见人掉头就跑、有毒或见人立身对峙,而是在跟他们对视一番之后,毫不顾忌地从他们众多人类中间穿行而过,闷头前往六巫方向——
反应异常成这般,目的就很明显了。
——分明是受了指使,追踪六巫行迹!
那么一旦长蛇追踪到六巫踪迹,又当如何?
事关数条人命,他们不可能袖手旁观。
于是贺云生沉声发问:“本来六巫追踪巴蛇取心之事与我们无关,可我们既然来到此地,此事又事关六巫和巫族祭司性命,身为碧城弟子,我们自然要拔刀相助。
“但我无权勉强你们。”他转看向昀息、潮玉和白淇:“你们若愿意加入,我们自然欢迎;如果不愿,我们也不会多说。”
昀息挑眉,瞬即踏前一步,气势逼人地耍出“血藏”巨镰,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潮玉眼中则闪过一瞬犹豫,没有立即表态。
白淇见潮玉没说话,便也哼了一声,耸耸肩,以示跟自己无关。
贺云生潮玉和白淇如此,倒也不恼,仿若早已料到一般,很快调整好状态,脸朝向其余人,道:“我们走吧。”
“……且慢。”商仲颖即时开腔阻止,“仲颖觉得有些不妥,还请贺师兄稍微等一等。”
说着,他眼风转向沉默的潮玉。
贺云生一怔,没料到居然会是商仲颖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劝阻。
他眉间不由得隐现怒气。
但他仍然是将怒火压了下来,想先听听看,商仲颖是什么个说法。
叶昭见此,心里顿时为商仲颖大感着急,心想这小子想偏袒潮玉,怎么也不挑个好时候?偏偏挑中这人命关天的时刻、还当着众人拂却贺云生的脸面?
是,他叶昭也能理解这决定是贺云生发起的,跟潮玉无关,潮玉不想跟着他们来也是人之常情,可商仲颖到底是碧城的人。
再说了,贺云生也是他们之中年纪最长的、更是这支小队的负责人,仲颖怎么可以这么不识相、不听贺云生的话呢?
叶昭因而暗暗挪近商仲颖,想找机会偷偷暗示他别干出那么缺心眼儿的事,害了自己又害了潮玉。
哪知他刚挪动一点儿,商仲颖就先一步走去潮玉身边,问: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诶?
叶昭一愣。
商仲颖注视潮玉抬起来的双眸,静等她的回答——
是的,依照他对潮玉的了解,潮玉不可能面对生死攸关之事还见死不救,而潮玉适才没有立即表态,不代表她反对救人。
那么她一直沉默的原因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她觉察出了不对,但不一定能确定;
或者不知道这时候说出来合不合适。
前者需要足够的时间去确定,而贺云生一声令下,他们必定要即刻动身,根本没有机会;
后者则明显是出于对贺云生和他们的颜面、以及对她自己如今尴尬身份的顾忌了。
如此一来,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潮玉都将难以启齿。
便只好由他来出面打破僵局,才可圆满两边了。
是以如今,他只用专注的目光,胶凝在她双目上,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他相信,她不会让他失望。
与商仲颖静静对视,感念于他对自己的理解和信任,潮玉眸光温柔流转,缓缓张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山海经?大荒西经?灵山十巫》,原文为“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山海经?海内西经?开明东有诸巫疗窫窳》,其中也有“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我在文中的十巫之名以“灵山十巫”篇为准,但也化用了开明东的设定。
②出自《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原文为“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七位蛇青、黄、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四 回忆泉涌
心思难保正向行。
……
……
是以如今,他只用专注的目光,胶凝在她的双眼上,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他相信,她不会让他失望。
与商仲颖静静对视,感念于他对自己的理解和信任,潮玉眸光温柔流转,缓缓张开口:
“方向不对。”
而且……潮玉正欲继续,却先听得丛林密处传来一连串细碎响动。
——原是一直隐藏在密林深处的黑影闻言一惊,动身预备撤逃!
然而他那一点动作,一经潮玉点拨,岂能再瞒过商仲颖他们的眼睛?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黑影便感迎面劈来一道极凌厉的剑压、破林裂空杀来!
黑影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就单手一把捞起他身边蜷缩成一团的瑟瑟小孩,仓皇扭动身躯、连退数步、终于险险避过这一记狠招!
但贺云生等人已然踏过适才的剑压所扫荡出来的捷径,一步抢来他面前。
商仲颖握紧手中“少昊”,催动道行、启用宝剑,借以恢复宝剑在刚才使出剑压后的损耗,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黑影动向。
失去了树林繁密枝叶的掩护,月光无所顾忌地清亮撒下,一点一点将黑影的真实面目拼凑完整、完全呈现出来,立时将一向最为柔默的彭未真惊得捂住了嘴——
之前不是没有见过丑陋的人、物,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怕的鬼魅,可丑恶成眼前这个样子的人,她当真是第一次见识到——
身子驼躬似一段扭曲缠绕的枯藤,只要一动,浑身就遍响起惊心动魄的“噼啪”声响,仿若被人轻轻一碰,就会在指间碎裂成粉末、随风飘散;通身遍布道道蛩曲缠绕的疤痕,将他的身体和脸切割得支离破碎、不堪入目;
而全身上下唯一稍算完整的一只鼻子,还像后来硬勾到脸上去似的,摇摇欲坠,凶狠拉出一对挤得极近的三白小眼,于这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缩紧成蛇目样竖睛,直勾勾地朝他们钉射过来。
——被他湿冷猥暗的眼光阴蛰一勾,众人心里俱是突突打了一个咯噔,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法宝。
商仲颖更是眼光一瞬不移男人怀里的人质:那个满眼泪花、年纪不过六、七岁的小小女童——此刻,她正一脸惊恐地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睁大一双无辜的杏眼,浑身瑟瑟发抖,极致地反衬出男人的阴暗丑陋。
商仲颖顿时庆幸自己刚才还好没有痛下杀手、伤及女童。
他便自此专注了心神,一心扑在如何能安全解救出女童、并一击打败男人的思考上,而忽略了一旁的潮玉已经转变了神色,眼神微微波动着选择吞回自己方才未说完的后半截话。
男人阴蛰的眼光在众人身上爬过来又爬过去,缭绕不定得让人摸不透想法……忽然见他抬手屈指、于唇齿间吹出一线极暗沉诡异的尖利长哨。
众人初时不明所以,只凝神戒备,以防他想耍什么花招、或者找来帮手……但很快他们就纷纷脸面失色了——
因为男人确实找来了帮手,却不是人类,而是无数条或从天而降、或顺地爬出的毒蛇!
不料他竟然在这时找来毒蛇助阵,众人但凭耳听铺天盖地的“悉嗦”声响,堪堪面对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嘶嘶”吞吐血红信子的数千条碗口粗的毒蛇,一时失措。
这也难怪。
毒蛇不比寻常敌人。
暂且不谈蛇类行动处流动性极强,单单就它们既可单独对他们进行毒杀、又可群起而攻之的特点,就足够让他们觉得棘手了——
他们是人,双拳难敌四手,纵然有神兵法宝在手,有能力对毒蛇任意进行劈砍,可他们又如何能保证可以除尽毒蛇,不会有漏网之鱼对他们伺机袭击?
毕竟这毒蛇数量极多、近乎翻涌成铺天盖地一片蛇海,更兼有后援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倘若行走在地面之上,实在难以用法宝扫除;
而若是选择御剑飞天,上天之前他们便可能就先被毒蛇咬伤;
届时这荒郊野地,又无药可医,反而更加难办。
……这该如何是好?
于是在众人暗自思量、犹豫不定之间,男人早已见缝插针地拔腿抽身、携裹女童,飞速逃走!
众人惊怒,心念救人要紧,再也顾不得许多,立马奋然拔剑、预备劈蛇——却被一个清亮女声骤然喝止:
“——等等!”
众人微微一愣,同时转看向发声者,也就是一脸肃然的潮玉。
“你们这样是没用的,”潮玉秀眉蹙起,“还是让我来吧!”
……什么?
商仲颖等人惊异地看着潮玉一等言毕,立即伸指捻诀。
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只觉得周身拂来一阵清凉气流,他们旋即无不愕然地发现,数千条毒蛇瞬间被凭空凝结出来的无数尖利冰锥刺穿七寸要害!
——潮玉原来是动用了水属灵力,将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分冻结成细长冰锥、对毒蛇一击必杀、一招解决所有问题!
不耐丛林高温,冰凌瞬即融化,被穿身钉死、形态各异的海量毒蛇亦于此时“啪啪”落地、无声无息地瘫软成一根根死肉。
原先盈满嘈杂噪声的树林即刻消弭声迹,空余风声习习,惹出蛇尸腥臭,难掩枝叶“簌簌”私语。
贺云生等人见此情况,心里一方面惊叹神龙一族对水登峰造极的操纵能力,亦不由得对潮玉隐隐侧目。因为他们深刻地明白,如若刚刚潮玉的心思有一时的偏差,他们现下已经跟被冰凌刺穿要害的毒蛇一样,横尸野外了。
可潮玉明明有这绝佳的机会,却恰恰没有动过这歹毒心思。
贺云生看向潮玉的眼神发生异样。
这期间,早已知悉潮玉性子的商仲颖最先反应过来,忙踏出一步、驱剑向男人逃走的方向飞去!
贺云生等人紧接着反应过来,也齐齐追了上去。
于是动用不少灵力来精准控制冰凌凝结数量和去向的潮玉,动作就稍微慢了一慢。
白淇自然是等在潮玉身边。
只是眼见众人身影从视野中相继消失,潮玉脸上却显现出白淇不能理解的极度焦灼。
他刚想开口问问,潮玉早不顾自己灵力损耗、飞身追了出去!
白淇一呆,也连忙纵身飞追而上!
阴差阳错地在查明一切后、失去跟众人说明的机会,潮玉心中焦灼,现下只好加紧脚步、试图赶上众人、以期不要造成更大过失!
奈何紧赶慢赶,她和白淇终究迟了一步——
最先追上男人的商仲颖,已瞅准男人逃窜行动之间的破绽、一举用剑狠劈了过去!
潮玉顿时失声大喊:“——不要!”
听得脑后传来潮玉的急促大喊,商仲颖吃了一惊,忙忙收手。
可惜来不及了——
即便他及时收敛力道,那一剑依然势不可挡地照原定路线劈了出去!
而男人感到脑后生风,心下凛凛一凉之际,心知以自己的身手难以逃脱,旋即毫不犹豫地以身为盾、紧紧护住怀中女童,硬是接下“少昊”这狠烈一击!
剑压触及肉身,光芒陡然四散开来!
皮开肉绽!
血肉横飞!
商仲颖和接踵而至的贺云生等人便在一片血污之中,看着他佝偻丑怪、血肉模糊的身躯颤颤痉挛着蜷曲在地面上,一点一滴逐渐流失掉生命力。
潮玉将将赶来,而后无不痛心地见到女童小小的茜色身影从男人身下缓慢蠕出,血染半边身子。
商仲颖见女童惊恐无状地跌坐在地,惶恐地望一望深陷血泊的男人,再望一望他们,满眼俱是浓浓恐惧,又留意到潮玉眉间大是心痛,立刻后悔自己不该匆忙下了重手、害得女童变作这番模样。
殊不料,那女童在他俯身近前、意图出言安慰之际,身子抖了一抖,颤颤巍巍地自行从地上爬起来,张开细瘦的双臂、挡在男人身前,怯怯应对上他!
商仲颖一怔,动作跟着一缓。
女童随即用软糯童声颤抖道:“你……你们、不准再过来!”
咦?
“我,我不准你们伤害他!”女童话语软颤而饱含哭腔,“你们这些坏人!坏人!”
……啊?
不曾想到情形发生如此戏剧性反转,本该身为人质的孩童居然反过来维护男人,商仲颖等人不禁瞠目结舌,胸口涌满诧异。
而商仲颖顿了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起身回头、看向潮玉!
潮玉则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慢慢近来女童跟前、俯身下降,眼中盛满了怜惜与心痛。
女童看他们众多大人本来气势汹汹地追杀他们,此刻却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还有一男一女接连向她靠了过来,不由得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她惶惶然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但即使她仰视他们的目光再怎么抖抖闪烁、勉强张开的小手再怎么抖索不止,女童都依旧颤着软软一团小身子、倔强地挡在男人前面、挡在他们面前,喃喃地不停重复先前的话:
“不准……不准你们伤害他……”
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无力地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娇小柔弱的茜色身影,无比坚韧地数倍放大于他渐渐模糊的视野里,温暖柔软,一如既往。
他眼里倏忽淌出两行清泪。
……回忆泉涌……
作者有话要说:
☆、五 来龙去脉
陋质难掩真诚心。
……
……
从尚未懂事的时候开始,他就隐约发现,他和自家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周围同龄的孩子们是不一样的。
证据就是,一等他同样渴望地张开双手,想要父亲或母亲抱一抱时,他们明明面带笑容,回应给他的却只有刻意拉开的距离。
当时他还不知道,那种笑容饱含着“敷衍”;而那种距离背后,隐藏着深重的“嫌恶”。
——原因仅仅是,他天生的驼背和丑陋,让他们无法直视。
而等他不复懵懂、长到足以明白这一切的岁数时,身边已经不知不觉地被隔离出了一方封闭的空间,将他死死地闷在里面,将别人牢牢地挡在外面。
狭小黑暗得让他透不过来气。
……不是没有试过主动伸手去打破这层无形的壁垒。
可一旦他敏感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出这方空间,等待他的只有一次又一次被狠狠揪住触角、往死里掐灭的欺凌和辱骂。
而在他遍体鳞伤、将热切而苦涩的目光转向父母时,不仅得不到一句安慰,反而被他们无情地出言责怪,说他怎么可以这样的不懂事、总是和别人起冲突。
……那么,你们看向一天到晚跟别的孩子打闹顽皮、经常鼻青脸肿回来的弟弟的眼神,为何差别如此巨大呢?
那是他一生都难以企及、或者说是根本连奢望都不能奢望的心疼与怜惜。
……墙壁渐渐变得越发厚重……
……又一次,他被人连头带身地摁倒进骚泥沟里,听到了他终生难忘的残酷话语——
【像你这样丑陋的生物,连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一个错误。】
惊怔地在泥泞中睁大双眼,他被从头顶扔下的这句话砸得起不了身。
……任由泪水和源源灌入鼻、口的骚臭脏泥一起,默默把自己整个儿吞没,沉沉深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才被初冬那一场罕见的暴雨冻醒。
冰凉沉重的雨滴大颗大颗鞭打在他浑身是伤的肉体上,一层接一层摧残着他几近支离破碎的身心……渐渐地,他痛木了神经,痛麻了意识。
夜幕降临。
……静静看着他的四肢百骸被无边无际的夜色沉默地吞噬殆尽……而后重新涂抹上一层虚浮薄削、华而不实的晨曦,经过整整一夜的冰冻,他终于剔除掉心中最后一丝可笑的、期盼有人来寻找他的希望,从粘稠浓重的臭泥中一分一分艰难抽拔出身子,木然地拖动两条灌铅似的泥腿,一寸一寸,坚定地挪回村子。
不再理会沿途所遇的极尽恶意的嘲笑和讥讽,也不再理会其他孩子因无法接受他的沉默态度、而欺身上前对他的拳打脚踢,更不再理会回家之后父母大惊小怪的严厉斥责,而只默默地进入家里院子,一瓢一瓢抄起清水,冲洗干净身上的血污和泥垢。
黑泥污水无声蔓延一地,隐隐绰绰照出他的样貌。
他于是缓慢蹲下身去,迟疑地颤颤用手指去抚摸水影后面的自己。
一碰即碎。
裂成无数。
……呵。
他心头腾升怆然:原来,自己丑陋得连污水都不愿完整映照出来呵……
……那么,如果他能变强呢?
如果……他能强大到再没有任何人敢小觑他的地步呢?
出生于灵山的他自是知道,位于大祭司身旁的十巫是多么受人尊崇。
而除却大祭司贴身的左右护法的巫咸、巫姑为保持术法纯正,必须按血统一脉传承,其余八巫则都是通过族中人士层层选拔筛出,任何人都有机会。
眼下巫谢、巫即、巫彭、巫罗、巫真五职正尚处空缺。
巫谢司祭祀,巫即司教习,巫彭司守护,巫罗司学术,故天生残缺,又早已被族里先生拒绝过多次的他,深知这四个职位难以争取。
留下来的,便只有司药理的巫真。
他便存了必得的信念,忍着浑身裂骨碎神的剧痛,慢慢站起、强行拉直天生驼背的身体。
继而一步一步,硬吞下痛苦,挪向族里最德高望重的巫医所居之处。
果不其然,他同样被巫医拒绝。
可是这次,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进行无用的哀求,而是从此白天在巫医身后偷学,夜晚再自行努力、巩固、深究……终于熬到了大祭司身染病疾的时刻。
穿了一身极为严实的衣物,他蒙面来到祭祀住处,越过一众伤心的村民,在早已束手无措的巫医眼皮子底下,仅仅用了一碗汤药,就让祭司蜡黄枯败的脸颊重拾血色。
昏迷多日的祭司终究悠悠转醒。
是以巫咸为首的众巫大喜过望,连忙想请教他的名字和样貌。
再三推却不得,眼见众巫神色诚恳、一旁的族人也十分殷切,他犹豫了片刻,终是取下面罩。
而后收获现场一片哗然和惊愕。
大祭司乍见他脸面,仿若不堪承受般再度昏厥了过去,众巫手忙脚乱地上前,再无人顾及到他。
更有甚者,直接有“巫真”的候选者叫嚣着说他其实是欺世盗名之辈、根本只是故意用猛药灌醒祭祀、好换取众人好感,不但将他救治祭祀的功劳抹消得一干二净,更把大祭司二度昏迷的过错全权推卸到他身上。
转眼间,刚刚荣登功臣之位的他就被打回原形、遭受万人的唾骂和嫌弃。
他便只能怔然地呆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些瞬间翻脸的人们。
茫然的视野跟身体一样,被涌上来的人们几度猛烈冲撞。
他惶然失措地被挤到一边。
跌跌撞撞的视线骤然触及隐于人群中的父母面孔,他心一紧,却无比寒心地看到他们忙忙遮脸转身、偷偷逃走。
他的身体旋即冷透。
……原来,这就是他十余年的“努力结果”啊……
天生的残缺……就那么致命么?
就注定他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失神落魄地跌下神台,眼前茫茫然混乱成一片,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去向。
他微微一愣。
继而转脸,看到了一张颇为文雅的脸庞:正是刚即位不久的巫谢。
——你是能救得了大祭祀的吧?
巫谢追上来喘息着问。
他再度一愣。
——如果刚才真的是你救的,请你老实告诉我。
他无意识地点点头。
巫谢脸上骤然绽放宽心的笑容。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