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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淇厉 当前章节:145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你……愿意相信我?

他不由自主地颤声问。

——既然是你救的,我为什么不信你?

巫谢奇怪反问。

——信那些老头子有用吗?能救得了祭祀吗?

他心间霎时涌现无限暖流,然后听得巫谢接下来问,你有把握治好大祭司吗?

他肯定地再度点了点头。

巫谢就肃然敛衣、郑重请道,那么,请你务必医好大祭司!

他怔住。

——巫咸他们那边由我来说服,你只需安心配好药方即可。到时候你先把药方给我,再由我转交给大祭司;待医好祭司,他们自然会肯定你的能力。

巫谢这般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道。

听到巫谢如斯周到地为他提出解决方案、言语间更处处为他着想,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委屈和感激,混合着异样的感动一并哽咽在喉,化作连连答应,好的,好的。

巫谢长舒一口气,往后望了一眼拥挤的人群,出声对他告别,并请他多多保重。

他马上俯身拜谢答应,而后义无反顾地扎入灵山毗邻的巴蜀之地!

巴蛇食象,三岁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矣。

那药方其余配料都好配制,唯独缺这巴蛇所吐象骨。

他这一趟,势必要寻找象骨回来!

为了救治祭祀,更为了不辜负巫谢对他的信任!

……然而巴蜀深山重地,潮气甚重,更兼大部分偏山人迹罕至、蛇虫鼠蚁为祸,故水土不服、再加上寻找巴蛇费尽心神,经过多日奔波,他最终筋疲力尽、几欲坚持不住。

好在连夜奔波也有成效,他最终将将搜出一点巴蛇出没痕迹。

可惜尚未来等他得及追踪而去,他就不幸遭毒蛇噬咬。

心想着毒蛇出没之地,七步之内必有蛇药,他便拼足了最后一口气想找寻出解药,绝不愿自己在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倒下。

奈何蛇药没找着,毒素攻心,他眼前已先行一抹黑,倒在林中,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中,他只觉得有头顶有烈日猛烈炙烤,身下有湿气寒凉侵蚀,体内有毒气酸胀肆虐,内外交困,一点一滴腐蚀他行将朽木的身躯……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无意识地想到。

就这样,辜负了巫谢的信任?

逐渐涣散的意识中,巫谢的面容也似打碎的水面,破碎开来,褪色开去。

独留他对他郑重深信的话语:

请你务必医好大祭司!

……他脑中激灵灵一醒。

——你,你在睡觉吗……

诶?

……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那稚嫩的童声是那么清脆无垢,脆生生、清凉凉地径直沁入他心田,抢救回来他破碎成粉的神智——

你还好吗?

他吃力地将眼皮扒开一条细缝,勉强收获满目满野的茜色,晃悠悠,明艳艳,缀撒满细碎的澄澈光影,仿若夕阳下波光潋滟的水面一般,亮丽得不甚真实;又一如多年前,他一碰即碎的水中倒影。

他不由得微微动了动眼珠。

随后感觉到,他那条被蛇咬伤、肿得乌紫发亮的小腿上,软软贴上两瓣温软濡湿的触感,将他早已麻木的腿部神经惊得一颤。

毒素被一口一口吸出身体,等伤口脱离温软,再敷上一层沁凉,他这才得以惶惶然地重新凝聚起散碎满地的心神,透过眼皮子间那一线细缝,努力聚焦目光、想看清眼前的人。

恰撞上那双纯澈清亮、直透射进他心底的圆圆杏眼。

——你醒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六 巴蛇食象

我以我血溅轩辕。

……

……

——你醒了吗?

嘴边尚自残留着咀嚼草药后的青翠汁液,她只顾着这般担心地问他,眼里除却担忧,没有其余一丝一毫的杂质,纯真得叫他差点忘记了,他跟别人是不同的。

惊觉到这一点,他下意识想别过脸,不想吓着眼前的孩子。

女童见状,反而怯怯地缩回手脚,小心问,童童吓到你了吗?

诶?

他动作顿住。

女童嗫喏道,对不起,童童不是故意的;童童只是怕你醒不过来了才碰了你,想帮你把毒吸出来的……

……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孩子,不但不厌恶他,反而还怕他厌她?

他不禁颤声脱口反问,你不怕我?

女童一脸困惑地歪了头,为什么呢?

他瞬间哑然。

……是啊,为什么呢?

他有一瞬的茫然。

为什么他认定了他一定会遭人恶怕?

为什么他自己也心甘情愿地默认了这件事情?

又从几时开始,他变得这样卑微,小心翼翼地对待所有遇到的人和事,把自己低微到了尘埃里?

这究竟是他的错误,还是他的悲哀?

他这小半生,究竟过的是什么生活?

女童看他半天没有说话,神色怔怔然似悲怆难抑、几欲落泪。

犹豫了一下,她决定抬起柔软粉嫩的小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嘟着嘴安慰他道——

不怕不怕,有童童在呢。

他的眼泪哗啦决堤、倾泻而下。

……那柔软的,他从小就无比渴望的亲近和安抚啊……

女童看他落泪,立刻慌了神,也顾不上抚摸他了,只急急忙忙道,你、你别哭呀!嗯,嗯,有童童陪着你呐!

她搜肠刮肚地找话安慰他,唔,嗯,你看,你看,童童也一直是一个人,可是童童都没有哭啊!

童童陪着你呐!不哭、不哭!

听着女童柔软的童稚话语,他终于破涕,勉强扯动嘴角、牵出一个五官全部扭曲成惊悚形状的笑容,头一次不管不顾这笑容落到他人眼里,会是怎样极致的丑陋与恶心。

女童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长吁了一口气,嗯,你笑了呢。

这下童童就放心啦。

他便痴痴地望住女童亮晶晶的笑容,心田的感动和欢愉大片吐蕊盛放。

……谢谢,谢谢……他止不住地喃喃说道。

女童不禁红了脸,连连摆起小手推辞说,不用谢、不用谢。

因着毒素被吸出没有多久,他的身体尚在恢复阶段,暂时还无法动弹,女童就折了芭蕉叶来,为他遮住炎热的阳光。

未曾经历过被人这般温柔对待,他几乎不知所措,只知道抖着唇说不用。

但女童还是执意又找来一片树叶卷成漏斗形状,盛来清水,耐性地一口一口喂他喝下。

泪水再度“扑簌簌”掉落,跟清水混杂在一起,咸湿得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感到女童用温暖的小手,轻轻擦干净他脸上沿疤痕纵横交错的眼泪,然后摸着他的头,轻柔地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慢慢哄他入睡。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睡得如此安详。

因此就连在睡梦中,他的嘴角还满足地微微翘着。

从而暂时忘记了,他身处的地方是巴蛇出没之地。

于是他堪堪从梦中惊醒,慌忙往周围四顾。

女童娇小的茜色身影早已不见。

他顿时慌了神。

因为夜幕降临,凉风浇醒他神智的同时,亦冻醒了他因蛇毒而麻木的五感。

嗅觉恢复的他,分明从飒飒夜风中闻到了不同于丛林泥路土腥味的血腥臭气。

而他记得睡着前的迷糊之中,仿佛听到女童摸着肚子说饿了。那么如果他当时没有听错,这会儿那个孩子应该去找食物了才对。

那万一……遇上了巴蛇怎么办?

巴蛇凶猛足可食象,她那么小,那么弱,哪里能顺利逃脱?

想到那可怕的画面,他心里激灵灵一凉,当即打住,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

忙忙拖起刚刚恢复知觉的那条腿,他吃力地拾一根颇为粗壮的树枝作为拐杖,摸黑寻了出去……

然后,等来到一汪墨黑湖泊之畔,伴随着树木减少、眼前景色豁然开朗之际,在那一轮巨大的血色圆月背景下,看到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短短一刹那的功夫,他深深刻入心底的那一抹娇小身影瞬即变身成为一条巨大的黑鳞金纹蟒蛇,竖起遍覆玄黑鳞片、粗壮得难以置信的前身,张开阔如山洞的大口、露出长如刀戟的獠牙,一口吞掉了一头身长两丈、身高一丈的成年大象!

……巴蛇……食象?!

黑峻峻的剪影通过背光,强劲无比地冲撞进他眼底,霎时将他脑子撞成一片空白。

手中拐杖“钶啷”一声掉地。

听到声响,巨蟒剪影明显一滞。

他则双腿一软、当即惊跌在地!

随后,悚然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吞食掉整头大象的巨蟒,扭动着被食物胀得变形的身躯,一格一格转过庞大的头颅,用一双反射出惨白月光的巨型莹黄竖睛蛇目,阴森森、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他骇得浑身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也不知从哪拾来的力气,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仓皇沿原路奔逃,生怕自己只要迟那么一步,就会落入它骇人的血红蛇口!

——对不起……童童吓到你了吗?

——你、你别哭啊!你看,童童也一直是一个人,可是童童都没有哭啊。

——不哭不哭,有童童陪着你呐……

哈、哈、哈……原来,那些都是骗人的谎话!

全部都是骗人的谎话!

它根本只是想吃掉他而已!

牙咬得酸胀不堪,他头昏脑胀地狂奔了不知多少路程……终于遥遥望见熟悉的村落一角。

他于是热泪盈眶,再也不去计较族人或异样或嫌恶的眼光,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踉跄跄奔回村子。

……可惜这一趟回来,村子里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

自从他现身祭坛却遭人唾弃,父母就闭门不开,不愿承认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族人们也听信他伤害祭祀的谣言,比先前变本加厉地怨恨他、排挤他。

他绝望地去找巫谢,却没有想到,巫谢听他无法配制药方,眼神立刻冷了下来,寒扎扎浇进他胸腔里,直接冰冻掉他整颗心脏。

他畏缩地倒退了几步。

然巫谢终究没有做出其他举动。

皱眉想了想,他很快展颜而笑,面色温暖如三月春风,而后诱惑而诡秘地小声问他,既然你只差象骨这一味药材,你愿不愿意小小冒险、牺牲一下,来配齐药方呢?

诶?

——如你所说,巴蛇既然觊觎你的血肉,那你就不妨献身做个诱饵,引蛇出洞;当然,我会通知巫彭,好保证你的安全。

巫谢循循善诱。

——你也知道你眼下在族里的处境吧?倘若配不齐药材,不但救不了祭祀,族人也不会再接纳你;但反过来,若能配得齐药材,等待你的,就是祭祀的认可、巫真的职位、还有族人的崇敬。无家可归还是功成名就,如今只看你自己了。

他眼皮猛烈一跳。

……手默默攥紧。

看我自己吗……

这根本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

他只能点头答应。

拖着沉重的心情返回遇到巴蛇的那片树林。

可是,饶是这样子的作饵,万一他被吃掉了也没能杀死巴蛇、取出象骨,岂非连累了跟在他身后而来的巫姑、巫彭和巫谢三巫?

他想了又想,仍是攥着另一张以巴蛇之心为药引的方子,回去守候在巴蜀边界的三巫所在处、想转交给他们,以防万一。

然而他却听到了三人的窃窃私语,即刻让他五雷轰顶——

——巫谢你也够狠心的,明知道无需诱饵也可猎杀巴蛇,却还让他去作饵?你其实是摆明了想借此机会除掉他,顺便夺取药方,好向祭祀邀功吧?真贪心啊,明明即位了“巫谢”一职还嫌不够,还想染指“巫真”一职、想一人独大?

——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了。你不是也不满那个丑家伙在眼前绕来绕去、根本不愿意以后跟这种人共事么?这会儿怎么又全都推到我头上了呢?再说了,若我真想一人独大,何必通知你和巫彭?你自己也想借这个机会压过巫咸的势力吧?咱们彼此彼此罢了。

——嘿,你倒挺会算账;你敢说,要是你自己一个人能猎杀巴蛇,你还会求助于我和巫彭……呃、什么人!

听到动静,三巫从埋伏中探出头,旋即对上一脸震惊的他。

巫谢转了两下眼珠,忙收拾神色,和颜悦色道,是你啊。

闻言,他就只怔怔地看着他们,脸色迅速灰白下去。

而后一步一步倒退开去……转身逃窜入林中!

耳边风声“呼呼”嘶啸,模糊了身后三巫气急败坏的大吼。

不知是否是觉得失去了他,不仅会失去一个诱饵、更可能让巴蛇接到消息、从此销声匿迹,身后喊声渐渐变小,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破空呼哨。

背心、脚踵等几处身体要害相继被锐利火箭穿肉透骨、很快将他烧成一个火人!

可他仿佛浑然不觉身上灼皮烧肉的灼烫、只顾着闷头往前跑。

心中只存了一个信念,那就是绝对不能他们找到她!

——童……童!

他嘶吼出声,热泪盈眶!

是了!是了!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通!

若是她真要吃他,大可一开始就一口吞了他,何必还费力为他吸毒疗伤?

那一点蛇毒,对于巴蛇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肚子饿了,又为何宁愿放弃眼前现成的食物、再去费神找寻新猎物?

巴蛇原形再如何恐怖骇人,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没有嫌他丑陋,他怎么能有资格嫌她可怖?

这样的他,跟那些厌弃他、想置他于死地的族人们又有什么分别?!

——童……童!

他悔恨交加,一心想弥补自己的过失,奈何身负大火,逐渐力不从心……突然间,身子被一条粗糙的粗壮软物腾空卷起,迅疾移动,浸入先时那一汪黑水湖泊,“嗤啦”一下浇灭了身上大火、堪堪救下他一命。

他便在水汽迷蒙之中,奄奄一息地看着自己慢慢被卷回岸边、被轻柔置于地面。

原本缠裹住他、覆满黑色鳞片的蛇尾转瞬消失于林中。

他不由得拼足最后一口气,颤颤地,颤颤地伸出枯瘦右手,冲黑蛇尾巴消失的方向动了动指头,声音喑哑撕裂地微弱唤道,童……

过了不短时间,他蒙蒙的耳膜中才重新震荡出新鲜的衣料摩挲声。

他不禁努力睁大双眼,极力搜寻那一抹茜色身影。

一闪而逝。

女童躲在树后,犹犹豫豫半天,方现身出来,走到他面前,像犯了错一般把双手背在身后,垂首不语。

许久,才小声嗫喏道,对不起,那晚童童不是故意要吓你的……童童只是肚子饿了……

言毕,看他半晌没有回应,她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问,你别怪童童好吗……

怔愣地看着从未怪罪过他、反而自己一直认错的女童,他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挣扎着才立起来的半截身子,终究经受不住,猛然一软。

他蓦地长跪于她面前,伏身于地,再也没有勇气抬起头。

女童初时被他突如其来的下跪吓了一跳,但等看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以为他又在哭泣了,想了一想,只好拿了小手,轻轻地来回抚摸他烧焦的脑袋,柔声安慰——

不哭,不哭。

有童童陪着你呐。

他瞬间泪如雨下。

——对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那真……那真……

——那么,我以后可以叫你“阿真”吗……

——嗯……嗯……

作者有话要说:  

☆、七 两相决裂

圣心泯灭渴童心。

……

……

饶是仰视潮玉他们的目光颤动闪烁、勉强张开的软和手臂也抖索不止,可女童依然颤着软着一团小身子、倔强地挡在男人前面、挡在他们面前,喃喃地不停重复先前的话:

“不准……不准你们伤害他……”

躺在血泊中的男人无力地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一抹娇小的浅色身影占据满他的视野。

潮玉眼神一闪。

而后看了商仲颖一眼,示意他不要出声,便不再去管贺云生他们会作何反应,兀自屈膝俯身、尽量使自己跟女童的视线处于同一高度,而后轻声开口:

“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诶?”女童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潮玉心疼不已:“你今年……应该已经五百多岁了吧?”

不意她能看出自己的年龄,女童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

潮玉眸光流转:“伏龙一脉,身从土生,修五百年成蛇,蛇五百年成蛟,蛟五百年成螭,螭五百年方成龙……而今看来,你正在往蛟的形态成长,是也不是?”

女童怯怯地又点了点头。

商仲颖等人闻言则大吃一惊!

他们根本不曾想到,这一名小小女童,不但不是人质,反而也是龙族!

……既然为龙,那这孩子又怎么会沦为传说中性喜新鲜人肉的“巴蜀丑蛇”?

更有传闻说“巴蛇食象、三岁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矣”?

“……继数次严酷的冰河期之后,土属灵物能修成形的少之又少,伏龙一脉的新生者更是寥寥无几。我原以为必须要再等上数千年才能看见新生伏龙,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你了。”

潮玉温言微笑:“若我猜得没错,你自出生就无父无母、独自一人,体内还吞有一颗金色莲子吧?”

……莲子?商仲颖眉心一动。

女童则当即呆住,继而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龙啊,跟你一样,同属龙族。”潮玉泪盈于睫,“你是伏龙的一支,而我是神龙之一,潮玉。”

“……我是‘龙’?”女童不可置信,“我是……龙?”

“对。”潮玉点头,“你是龙。是以你拥有超脱一般蛇类的寿命,并且能够缓慢长成其他形态。等再过一千五百年,你长出头角和四爪时,你就可腾云为龙了。”

女童似懂非懂地听着潮玉说出这一番话,虽然面色有些动摇,可是最后,她的眼神还是恢复成最初仿佛护犊的状态,抵触地看着潮玉他们,鼓足勇气怯怯道:

“就、就算你也是龙,你们也不能伤害阿真;阿真是好人。”

“放心,我们不会的。”潮玉跟她保证,然后转身看向背后的商仲颖他们,目光灼灼,

“你们也不会的,是不是?”

商仲颖一时无言以对,心思暗自流转:他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那个男人,伤害不伤害他其实无关紧要。但重要的是,那女童所持的莲子。

那是潮玉一路千辛万苦所要追寻之物。

现下就在眼前,她为何不顺水推舟、跟女童做一笔交易?

他不解:“你……不想借用莲子了吗?”

“诶?”女童一听这话,连忙倒退两步、护住胸口,“你想抢童童的莲子?”

“——不,我不会。”潮玉保持了脸上的温和神色,重又转首向她,异常肯定道,

“你既然是伏龙,就是这颗莲子真正的主人,而非暂时的保管者,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碰你的莲子。”

什么?商仲颖有些惊讶:“那万一洛迦……”

“他也不会。”潮玉断然道,“莲子本就为伏龙所有,一旦出现伏龙、莲子认主,其他人就算强行夺去也是无用。”

“倘若洛迦并非强抢、而是选择杀死这个孩子呢?”昀息沉声道,“这样莲子不就失去主人了么?洛迦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使用莲子。”

“——那不可能。”潮玉摇头,“洛迦再怎么乱来,也不可能对唯一一条新生伏龙动手。”

“那也只是你的猜测罢了。”昀息眸色渐沉,“可别忘了,洛迦在青要山时就已经违反‘旁观者’规则,杀掉我师父了;在从极之渊时,他更是对商仲颖和白淇痛下杀手。

“虽然他俩被你救回,但也抹消不掉洛迦对他们心狠手辣的事实。如今既要对付这么一个家伙,我们就必须准备好完全之策。”

潮玉瞳孔缩紧:“你待如何?”

昀息瞥一眼女童,肯定道:“先洛迦一步夺来莲子。”

女童被昀息狠烈的眼风一刮,身子登时经受不住,晃了两晃。

潮玉霍然起身、一步踏到女童前面,将女童和阿真护在身后,一字一顿道:

“我办不到!”

昀息寒了脸色:“那你是想为了一己之私,白白葬送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

潮玉坚持己见:“我说过了,洛迦不会对伏龙出手,这也就谈不上‘牺牲你们’。”

昀息轻轻一嗤:“‘你说过了’?你是洛迦么?你怎么能保证他的想法?若你真能保证得了,你也就不会这般费尽心力地搜寻莲子、想抢在洛迦前面、以防他有所动作了。”

潮玉皱起眉头:“收集莲子是一回事,认为洛迦不会伤害伏龙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怎可将之混为一谈?”

“不是我混为一谈,而是你的说法太过主观,让人无法信服!”昀息握紧手中黑红双色的巨镰,“唰”地直指潮玉,“结成同盟,可不单单是你一方的事情!我们都是赌上性命的!”

潮玉紧盯昀息面颊,丝毫不理会近在咫尺的锋利刀锋:

“那你现在这举动又算什么?是想破坏约定、和我为敌么?”

“对不起,我自认一直以来已经很相信你了,也想继续相信下去,可惜你先让我失望了。”昀息面色不改,“我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潮玉声调异常笃定:“我说了,洛迦不会碰这颗莲子。”

“你倒还真信任他啊。不过可惜,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昀息冷笑一声,“与其任由你这样同情心泛滥、错失收集莲子的机会,不若在此把所有莲子夺来,送去碧城——碧城之中,自然有修行土系灵力之人,当然也可催动莲子、对抗洛迦!”

潮玉眼神骤然一沉,眼风缓缓扫过其他人:

“你们也是作此想法么?”

白淇想也没想就站到潮玉身边:“我相信姐姐的话!”

贺云生眼神在剧烈变换了几番之后,坚决地站到了昀息一边;彭未真紧随其后。

叶昭一愣,看了看潮玉,又看了看贺云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到昀息一边。

于是场中还未表态的只剩下商仲颖一个。

没有想到决裂的局面会这么快就面临,商仲颖额角立刻逼出细密的冷汗,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越发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快点作出决定不行。

商仲颖心念电转,拼命想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然而眼下根本找不出能使一方说服另外一方、或从中两相平衡的说法!

怎么办!

怎么办!

让他来对付潮玉吗?他办不到!

可他也同样无法舍弃叶昭他们!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他心焦欲裂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猛然敲醒他:

“……商少侠。”

他蓦地一怔,而后一格一格转脸向出声者:潮玉。

四目相对。

潮玉压下眼底残留的一丝不舍,毅然冰封了眼神,郑重告诫他:

“还请你不要站错了位置。”

言毕,她立刻别开视线,凛然对上迎面的贺云生和昀息他们。

商仲颖即时愣住。

马上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为什么?

他心底颤抖着声音问她:为什么,你总是一次又一次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潮玉没有再看他,冰封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破绽。

商仲颖心头霎时涌现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腿脚僵硬成木,竟似扎根在了地里,怎么拔都拔不动。

叶昭审视的眼光飞速地扫过来、又扫过去,为商仲颖揪心不已。

眼看潮玉都说这话了,商仲颖还不动作,他忙忙地张开口,想出声催促好友,不想让他因为一时糊涂而赔上自己整个人生。

谁知他才刚刚张嘴、尚未开腔,忽然见到潮玉脸色大变、陡然锐利了眼神、仰视望天!

他一愣,也连忙想向天上望去,正好看到洛迦光芒万丈的身影顶替了清亮白月,金发飞扬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糟糕!洛迦已经来了!女童手上的这颗莲子岂不是……

还未等叶昭想完,他便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悉嗦”响动,夹杂着数双脚步声。

那是……

灵山六巫。

似乎没想到眼前会是这个阵势、刚才还一心同体的一队人现在居然拔刀相向,巫咸等人分明愣了一愣。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潮玉身后、守候在那真手边的小小女童。

巫谢登时两眼放光:“那就是巴蛇吧?”

“不就是么?”巫姑勾起嘴角,“只要取来蛇心、就可医治大祭司了!”

此语一出,女童眼中立刻涌现慌乱,人也下意识地往潮玉身后躲了躲,但仍没有离开那真哪怕一分的距离。

抖着手,女童不自觉攥住潮玉的衣角。

冷不防潮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童童。”

“……诶?”女童顿了顿,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向潮玉。

潮玉斜下眼光睇她:“你不想阿真受到伤害,是吗?”

“嗯、嗯!”女童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就自己动手来保护阿真。”潮玉喝令道,“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可、可是,阿真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了呀,不先救治不行啊。”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捕获走、反而失去救治阿真的机会吗?这样一来,阿真刚才舍命救你还有什么意义?”潮玉不认同她的说法,

“你只要记住,有莲子在手,就算先抽空打败他们,之后也绝对还来得及去救治阿真。”

说着,她眼光越过女童,盯上那真:“你还能坚持的,是不是?”

那真被潮玉坚定的目光所摄,不由自主地微微挪了一下半边染血的头颅,当做回应。

潮玉再问女童:“看到了吧?”

女童看了看那真,再看向潮玉,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喂喂!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巫谢不满道,“我们是那么容易打败的吗?”

巫咸冷静地看着跟众人对峙的潮玉:“小姑娘,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麻烦你让开。我们是为了救人,不得已而为之。”

“为了弥补圣心缺损,而要挖童心来做材料?”潮玉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圣心泯灭童心补——算了吧,一命换一命的事情,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巫彭骤然活动手指关节,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并在同时压低膝盖,随时准备出击。

潮玉一一扫过对面的贺云生和昀息等人,中间的商仲颖,还有这边的灵山六巫,眼神越发冷漠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 身逝情飞

伉俪原是自欺语。

……

……

巫彭骤然活动手指关节,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并在同时压低膝盖,随时准备出击。

潮玉一一扫过对面的贺云生和昀息等人,中间的商仲颖,还有这边的灵山六巫,眼神越发冷漠了下来。

战事一触即发。

叶昭紧紧攥住手中“纯钧”,凝神运气护体,一面要提防着潮玉随时都可用空气中的水分所凝结放出的冰凌,另一方面还要提防头顶洛迦也许会不易察觉的偷袭。

因而这样全神贯注,不过短短一刻钟,漫长辛苦得竟像是过了一个时辰。

他目光寸步不离重新仰头、跟空中洛迦对视的潮玉……忽见她轻启檀口,似有冷嘲:

“怎么,你这次就这么迫不及待、早早现身想一探究竟?”

洛迦挑挑眉,跟惯常一样轻飘飘地回避开她话语里的机锋:

“小龙儿这次居然先跟我打招呼了?真难得啊。”

潮玉轻嗤:“你这般华丽招摇的阵仗,只要有眼能看,想不注意到都不行吧?”

“得龙儿此夸奖,洛迦实属三生有幸。”洛迦眼角笑意盎然,然等眼风盈盈一飘,拂落至潮玉身后的小小女童,他眼神中陡然凝起一根极尖锐的亮刺:

“她是……伏龙?”

“是啊,而且还是西南莲子的持有者。怎么?你有兴趣?”潮玉不甘示弱地回敬。

听了这话,叶昭心里顿时一凉:洛迦近在眼前啊,潮玉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把莲子之事说了出来?那不等于公然跟洛迦宣战了么?

潮玉……你有把握能赢吗?

岂知听到潮玉的说法,洛迦眼中亮刺轩轩溶解,整双细长凤目漾成两带绯艳迷人的红河,盈盈汪漫,几欲滴出水来。

他“咯”地一下笑出声来,容色越发耀美逼人:“小龙儿是在吃醋么?放心、放心,我对你的兴趣远比对她的兴趣大得多。”

昀息等人不听则已,一听则忍不住心中诧异万分。

短短几次照面,洛迦的心狠手辣他们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而这会儿他对待潮玉话中虽然调笑意味十足,但对比起他对于其他人和龙的态度,明显是不同的。

……莫非,洛迦这是有意拉拢?

灵山六巫初次见到洛迦,并不了解情况,但见洛迦对潮玉如此说话,专注虎视女童的时候,也不禁暗暗分神猜测,洛迦是否真对潮玉有意。

只有商仲颖知道,事情根本不是如此。

跟潮玉一同寻找莲子的过程中,他眼睁睁见洛迦调笑间闪电出手夺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所以他完全不担心潮玉。

果不其然,潮玉不为所动,依然面不改色地冷笑暗讽道:“我还以为你曾经出手伤我,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现下还想再打伏龙的注意呢。”

“啧啧,小龙儿你这么说,还真让我伤心呢。”洛迦口中如是说,神情却不见丝毫悲伤,

“我那哪算是伤你呢?只不过是担心你太过年幼,会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才迫不得已出手防止罢了。”

“算了吧!纵然你嘴上说得再好听、说是为了阻止别人,如今你不还是早早现身于此?”潮玉话里嘲讽意味丁点不减,“你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已。”

“嘻,原来说到底,小龙儿还是担心我对这孩子心有不轨啊。”

洛迦双手抱胸,眼中微现轻蔑,

“亏我觉得龙儿你也算聪明,竟都忘了伏龙出世、莲子就已认主。这样一来,我拿来莲子又有何用?更何况她如今尚未长成,再可爱,也不如龙儿你还能跟我说上两句啊。”

叶昭越听越觉得奇怪:潮玉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如果她不愿接受洛迦的拉拢,大可直说就好,何必还在这里跟他拐弯抹角地你来我往?

争一时义气口角,又有什么意义?

叶昭不禁拿眼瞅向潮玉,而后发现潮玉在听完洛迦的话后,嘴角讽刺意味消失,眼神亦恢复清明,似有深意地向他们这边瞟了过来。

叶昭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潮玉的意图:她竟是借言语之争,诱洛迦亲口说出不会伤害伏龙的话,叫他们亲耳听一听。

潮玉这是在……争取他们的信任?

……在他们已然对她兵刃相向的情况下?

她……并不愿跟他们为敌?

……不对!

叶昭心思飞转:因为深知自己说话无用、其余人又众口难调,潮玉现在诱洛迦亲口说明,其实是跟洛迦划清立场、同时化解跟他们之间的信任危机的一箭双雕之举!

一招借力打力,进而涤清自身……当真聪明!

叶昭心下佩服、同时亦暗生心惊:跟他们一样明知道眼下两相决裂,只会让洛迦坐收渔利、却不得不为之的情况下,依然不放弃挽回分裂局面?

……什么时候,潮玉变作这般顾全大局,能不动声色地用寥寥数语解决问题?

难道,这才是潮玉……这才是神龙?

这才是仲颖迟迟无法下决心的原因?

叶昭神色复杂地将眼光移往怔怔望住潮玉的好友,心头感慨难言。

唯见商仲颖目光瞬即晃动。

潮玉腾空而起,不再去看昀息他们,而只沉重了语调,嘱咐女童:

“童童,记住,如果认定了敌人,就绝对不要手软;因为那真和你的性命都只掌握在你自己手中!若你学不会自救,这世上也就没人能救你们了。”

“诶?好、好的!”女童一愣,连连点头,眼神勉强凝为坚定,“童童记住了!”

潮玉便再不回顾,纵身腾升天空、与洛迦两两对视。

白淇连忙跟上。

叶昭见此情状,当即一呆:她这是要做什么?莫非已经要向洛迦开战?

可是,她有把握胜出吗?

胸中忐忑,叶昭紧紧盯住空中对峙的两方,视线不敢移开半分,浑然不觉眼前有一团阴影疯长、壮大、直至遮天蔽日!

他回神,立刻被面前庞大的黑鳞金纹巨蟒吓住!

这是……

“伏龙?”洛迦挑眉,“诶……才这么小一点,也不怪她是幼童形态了。不过这无所谓。”

他将目光拾起,从从容容地轻拂过潮玉的脸颊,再投射向南方,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言毕,他化身一道金光,刺破夜幕、直入云霄!

这次潮玉不再迟疑,而是同时化作白光、紧追了上去!

白淇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两个这么快就走了,也忙忙赶上。

而在他腾云驾雾的一瞬间,身边即刻飞掠过一道青色身影——

却是商仲颖同样一声不响地紧随潮玉之后!

叶昭见商仲颖招呼也不打就动作起来,猛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洛迦和潮玉飞去的方向,可不就是碧城所在蜀山之巅?

他们……是要去碧城?

叶昭心下大急,望了一眼贺云生凛然的脸色,跟他们一起飞速祭出法宝,齐齐追了上去!

……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吱呀”一声响动,上锁的木门被轻轻打开。

钟成英收回眺望只留一道缝隙的窗户的目光,转而看向门口,安静看着自己时隔一年半时间不见的夫君,背负满肩月光、脚踏一地光影,缓步踱进房内。

饶是月色青白,褪色了五官、侵染了白鬓,可面对那张因背光而模糊了年岁的面庞,她的心神还是忍不住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他于春日暖阳下穿花度柳而来,英朗一笑道,钟师妹,你好。

她怔怔然地无法动作。

因此直到他关上房门、与她对向而坐时,她才恍然回神。

然后注视着他静静从袖内摸出一柄小巧容刀,搁在桌上。

刀鞘熟悉得让她觉得异常刺目。

……连当初她送给他的定情之物都拿过来了吗……

钟成英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商天行,凝视着他缓缓抬起脸来,直直与她对视。

半晌安静。

……果然,还是如此么?

钟成英的心,一点一滴冷了下去。

……呵,也罢,既然结果已定,他不愿先开口,由她开口也是一样。

钟成英冷静启齿:“来都来了,为何反不说话了?既已决定治我死罪,至少也该让我在临死之前,听听理由吧。”

商天行眉心微动,这才慢慢开口,机械地叙述出结果:“钟成英窝藏妖龙、致使碧城一年前险遭灭门大祸,经碧城上下商议,现决定勒令碧城钟成英自裁以谢罪。”

听着商仲颖官腔十足的陈述,钟成英止不住地“呵呵”冷笑,随即柳眉倒竖: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这是那些人的说法,我要听的是你的理由!”

商天行敛眉:“……商某尊重碧城众议所做决定。”

“‘尊重众议所做决定’?好一个‘尊重众议’!”

钟成英冷笑连连:“我们三十余年夫妻,事到如今,你竟然连一句自己的话都吝惜于给我?当真枉费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商天行沉默不语,不反驳,也不回答。

然而钟成英心里了解,他这分明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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