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我没有打算要伤害你们。”见到一对少年人如临大敌的神态,鲛人牵动嘴角平静道。
但这丝毫不能消减二人脸上的戒备之色。
二人依旧凝神静默如初。
鲛人凝视了商仲颖一会,将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海世面上,语调平和:“长久以来,你是第一个能够听到我声音的人……不,或许那不能算是‘听到’声音,而应该是‘感应’到我的意念才对。”
——就像这样。
鲛人把最后一句剩余的四个字,用跟先前相同的意念形式传达出去,其力道之大,居然将四周的空气震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商仲颖没有感觉,海世却在波纹波及到她的瞬间,脑子一蒙,当即痛苦捂头、长跪于地!
“世儿!”商仲颖惊呼出声!
鲛人微笑,收敛力度。
波动逐渐削弱至无形。
然而经此一震,海世早已被逼出涔涔冷汗,浑身失去力气。她经受不住,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响难有力气起身。
身前的商仲颖见状,连忙屈身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看着海世苍白的面容,商仲颖焦急之余,心头不免蒙上一层更深的畏惧——鲛人明明已被强制禁锢、无法施展全力,可依然能只凭意念就能做到这个地步……那若是他认真起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们又该如何抵抗?
再者即便鲛人无心迎战,他又如何才能带着受制于鲛人的海世平安离开……慢着!
商仲颖心念急转,陡然间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听刚才鲛人的口气,虽不知道话中真假,可其中似乎并没有敌对意味。因此这一次的灵力运用,与其说是发起攻击,倒更像是他先发制人、来确认自身关于海世能感应到它意念的猜想,以及用强力震慑住他们两个、借以达到其他目的。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反而好办了——只要知道他的主要目的,他们便有望保得全身而退,届时重回碧城,父亲商天行博文广识,一定能有办法解除鲛人对海世的控制。
想到这里,商仲颖打定主意,极力平稳心情后,大胆抬眸平视鲛人:“方才才说不会伤害我们,下一刻就用灵力压制,以此看来,我们落下吊桥大约也是尊驾行为。可是这般大费周章,尊驾却并不想要吞噬我们的道行以增进自身灵力……我只敢问尊驾,究竟意欲何为?”
果不其然,鲛人没有立即答话,只在湛碧色眼中划过一丝激赏:“我心中长存一事,若能得偿所愿,自然会放她平安回去。”
“……‘她’?”商仲颖挑出鲛人话中漏处,追问道,“仲颖不明,还望尊驾明示。”
“即是说,我需要你身边的女娃替我完成一件事,所以那女娃必须留下。”鲛人回道,“至于你,现在就可离开。”
商仲颖心中一紧。
低头跟同时仰首望他的海世对视一眼,心思流转间,他决然抬头:“世儿和我是一块儿来的,自然得一块儿回去。如若尊驾有事欲办,但说无妨。毕竟世儿一人势单力薄,如果能有我从旁相助,尊驾所愿,定能更快实现。”
听他言辞句句在理,鲛人“哦”了一声,嘴角笑意不减:“你倒很重情重义。”
“还请尊驾说出心中愿望。”商仲颖并不理会他的赞赏,只冷静地继续请问。
不知为何,鲛人怔了怔,眉间突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悲伤:
“……我想找一个人……一名女子,名唤‘阿姣’。”
什……
不意他如此大费周章、所求之事却只是寻人,商仲颖沉吟片刻,又问:“尊驾可否提供更为详细的信息?譬如姓氏样貌、家住何处?否则这茫茫人海,我们该到何处去寻?”
眉间神色很快化为茫然,鲛人喟然长叹道:“我只知她名唤‘阿姣’,样貌秀美,年纪与你身边的女娃相当,至于其他,我并不清楚……”
商仲颖和海世顿时面面相觑。
鲛人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本生于北海从极之渊,世代侍奉龙族;然而当年人龙一战,撼动天地,风云变色,我等灵力微末之物,竟是连襄助龙族也无法办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八龙被屠杀殆尽……之后赤鳞鲛人失去了依附,为求得一席生存之地,只好往南远迁。孰料屠龙一派为追踪先前潜逃的最后一条白龙,竟也追至南方。这期间,他们为了探听消息,亦狠心斩杀了我们不少族人。
“于是族中长老商定另迁住处……途中艰险,如我一般的成年鲛人充当主要战力,自然免不了死伤;而为保住整支种族能够延续,必须死亡者弃之,伤重者弃之。我在那时,恰恰身受重伤……可就在我奄奄一息、绝望等死之际,却遇上了阿姣……
“本来经过人龙一战,我以为世间最恶,莫过于人,然而阿姣……”说到动情之处,鲛人眸中涌出情感温柔如水,“阿姣并不嫌弃我是异类,甚至为了掩护我,以一己柔弱之身面对屠龙一派的质问……好在屠龙人尚存良善之心,并不伤害同类,而我也以自己的鳞片作为信物赠予阿姣,约定好从此不再分离……谁知,谁知……”
念及心中痛处,鲛人情难自控,痛苦之色很快染满整张绝美的脸庞:“谁知约定之日,正赶上屠龙人与白龙激斗;波及范围如此之大,硬是把我和阿姣卷入其中。我和阿姣就从此失去了联系……我原想着,只要我在原地等候,终有一日还能遇到阿姣;可是天不遂人愿,游逸的我被屠龙人视为白龙助力,遭到他们的追杀。仓皇逃跑时,我一时糊涂,想寻求族人庇护,却反给整支鲛人招来灭族之祸……
“屠龙之人何其强大?好在他们经历北海一战,元气大伤,只剩下疲惫不堪的寥寥四人,是以整支鲛人拼死抵抗,竟也堪堪撑得一时……后来由族中长老主动投诚,再极力斡旋,屠龙人终于肯放鲛人一条生路;我却因此事触怒了长老,被长老们联力施术、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终生不得放出,只可慢慢等死……然而,然而,这是我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我只恨自己糊涂,从此再没法见到阿姣、告诉她不必再等……
“如此长久以来,我也不知外面过了多少岁月。身体没法出去,我便只好拼足意念、往外搜寻,希望可以寻获阿姣。可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我依然没有等来……”
……所以,在意外连通了我的心神之后,便用计将我和仲颖卷来此处,希望借我们的力量来找到她吗?
静静听完鲛人的故事,海世不禁心生恻然,加上其中又有当年碧城的罪过,心中更生愧疚。看到鲛人凄然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着,昭示内心的痛楚时,她心底仿佛产生某种共鸣,眼眶隐隐漫上潮湿。
闭眸良久,鲛人才重新睁开眼睛,牢牢迫视身前一丈远处的他们,这不是是对他们宣告,还是自己在出言起誓,格外认真而坚定道:
“我要找到阿姣。”
海世被震撼了。
她默然一会,而后悄悄扯了扯商仲颖的衣服。
商仲颖俯首看来,很快明了她想要帮助鲛人的心思。
只是鲛人口中所言的“阿姣”已是十六年前的人,生死未卜,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够找到她人?当年碧城斩杀白龙于蜀中,声势浩大无比,不少百姓为躲避灾祸,纷纷迁徙,若阿姣已在途中死去,他们该从何去寻?而若阿姣还活着,如今也已三十有余,可能早已嫁人生子……这样一来,即便找到她又有何用?
鲛人痴情如斯,只怕到时得知事实,只会徒增伤感。
商仲颖暗自思量,不能立即回应海世的期望。
正在这时,鲛人忽然开口:
“少年郎。”
商仲颖闻声转头。
鲛人的眼神专注而安静,注目于他一刻,他方缓缓道:“我想,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你们两个实在太默契……两个人一起,虽有助于找人,可也加大了我失去你们的风险。我等久一些不要紧,但阿姣寿命有限,不能再这样等下去。所以,”鲛人道出决定,口气不容置疑,“你去找,女娃留在我这;等你带阿姣回来见我,我自会放人。”
商仲颖和海世即刻愕然:鲛人竟是将他们刚才的对视会错了意、以为他们想密谋逃走!
这下,可不好办了……商仲颖忧虑不已:他们两人一道出去就已经是在拿海世的性命冒险,如今鲛人坚持扣押海世在此,名义上可以保住海世一时,可万一阿姣已死、或活着却不肯与他见面,届时它绝望迁怒,海世的处境岂非更加危险?
而他商仲颖,又如何能以海世的安全换取自己的偷生?
——他办不到!
商仲颖到底年纪较长、更有决断力一些,一等考虑周全,他便背着鲛人,几不可察地暗暗紧了紧扶着海世的手。
纵使海世依然于心不忍,等再次接到商仲颖侧头递来的严厉眼光,犹豫了一下,也只得妥协。
而后默默与他分开一步。
鲛人见状,唇边浮现一抹笑容。
可不等笑容完全展开,他便乍见海世急速动作、于空旷的石洞中凭空旋出一股激流、羽箭般飞速朝它射来!
“哦……原来你们想奇袭……可却用水来对付我?”鲛人眼底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但仍然不慌不忙,也不闪躲。因为他明白,只要自己出手,就能立即破除海世的招数。然念及阿姣,不知怎的,他却不想这么快动手。
心里甚至存了一份莫名的期盼。
——期盼人类尚存善意。
可那水箭依旧飞速射来,并在距他还有三寸之处,霍地激分成数道、扭成巨大的钟罩状、劈头盖脸而下!
……是想突然变换招式、让他措手不及、就此封住他的行动么……心思很巧,只是换做是他,肯定觉得先前的水箭威力更大。鲛人心里笃定道。
眼看钟罩即将盖下,他觉得时机已到,开始催动灵力。
正当他意欲破除海世术法的刹那,他猛然看到,之前未留意到的消失了踪影的商仲颖,此刻竟逼现在眼前、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从空中抓出一股炽烈火焰、团成球状向他砸来!
鲛人猝及不妨、硬生生迎头挨了他这一击!
火球轰然爆炸!
——就是现在!
商仲颖乘鲛人暂时被制、无暇顾及他们的空当,急速飞掠向洞口,跟早已退居到那里的海世会合、猛吸一口气,双双扎入外面的水体!
迎头水流激荡、冲击剧烈,商仲颖和海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一味拼足力气闷头往上游去!毕竟奇袭能够争取到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只要他们速度够快,抢在鲛人反应过来之前浮上水面,至少就可凭借自身道行爬上山崖!
鲛人以水为灵力施行载体,到时他们离开川流,他纵然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威胁到他们了!
……
……只可惜,纵然二人拼命上游、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眼前现出光亮之时,脚下水体突然变换形态,灵蛇一般迅速绕踝而上、缠满全身!
二人闷哼一声、转瞬又被拖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 往日痴念
英水痴念绵未绝。
……
……
……只可惜,纵然二人拼命上游、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眼前现出光亮之时,脚下水体突然变换形态,灵蛇一般迅速绕踝而上、缠满全身!
二人闷哼一声、转瞬又被拖了回去!
这一下袭击极为突然,川水动荡猛烈、兜头兜脸地灌进口、鼻、腔子里来,直冲上脑子,使得本就悬着一口气的两人顿时连连呛水、痛苦不堪!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他们被狠狠掼回涵洞地面上!
早先时候,海世和商仲颖就已拼尽全身力量出击,此时再经此一摔,浑身的骨头都仿佛裂了开来,不得已脸色煞白地狼狈伏在地上,抖心抖肺地咳嗽不停,几欲将整个胸腔咳裂!
经过好一阵剧烈的咳嗽,海世和商仲颖终于咳出最后一口水,继而耳鸣头昏地蜷缩在地,奄奄一息。
因着适才火球爆炸,涵洞一圈石壁被震落不少碎屑,这时候纷纷扬扬地飘下来,与浓重的白色硝烟混为一体、模糊了环境。
一息清越之声幽幽从白烟后头逸出:
“……我很惊讶。”
海世和商仲颖顿时在心底暗道不好,然气力尽失的他们根本无计可施,亦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烟逐渐消散减淡,依稀露出后面那抹艳丽无方、却带给他们无限恐惧的赤色。
“……先让那女娃抽干相对独立的涵洞中的水分、迫得空气干燥易燃,同时使出水箭、降低我的警戒心,再变换形态,分散我的注意力,好让你可以乘机逼到我近前、擦出赤焰,利用烈火来对付生性属水的我,再借机逃走……不得不说,手无寸铁的你们,凭借浅显的道行,能在短短时间之内思虑至此、并配合无间到这个地步,确实相当难得。然而……”
鲛人半张绝美的脸庞从烟雾中显现出来,声调平静如初:“你们忘了,火虽克水,可水之复原力胜于火百倍。更何况凭这涵洞内的一点稀薄空气,你们又能擦出多烈的火焰?”
听着鲛人先一一道出他们当时心中考虑、再点出招式不足,商仲颖和海世只觉得脑中嗡然直响。当他们见到最后一缕白烟散尽、鲛人整个身子全部清楚呈现出来之时,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几乎如坠冰窟——
鲛人腕上原本粗重的铁链,此刻已有部分熔化为通红灼热的铁汁,一点一滴滴落在地;而它立足的圆台之上,古老的符文也被焚毁,不复原貌。
——禁锢解除。
“唴啷”一声挣断铁链,鲛人轻轻舒展蹼趾,眼底含笑,似乎并不在意半边雪白如细瓷的身子在刚才的爆炸中烧毁,变作焦黑一片。
他低一低头,顺滑的黑发软如绸缎,随它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乍泻。
俯视着伏在地上的他们,鲛人轻声道:“不过阴差阳错地破坏了符文,使我能够重获自由,我大约还是得谢谢你们。”
……但是,仍然不会放弃对付刚才下了狠招的我们么……
海世绝望地想。
不防这个空当间,身边的商仲颖勉强抬首、死死地盯着神色平淡的鲛人,缓了缓气,再缓了缓气,咬了咬牙,以手撑地、直起身子挡到她前面。
“……仲……颖!”海世一惊,不由得低呼出声。本来气悬一线的她,也不知从那儿来的力气,强自挣扎着起身,颤巍巍地扑向商仲颖,声音急促断续宛如蝴蝶扑零的翅,“你想……咳咳……做什么!”
面对海世的诘问,商仲颖恍若未闻,只倾力用早已虚弱透了的手臂将同样虚弱的她拦在身后,自己正面迎对赤鳞鲛人。
鲛人默然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微的闪动。
海世还欲再说,马上被商仲颖临时侧脸递过来的一个眼神制止,惊觉到他眼里那一层镇静,海世虽然犹自担心,可是等想了想,还是决定选择缄默:仲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果然,商仲颖安抚好海世,便转头平视鲛人,极力平复心头情绪起伏,道:
“尊驾适才既承认我们帮您解除了禁锢,而不是一味责难我们出手攻击,就说明尊驾是明理之人。那么尊驾不妨回头想一想,最先从桥上拖我们下水、几乎夺去我们性命的人,又是谁呢?似乎就是尊驾。之后尊驾更是并未询问我们的意愿便强行以灵力压制、试图控制我们来助您实现寻人的愿望——尊驾长久困于此处,不是不明白受制于人的苦痛——因此先前我们出击也是迫不得已。”
一口气说到这里,见鲛人面色依旧,并无不豫的迹象,商仲颖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让我们误打误撞解除了您的禁锢,您已经恢复自由之身,可以亲自寻人,远比让不识其人的我们去找要好得多,那么即便当初我们之间有过种种不和,现下也算扯平。何况尊驾既获自由,当务之急是去寻找阿姣姑娘,若是再留在此处与我们缠斗,损耗灵力不说,更加浪费时间——或许您认为杀死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但为保性命,我和世儿也会拼死一搏,毕竟一比二之争,鹿死谁手尚属未知之数。”
注意到鲛人神情有所变化,商仲颖适时打住,然后陈述出最终想法:“尊驾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因为我们耽误手边极要紧之事。故如今我只斗胆恳请尊驾念在重获自由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鲛人听完,并不立即回应,只长久地凝视着商仲颖极力镇静的年轻脸庞。他的眼光慢慢由最初的欣赏转为茫然,再转为彻底的沉默。
许久,他方轻轻道:“……你说的很在理。然而……”一转话锋,他缓缓挪动尾鳍,从圆台上移下。
商仲颖一惊,下意识护着海世倒退两步,正快速转动脑子思索对策,不想思路被身后的海世一息低低的惊呼打断:“那是……”
商仲颖移开本停驻在鲛人身上的目光,看向他后方,亦是吃了一惊。
鲛人注意到两个少年人的神色变幻,跟着回头去看:在他下来之后,原先平矮的圆台一点一点,轰轰隆隆地从洞底拔出一人来高——除却最上面一截原本就露出地面的石台,下面大半根圆柱居然是盛满莹莹川水的半透明晶体!
而那晶体之中,赫然凝冻着一个人形!
许是长埋于地底、与世隔绝的缘故,晶柱乍然接触到潮湿微热的空气,竟似受不住余温烘烤一般逐渐融化。随着晶柱融化,柱子顶端的石台失去支撑,“哐当”落地,砸出震耳欲聋的回声、激起一团团尘土,模糊了景象。
因而待晶体完全融化,里头物体失去了冷冻,尚不及让外面的三人看清样貌,就连人带衣瞬间风化成白骨,“咔啦啦”散落一地,无力地瘫倒在汩汩流出的水流之中。
湿漉漉的头骨歪扭在一边,黝黑的眼眶空洞地静默着。
融化了的水流安静地向前推进,逐渐濡湿鲛人艳丽的赤尾,仿若阔别许久的温存。
鲛人缓慢流转着眼波,打量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倏然定于一点:骷髅尚算完整的踝骨上,那一环熠熠生辉的赤色鳞片——极尽妍丽,光华流转,正与衰败腐朽成白骨的主人形成凄艳妖冶的对比!
鲛人的面孔即刻被惊愕吞覆,身形也跟着晃了一晃,接着整个人便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直直地立在原地。良久良久,他的喉咙里才几近呜咽着滑出一丝不可置信的声音,虚弱不似自己:“……阿……姣?”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声呼唤过后,骷髅的头盖骨上滑落一滴水珠,顺着眼角流下,恰如泪水,顷刻间使空洞黯黑的眼眶盈满温柔。
“……阿姣!”鲛人大恸,也不顾自己不善于在陆地行走,当即急速冲向白骨,任尾鳍在粗砺的地面上划出道道斑驳的血痕!
“阿姣!阿姣!”鲛人双手捧着骷髅的头骨,嘶哑了嗓音,声声呼唤着再也无法做出回应的爱人,眼中泪水连珠般沿精致的脸庞滚落!
……阿姣?
这是……阿姣?
海世和商仲颖震惊地看着鲛人怀抱那具骷髅,双双瞠目无言。
而鲛人因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崩塌,不可遏制地被巨大的绝望和悲伤吞没,人刹那间崩溃:“……阿姣!阿姣!我原以为给了你鳞片,连通你我的气息,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还是可以找到你……谁知你竟被长老施术切断了和我的联系、封印在此……是我无用!是我无用!阿姣!阿姣!阿姣……”
鲛人嘶声痛哭,原本清越空灵的嗓音此刻早已变得喑哑如裂帛。
海世莫名地感到揪心起来,一时间反倒顾不上逃跑。
而她身边的商仲颖则在最初的遗憾之后,眼神冷静了下来。并且在听到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响动时,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朝后望去,随即愕然发现,涵洞入口处石壁上的符文,此时一块接一块亮了起来,流转着红艳艳的光辉!
而随着光亮沿洞口边缘连成一个整圆,洞壁石质逐渐开始向中心的胶膜蔓延而去——不出意外,顶多再过半柱香时间,整张胶膜就会完全变成石头、彻底封住涵洞!
商仲颖大惊,忙转头想催促海世离开,却不想对上海世同样愕然的神色;因为在他刚刚回首的时间,原本倒在一旁的圆台背面所刻符文生效、迸出炽烈的火舌,迅速高蹿着吞噬一切!
离石台最近的鲛人首当其中!
鲛人却只是悲怆地抱着阿姣的遗骨,任由火舌肆意舔舐上自己的头发、尾巴、皮肤!
海世急忙欲上前想将他们拉离火焰,但人还没动就已被商仲颖紧紧抓住!
“世儿!”示意她去看一看入口,商仲颖急道,“涵洞就快被封住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可是他们……”海世犹豫,“我们不能抛下它们不管啊!”
“——你疯了!”商仲颖焦急跺足,“现在居然还有心思去管他们!”
然而听了这话,海世怔了一瞬,当场甩开商仲颖的手:
“如果那是我在里面,你会这样弃我不顾吗?”
“这怎么能比——他当初可是差点杀死我们!”
“可我们现在安然无恙!”
“——别再胡闹了!”商仲颖厉声喝止,“我们不跟他计较早前种种已经很好了,还要再冒生命危险去救它?再说又不是我们害得他们变成这样——我们才是被连累的!”
“那么当初又是谁误杀鲛人一族才导致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海世固执地反驳回去,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们必须要为此负责!”
“你——”商仲颖气急,眼看海世执拗如斯、前后危险逼近,他干脆狠狠心、准备直接打晕海世好带她离开。
不料这时,僵持的两人之间忽然□鲛人的声音:
“……少年郎。”
——不知何时,鲛人已停止哭泣,目光笔直地打向这边。火光摇曳中,神情明灭不定。
商仲颖顿时心下一凛:糟糕!刚才光顾着说服海世,竟不小心泄露了他们是碧城弟子的事情!
只见鲛人紧紧地抱着骷髅,扳过身子、面朝他们,眼神凄艳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六 宝珠凝泪
天日再见若新生。
……
……
不料这时,僵持的两人之间忽然插进鲛人的声音:
“……少年郎。”
——不知何时,鲛人已停止哭泣,目光笔直地打向这边。火光摇曳中,神情明灭不定。
商仲颖顿时心下一凛:糟糕!刚才光顾着说服海世,竟不小心泄露了他们是碧城弟子的事情!
只见鲛人紧紧地抱着骷髅,扳过身子,面朝他们,眼神凄艳无比!
商仲颖暗道不好,下意识抓住海世的同时,心里飞快地思考对策。
不料鲛人只这般看着他们,沙哑着嗓音幽幽道:
“你说得不错。”
……咦?商仲颖一怔。
听这话……他并没听出来他们是碧城弟子?
“确实是我无用,连累了阿姣,又连累了你们……其实,这本来就不干你们的事,是我执意拖你们下水的。”鲛人微垂眼睫,哀哀如斯,“我不能再自顾自下去了。”
“不、这并不是你的错啊!”海世为他辩解道。
鲛人听毕,微微苦笑,复又抬眸看向海世:“对不起,害你们受这许多苦……也谢谢你,刚才还愿意救对你们做了这么多过分事情的我……”
说着,他一手抚上心口,但见一环白色光芒一闪而逝,他凭空抓出一颗雪白的光球。
摊开蹼趾,他浑不在意颊边一滴眼泪正滴落其上,凌空将光球推到海世面前:“还请你收下。”
海世不明所以,可见到鲛人恳切的样子,不由得张开手接过:光芒褪去,安静躺在掌心的,是一颗小小浑圆的纯白珍珠,周身覆满莹润色泽,光华流转,宝辉熠熠;上面那一滴尚未干透的晶莹泪水沿珠子滑落于手,冰凉哀戚。
海世手一颤。
“那是我的灵力凝珠,只要催动,就可以任意驾驭水体,也可以含着它在水下呼吸。你们遭此重创,大约已经没有足够力气游上水面,只要连通气息来使用凝珠,便能顺利返回陆地。”瞥了一眼舔上大半个身子的炽烈火焰,鲛人凄然道,“我已经不中用了,不可再拖累你们……”
“——那你呢?”海世急切追问,“你不逃吗?”
“……我和阿姣已经分开太久了,这次重逢,我自然要履行当初的承诺,和她永远在一起。”鲛人轻声回答,接着转头凝睇怀中骸骨,柔柔道,“你说是不是?阿姣?”
火光狂妄地高蹿上身,将骨头灼得“吡剥”直响,然而白骨依然宁静温默,安心地依偎在鲛人怀中。
鲛人瞬间展颜微笑,满足且幸福。
他紧紧搂住阿姣的遗骸,脸贴上她的头骨,在海世的惊呼中,顺从地任由火焰完全吞噬!
——只是一瞬间,火势便将他们熊熊烧灼成焦黑一片。
而那副景象凄美得如此深刻,以至于许多年后,她和商仲颖依然能清楚地记得,怀抱白骨的鲛人,最后那一抹温柔如水的侧影。
怔然一瞬,海世狠狠用袖子擦干眼角将溢未溢的泪水,跺一跺脚便决然转脸向商仲颖:“我们快走吧!”
看着海世颊边薄薄的湿润,商仲颖神情复杂地应了一声,和她携手冲向涵洞入口:胶膜已有一半变成石头。
身后火焰践踏过鲛人和阿姣的尸骨,叫嚣着追赶而来。
海世急忙拿出珍珠要含进嘴里,可刚送到嘴边,不由得停了下来,转望向商仲颖:“我们……要怎么连通气息呢?”
毕竟鲛人刚刚只说要连通气息、却并未告知连通的方法,而鲛人连通自己与阿姣的气息,又是借助自己灵力聚合体的鳞片才达到效果。她和商仲颖两个都是人,要怎么做呢?
商仲颖也很明白这其中难处。
然他眼神在滞了一瞬后,忽然亮了起来:既然连通气息是靠灵气输送方主动接通灵气接收方,那么就算他们是人,也可办到了!
他当即张口:“世儿,我……”但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后半句话也停在舌尖送不出去——
因为同是人的他们若想相互接通气息,非得行渡气之法不可!
可是,可是……
“怎么了?仲颖?你有办法了是不是?”海世急忙问道,“没时间了!快说呀!”
面对急切的海世,商仲颖面上忽的一红,只得迟疑道:
“办法是有,但,需你渡气与我……”
“‘渡气’?”海世原本不觉得什么,可等反应过来,“呀”了一声,当即羞得满面通红。
而见她如此反应,商仲颖也大是不好意思起来,一向聪颖灵敏的一个人,此刻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也不怪。两人虽说是自小生长在一处,名义上亦是师兄妹,总比旁人更为亲密一些,可到底男女有别。且海世年满十三便与商仲颖分隔开来,迁居碧城女徒所居之处,即便住处距离不算太远,两人也从那时起隐约通晓了一些人事,不复幼时的懵懂。
所以纵然关系亲密依旧,现下要逾越性别之防、行渡气之举,仍是十分尴尬。
然这却是二人逃出生天的唯一途径。
商仲颖不愿勉强海世,更不愿二人为此而导致日后的尴尬疏离,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让海世含珠,自己尽力屏息就好。
不料他尚未出声,海世就已红着脸急急道:“你、你闭上眼睛罢!”
听了这话,商仲颖有点发懵。可等看到海世含珠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之后,他马上明白过来,连忙闭眸、俯身下去。
海世踮起脚,搂着他的脖子将口里空气全部渡了过去。
唇瓣相接,转瞬又脱离。
商仲颖睁开眼,看见海世俏脸绯红地松开手,退后半步,嘴里因含着珍珠而口齿不清:“我们快走吧!”
商仲颖也不好多说,当下屏住呼吸,和海世一同扎入洞外湍急的水流之中!
两人前脚刚离开涵洞,身后火舌就倏然探出洞口!胶膜同时完全石化、切断火源,将整个石洞密密封住!
见此情状,商仲颖和海世对视一眼,心道好险,然后再不犹豫、沿水流走势游走。
……许是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之故,这次二人不复先前的窒闷痛苦,只觉着水中莹莹一片,湛蓝连光,流离着纯净通透的莹润;耳膜闷闷作响,各种声音都仿佛远隔云端,朦胧且模糊,唯有两人划动水流的声响清晰入耳。
因为担心海世不善水性,商仲颖不时偏过头去看一看她,发觉她长长的黑发流曳在水中,粉白的衣衫熨帖着身体,描绘出美好流畅的线条,仿若一尾悠然潜水的美丽人鱼……身条轻盈流畅如斯,与水体浑然交融,似乎随时都可能溶于水中、倏忽不见踪影……
他眼睫微微一颤,下意识向她伸出手去。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海世转过头来,脸颊在水色中姣好如玉。
嘴角轻扬,她毫不迟疑地回握住他的牵念。
两个少年人就这般携手游曳于英水深处,默契而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原本湍急的水势逐渐变得平缓。
眼见水质变得更清、水底隐隐约约透露出水玉的晶莹光泽,他们明白自己已经来到英水下游的“即翼之泽”,于是果断改变方向,向上浮去。
没过多久,眼前就出现无垠的明亮白光。
足下一个加劲划水,海世和商仲颖双双浮出水面。
困在水底昏暗的洞穴内太久,再加上经历几番生死险情,此时乍然见到外面阳光媚好,青山明秀,看着树木葱茏依旧,听着阔别许久的清脆鸟语,海世满心欢愉,也不管自己和商仲颖尚在水中,即刻兴奋地大声欢呼:“——我们终于出来了!”
可惜海世一时激动,忘记了嘴中含珠,这一张嘴喊,珠子骨碌碌直滑到喉咙口,直呛得海世激烈地吞咽了好几口河水!
她急忙懊恼地从嘴里抠出珍珠。
商仲颖见状,不禁大笑出声,极为欢乐。
之后只听“哗啦啦”一阵水花溅开,他们终于重新踏上陆地!
经过长时间的游水,两人早已累极,也不顾地上有泥土尘埃,刚上岸就直接摊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混杂了青草清新气味的新鲜空气,懒懒舒展身体,享受着久别重逢的阳光和和风……直至身上衣衫被吹得半干,两个人一前一后打了响亮的喷嚏,彼此才相顾而笑,拉扯着坐起身。
笑着笑着,记起手中的那枚珍珠,海世的唇角不知不觉有些发僵。
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商仲颖也不禁收敛了笑容,缄口不语。
两人默然相对半晌,最后还是由商仲颖首先打破沉默:“……他们虽生不能在一起,但死能同穴,也算是遂了彼此的宿愿。”
“……的确如此……只是我那时忽然想到,如果当初师父和师叔们愿意手下留情、放过他,他现在不就可以跟阿姣一起生活了吗?”海世低低道,心底遗憾有之,愧疚更甚,“终究是碧城害了他们……”
“……不对。”商仲颖站起身,否认,“爹和众位师叔们也是想斩杀祸乱的妖龙、保住这世间太平,期间或有无辜伤亡,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要忘了,当年为斩杀妖龙,我们也失去了数百名先辈。更何况造成他们如今悲剧的并非碧城,而是赤鳞鲛人本族的长老。”
商仲颖俯首向仰头看他的海世,肯定道:“封住阿姣不算,封住鲛人不算,还在洞口和和石台背面都刻上符文,石台上更是刻满与鲛人本族属性相克的火属符咒,很明显是为了防止鲛人挣脱桎梏逃生而设置了杀招——下手狠辣至如此地步,是碧城的要求吗?碧城本来已经放过他们了,是他们自己要用这种方式来要处置鲛人和阿姣。”
言毕,他向海世伸出手去:“走吧。”
……因为战争……所以理所当然的该有牺牲?
那么如果一开始人和龙就和平的话,现在又会有怎样一番局面呢?
龙就真的那么十恶不赦?
一定要屠戮殆尽?
海世听了他的一番说辞,再次回忆起一直困惑她的问题,故而只怔怔地仰面看着商仲颖,看着他俊朗的面孔因背光而覆下一层深重的阴影,心底竟忽然裂出一丝犹疑,不敢伸手回应。
见她不似往常一样出手回握,商仲颖有些疑惑,干脆直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地上凉,别老坐着。”
海世晃了一晃,觉得胳膊上被商仲颖抓住的那一块有点疼。
她举目望向他们刚刚出来的那一片平如镜面的盈盈大泽,安静片刻后,突然垂下眼眸,小声道:“……与异类结合,就这么难以被接受么……”
“……也许吧。”耳畔落下商仲颖像是叹息的话语,
“幸好我们不是。”
……咦?
海世愣了愣,慢慢抬头去看,却只看到商仲颖转过身后留下的背影。
她怔在原地。
“怎么不走了?”发现海世没跟上来,商仲颖转头奇道,“又发呆了?还是想就这么灰头土脸地披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闯天涯?”
听着商仲颖语气变成如常的玩笑,海世很快甩甩头,甩却心头那一瞬陌生的不确定,撇撇嘴跟上他,不服气道:“才没有呢!”
商仲颖笑了笑,轻轻撩开遮住她眼睫的刘海:“快收好珍珠吧。以后它可就是你的法宝啦。”
海世嘟嘴,扭过头不理他。
临走之前,她回望了身后的湖泽一眼:波澜不惊,平静如初,仿若不曾发生过任何事。
抿唇,她小心地收好珍珠,再不留恋地跟着商仲颖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七 中元祈愿
只愿逝者可安息。
……
……
水绿色留仙裙摇曳于地,配一袭明白绣同色疏落竹叶纹的对襟上襦,以两枚碧玉蝴蝶压发,其余秀发皆如云轻垂脑后,只挑出两束编成细辫,缠坠浅绿丝带,俏皮从耳后垂至胸前。
海世喜滋滋地打量着身上的新装,心想着虽不是平常喜爱的颜色,可这搭配清新雅致,倒也不错。海世便急忙推门出来,俏生生立于等候在房门外面的商仲颖面前:
“仲颖!”
“嗯……可以走了吗?”收回因等得无聊而游离在别处的目光,商仲颖漫不经心道。
海世听这语气就知道商仲颖并不以为然。她马上赌气地别过脸,小声嘟囔道:“就知道你会说这一句……”
“你说什么?”商仲颖没听清。
“……就算听见了又有什么用?”海世又嘟囔了一句,“算了,我们走吧。”
等了半天终于等海世换好衣服、梳好头发,现在又得到肯定答复,商仲颖便如蒙大赦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海世脸色于是更加不豫,恰与心情十分舒畅、招呼海世走人的商仲颖形成对比。
因此还没真正出声,她明显含霜的脸色就巨细无遗地落到他眼里。
商仲颖不明所以:“歇了两天,恢复了体力,还比我先一步收获自己的法宝,世儿你做什么还不高兴?生气的脸可要辜负这一身新裁制的衣裳了。”
听得商仲颖原来不是没注意到自己的新衣,海世眨眨眼,马上舒展眉头、重又露出笑容。
商仲颖感到十分奇怪,并且在看她表情瞬间由阴转晴,之后又转而兴致盎然地瞧着自己,不禁更加奇怪。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一袭平纹细布白直裾长垂至脚面,用天水碧色腰带束好——式样简单归简单,但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啊?何况这布料还是海世亲手挑的?
商仲颖疑惑地看向海世:“怎么?”
海世吃吃一笑:“没想到仲颖你穿白色也挺好看的——很有读书人的味道呢。”
“啊?”
“瞻彼君貌,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①”海世摇头晃脑地曼声吟了一句,俏皮一笑,“今天也算便宜你啦,送这几句给你。”
不意她的回答是这个,商仲颖颇似无奈地摇摇头:“尽在那想些有的没的。”
海世“咯咯”笑了两声,很快一径催促着商仲颖和她一同下楼离开客栈。
因为今天正值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俗称“鬼节”,是继正月十五上元节和四月初五的清明节后又一重要的节日。传说这一天亡者回访阳间,新亡人先回,后亡人紧接其后,故人们通常要进奉瓜果糕点给先人,以尽孝亲之意,同时安抚亡魂。
不过祭祀归祭祀,短暂的仪式完成以后,就是大家忙中偷闲,互相热闹的时间。尤其是不谙世事的小儿,大多喜欢兴奋地跟在大人后面撒欢儿,蹦跳嬉闹。
当初海世和商仲颖离开即翼之泽后,为了重整行装好继续上路寻访神兵,紧赶慢赶地在当天傍晚来到最近的一处小镇。
经过一番惊险历程、又行了许多路,两人早已精疲力竭,失却了才下山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再加上浑身脏浊,狼狈不堪,两个人都不好意思亮出自己碧城弟子的身份,以免给碧城丢脸。
好在他们随身带的碎银还剩下一些,足够住进一件客栈,让他们好好沐浴休息了一番。后来由于制作新衣需要耗费一些时日,他们便又借机在镇上呆了两天。
这天等来新服,又恰逢下山之后的第一个中元节,挣脱了往日在碧城中的规矩束缚,一对少年人自然耐不下玩心,果断把上路的时间推迟一日,拨出一晚来过个热热闹闹的节日。
这会儿他们已经快步来到街上,加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海世到底年纪更小一些,素日心性又较商仲颖更为跳脱,此时见街上人潮涌动,烛光摇曳,数不清的小贩沿街一溜摆摊儿,叫卖着诸如祭品所用的各种瓜果蔬菜、糕点面食,以及各式各样或用素绢、或用彩纸所折的用来放河灯的荷花形灯托,气氛极为热闹随和,和以往碧城中每逢此节必须祭拜仙逝前辈的严谨肃穆完全相反,不禁觉得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