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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淇厉 当前章节:131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商仲颖和贺云生他们又惊又怒,忙想拦下逃跑的弟子。

无奈逃跑的人数众多,他们区区几人,根本拦不过来。

一时间,山顶之上乱成一团,丢盔弃甲者、喝止维序者,伤重不治者,互相凑在一起,搅得乌烟瘴气,碧城再不复以往正道泰斗的端然稳重。

洛迦于是神情纹丝不动地端立夜空,强势非凡地睥睨下界,似乎对碧城众人各个迥异的表现很感兴趣。

而眼看不过短短一刻钟以后,山顶之上只剩下人数寥寥不到原先五分之一的碧城弟子,商仲颖且悲且怒,失望之余,又兼看到洛迦那以玩弄人命为乐的蔑然表情,不禁抿紧嘴唇,毅然决然地拔出“少昊”。

身前却忽然横插出一道高大身影。

商仲颖一愣,脑后随即传来彭未真急促的声音:“爹!”

咦?

……彭镛师叔?

注意到彭镛握着“轩辕”宝剑的手正在淅沥淌血,商仲颖不禁急道:“彭师叔,你已经受伤了,还是先行养伤,由我去吧!”

谁知彭镛听了他的话,只略略侧过脸来,轻声道:“我不能再让你冒险了。”

啊?

商仲颖不解其意。

彭镛默然:“我没能保住成英师姐,更不能看着她唯一的骨血再去送死。”

什么?

商仲颖闻言,脑中顿时轰然一响。

随后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嗓音问道:“彭师叔……你在说什么?”

彭镛的眼风缓慢却凌厉地刮向躺在地上的商天行:

“商掌门是最清楚不过了。”

商天行眉头猝然一跳。

而这一细微的举动,恰落在急转过脸的商仲颖眼里。

商仲颖难捺心头巨大的惊动,极力稳住声音:

“爹……彭师叔的话,是什么意思?”

商天行没有出声,反而是曹广毅一脸悲痛地用手扶上商仲颖的肩头,哑声道:“钟师叔她被判死罪,已经……”

商仲颖浑身一震,身子晃了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叶昭和贺云生等人乍听这个消息,也是万分吃惊。

曹广毅不忍看商仲颖双目空洞的模样,刚想上前出声安慰,却先听到商天行开腔:

“仲颖,你娘她也是为了屠龙大局而牺牲的……你莫要再伤心了,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打败洛迦——”

“——‘为了屠龙大局而牺牲’?”彭镛听到商天行的话,断然截断,“要是真为了屠龙大局着想,留下成英师姐作为战力不是更好?何必在屠龙前夕逼死师姐?

“生生逼死了师姐,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撇清关系,好等成功屠龙以后从杨师兄手里夺回碧城大权?可惜啊,你还是失算了,眼下只能狼狈躺在地上。”

他极为不齿地瞥过商天行道貌岸然的嘴脸:“但是这种时候,你明知道连自己的实力都不敌洛迦,还白白要推自己儿子出去送死?好一个碧城掌门!好一个夫君和父亲!”

商天行被这番话一堵,一口气没顺过来,立时被激得剧烈咳嗽了起来,抖心抖肺地咳出满嘴鲜血。

梁叔度和曹广毅看不下去,马上出言为商天行辩护。

彭镛则不屑地冷冷一声哼,完全不听他们的话。

之后又扫了一眼重伤躺地、已经晕厥过去的杨鹏,他即刻冰冷了眼神,转过身、背对众人,从衣内掏出一颗透明的琉璃珠来。

因为离得近,琉璃珠划出的那一道晶亮色泽便突兀地撞进了商仲颖麻木的眼帘。

商仲颖的眼珠终究动了一动。

他无意识地转头向亮泽源头,目光旋即定住——那颗小小的,透明的琉璃珠里,漾满了深红的仿佛鲜血的液体,一晃,一荡,激烈地刺痛了他的眼。

手边曾经沾染过龙血的“少昊”猛烈鸣动起来!

商仲颖瞳孔蓦地缩紧。

那是……

……什么?

白淇惊疑不定地看着阁外漫入一帘薄薄的水雾,轻飘飘地覆盖满潮玉全身,柔柔地轻抚上来……渐渐冲淡她身上的血渍和伤痕……

伤口流血止住,潮玉眼皮微弱一蠕,颤了又颤,终究勉强撑开一条缝隙,流出盈盈美目。

白淇喜不自胜:“姐姐!”

听到呼唤,潮玉无神的目光缓缓聚焦,却没有定在白淇脸上,而是定在那一片由水雾逐渐凝聚起来的乳白光芒团上。

白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猛然发现,那光团忽忽悠悠飘荡变换,涂抹出一张陌生的人脸,清俊温柔,秀逸非凡。

潮玉嘴唇动了一动,无声唤道,哥哥。

那人脸便柔声安慰道:

“潮玉,不用怕。”

白淇惊在原地——这是……嘲风大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

琉璃珠从彭镛掌心一闪而逝,商仲颖瞪直了眼,不可置信地一眨都不眨地直直盯着,企图看清楚一点。

无奈彭镛手掌用力,直接拍碎珠子、任里头液体滑落“轩辕”剑身,一点一滴沿宝剑纹理渗透了进去。

轩辕骤然发出极为强盛的橙黄光芒、盛极无匹!

彭镛即刻凛然了神色,御剑重又飞上云霄、与洛迦对峙!

商仲颖怔怔看着彭镛身着道袍的苍色身影,又看了看地面上碎落成渣的琉璃碎片,再看了看手中剧烈鸣动的“少昊”宝剑……感受着腔子里和嘴角似曾相识的腥甜鼓噪之感,最后看向离自己五步之遥距离、面色灰白的商天行,脑中陡然炸裂开来、止不住地嗡嗡作响!

叶昭看商仲颖脸色忽然刷白下来,心头袭上不好的预感,忙一步走过去,担心地问:

“仲颖!你怎么啦?”

商仲颖浑然不觉有人在问他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海中转瞬卷起狂烈飓风,瞬息席卷、推翻、摧毁他的所有认知和神智!

叶昭看他呆若木鸡,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答,不由得有些慌神。他正准备再问他是怎么回事,忽然听到一息诡异嘶哑仿若从地底透出来的阴森寒笑。

叶昭一惊,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是出自商仲颖之口。

“……仲……颖?”

他愣愣地看着低头跪地的好友,感到心里有些发憷,不愿相信自己竟有一日会对商仲颖心生惊恐。

然而青衿少年此刻浑身散发出来的阴郁负面情绪,确实硬生生将他逼退了一步。

并且等那一声诡谲怪异的笑声完全消散,商仲颖最终一格一格,缓慢抬起头颅,露出一双冰冷得骇人的眼睛!

突然之间,商仲颖表情崩裂、惨然而笑!

泪流满面,他绝望地在嘴里痴痴道:

“碧城啊……哈……哈……碧城啊……”

指尖一凉,叶昭看着商仲颖这副疯狂的模样,胆颤心惊地跌退一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明白!

白淇呆呆地看着水雾所化的嘲风的脸,不明白明明应该在数万里之外极北从极之渊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潮玉脸上却没有太过惊讶的神色,只是无力地平躺于地,泪盈于睫:

“……哥哥……对不起……我终是……没有那个能力……”

嘲风神情既怜且惜,眼波流转时,周身光芒越来越盛,很快模糊了五官,转而旋凝成一颗散发出澄澈白芒的光球,无声无息地凑到潮玉唇边,自空气中震荡出他的话语:

“那么,只有吃掉我这一个办法了…………”

潮玉眼泪瞬间决堤!

作者有话要说:  

☆、六 碧城红尘

悲莫悲兮生别离。

……

……

“……哥哥……对不起……我终是……没有那个能力……”

嘲风神情既怜且惜,眼波流转时,周身光芒越来越盛,很快模糊了五官,转而旋凝成一颗散发出澄澈白芒的光球,无声无息地凑到潮玉唇边,自空气中震荡出他的话语:

“那么,只有吃掉我这一个办法了…………”

潮玉眼泪瞬间决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彭镛飞速升至半空,与毫发无损的洛迦对视。

不屑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洛迦口中的话语也是显而易见的轻视:

“怎么,你还来?”

彭镛并不答话,而只眼神空洞地望着洛迦,仿佛直直地穿过他的身体,看往另外的东西。

洛迦皱眉。

彭镛心神有点儿恍惚。

神思忽悠悠飘荡开去。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师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他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生于乱世而成为孤儿的他,太过年幼,并不清楚自己见到师姐的确切日期。

然而他却清楚地记得,当他饿得头昏眼花、一头栽倒在路边后,在他奄奄一息之时,额头上覆上来的是怎样温柔暖软的触感。

他记得那时候,他费尽全力将眼皮撕开一条缝,清晰无比地看到那一张同样饱含稚气、却秀美非常的脸颊。

一步一步将衣衫破烂的他背回修行之地,那个女孩子用小勺一勺一勺给他喂食稀米粥,终于成功把他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

而后,在他初初褪去耳鸣、恢复听觉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女孩子清亮动人的声音。

——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他于听到这话的一刹那,忽然泪流满面。

那女孩便叹了一口气,用帕子蘸着清水,一点点擦干净他脸上、身上的污垢和灰尘……然后等过了多日、他得以下床走动以后,她牵着他的手,领他来到师父面前,求师父收他为徒。

自那日起,他就成为了她最小的师弟,跟在她后面,一点一点看着她慢慢长成如英如玉的少女。

而每当师姐转首冲他莞尔,夸赞他道行又有所进步了时,他就莫名其妙地很难过,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比她小上好几岁,永远只能被她当成小孩子看。

可是他依旧是庆幸的,庆幸在这乱世之间,他拥有一方容身之所,能陪伴在师姐左右。

……可惜乱世之内,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正如他们再如何避世清修,也无法逃过被卷入天下纷争的命运。

政权动荡、朝代交替,任是拼命躲避,他们最终依然落得观破离散。

师父一死,师兄弟们也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只留下师姐和他。

于是师姐擦干净眼泪,安葬好师傅,再不远千里地带他投奔向身居北方的师伯那里。

一路上颠沛流离,不知辛苦几许。

无奈,就在他们快要抵达帝都之际,遭遇流寇突袭。

饶是有道行傍身,他们二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加上连日奔波,又饿又累,体力不支的他们不仅打斗落于下风,甚至连御剑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他看着师姐支撑不住,快要被流寇强抢而去、心焦欲裂之时,眼前忽然掠过一道墨绿色身影,瞬时解决所有敌人。

他和师姐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那个青年走来他们面前,冲师姐英朗笑道,钟师妹,你好。师父派我来接你们。

不由自主地,他偷瞄了一眼师姐,瞄到了她白皙双颊上悄然浮现的霞色。

他因得救而雀跃的心情就立刻沉重了下去。

而后再无意外地发现,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们渐渐摆脱寄居身份、融入师伯门下的同时,师姐也和那个青年走得越来越近。

郎才女貌,两情相悦,走到一起也是自然而然的。

但是,师姐你为什么没有想过转回头来,看一看你身后的小师弟呢?

他对你的心意,并不比那个人少啊……

他只能麻木而苦涩地目送师姐披上红艳的嫁衣、成亲、生子,再亲口为他牵红线……

挣扎许久,他还是接受了师姐的好意,娶了一位同门为妻。

只不过,他已再难掩饰对那个男人满心满眼的嫉恨。

所以,他发誓要超越他,无论是从哪一方面。

……然而这谈何容易?

即便他比常人努力十倍,并且也终究成功地在弱冠之前,修行至《天机九辩》第六辩,远远超过比他大了五岁、道行却还停留在第六辩的商天行,后者仍然是所有人心目中理想的掌门人人选,根本不会有人来考虑他这个外来者。

眼睁睁地看着商天行受师尊信赖、受师兄弟们崇拜、又有娇妻幼子在旁,人生圆满幸运得不像话,越发衬得与妻子貌合神离的他孤僻奇怪,他终于再也受不了了。

他默默将视线锁定在跟神龙一族越走越近的杨淳身上。

……呐,师姐,如果我登上掌门之位,你的目光是不是就能停留在我身上呢?

抱此想法,他毫不犹豫地亲近杨淳、取得她信任、套取神龙的消息,再一举把她杀掉、偷潜入泉眼所在、损毁泉眼、引发人龙争斗、保住自己的性命、成功跻身碧城五位长老之一。

自然,这和他的目标相差甚远,他也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可是当他看到师姐即使再为她不幸丧生的长子痛苦不堪、却在见到幸存下来的他时由衷哭泣,庆幸他还活着时,他的心弦不可遏制地受到强烈触动。

……原来,师姐终究还是在乎他的……

他欣然无比地想到,并且之后,就只为了她那一句话,他甘愿屈居商天行之下。

当然,前提是师姐以后必须要过得幸福。

然而商天行让他失望了——

真相一夕揭开,师姐被处以软禁待定之罪。

他出离愤怒了。

师姐怎么会知道那个小丫头是神龙?又为什么在他据理力争之下,身为师姐夫君的商天行,反而态度最为激烈、势必要软禁师姐?

在你的心中,到底是师姐重要,还是碧城重要?

他愤恨不已,于是在师姐被软禁以后,他暗中和益州刺史的庶子林辕合作,试图找出神龙、一击必杀,为师姐脱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成前夕,商天行居然亲手逼死师姐!

他记得自己在窗外看到师姐自尽时的心情——那无疑是彻底的万念俱灰!

师姐……师姐!

你这三十年来,到底还是痴心错付了啊!

……那么,而今,师姐都不在了,商天行为什么还活着呢?

他便用琉璃珠护体,冷眼看着洛迦给予商天行致命一击。

这样,商天行已经活不长了,他也不需要再顾忌些什么了。

因此……洛迦你,又能算得了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彭镛眼中古怪的无视,洛迦蹙眉,话中俨然含上怒气:

“你居然敢无视我?”

彭镛恍然回神。

忽而轻笑出声。

洛迦眉间怒气更盛,因此在对面的男人举起手中橙黄宝剑时,毫不客气地抬手打落他的武器、再直接狠狠将他拍回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洛迦轻蔑看着被深深拍扁在地、血肉四溅的身影,不屑地冷哼一声:

“以为凭几滴神龙之血就能战胜我?别太不自量力了!”

贺云生等剩余的碧城弟子惊恐地看着与地面融为一体、血肉模糊的彭镛尸体,背脊冷汗“唰唰”直下,衣服转瞬湿透。

然等看过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师尊,再看一眼包括似乎疯魔了的商仲颖在内的一众师兄弟,贺云生的心紧了又紧,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执着地踏出一步,催动宝剑、腾空而起。

却在半路就被一股大力兀自打落地面!

“就凭你,也想做我的对手?”俯视着无法动弹的贺云生,洛迦轻嗤,

“你不配!”

下界顿时变成死寂一片、被深重的绝望密密笼罩。

洛迦缓缓抬起手……忽而听到一声呼哨从脑后破空而来。

洛迦一愣,当即闪身避过、继而恼怒地寻往袭击者——竟是他以为已经重伤、失去抵抗能力的潮玉!

蓝衫的少女拖着满身累累的伤痕,一脸木然地慢慢朝他飞了过来,冰冷开口:

“……那么,我呢?”

洛迦感到十分好笑:“虽然很想表扬你的耐力,可是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真的能……呃!”

话说到一半,洛迦突然察觉到不对,继而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起潮玉来,似想剥开她的表象、探清她内里极深的蕴藏!

他少顷低声惊呼:“……你居然吃掉了嘲风?!”

这句话一出,潮玉立刻觉得像被人用鞭子兜头兜脸狠抽了一顿,浑身火辣辣的疼。

但她面上到底没有露出丝毫的软弱神色,而是勉强挤出一丝冷笑,嘲讽对他:

“我来做你的对手。”

洛迦吃惊不已,且惊讶很快转变成暴怒:“你竟然为了人类,做出这种事情?!”

一想到嘲风居然真的宠溺潮玉到这个地步、牺牲了自己来满足她的心愿,洛迦止不住胸口的怒火熊熊高蹿:“你太让我失望了!”

……让不让你失望,又有什么关系?

潮玉闷闷地默想,不敢再去回忆嘲风温柔清俊的脸颊。因为只要一想,她的心就像被人千刀万剐成碎片、痛得她几乎要丧失全部的神思和力气!

可她却不能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也更不能就此倒下!

不然,她怎么对得起她深爱的嘲风哥哥?

潮玉一寸一寸抹平自己涌动惊荡的心绪,死命抵住洛迦狠烈压迫的眼光,随后展臂、抬手,祭出四颗金光熠熠的莲子!

洛迦见状厉声怒斥:“你不但吃掉自己的兄长,还敢动用伏龙莲子?!”

“……你话太多了。”潮玉冷冷道,任夜风风干她颊边数不清的纵横泪痕,寒泠泠地刮削她的肌肤,将她的声音连同心神切割得支离破碎,

“拿出你全部的实力吧。”

洛迦惊怒交加,根本不曾想到潮玉真要对他动真格,微一咬牙,连声冷笑:“嘲风是与我成型年岁相当,可你难道真以为你吃掉嘲风,就能与我比肩?”

他霍然挥手、祭出四颗莲子:“我也有四颗莲子!已经被我重伤的你,还想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战胜我?!”

……果然是四颗。

潮玉沉默地想到。

洛迦见潮玉神色默然,并不回答自己的话,越发觉得怒气上涌,手中也不再客气、即刻加重了力道、催动莲子发出强盛金光!

……同样是四颗莲子?

叶昭在下面观战,禁不住心惊胆战:这样一来,潮玉她要怎么样才能胜出?

正想着,叶昭忽然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看到潮玉周身的四颗莲子缓慢地变化形态、逐渐抽芽、结叶……开成四朵灿然非凡的金色莲花!

诶?

叶昭揉了揉眼,再仔细一看,确实不是他的错觉,而是莲子真的开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应该是用了“息壤”的力量了吧……

白淇忧心忡忡地看向和洛迦冷静对峙的潮玉,担心她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微微发白……

咦?是天要亮了吗?

……不,不对。

叶昭眯眼、极力从刺目的光辉中辨清空中两人的身影。

但见那一袭浅蓝纤影如同传说中的上古神只一般,身披无限芒辉,坐拥熠熠金莲,逐步盛放遮天蔽日的灿烂光辉,一点一点将散放金光的洛迦身影吞噬殆尽……亮烈惊人的光芒缓慢席卷整片夜幕……许久许久,才终于翻开幕帘、将浓黑的天际揭开一线隐隐约约的微弱鱼肚白。

之后,仿佛完成使命似的,光芒随黎明前最后一阵风减退、变淡、慢慢消散于无形,留白出两道身影。

商仲颖神思恍惚地仰视向高空,看潮玉于将露未露的微弱晨光中,冲至气悬一线的洛迦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缓缓下降至通天飞阁里面。

灵力耗费太过,再加上不堪重负,潮玉将将把洛迦放置地面,自己就身体猛地一晃,向后倒去。

白淇一下子涌了上来,牢牢扶住潮玉,喜极而泣:“姐姐,你没事!”

潮玉虚弱一笑,然后扶着白淇的手滑坐在地,喘息着看向尚留一口气息的洛迦。

“……你,其实并不是那么理想主义的人吧……”

潮玉看着洛迦的眼,黯然了神色,

“我记得你说过,‘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后半段不正是‘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贞臣。’么?你只是不满意人类逐渐受自己身欲望侵蚀而丧失本真、腐朽堕落,所以才想混乱世道,逼迫人们重拾善意、珍惜这个世界吧……”

洛迦吃力地颤了颤嘴皮,根本不承认:“……别……自作聪明……”

“那么……中央的莲子你又怎么解释?你才是那颗莲子的保管者吧。而你在青要山时,明知道仲颖他们不敌你,又为什么不直接下狠手呢?”

潮玉不忍见他一味要强:“从极之渊那时也是,你是分明是知道我一定会出手救人,才放心把仲颖和淇儿丢入极渊里的吧?后来还当着仲颖和我的面,撒谎说你已经杀掉了阿昭他们,逼迫仲颖按照你的计划进行……”

咦?白淇闻言,微微愕然:原来洛迦并非像表面上那么心狠手辣?

可是伽蓝……

“……可是伽蓝也确实为你所杀,彭镛亦是。”潮玉无力长叹,“你的做法实在太偏激了……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方法的……”

“……‘更好的’,咳咳,‘方法’?”

饶是狼狈至此、垂危如斯,洛迦话中依然傲气不减,

“别、别开玩笑了……你难道不明白,温水煮青蛙,只会让青蛙到死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么?而你,咳咳,又能怎么样呢?”

洛迦勉强转动眼珠:“为了阻止我而吃掉了嘲风,让神龙一脉,咳咳,只剩下你和应龙,你觉得,你做出这样大的牺牲,到头来又能保住多少人?他们自己不争气,你再牺牲也是无用。”

潮玉默然无声:“我自己做出了选择,我就绝不会后悔。”

“真、真是个大傻瓜。”洛迦苦笑道,“跟,咳咳,跟嘲风一样!”

——是的,就如一千年前,他和嘲风一起争论这个问题时,嘲风给出的回答一样。

可惜如今,时代剧烈变迁,不仅逝者如斯,自己也将要形神消散、回归自然了……洛迦眼神黯下……旋而转看向潮玉。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呵……

不知不觉,他的身体散发金光、渐渐变作透明。

他知道,是自己的时限已到。

潮玉神色黯然地看着洛迦浑身浸淫于美丽的纯金光辉中,微微有些失神:又要失去一个同族了……

因而她没有注意到,洛迦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后,忽然拼足最后一丝力气、强撑起身、一把揽过她、狠狠亲吻了她一口!

咦?潮玉顿时愕然失色,被唇齿交缠间的腥甜血气怔住!

她身后的白淇更是大吃一惊。

然而洛迦却马上松开了手,彻底虚脱地倒下,脸上露出了类似恶作剧成功般的满足笑容……之后再缓缓伸出已经变作半透明的手,想去抚一抚潮玉的心口——

那里,还存在他的挚友吗……

沾上潮玉心口的前一刻,他的手砰然碎落成点点滴滴炫目明亮的金光,连同他碎裂成碎芒的身体一起,融化于初射的晨曦中,随风飘逝……

潮玉怔怔地看着消散于无形的光芒,忽又流下泪来。

良久良久,她方静默转首,遥遥远望向邻近的青郁山顶之上,沐浴在旭日晨光之下,她生活了十六年、如今已成为狼藉一片的碧城。

目光飘荡无根,忽忽悠悠逡巡许久,最后静静与商仲颖失神的目光相接。

潮玉惨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七 美丽传说

茕茕有狐千年影。

……

……

海的磅礴壮丽,永远只有亲眼目睹的人才能真切地体会到。

方圆瞪大了眼睛,踩着一路铺满细碎砂石贝壳的斜披,愣愣地看着阳光下金辉漫撒、波涛涌动的湛蓝大海,半天都舍不得动一下眼珠子。

眼前忽然晃来一只手,截断了美丽大气的画面,同时拉回了她的神智。

原来是一旁的金沙十分鄙夷:“该回神了吧妹子;眼珠子要是掉下去了我可不会帮你捡。”

方圆呆了呆,脸红了一下,拍开金沙的手:“你在说什么呀,我可是在欣赏美景呢,去去去,别来妨碍我。”

“啧,真不知道这海有什么好看的。”金沙摇摇头。

方圆不认同她的说法:“你家就住在海边,你从小看到大,当然不觉得啦。我可是从小学时候起就一直梦想能考到临近海边的大学,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呢!”

“得嘞,别一副诗人嘴脸了。”金沙冲她翻了个白眼,“你把大海想得太过美好了。”

“哈?”方圆不屑,“你丫放着这么美的景色不去欣赏,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算了吧,等你再走近一点,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理了。”金沙撇撇嘴,“远观还好,等近看了啊,啧啧,那一层一层的腥臭污腻绝对会把你心目大海的美好形象破坏得分毫不剩。”

“你……”方圆一听这话,不愿去细想,“你丫怎么总是这么煞风景?”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金沙耸耸肩,“被美丽的外表所欺骗的话,你可是永远都看不清底下所掩盖的脏灼的。”

啊?方圆咂舌,这货啥时候学得这么有哲学家气息?

“从我第一次有能力踏上那块黑石礁,却瞧见礁石缝里腐烂的鱼贝尸体、还有海浪冲刷上来的废弃物和脏东西时,我的童话就破灭了。”

金沙一脸认真地指给她看远处嵌于大海之中、自己幼时曾经登上过的那块礁石,

“所以啊,我现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与其让我拨时间来看海,不如让我在家多看看帅哥的图片……呃?”

方圆闻言,刚想鄙视她的庸俗,谁知看到金沙瞪直了眼睛的惊讶表情,她便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恰好收获礁石上那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

利落柔顺的刘海被海风轻轻吹拂起来,露出漂亮的额头,明明只穿了简单的短袖白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可他风雅俊逸的气质却耀眼得出奇,衬得一张侧脸完美无瑕;

偶尔眨动的浓密眼睫更显得整个人格外温柔,直叫看到他的人温存得心都融化了。

方圆一时心中萌动,呆愣片刻,不由得转脸看向金沙;

她也是一样满脸的惊讶。

方圆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用胳膊肘捅一捅她:“喂,这下子你就不说要宅在家里了吧?出门也是有好处的!”

金沙回过神,皱起眉:“不对啊……”

“……啊?”

“那个人……刚才有在礁石上吗?”金沙很疑惑,“我刚刚明明没看到有人上去啊。”

方圆愣了:“你看到帅哥居然还有空来纠结这个问题?这还不简单,肯定是你眼花了嘛!”

金沙小声嘀咕:“……有吗……”

这时,礁石上的青年转过身去,面朝大海、背对她们。

嘴角微微抿紧。

……看来,他下次还得再多注意一些才行。

打定主意,白淇放平目光,不再理会身后那两个女孩子的对话。

海风烈烈吹面,阳光颇为刺眼。

白淇眼神有些晃动。

思绪泉涌。

……不知不觉,都已经过去将近两千年了……

当初的破落村庄都已作古,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重重高楼大厦;轮船“呜呜”鸣笛,油塔幢幢耸立,海边漫步的行人,人手一只智能手机,或拍照或录像,只要能想到的,都几乎无所不能实现……所谓的沧海桑田,指的大抵就是如此吧。

是以经过这近两千年的时间,他终究还是明白了过来,当初碧城一战之后,众人各自做出大相庭径的选择的原因——

譬如商仲颖,不顾伤重的商天行,毅然在寻到并安葬好钟成英的尸骨后,舍弃了碧城,跟随潮玉回去从极之渊,明明无法跟潮玉走到一起,却还是决定扎根于极渊之畔,发誓会倾尽毕生之力来守护神龙一脉;

譬如昀息,见洛迦已死,大仇得报,便义无反顾地继续踏上除妖师之路,从此云游四海、游遍八方;

譬如贺云生,饶是看到碧城已经被毁得破碎不堪,他仍是选择留在碧城,不愿放弃;

譬如叶昭,只依依告别了商仲颖,后同贺云生和其余剩余弟子一起,准备重建碧城;

再譬如彭未真,犹豫了很久之后,最终竟是跟随昀息一起远走他方。

可是一想到后来的事情……

白淇不禁发出一声长久叹息。

虽然已经过去了接近两千年的时光,大量无谓的记忆占据了脑内容量,他仍旧清楚地记得,碧城之战的许多年后,潮玉去见商仲颖最后一面之际,容貌依旧的她,是怎样和白发苍苍的他默然相视,无声告别;

他也仍旧记得,自己被这一幕景象震撼心弦时,是如何请求潮玉的许可、重游巴蜀,再一次见到孤身一人的童童时,心中涌现出何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波涛。

是以无法释怀的他,终是重新登上坐落于蜀山之巅的碧城,愣愣地发现,碧城后山那里,贺云生和彭未真比肩并立的墓碑,以及蹒跚扫墓、垂垂老矣的叶昭。

……他沉默了。

因为那时的他,还无法完全领会这其中所包含的深切悲哀。

而当他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潮玉已经承受不了大海的污染、退化成再也无法同他对话的灵核了……短短两千年,人类居然能把环境糟蹋到了这个地步。

极北的泉眼已然不堪重负,苟延残喘地吞吐着新生海水,努力想要实现净化。

无奈衰颓的枯竭迹象越发明显。

那么,姐姐,你当初的牺牲,和嘲风大人当初的牺牲,到底又有何意义呢?

……明明你可以选择沉睡,或者坐视不管的啊……

白淇心中长叹,不忍再去想他前一段时间去深海极渊里探看时、见到的那一颗闪烁着微弱白光的灵核,也不忍去想仅剩的唯一一尾神龙,应龙大人,还将如何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支撑下去。

但有一点他很明确,那就是应龙大人的灵力也在逐渐衰退。

证据就是,原本风调雨顺、夏冬温度降水平衡的气候状态已经不复存在;全球气候都在逐渐变暖——这正是魃神的灵力逐渐压过应龙大人灵力的表现。

而这些年来,越来越越频繁的自然灾害,似乎也在昭示着这个世界的衰变——

汉桓帝年间出现罕见的寒冬,洛城傍竹柏枯伤①;

唐宪宗年间,再度出现苦寒严冬,况彼无衣民②;

两宋连续,明清交替,分别出现两次各自长达两百余年的小冰河期;

……

公元2004年,印度洋发生大海啸;

公元2008年,汶川发生8级地震;

公元2010年,玉树发生7.1级地震;

公元2011年,日本福岛发生重大核泄漏事件;

公元2012年,桑迪飓风登陆美国;

公元2013年,雅安发生7.0级地震;

……那么,以后呢?

以后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难道真的要等地球资源枯竭的那一天到来,移民到其他星球上去么?

其他的星球之上,还有可以像龙族这样甘愿背负世界运行、甘愿承担所有后果的神么?

白淇无法想象。

只能心底无声轻叹:姐姐,你终究无法睁开眼来看一看了……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是他十分熟悉的声音。

所以白淇没有回头就知道来者的身份——是至今唯一成长成型的伏龙,童。

柔软的长发随风吹拂,不可避免地撞入他的眼帘。

她的声音轻默传入他耳中:

“你终究,还是想再看一眼潮玉姐姐的吧……”

她在身边轻声问,红色的连衣裙随风绽成一朵明艳的花。

白淇不语,展目,遥遥望向那不复清澈的混沌水天一色。

眼底倏然沉积下来一层莫可名状的寂寥与苍凉。

……呐,你还相信传说吗?

你还相信……龙的存在吗?

——终——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后汉书?桓帝记》:“(延熹九年)冬十二月,洛城傍竹柏枯伤。”

②白居易《村居苦寒》有云:“八年十二月,五日雪纷纷。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这里的“八年”指唐元和八年。

这两次和两宋、明清时期合起来的四次小冰河期什么的,是以前看到的社科杂志上的东西,现在某人厚着脸皮拿过来卖弄,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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