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没想到,宝剑这一插入,身下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喀拉”一声裂出一丝细纹,而后以宝剑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延展裂开,蔓延出四五丈之远!
商仲颖对此倒还没觉得什么,只在心里又增加了一分对宝剑威力的感叹,灵狐则完全不同。他惊恐地低低嘶吼了一声,飞快拾掇起自己残破的身躯、扑来商仲颖身边。
商仲颖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抱着海世想躲开,只是他身子早已虚弱透了,再怎么使劲,最后也只是堪堪挪开一尺。而这其中的大部分距离,还得归功于碎裂的冰面上仍保存了一分滑溜。
故等他做出这番费劲动作之后,衣衫又再一次被汗水浸透。
在他怀里的海世见状,颤巍巍地抬手想为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商仲颖无力地微微勾了勾唇角,轻轻将海世吃力举至半途的小手放下。
感觉到商仲颖的掌心沁满一层绵密潮湿的冷汗,海世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有力气说出话来,只有一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疼惜。
忽而,一阵低哑的嘶吼挤进这一份无言的关怀与交流、突兀地刺激到两个少年的听觉。
商仲颖和海世不禁疑惑地去看。
原来是灵狐低声哀吼着,拼命唤出狐焰,抢在冰块碎裂前化掉冰层、救出底下冰封着的女子和小狐。
商仲颖和海世微微一愣。
灵狐自然管不上他们许多。
将小狐狸放在一边,他便一心全扑在因失去了冰冻而逐渐恢复呼吸的女子身上。
“映水……”他无不心痛地喃喃唤道。
听闻熟悉的呼唤,女子眼皮动了几动,最终勉勉强强掀开眼帘,现出一双澄若秋水的妙目。似是知道会有这种时刻,匍能睁眼,她温柔的目光晃了两晃,就悠悠落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庞上,牢牢凝住,仿佛再也不愿移开。
“……夫君……”她轻启檀口,虚弱唤道,“终于……再见到你了……”
可是面对阔别许久的妻子如此深情的呼唤,灵狐面上欣喜只如流星般转眼即逝,随即就被极为深重的悲痛死死淹没:“映水……”他哀哀唤着她的名字,眉间悲怆显然。
“……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呢……”依偎在他肩头,映水柔声道,“好歹在我临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不是……”
“……不、不会!你不会死的!”灵狐激烈地喊道,“我一定会再找到办法的!”
“夫君……”勉力抬手想去抚平灵狐紧锁的眉头,映水心疼道,“生死命数自有天定……何况自我有孕,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吗……”
“别说了……”灵狐痛惜道,“都是我不好,明明知道异类结合的受孕要冒极大风险,我却还是没有能力找到保你性命的万全之策!”
“可是,我却并不后悔啊……”不忍见丈夫伤心,映水安慰道,“我本就是人类,寿命太短,无法与夫君长相厮守……与其到时生离死别,不如为夫君留下一点血脉,能长久陪伴夫君左右……”
“——可他不是你!”灵狐哑了嗓子,“如果你不在了,他一个孩子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根本——”
话说到一半,惊觉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差点说出了不该说出的话,灵狐连忙刹住话头。
“夫君……”映水眼眶盈满泪水,“他是我们结合的证明,更是我们骨血的延续啊,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映水……”不忍再给虚弱的妻子雪上加霜,灵狐语气软了下来,“……到底还是我没用,当初你分娩过后,我原心想着能冰冻住你,将你性命保得住一时是一时,以后总会有办法救你,谁知十五年了,最后还是没能赶上……”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映水温言道,“我们总归在一起过了……不是么?”
“……是、是。”灵狐凄然一笑,看着映水乌黑的瞳人里盛着自己的倒影,心中大恸,很快作出了一个决定,而后像是对她许诺,又像是自己保证一般,轻声但坚定道,“我们总归是在一起的。”
以为灵狐终于想开,映水勉强牵动嘴角,露出疲惫却安心的笑容。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促问道:“夫君……孩子呢?”
“……在另一个地方。”灵狐挡住映水的视线,没敢让她看见小狐而再受打击,只得扯出谎来骗她,“他……在外面玩儿呢。”
“是吗……那就好……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我跟你在淇水之畔相遇,我便自作主张地先唤他做‘淇儿’了。”灵狐涩声笑道。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白绥,白淇……跟你的名字呼应了呢,真好。”映水满足叹道,轻轻在灵狐怀里闭上了眼,声音渐弱下去,“……真好……”
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怀中人消散了最后一丝气息,白绥整个人似被掏空了一般,一双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麻木,宛如灵魂也随映水逝去而同去了似的。
他呆呆地垂下头,抱紧映水,本来挺直的脊背即刻弯成苍凉绝望的弧度,让他斜后方的商仲颖和海世不禁怔愣无语——
原来……这就是灵狐在意的东西。
——难怪当初见他们往冰柱后边退去,他及时收住了脚步;也难怪与他们缠斗的过程中,他一直尽量使用水属灵力、避免使用狐焰,以免融化冰封。
他愿是一心想保护他人类的妻子。
……由古至今,异类结合的例子不在少数。而能克服千难万险走到一起,感情自然深厚无比。可惜令人遗憾的是,二者结合,灵力弱者必然要身受苦楚、折损寿命,这一条铁律也就注定了双方最后的惨淡结局,这就难免让人扼腕叹息。
灵狐灵力强大,与弱小的人类相结合,也就决定了映水一旦受孕,她腹中天赋异禀的小生命必然会不断汲取母体养分、损伤母体健康;而火属灵狐自身灵力与母体相冲,更会直接冲撞母体,甚至互相连累、一尸两命。
灵狐火属,强大如斯,身为毫无道行的凡人的映水,即便能忍下这等撕心裂肺的苦楚,孕育生命,但又能坚持多久呢?
能活着生下孩子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也就不难理解灵狐想要夺取鲛珠——错过映水在怀孕期间以外力压下火属胎儿对母体损耗的机会,只好在分娩过后将妻儿全部冻住,再去寻找合适的续命方法……可是即使使用了鲛珠,又哪能轻易弥补映水孕期所受到的耗损呢?
更何况鲛珠只有一颗,就算能救得了映水,小狐又该如何呢?
商仲颖看着抱紧映水的灵狐,心下叹息不已。
海世默然转动眼珠,目光抚上白绥苍凉的脊背,又滑到他身后的小小白狐身上。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触碰商仲颖。
商仲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他疑惑了片刻,待明白她眼神中的意思,便代她将小狐狸抱来身边、放进海世怀中,然后到向白绥道:“你都不看看自己的孩子么?”
白绥的身体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温柔地看着臂弯里再无声息的妻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对映水许下的承诺:
“……我们总归是在一起的。”
听了这话,海世和商仲颖心里一惊,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莫非灵狐欲追随映水而去?
——他们已经帮不了鲛人和阿姣,不能再放任灵狐也步上他们的后尘了!
“纵然阁下再放不下心中牵挂,逝者已矣而生者犹存,难道阁下愿意辜负尊夫人一番心意而抛下幼子不顾吗?”商仲颖急急道,“为何阁下不转头看一眼亲子呢?”
“……看了又有何用?”白绥漠然转脸,“左右不过和映水一样都是……”话未说完,待余光瞥见小狐,白绥“啊”了一声,吞回了刚想出口的消极话语。
因为他惊讶地发现,他本来以为应该跟映水一样失去生命的小狐,这会儿正睁着滴溜溜两丸黑白分明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一切——那模样根本不似濒临死亡,倒像是才从午睡中惬意醒来!
白绥惊喜地抱过小狐、想仔细看一看,不料意外发现,一旦离开海世的怀抱,小狐就骤然蜷缩成痛苦一团,凄厉地“呜呜”叫唤起来!
三个人同时错愕不已!
商仲颖反应更快一些,急忙从海世的香囊里找出鲛珠,想喂小狐吞下。
无奈小狐含住鲛珠,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神色反而更加痛苦。
白绥从它口里取出鲛珠,眼光怔忪不定地在鲛珠和小狐的身上逡巡两圈后,突地抬起,定在海世脸上。接着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重新将小狐轻轻放回海世怀里。
小狐瞬间像是得到解救一般,舒缓了神色,也终于停止了让人心碎的叫唤。
它“嘤嘤”地睁开眼睛,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海世的指头。
商仲颖和海世再度愕然。
白绥却已经心中有数——果然如此。
看了看安静躺在自己臂弯中的映水,以及温顺伏在海世怀里的小狐,心中做出取舍之后,他很快有了打算。
“少年郎。”白绥归还鲛珠,直视商仲颖,一字一顿道,“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七 中秋再遇
一声珍重竟为谁?
……
……
……已经过去二十天了呢。
从临时落脚的客栈里走出来,踩着傍晚红艳一片的夕阳余晖,海世和商仲颖并肩走在石板街道上。
无视掉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海世偷偷掀起眼帘打量身边的少年,注意到他一直默不作声,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句:大约仲颖和她一样,还没能放下当时的事情罢。
海世眼神一黯,不禁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
看了看安静躺在自己臂弯中的映水,以及乖巧伏在海世怀里的小狐,白绥归还了鲛珠,直视商仲颖,一字一顿道,“少年郎……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商仲颖疑道。
“我将灵狐一族世代守护的‘少昊’神剑赠与你。与此作为交换,”白绥肃然了神色,郑重道,“请让你身边的这位姑娘替我照顾淇儿。”
“……让世儿照顾你的孩子?”听到灵狐这么古怪的要求,商仲颖低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道,“那你呢?”
“我吗……”白绥垂下眼睫,望向臂弯中刚刚过世的妻子,沉声道,“我自然要去陪伴映水……”
“什……”商仲颖哑然,而后莫名觉得愤怒起来,“你为了看守一个已死之人,宁愿将自己的亲生孩子托付给素不相识的人?再怎么说,尊夫人拼死产下孩子也是为你着想,如今你竟然这样轻易抛弃他,尊夫人要是泉下有知,还不知道会怎么伤心!”
白绥闻言抬首,沉甸甸的目光突兀地跟商仲颖愤怒的目光相接:
“……你以为我舍得吗?”
“……咦?”商仲颖一愣。
“我何尝不想亲自养大淇儿……”白绥凄然道,“可是你刚才不是没有看见,我一接触淇儿,淇儿就变得痛苦异常,甚至连鲛珠都没办法救他——你是修行之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我再执意将淇儿留在身边,只会害了他。”
……因为异类结合而生的孩子,终生都要受体内两种力量相互斗争而带来的折磨吗……
她怜惜地看向伏在自己胸口“嘤嘤”呜咽的小狐狸,张了张口,却无力发出声音。
商仲颖顿时语塞,一时竟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你身边的姑娘本身既修行水系灵力,又得了这么好一颗鲛珠,以后的道行自然不可估量;淇儿火属,倘若能跟在她身边,必定能逐渐压□内翻腾的火属灵力,获得新生,而不会再如映水一般……”提及爱妻之死,白绥声音不由自主地产生轻微颤抖。
他闭眸,旋又睁开,极力平稳语调:“……很抱歉,之前做了那么多伤害你们的事情。我不奢望你们可以原谅我,我只盼你们看着宝剑的份上,不要迁怒于淇儿。”
“……这话你不用对我说——我根本没想过要你这把宝剑。”商仲颖小心地扶起海世,让她能靠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而后沉声道,“既然如今你要托付孩子的人是世儿,你还是跟她说好了,问问她愿不愿意接受。”
听这语气,海世明白商仲颖因为自己深受重伤的事,心里对灵狐存了一份芥蒂。虽感念于商仲颖对她的关心,可面对新丧妻子却无力抚养亲儿的白绥,以及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狐,她到底于心不忍。她勉强挪动头颅,微微颔了一下首。
白绥一直紧绷的目光倏然放松下来,说了一句“谢谢你”便支起身体靠近他们:“请容许我为‘少昊’开锋。”
“……我想你大概弄错了。世儿接受你的请求,不代表我愿接受你的宝剑。”商仲颖蹙眉,“再说这宝剑既是你们族人世代守护的,你擅自给了我,不是把自己至于不义之地么?”
听了这话,白绥显得有些诧异,似乎不曾想到商仲颖会拒绝接受宝剑,更说出这样一番为他着想的话来。
他看向眼前少年的目光逐渐发生变化。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你无须推辞,因为这把剑名义上是灵狐一族宝物,实际上并非如此。”
对上她和商仲颖的疑惑视线,白绥解释道:“两千年前,白帝少昊薨逝。五凤失主,哀戚之下便将少昊帝毕生灵力化为实体,浇铸成一柄仙剑。其中火属赤凤一直与我祖父交好,又认为灵狐一族较为强大,大约可保此物不受邪灵侵蚀,故而将之托付与我祖父,后经过父亲,传入我手中。是以此剑本就与其他族人无关,他们想保存‘少昊’,也不过为面子上好看罢了。”
“至于这剑……”白绥看着“少昊”天蓝剑身,沉默一下才又接下去道,“这剑天赋异禀,威力太盛,当初强如赤凤、强如祖父,也拿它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恳求北海神龙一族,收集九龙各自一滴鲜血,滴在剑身,这才堪堪镇压下它极盛的灵力。”
听及此处,她和商仲颖同时眉心一跳:龙血?
然而白绥并未继续将这一话题说下去:“细算起来,我守护‘少昊’已有七百余年,却从未看过它像今日这样自行挣脱血滴封印……所以真要说起来,你和这剑也算有缘。”白绥叹道,“既然它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把它赠与真正可以使用它的人。你品性不错,也确实适合。我想,你以后断不会将它用于不义之途的,是也不是?”
“——当然不会。”商仲颖不假思索道。
“……那就好。”白绥微微一笑,然后再请道,“那么请让我来为‘少昊’开锋。”
“……你想怎么开锋?”见他严肃了面色接过宝剑,商仲颖疑道,“照你所说,神剑乃少昊帝毕生灵力所铸,威力强大至此,如果没有同等强大的灵力催动,不但不能开锋,更可能会被宝剑反噬。如你,如我,都不足以有能耐催动啊。”
“你说的不错。”白绥点点头,“不过你可能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方法。”
商仲颖认真看向他,等待答案。
随后听到白绥轻轻吐出两个字:
“血祭。”
“什么!”商仲颖惊呼出声,“莫非你想——”
不等他说完,白绥就先一步拿剑抹上自己脖颈!
“——你疯了!”商仲颖惊得想起身去夺,可惜一来缺乏力气,二来为时已晚:滚热的鲜血早已流满整柄天蓝宝剑!
“你做什么非要为宝剑开锋!”商仲颖急道,“宝剑对我来说根本就可有可无,你何苦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若‘少昊’不能开锋,怎能让你助这姑娘保护淇儿?”任颈项血流如注,白绥兀自淡淡道,“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一把剑牺牲我宝贝儿子的命,我道不值。”
但商仲颖和她都心知肚明,白绥嘴上说得好像自己是存心利用他们,事实上是想减轻他们的负罪感——他根本是一早就存了死心!
“你……”商仲颖还欲再说,忽见冰洞“轰轰隆隆”猛烈震动起来。
岩壁接连破裂,表面冰层纷纷剥落,冰块碎石一块接一块砸落下来——原来灵狐以身献祭,冰洞失去了灵力支撑,现在即将崩塌!
身底冰面开始猛烈动荡,底下泛上先前被冰封压制的灼热岩浆,灵狐即刻挥袖扬手,唤出一个球形水幕结界,将一对少年人连同小狐和宝剑一同塞入里面。
商仲颖急忙伸手想将白绥也拉入结界,哪知水幕结界薄如蝉翼却坚韧如铁,几番碰撞,竟然半分撼动不得!
海世亦是心急,试图挣扎起身,不想左臂无意中触碰到“少昊”宝剑,当即如遭鞭打一般,疼得浑身一抽;火辣辣的痛楚顿时电流般窜满全身、夺走她全部意识!
……呃。
——忆及当时的痛苦,海世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时从回忆中醒神。
她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左臂。
饶是过去了二十天,那种侵骨噬髓的疼痛依然叫她记忆犹新。
窝在怀里的小狐“呜”了一声。
“……世儿?”一旁的商仲颖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问道,“怎么了?”
……一样的话语。
海世听了他的话,不由自主地想到。
她记得自己被巨大的痛苦淹没之前,残留在她脑海里的就是商仲颖说的这五个字。
当然,当时的语气远比如今焦灼惊恐得多。
直刺得她心疼。
海世于是摇摇头,仰面笑道:“没事啊,只是右手抱得淇儿有点累,想换一边。”
商仲颖沉沉地凝视着她,默了一下才道:“还好。”
又是这种眼神。
海世微微怔然。
这跟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他看向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彼时的她,刚刚拾回意识,所以并不清楚在她昏迷途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知道,自己很迷惑地发现,在见到她虚弱地睁开眼睛时,商仲颖的眼底闪过一瞬欣喜后,紧接着蒙上一层深沉得让她难以理解的情感。
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么深沉的眼神来看她,这让她感到十分陌生。
正如现在一样。
海世默默地跟商仲颖对视,心下却不知怎的有些迟疑。
想就这样看着他,可又隐隐想别开视线。
商仲颖也不知为何,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海世一时心里失落,垂下眼睫。
两个人便一言不发地继续并肩走着,出奇地安静。
直到怀里的小狐再一次“呜呜”出声。
海世恍然回神,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卖糕点的小摊,恰对上自己想找机会打破沉默的想法,便转脸向商仲颖:“仲颖。”
“嗯?”
“你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点糕点好不好?”海世嘻嘻道,“淇儿刚才都叫了呢,大概它肚子饿了。”
本来海世说出这话,就已经准备好会被商仲颖取笑一番,说她是贪吃鬼,自己饿了干嘛要拿淇儿当借口。但出乎她的意料,商仲颖只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道了一句:“那就去吧,我在这等你。”
海世嘴角有点发僵。
果然……不太对劲。
抱着白淇,海世慢慢踱步,走去糕点铺子。
自打他们离开青丘山后,这些天由于伤势深重,两人找到落脚点后就专注于静心养伤,海世也未曾注意到商仲颖有何变化,只道那时是她的错觉。
是以今日巧遇中秋,海世便以两人身子好转为由提议出来逛逛,买些吃食再回去客栈过节……可如今商仲颖反应如此异常,不得不让海世心生疑虑:
究竟在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仲颖变得这么奇怪?
“……咦?”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个耳熟的声音,“你是……”
“嗯?”海世蹙起眉头,心不在焉地闻声抬眼,待看清说话人长相,不由得讶然,“是你?”
——正是她在中元节上冲撞到的男子。
此时,他头戴碧玉镶珠冠,着一袭束明白色盼带的宝蓝万寿纹样锦绣长袍,腰间斜斜插一把檀木柄纸扇,翻身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予跟在身后的仆从手中。
相较于上次在黑夜里容姿模糊,这次他长身玉立在漫空天日余晖下,越发显得器宇轩昂,气度不凡。
他笑如和煦春风:“又见到姑娘了。”
见他不计前嫌先与她寒暄,笑意更添俊美容色,海世想起先前的冒犯,不禁红了脸,退开一步,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嗯,又见面了呢……”
“不过今天正值中秋,姑娘不与家人相伴,却独身一人出现此地……莫非姑娘并非住在上次相遇地方,而是住在此处?”男子疑惑道。
“不、不是。”海世连忙摆手,“我只是有事情要办而耽搁了行程,没来及回家……唔。”说着这里,海世意识到什么,询问道,“公子同是双节异地,难道公子亦是出门在外?”
“姑娘猜得不错。”男子点点头,“看来我们境遇倒很相似。”
海世腼腆地笑了笑。
见海世露出笑容、霞染两颊,为本就清盈无双的容貌更增一抹娇羞,男子的眼神彷如深夜里乍遇强光一般,于一瞬间凝住。
顿了顿,他方恢复神色,温和道:“上次中元节一别太过匆匆,在下还未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姑娘可否方便告知?”
注意到海世面现犹豫之色,他主动报上姓名:“姑娘你好,在下林轩,取林海轩轩之意。”
看着他这般像模像样的拆字解释劲儿,海世“扑哧”一笑,也学着他道:“我叫海世,取碧海世界之意。”
“碧海世界,涵纳万千,果真是好名字。”男子由衷赞道。
“……公子谬赞了。”海世赧然谢道。
这时,怀中的白淇突然不安分地动了一下。
她马上顿悟,想起来这边目的。因而她忙慌张瞟了不远处的商仲颖一眼。
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害怕被他误会自己跟别人说话……唔?害怕?海世愣了愣。
啧,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而这边的商仲颖之前虽让她单独去买糕点,可目光到底不舍得轻易偏移一分。
是以海世面对那名青年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巨细无遗地尽收于他眼底。
他心下一动,双手不自觉握紧。
脑海中浮现出灵狐最后的告别。
——少年郎。
白绥抱紧映水的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水球、将他们送出冰洞,任凭自己血染半边的身子被坍塌的石洞轰然吞没。
视野中白绥和映水成双的身影迅速变小变远,只余他叹息的话语飘渺传来:
——愿你好好珍惜他们。
……好好珍惜……吗?
商仲颖看海世欠身与男子告别、匆匆跑回来自己面前,额前刘海如往常那样被风吹凌乱,他便习惯性地抬手,想帮她理顺。
可在手指触到她额发的前一刻,他忽然心生茫然,不知不觉停下动作。
好好珍惜……吗?
……可是,他真的有那种能力么?
白猿一战如是,青丘一战如是……这样不成熟的,弱小的自己,根本只会让海世身陷险境却不可拔而已。
“……仲颖?”海世见少年神色怔忪,试探地唤道。
商仲颖恍然回神。
他默默收回手,勉强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虽然不知道商仲颖在想些什么,但看他面色不佳,海世只好点点头答应:“嗯。”
想了想,她又道:“回去也好,正好能一块儿赏月。”她笑靥如花,眼神单纯明亮,“就像以前在碧城一样,一直都是一块儿的,对不对?”
商仲颖默然。
半天,嘴里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滑出了一个字:“……对。”
海世仔细地捕捉到这一回答,终于重拾了遗失许久的好心情,满足地跟他一同折返。
而杵在他们身后三丈开外的林轩,看海世匆匆跟自己告别,原是急于奔回另一个少年身边,且二人言行举止颇为亲密,眼神不觉微微一沉。
“……二公子。”垂首立于他身旁的阿慎焦急催道,“今日已接受此地郡太守的第三次邀请,如果再不赴宴,恐怕……说不过去了。”
林轩也不回答,沉默片刻,才似随口般问道:“阿慎,你觉得她怎样?”
阿慎不知主人何意,只得掂量着词句小心答道:“小人眼拙,不敢妄论,不过私心里觉得,那位小姐的容貌之美确实少见。”
“——也许,不止容貌。”林轩转回身来,眼光灼灼。
阿慎闻言抬头,立刻又惶然垂下:“二公子心里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林轩不语,重新翻身上马道:“走吧,该去赴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 金桂访客
眉头心间总是愁。
……
……
顾忌身上伤势难愈,商仲颖和海世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回去碧城,已经是正值岩桂盛开的金秋十月。
向掌门商天行报告了一路历程,又展示了两个人各自寻得的神兵法宝之后,他们休息了几天,方来到碧城负责兵器铸造和冶炼的梁叔度这里。
海世由于伤势较重,养母钟成英又心疼她虽有商仲颖相伴,可一个女儿家到底下山了两个多月,途中肯定吃了不少苦,便交代海世跟梁叔度详细说明一下她和鲛珠的情况就赶紧回来,好让她继续为她疗伤。一时间,反而忽略了伤势较轻的商仲颖。
好在商仲颖是男子,不那么在意这些东西,这天和海世一道来往梁叔度处,先等海世说明一切后回去,自己才开始跟梁叔度谈起自己的宝剑,“少昊”——当然,他隐瞒下了它曾受到龙血封印之事。
期间梁叔度的徒弟叶昭因为从小就跟商仲颖和海世关系很好,一听说他们回来铸造法宝,也兴冲冲地赶来师傅这里。结果扑了个空——最爱和他笑闹的海世早一步离开了。
于是他立刻转移目标,嬉皮笑脸地蹭到商仲颖身边,听他叙述自己寻觅过程的时候,也像模像样地学着自己师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少昊”的情况。
商仲颖深知好友个性,果断直接无视掉他,向梁叔度提出烦扰自己许久的疑问:“梁师叔,您知道‘少昊’为何会伤及世儿吗?”
梁叔度慢慢打量着“少昊”,心下赞叹其灵力丰沛实属平生罕见之余,听到商仲颖提的问题,略一思索,手掌不自觉抚上剑身。
掌心刚触到宝剑,他就倏然感到一阵灼热滚手。
沉吟片刻,他问商仲颖:“你握着‘少昊’时,是否曾经感到不适?”
“……不曾。”商仲颖摇首。
“那也不怪海世会被它伤到。”
“……侄儿愚钝,还请师叔明示。”
梁叔度解释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事物的萌生、运行、盛衰都依照五行相生相克规律而来,灵力亦是如此。金、水、木、火、土,顺一位相生,隔一位相克。是以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既然如你所云,此剑乃五凤合力将白帝少昊毕生灵力凝聚,进而实体化成仙剑,那么初成剑型之时,五凤各司五行,宝剑应该属于中性,不会偏向任何一行力量才对。”
听闻之此,商仲颖仿佛明白了什么,脱口道:“……难道说……”
“——你想的不错。”见商仲颖聪颖过人,一点就通,梁叔度慈爱地点点头,“它应该是因为后来被赤凤托付给火属灵狐一族,才在和三代灵狐长达两千多年的日夜相处之中,逐渐开通灵性,偏往火属。灵狐所使狐焰呈幽蓝色泽,而此剑通身呈浅一色的天蓝,更加证明了它的属性是受到灵狐灵力侵染所致。”
“……所以‘少昊’火属,与修行水系灵力的世儿互相冲撞,因世儿本身不及‘少昊’灵力强大,那时候又深受重伤,两相接触,才被震晕?”商仲颖蹙起眉头,“但是神兵本身纵然灵力再高,终归只是兵器,一旦接受驯化,在放置不用的时候应该不会轻易释放威力伤及他人才是。当初‘少昊’既然为我所用,若想伤人也该伤我才对——毕竟,若是使用者道行不够,神兵出现反噬也是常有之事,可它却……”
“那只是一般情况。”梁叔度接过话头,“天下神兵,大体可分三等。最高一等是天生神物,可积聚天地灵气而自行开化成宝;次一等为灵气高强的物或族,经由人手提取其灵力锻造而浇铸成宝;最末一等为某些生灵逆行诡道,用大凶之物与自身血肉浇灌成宝。前两者如若使用者道行高深,即使易主亦可任意驾驭。最后一种则因其多积阴怨之气而戾气深重,除法宝血脉相连的铸造者本人,其他人都极难驾驭。而无论哪一类法宝,都具有反噬之力。”
商仲颖认真聆听。
“‘少昊’原身既是上古五帝之首,白帝仙逝之前就已登化境,后经由五行五凤合力浇铸,凝聚天地间无限灵力,自行开化、偏向火属,便应该属于第一类神兵,因而它对使用者的道行要求颇高。故它那时虽为你所用,却不一定认你为主。何况‘少昊’开锋并非通过一般途径,而是由灵狐血祭所得,因此宝剑威力强盛如斯,你难以压制而使它伤到海世也属正常。
“而刚才为了证实这一猜想,我试着催动自身木系灵力去试探它的反应,却立刻受到排斥,你是火系而安然无恙,也更证明了这一点。”梁叔度继续道,“你和海世分别修行天生相克的火系和水系,即便平时可将水火两系灵力配合无间,可那终究是借助你们俩从小培养的默契,而非说明水火两系有办法相融共存。如今你得了威力这般强盛的‘少昊’,跟道行弱于你的水系的海世相克,海世受伤也是在所难免。”
……那即是说,自己待在她身边,不但不能保护她,反到更会伤了她?
忆及海世当时被“少昊”震得痛晕过去、软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商仲颖不由得紧紧抿住唇。
梁叔度见他得了修行之人皆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不但不高兴,反而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不禁有点诧异。
只有一旁的叶昭,因打小就和商仲颖和海世玩闹在一起,深知商仲颖和海世之间的感情深厚不比旁人,马上明白商仲颖心里并非是不高兴,而是对海世安危的担心压过了得到神兵的喜悦。
为了开解好友,他连忙开口想缓解一下沉重严肃的氛围:
“其实师父您说的也不全对。”
“嗯?”梁叔度皱眉,心想这个素日备受自己宠爱而一向爱玩爱闹的徒弟,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您看掌门师伯和钟成英钟师伯分修火、金两系相克的灵力,不也相安无事,更加伉俪情深多年?”叶昭耸耸肩,“所以这还得看情况嘛。”
“……这能相提并论么?大师兄和钟师姐可是夫妻。”一听到自己向来敬慕的师兄和师姐被胡闹惯了的徒弟随口提及,梁叔度连忙斥道,“再说了,他们两人不论修为还是心性,都早已经达到另一个境界,可不许你妄加议论,何况现在还当着你商师弟的面。”
商仲颖听说这样,忙要说话,谁知再次被叶昭抢先一步。
只见他吐吐舌头,叹气道:“啧啧,我当年寻访‘纯钧’剑就没有过这么多弯弯绕……唔,仲颖你真是浪费啊。”
“啊?”商仲颖不明所以。
“可不是吗?”叶昭摊开手,“要是我像你这样能遇见白猿和灵狐,怎么说也得亲自护送那些女子回去,在寻访‘少昊’、被灵狐打个半死而破相之前,在村民们面前秀一秀碧城少侠的风采。一来可以宣传宣传碧城的招牌,二来嘛,也不辜负我一副玉树临风的样貌不是?”
商仲颖顿时绷不住脸,笑出声来。
梁叔度也掌不住笑骂道:“就你会贫嘴,整天一副猴样儿。”
经过这么一番说笑,原本沉重的气氛马上和缓了不少。
因而当梁叔度例行公事般检视“少昊”神剑时,叶昭乘机将商仲颖拉到一边,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问:“喂喂,仲颖,说实话,你这次下山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商仲颖被问得一头雾水,但瞧着叶昭双眼贼亮,立马意识到不妙、后悔不该接他的话。
“就是世儿呀。”叶昭挤眉弄眼,“你们俩可是头一次单独下山在一起哟!”
“……”果然如此!商仲颖无语。
而叶昭看他不回答,顿了一顿,眼底忽然浮现诧异之色:“仲颖……莫非你……”
“没有!”不等他说完,商仲颖即刻打断,“别把我当你!”
“啧,这会儿又给我装正经样。”叶昭撇嘴,“也不知道是谁在我前年下山回来后抢着看我偷偷带回来的那幅春宫……”
“——我可没抢,我也没看,那根本是你骗我的。”商仲颖丢过白眼,“如果不是你神神秘秘地骗我说那是《天机九辩》补本,我根本不会对你的东西感兴趣。”
“好好好,是我骗你的,行了吧?”叶昭耸耸肩,心道这小子如今再怎么计较,当时也被他忽悠着翻开来看了——虽然后来立刻又面红耳赤地合上了。
不过算了,这又不是他的重点。
他眼珠一转:“那你现在可以说说你和世儿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都说了没有了。”商仲颖皱眉道。而且就算有,也不是他想的那种事。
“仲颖你居然害羞了……肯定有事!”叶昭瞠目咂舌,兴致越发被激起。
他一脸狡猾地勾过商仲颖肩头,循循善诱:“哎呀,反正我们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吧说吧,师兄保证为你保密,一个字儿都不会漏出去的!”
这回商仲颖干脆不理他,直接望天。
叶昭不死心,还想继续从他嘴里抠话,冷不防身后插来一个声音:“叶师弟,商师弟。”
两个人闻声回头:原来是商天行的首徒,曹广毅。
他先向梁叔度请安问好,方走来他们俩面前,道:“商师弟,师父正在找你,说是有客要迎,现在正在正堂等着。快去换一身正式衣服见客吧。”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海师妹也要一样,你记得跟她一同过去。”
商仲颖忙应声离开。
眼见快到手的好段子飞了,叶昭无不懊恼。他跺跺脚,朝曹广毅抱怨道:“哎呀曹师兄,你早不来晚不来,干嘛偏偏赶到我要套仲颖话的时候来。”
“啊?”曹广毅不解。
因曹广毅性情敦厚,年纪又长,几乎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平日亦十分爱护他们几个年幼的师弟师妹,叶昭便放心地如此这般跟他说了一回事情经过。
不想曹广毅一改往日平和的神色,摇了摇头,沉声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可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
“这有什么。”叶昭不以为然道,“即便世儿名义上是掌门和钟师伯的养女,可碧城上下谁不知道钟师伯一直把海世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再加上仲颖又是掌门和钟师伯的独子,世儿将来不准定了要配给仲颖的?”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听完叶昭的牢骚,曹广毅安静了许久,叹息道,目光随后延伸向商仲颖离去的方向,“这次的客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看着大师兄这样,叶昭有些发愣。他一向大大咧咧,不怎么在意细节方面的东西,因此直等听到这句话,他才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些不对。
……这次的客人?
他在心里回味曹师兄这句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忽而想起,海世身为掌门养女,一般无需会客,只需要商仲颖去即可。
可这一次却连海世都要去?
叶昭心生疑惑。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 百转千回
奈何慊慊只为汝。
……
……
用一枚比目鱼红玉佩压裙,着一条斜绣疏疏几枝盘枝红梅的乳白长裙,外罩同样花色的樱色上襦;斜插一支白玉飞燕钗固定发髻,其余秀发均自然垂下,仅在末梢用樱色丝带束紧;再挑一对殷红珊瑚耳铛戴上,套一只纯净的白玉镯在腕。
海世对镜照了照,觉得头饰有些偏素净,欲直接从案边的花盆里折几朵茉莉簪上,可想了一想,一来花朵过小,二来颜色也不太适宜,便退而求其次,走去庭院里摘了两朵时令的秋杜鹃。
……这下应该就比较正式了。
人面花面交相映,海世借庭院中泉水积谭看到自己的模样,终于对自己的妆饰感到满意。
她点了点头,仔细地将商仲颖送给她的香囊佩戴在腰间。
想着大约妥当了,可以去找商仲颖了,这一转身,恰好就看到商仲颖迎面过来——为了会客不失礼数,商仲颖也穿上了形制较平日更为郑重的衣服——
月白色单衣外面罩一套海蓝色绣浪波滔滔纹样长袍,用石青色腰带束出骄阳般的朗朗身姿,再在腰间戴一枚麒麟白玉佩,以及一柄装饰用的皮革套装小巧容刀,整个人在日光下越发显得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海世远远看着商仲颖走来近前,笑盈盈的目光直凝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竟似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商仲颖因为受到大师兄的交代,一门心思地想要赶快带海世去会客室,并没注意到海世是怎么看自己的,因此等他发现海世一直瞧着自己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在半途了。
商仲颖不禁感到好笑:“干嘛总看着我?”
“……没有啊。”海世嘴上这么否认着,可一双眼光之后移了开来,不论怎么飘来飘去,最终还总落回他身上,模样儿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