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仲颖摇摇头,以为海世初次会客,开心得过了头,便嘱咐她道:“等一会儿可要安静些,不能再像平时那么闹腾了。”
海世忙“嗯嗯”地一连应了好几声。
商仲颖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本想再交代几句,可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因为他了解海世的个性:平时她虽然性喜玩闹,但在商天行面前到底是不敢造次的。这样,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可惜他根本不知道,现下占满海世整副心思的根本就不是会客这件事,而是商仲颖今日所穿的衣饰——无论是图样还是颜色搭配,都正好切合了她想送他的东西。
……这下子,等东西送出手,仲颖就赖不掉了呢。
海世摸了摸袖怀中的礼物,喜滋滋地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不知不觉,已经跟商仲颖来到碧城的会客室内。
等曹广毅先行向商天行通报了一声,两个人才得以进去里面,恭敬地立于客室左手边,商仲颖在前,海世在后。
碧城正堂以清一色四尺见方的大理石砖铺就,两排蒲团相对一字排开,空出中间一条宽道,左边西向首位正襟跪坐①着一身藏青长袍,宽脸长髯②而仙风道骨的碧城掌门,商天行。
右手边东向第一位朝西尊位③则留给这次远道而来的客人,那一位同样跪坐于蒲团之上的,一袭绀色长袍、头顶玉冠的青年公子。
海世初见这种座次安排,心里已然生出惊讶,觉得即便碧城身为东道主,以碧城在益州的威望和掌门师父的德高望重,师父也和该有资格坐上北向南面的主位。如今不但撤去主位,商天行更甘愿屈居一般主人迎宾的西向座位,足以见得这次的客人来头不小。
而等得到商天行许可,她和商仲颖依次落座、有机会看清楚客人样貌时,她更是再度大吃一惊:原来这尊贵无匹的客人,居然就是已经跟她遇见两次的林轩!身份更是贵为益州刺史嫡子!
四目相对间,她讶异,他却了然。
碍于身处会客之中,她不方便直接询问,只好安静坐在一边,听商天行一一介绍完,再互行见面之礼。
林轩含笑端然坐在商天行对面,同他们交谈。他口齿既清爽,谈吐又不失风趣,举手投足间俱是大家风范。
只是海世顾及不到这些就是了。
不敢正面直视打量而失了礼数,她只能满腹疑惑地偷偷瞧向林轩:益州刺史之子……怎么会来拜访碧城?
虽然碧城因当年的人龙一战获得颇高的声望,可自从光武皇帝恩准碧城创派于益州蜀郡,碧城便一向低调行事、超然于世俗之外,不愿跟朝廷的人扯上任何关系,借以保持自身清修境地,同时避免卷入世俗纷争、惹来祸端。
而今益州嫡子主动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海世满脑子想着这些,心思也跟着游离起来,故面上摆出一副认真神情,事实上根本没怎么听说他们的谈话。于是直到林轩开口请求由商仲颖和海世带他一观碧城,她才恍然回神。
“……林公子既有雅兴,在下也不便推辞。”商天行颔首应声,转而吩咐商仲颖和海世道,“既如此,你们两个便去陪林公子观游碧城罢。”
商仲颖和海世忙答应着起身,随即同一道起身的林轩告退出来。
顾忌着即便见过两面,跟林轩到底还不算认识,再加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贴身仆从,不喜这种作风的海世,也就规规矩矩地保持安静在一边,由商仲颖和林轩谈话。
期间不防林轩边走边向她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海世一愣。
面对商仲颖疑惑的视线,她只得一五一十地说出她和林轩的两次相遇。但念及自己从来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就没来及告诉商仲颖,如今反而弄得好像瞒着商仲颖什么一样,这会儿说出来了,她不由得直拿眼觑着商仲颖的神色,心底盼着他可不要因此生气。
商仲颖只点点头表示知道。
海世反倒感觉有一点失落。
林轩眼风扫过二人,忽而继续道:“两次节日,身处不同地方都能偶遇,这么看来,我和海世姑娘也算有缘了。”
海世一听,生怕商仲颖误会,连忙想开口说话,谁知林轩又进一步赞道:“樱襦白裙,玉钗花饰,海世姑娘绮年玉貌,当真宛如天人。”
海世到底年轻,禁不起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当面盛赞,脸上立刻浮上霞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而看到她这副害羞的样子,商仲颖顿时想起中秋节那日,他远远望着她和林轩时,她也是这般含羞带怯地面对林轩。
可她却极少在他面前出现过这种表情。
商仲颖蓦地心下一紧。
不禁重拾了一直盘旋于脑海中的隐忧和担心。
……眼神剧烈变换了几番,他终究还是狠一狠心,做出了决定。
勉强露出笑容,他朝林轩拱手请辞道:“事不凑巧,在下突然想起需要赶去师叔那里探讨兵器的事情,请恕商某就此告辞,接下来由海世陪同林公子观游碧城。”
“商兄弟做事要紧,我倒无妨。”林轩客气道。
商仲颖因而微笑作揖,连看也没再看海世一眼,便转身拂袖而去。
这可让海世意外得不得了。
她当即急急唤了一声:“——仲颖!”
然而商仲颖去意已决,又如何能再听进她的话?
海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鼻尖没由来地刺进一丝轻微的酸涩。
她怅怅地转回身。
“……‘仲颖’?”一旁的林轩听了她的呼唤,心下疑云顿生,“如果林某没记错,商掌门适才介绍过商兄弟的名字,仿佛是……商振麟?”
“呃。”海世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在匆忙之间失口喊错,忙强自换上笑颜向林轩解释,
“‘仲颖’是师兄的小字。因为本来按齿序来算,师兄就是幼子,故取一字为‘仲颖’。振麒师兄,也就是伯颖师兄在当年的人龙一战中去世,振麟师兄则因太过年幼而未参战,因此现在掌门师父仅剩振麟师兄一子。”
“……原来如此。”听完缘故,林轩无不感叹,“当年商掌门与众位前辈为阻止妖龙祸乱人世,以身犯险、力战群龙,甚至亲子亦不例外,的确可敬可叹。”只是说到这里,他一转话头安慰道,“然而既取了‘振麟’之名,麟之趾,振振公子④,便足可见得商掌门对商兄弟的一片厚望,商兄弟以后自然福泽深厚,前途不可限量。”
海世听他这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向来只有王族公侯、富贵人家之子才可称得上“麟子”和“福泽深厚”。而林轩贵为刺史之子,仲颖却是民,现在被他这么一番解说,明显是尊卑颠倒。
唯恐为碧城和商仲颖惹祸上身,她当即谦道:“林公子见笑了。师兄乃一介平民百姓,哪里当得起这般福气。海世曾听掌门和师母说过,他们不过随便娶个名字、为幼子图个好兆头,以便日后好养活罢了。林公子才是真正的麟子呢。”
林轩见她寥寥应答数句,姿态不卑不亢,不但不着痕迹地将危机解除,更暗中重新排出尊卑,试图让他宽心,心里便再次赞叹她的聪慧机敏和应对有度。
他由此也更加坚定了初时的想法。
于是他顺着她的话题接下去道:“那么海世姑娘呢?”
“咦?”海世不明。
“碧海世界玲珑心。不知海世姑娘的芳名,是否亦是图个好兆头呢?”林轩温和道,“又或者,是令尊令堂借此寄予对海世姑娘美好心性的期望?”
海世瞠目,不曾料到他竟然如此盛赞自己。
她飞快地掠了一眼林轩的神色,倒感觉那不似纯粹的奉承。
海世内心忐忑,不知道他三番五次地当面称赞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她只好斟酌着措辞应道:“……林公子过奖了,海世笨拙,从未想过自己名字有如此寓意。今日还得多谢林公子提点,让海世长了见识。”
“并非林某过奖,而是林某觉得,海世姑娘确实担当的起这个名字。”林轩目光锁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语气真诚,“也许海世姑娘未曾留意,可是中元节一见,林某已暗自惊叹了。”
听闻此处,海世心里隐隐有预感,觉得他想说的不止如此。
果不其然,林轩紧接着说道:“那日林某初见海世姑娘,姑娘着一袭白碧相间的衣裳,于夜幕灯火之中卓然而出,身姿清雅明丽,竟叫林某词穷难拟。林某心想,不能就此辜负海世姑娘一番容妆,便于后来苦思许久,意图找出与姑娘相称的诗句。而今林某终于找到,姑娘可愿赏脸一听?”
看着海世微显愕然地抬起头来与他对视,林轩温柔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一双眸子上,轻柔如和风拂面。他一字一句认真吟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⑤。”
吟毕,他含笑凝睇海世。
……纵然海世先前再不明白,等如此直白的这句出来,她还焉能不懂?
“适我愿兮”,下一句可不就是“与子偕臧”?
她亦忽然明了为何此番会客,商天行为何既未与妻子钟成英一道迎客,又格外准许她和商仲颖两个年轻小辈来领贵客观游的原因——毕竟面对如此贵客,就算林轩自己请求,也该由身为碧城掌门的商天行来引领才显得更为庄重;再不然,也应该由碧城首徒曹广毅来负责,怎么说都轮不到他们两个。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情。
海世恍然了来龙去脉,当即觉得十分气闷,不由得别开脸去。
只是不等她抽出空去细想林轩是从何得知她的身份而来到碧城的,另一个更让她在意的问题就夺走了她的全部思考——
那么……仲颖呢?
关于这件事,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为何不跟她说?
如果不知道,方才他又为何半途告辞、留下她和林轩单独相处?
……原以为他们两个彼此都心照不宣了,可如今……
仲颖……仲颖!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海世心头瞬间掀起难以言喻的苦涩情绪,一浪接连一浪冲上来,直闷闷拍得她透不过气。
偏偏这时林轩又再唤她道:“海世姑娘。”
“嗯?”海世心神不定地随口应了一声。
林轩柔和道:“如果姑娘你不介意,今后我便叫你做‘世儿’可好?”
听到这个称呼,海世忽然愣住。
继而缓缓,缓缓抬首,对上他一双极其认真的眸子。
那双跟商仲颖一样乌黑宛如墨玉的瞳人,摒除周围一切,而独独映出她的影像,满满当当,仿若里面再也装不进其他的人和物。
她于一瞬间失神。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物原》有云,“召公作椅。汉武帝作交椅。”《风俗通?列国》有云“赵武灵王作胡床,为高座之始”,“胡床”即为交椅,但因为“椅”是宋代以后才有的概念,所以往上推溯,东汉时期的人室内应该仍以跪坐为主,即臀部置于脚后跟上,直起上半身而坐。
②根据汉乐府《陌上桑》中罗敷对自己夫君的描述,“……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而成功拒绝使君“共载”的要求来推断,当时对男子的审美标准应该如是……咳咳,我可不是侧面在说仲颖有良好基因什么的哦。
③《汉书.周昌传》有“左迁”,颜师古注:“是时尊右而卑左,故谓贬秩位为左迁。”宋戴埴《鼠璞》:“汉以右为尊。谓贬秩为左迁,仕诸侯为左官,居高位为右职。”可见汉时尊右卑左。又《史记?项羽本纪》有云,“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亚父者,范增也。可知汉时室内是东向为尊,其次为南向,再次北向,最次为西向。而主宾相对,则宾尊主卑,故宾客坐右边东向,主人坐左边西向。室外则遵循《易经》中“圣人南面而听天下”的传统,以坐北面南为最尊,其次是坐东面西,再次是坐西面东,最后才是坐南面北(例如古时称打败仗的人为“败北”)。
④出自《国风?周南?麟之趾》,全文为: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战国以及以前的时期只有公侯之子才可称为“麟子”,不过汉时有所演变,寻常百姓家里也用“麟子”才比喻自己的儿子,希望他们生有福气,具有美好品德。
⑤出自《国风?郑风?野有蔓草》,全文为: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适我愿兮”是指“合我心意”,“与子偕臧”是指携手同行,因此这首诗除赞美女子的美丽之外,还表达了自己的钦慕之情……俗称,变相表白【喂!
☆、三 燕燕于飞
无由只盼天明侬。
……
……
林轩柔和道:“如果姑娘你不介意,今后我便叫你做‘世儿’可好?”
听到这个称呼,海世愣了一愣,缓缓,缓缓转头,对上他一双极其认真的眸子。
那双跟商仲颖一样温润乌黑宛如墨玉的瞳人,独独映出她的影像,满满当当,仿若里面再也装不进其他的人或物。
她于一瞬间失神。
“……世儿?”林轩见海世不出声,试探地唤道。
听闻呼唤,海世又愣了一愣,重新拾回神智。
她默默看着林轩俊美的脸庞,以目光描绘他的脸部线条,心里撕裂开生疼一片。
不一样……不一样。
根本,完全不一样。
就算眼睛相似,口吻相似,话语相似,甚至对她的称呼都跟商仲颖一模一样……但到头来,他依然不是商仲颖!
不论多像……林轩也不是商仲颖!
明确了这一点,海世的头脑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她暗自咬咬唇,复露出笑容,仿佛玩笑地朝林轩道:“林公子若真想称呼海世为‘世儿’,也并无不可,只是在碧城之中,向来只有师父和师母以及几位年长的师兄才对海世作此称呼。那么林公子这一声唤,是想做海世的长辈,还是兄长呢?”
说着,她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只瞧着林轩看。
林轩不防她有此一说,顿时哑口:若应承了说不是,自己则再无理由在称呼上拉近与她的距离;若应承了说是,则等于无法同她平辈或平等相论,断绝了日后能和她一起的念想。
——不但回避开正面回应他之前所表明的心意,更用辈分一说委婉划清了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刻意比出关系亲疏。
林轩碰了个软钉子,心生不豫。毕竟他自出生以来,一直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如今这般断然的拒绝。可他到底有幼时的教养底子在,又素有涵养,便立刻歉然道:
“是在下冒失了,还望海世姑娘不要介意。”
海世听他放松口风,悄无声息地舒了口气,然后浅笑道:“哪里是林公子冒失?只不过是海世一介草民,无福担当林公子厚爱罢了。林公子无需抱歉。不如还是先由海世陪林公子观游碧城再说吧。”
这话一出,林轩自知海世不愿再提他所想之事,只好由着她带领自己四处游赏。
只是海世好不容易推辞了他的意愿,怎还会真有心思陪同他一道游赏?
她面上再没表露任何异样,心里其实早已经急成一团了……然而在这乱糟糟一团中,她始终明确一点,那就是等一会儿,她一定要找商仲颖好好问清楚!
仲颖,海世在心里唤道。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仲颖?”
随着一声柔和的女声传进耳中,身在梁叔度处的商仲颖恍然回神,连忙转身望去,惊讶地看见自己的母亲,身着一身绛红曲裾的钟成英,朝自己走来。
叶昭看到这位素日疼爱自己的师伯过来,不由得面露喜色。
梁叔度见状,立刻拉下脸来斥道:“师伯面前,怎的如此无礼?”说完便忙带着叶昭向钟成英行礼。
钟成英眼底含笑:“都这么多年的师姐弟了,干嘛总拘着这些礼数,还逼着阿昭也跟你一起?”
叶昭一听,知道钟成英是护着他、为他解围,忙叩谢道:“师伯英明。”言毕抬起一张嘻嘻笑脸。
梁叔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就会仗着钟师伯宠你,越发无法无天了。”
叶昭偷偷吐了个舌头。
钟成英宠溺地看了他一眼。
商仲颖这时从蒲团上起身,来她面前问道:“娘您这趟过来,是……”
“这几天我只顾着给世儿疗伤了,都没时间好好看看你。”钟成英慈爱地看着他道,“你又一心系在‘少昊’上,我便只好寻来这儿啦。”
叶昭闻言,当即好说歹说地哄骗梁叔度跟他去到一边,好腾出空间给他们母子两个单独相处。
“叶昭这孩子当真是机灵过人。”钟成英赞道,然后似无意般转看向商仲颖,“可惜你自小和他还有世儿玩在一块儿,虽然也开朗,但到底没有他们俩人那般活泼。”
钟成英叹道:“你总是想得太多。”
商仲颖一时愣住。
“当然,我不是在责怪你。因为很多时候,想得多表明你思虑周全,看问题也就更加透彻,这于你、于你周围的人都是好事……但是在已经知道事情全部方面的情况下,若还想得太多,那就是自寻烦恼了。
“——更有甚者,误人,误己。”钟成英语重心长道。
商仲颖脑中激灵灵一冷。
看着自己的幼子眉宇间漫上莫名的愁绪,钟成英顿了顿,方再道:“……老实说,当年我得知伯颖的死讯时,真的受了很大的打击,甚至还为此怨怼你父亲。可是后来想一想,我忽然觉得这是自己任性了——当年三百多名师兄弟,不都在那一战中牺牲了么?为了保得世间太平,他们中又有多少人后悔赴死?既然他们和伯颖都义无反顾,我又有什么资格还在这里顾影自怜?再说了,我终究还有你,还有世儿,还有你父亲,还有三位师弟——我已经算是十分幸运了。”
钟成英伸出手,慢慢抚上商仲颖的脸颊。
那手势轻缓且不确定,似在抚摸他,又似在透过他那相似的轮廓,抚摸自己早逝的长子,一双眼睛随之盛满莫可名状的伤感。
默然片刻,她喟然长叹道:“……我不知道你和世儿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一次回来碧城,你们两个像是生疏了不少。可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孩子。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儿的。”
商仲颖心弦蓦地受到触动。
他掀起眼帘,目光一寸一寸游移,抚上她停留在自己颊边的手,抚上她保养得宜的白皙脸孔,最后停留在她隐隐漫上皱纹的眼角。
什么时候……记忆中眉目如画的母亲,已经被岁月无情地侵蚀了那一份美丽?
又是什么时候,自己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她,颠倒了俯仰的次序?
他怔怔地俯视正仰首凝视自己的母亲,怔怔地立在原地,竟不知道该作何应答。
“……这便是碧城的全部了。”
海世匆匆忙忙领林轩转了碧城一圈,为他一一介绍完各处景物,便找了个由头请辞回去。
林轩也不再勉强,循例客气了一番,爽快点头同意。
海世于是如蒙大赦般欠身告辞,紧赶慢赶地离了开去,一心想快点找到商仲颖。
可惜她估计错误——原以为商仲颖当时只是想寻找借口离开才说要去梁叔度那里去,其实一早已经回去自己住处;但事实上等海世真正来到商仲颖屋里,见室内空无一人,她才明白他没有说谎,而是真去了梁叔度处。
海世本想立即就赶去梁叔度那儿,可是提步欲走前,她忽然犹豫了:如果真的见面了……她要怎么说呢?
她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海世犹疑,步子也踟蹰不前起来。
而就在她眼光犹疑不定地逡巡过商仲颖的屋子时,她的目光突然定于一点:案几上那一卷摊开来的书简。
若是她没有看错,那应该是他们曾经一起读过的……为了解开心中疑惑,海世也顾不得私入别人房间是否有违礼制,就急急忙忙推门进去、冲到案几旁边。
她急不可待地拿起书简来读上面的内容。
然等读完,她本来就紧悬着的一颗心,此时像失去了最后一丝悬吊之力,倏忽一下坠落下去、摔得粉碎!
竹简无力地自手中滑落道案几上,摔出“啪嗒”一声脆响,海世却浑然不觉,只失神地喃喃念着她刚刚所看到的诗句: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①……”
燕燕于飞……之子于归……原来,原来,在商仲颖心里……她竟一直只是妹妹么?
她竟一直以来……都会错了意?
一直以来……都是她自作多情?
她茫然地,不可置信地倒退两步,眼眶不知不觉间烫得滚热。
她缓缓举起手想去捂住嘴巴,恐怕自己会没出息地哭出声来。
一息馨香钻入鼻翼。
海世愣了愣。
方反应过来,那是因为摩挲商仲颖送的香囊久了,指间沾染上的茉莉花香。
淡淡的,温柔的花香。
她无意识地抬起头颅。
茫然四顾。
这一屋的陈列摆设,无一不是熟悉到骨子里的。
正如屋子主人一样。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香囊。
柔软的布料和里面的干花瓣相摩擦,折揉出“沙沙”的轻柔声响,在安静的午后,越发从空旷的房间里凸显出来。
这是他送给她的呵……那么真实地捏在她的手心里。
真实得一如他对她的关怀……还有生死与共的情谊。
……她不相信那些仅仅是出于兄妹之情!
眼泪滑落、视野清晰的刹那,海世的心绪突然宁静下来。
她擦干颊边的泪痕,毅然拿起笔,从案几边的竹筒里抽出一支平滑的竹简,一笔一划,写下她心里所想——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②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与其这样生生错过,她宁愿当面问个明白。
那样,纵然是误会,也总好过来日会后悔。
……在最后一句下面写上“月影虹亭,望君前来”的字样,等墨干透,她郑重地将这支竹简平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上,满心期盼地旋身离去。
——而没有注意到,那一袭一直守候在外面树荫底下的蜜合色身影。
彭未真神色复杂地看着海世从商仲颖房间内出来,心下酸涩不堪:她可以自由出入他的房间,而她却只能这般苦苦等候在他门口,只为乘他归来之际,远远地望他一眼呵……
不知就这样呆呆站在原地痴看了多久,彭未真才慢慢从那一株合抱桂花树下现身,慢慢踩着西斜夕阳的落影,走向商仲颖的房间。
不知为何,她竟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偷溜进里面。
一眼瞥见海世留在案几上的竹简,彭未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拿起,藏入袖中。
然后退出门外。
不想她刚刚关上门,才迈出一步,就正巧看到商仲颖迎面归来。
“……彭师姐?”讶然于一向交往不甚密切的师姐来访自己住处,商仲颖奇道,
“你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诗经邶风燕燕》,全文为: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撇开原来牵涉到庄姜其事的政治含义不谈,这首诗大意是说双燕比翼而飞,如同兄妹情深相处,可是如今身为哥哥的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远嫁他人,心中不舍,泪如雨下。仲颖和海世并非亲生兄妹,所以,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妹子们你们懂得。
②出自《诗邶风北风》,全文为: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撇开原本的政治含义不谈(某作望天:这一章选的诗歌为毛都有这么严肃的含义……吐艳……),这首诗应该也可以引申理解为,面对酷寒的北风,若我们真的情谊相投,自然可以不惧风霜,携手同行;而今时不我待,你又还在犹豫什么呢?
另:还请筒子们不要吐槽某人总是选诗经里面的诗歌……东汉之前真心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情诗啊掀桌!乐府诗和楚辞虽然也有可总找不到适合的啊啊啊啊啊!
于是这一章就酱吧……摊平……
☆、四 山雨欲摧
满座顽云拨不开。
……
……
“……彭师姐?”讶然于一向交往不甚密切的师姐来访自己住处,商仲颖奇道,
“你怎会在此?”
闻言,彭未真慢慢抬头,对上她日思夜想几千遍的面孔,目光失焦了一瞬,微微张开口。
“……这里便是林公子的房间了。”
林轩及其仆从阿慎由曹广毅领来西边厢房中北起第一间,留下其余五六名仆从则在门外侍立,而后听曹广毅歉然道:“蔽派房屋简陋,比不得刺史宅邸,还望林公子见谅。”
“曹兄实在太客气了。”林轩温和道,“林某此番一行本就属叨扰,哪里再敢劳烦诸位费这许多心思?”
于是曹广毅与林轩又是一番客套寒暄,等说完“晚膳时分在下再请”后,曹广毅才离开厢房。
见他离开,阿慎伶俐地去将门关上,打开窗户,倒了杯热茶来奉与林轩,最后才退回已经跪坐在案几前的主人身后,听候其余差遣。
林轩慢慢隐去原本蕴含在唇角的笑意。
背靠墙壁而巡视,他得以有最为宽阔的视角。
沉默地一一打量室内陈设,林轩的眼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后,最后落在阿慎适才打开的窗户外面:山中多松柏,虽已近深秋,依然郁郁葱葱,绿意满窗;其中间或错落几株桂花古树,花香四溢,让房间里涌入一阵接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
林轩眼底一点星光闪过。
他仔细嗅了一嗅,不禁一点一点回忆起海世刚才给他介绍的碧城格局——
碧城所处山峰地势险峻,青石小道蜿蜒而上,因其山势极高,走到后段,脚底生云,几乎让人以为可以直通青天;而等抵达峰顶,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外一番豁然开朗之境。
以平地拔出的一座面南的高耸门户为中心,上悬挂“碧城”二字牌匾,再向两边延伸出一圈半丈来高的墙壁,便是碧城最初的入口。
进入其中,若能俯瞰,整个碧城的格局安排大致呈一个“甲”子。
沿笔直甬道走过约摸二十步,看见横贯于面前的第一排建筑,即为留给日后新收弟子而空置的南面厢房。
再往里去,那一片东西向狭长而南北向阔短的极宽广的场地,由纵横两排建筑分割成四块——其间青石铺就的阡陌互相交织,遍布各种特色景致;而右手东厢居男徒,左手西厢居女徒。然由于碧城女徒数量较少,西厢单独隔出来前半块的一排房间暂时留作客用,后半块方为碧城女弟子居住。
十字中央为碧城掌门接见访客的正堂,再往后去依次为碧城每日例行训诫以及犯错弟子领罚之处,兵器铸造处,书籍史料整理存储及财务管理处,最后为医疗及草药汇存处,也即分别为碧城掌门商天行、司刑罚之杨鹏、司兵器之梁叔度、司情报之彭镛、司医药之钟成英处理各自事务的地方。
最北一排坐北朝南房间同样分为左右两边,右边东向为尊,故由如今执掌碧城事务的五人居住;左边西厢为卑,便依照西厢女徒的制度留给碧城弟子居住。
——林轩回想完毕,眼神忽然间变得明灭不定。
安静片刻,他突然开口问身后的仆从:“阿慎,你觉得碧城如何?”
阿慎不知主人问这话是何意,想了想才恭敬道:“小人觉得碧城景色美是很美,可惜终究处在偏远山里,又简陋又不方便,绝对是比不上本家宅邸的。”
……果真是这样么?
林轩微微眯起了眼。
碧城布局纵然简单,可就这区区的数百来人,在短短十六年间,从无到有、形成自己的一套法规制度、运行体系,且各人分工明确,各项事务亦处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碧城,仅是可以用“偏远”、“简陋”这类浅薄的词语就能够形容得了的么?
碧城……能够随便小觑么?
由当初的幽居深山发展到现在的声名远播,碧城不但让整个益州的百姓都对之敬仰有加、视之宛若神只,甚至在整个中原地区都树立了一定美名……这样的碧城,还能算是比不上一个益州刺史?
更何况碧城弟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一敌百、甚至以一敌千?
林轩默然不语,脸色蓦地冷了几分。
阿慎觑着林轩的不豫脸色,以为自己刚刚说错了话,心里顿时焦急起来。他本想出声解释,但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因而忧虑心焦之中,余光乱窜。
突地定于窗外一点。
“……咦?”他不由自主地讶道,“那是……”
林轩皱眉,刚想斥责他一句、教训一下他不知礼数、未得他允许就随便开口说话,可等顺着阿慎视线看过去,他的目光也不禁一滞:窗外林木之间,飞快掠过一抹明俏轻盈的倩影。
——樱襦白裙,不是海世又是谁?
而她神色匆匆,看样子是要赶往什么地方。
林轩皱起眉。
他记得海世因为是掌门养女,又备受钟成英宠爱,故虽然依循碧城制度要住在西厢,可也是择了离钟成英的药庐最近的一间来住,因此住处几乎等于处在碧城最北边的地方。
自己这里则算是较南之地。
而再过不久应该是用晚膳的时间……她现下急急忙忙的,是想前往何处?
还不等他想完,阿慎已先一步问道:“二公子,是否要小人去叫住海世小姐?”
林轩抬眼:“你觉得呢?”
阿慎陪笑道:“小人愚钝,还望二公子明示。”
“平时见你挺机灵的,怎么这时候又要我提醒?”林轩摇摇头,“不用去了。”
“……是。”阿慎立刻应道,可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林轩。
“想说什么就说好了。”林轩扫了他一眼,“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小人就直说了。”阿慎得了准许,便壮着胆子道,“小人觉得很奇怪——明明二公子对海世小姐有意,这会儿怎么不抓住这个好机会跟海世小姐谈一谈呢?”
林轩似笑非笑地问:“你觉得我对海世有意?”
“……可不是吗?”阿慎听他话里并无责备意思,便立刻打开话匣子,“呱啦呱啦”一股脑地将他的疑惑都说了出来,“虽然二公子和海世小姐见面不过两次,可是小人能看得出来,二公子对海世小姐是另眼相待的,不然也不会在中秋节的见面之后,委托当地郡太守去查访海世小姐的身家底细。不过后来既然已经得知海世小姐身份,直接遣人来碧城说一声不就好了?何必还要亲自来这一趟?”
“……所以你认为,海世不值得我这般厚加礼遇?”林轩挑眉。
“可不是嘛。”阿慎愤愤道,“碧城再有名,也不过是一群山野莽夫。说白一点,就算海世小姐是碧城掌门亲女,都算是高攀了二公子了,更别说她还只是区区的一个养女。二公子您可是贵为益州刺史嫡子,日后必定要娶一位名门淑女为妻,干嘛还要浪费这么多心思在她身上?左右跟碧城招呼一下、收到房中不就完了?”
“——原来你觉得海世只能做妾。”静静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林轩轻嗤了一声。
阿慎听这语气不善,忙噤声不再敢说。
林轩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
那里早已没有了海世的身影。
他的眼神冷寂了下来。
……碧城掌门的养女,可以做妾么?
先不谈他是否真的属意于她,光是凭借她与商仲颖的密切关系,就足以让她登上正妻之位了——这一次会面,他明显地感觉到,商天行意欲将掌门之位传给商仲颖。
那么,若能娶到未来掌门心尖子上的人为妻,整个碧城的势力还不都将纳入他的囊中?
届时不但能提高自己的威望,更有助于他以后的仕途——碧城日渐坐大,已从当今圣上当年的得力助手渐渐演变为一方隐患——如果自己能在不发动战争的情况下,通过联姻的和平方式解决这一问题,为圣上省却战争所要耗费的大量人力物力,那他得到圣上垂青、进而平步青云还不指日可待?
——养女不比亲女又如何?只要善加利用其中的关系,他照样可以成为最大的赢家。
更何况……他也的确很喜欢她——不光是容貌,品性也不错,的确足够配得上他。
既然自己肯定要娶一个能襄助他的女人,比起娶个不知深浅的陌生人回来,他宁可选择自己相中的——利益不冲突,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林轩先前冷寂的眼底骤然焕发出炯炯灼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绚烂辉煌的未来。
他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海世……他势在必得!
……仲颖……
海世一壁心心念念不忘少年的名字,一壁急匆匆赶到虹亭。
踏入亭中,她站定身形连连喘了几口气,借以缓解刚才由于跑得太过匆忙而导致的疲累。
心知商仲颖既然是在梁叔度处询问“少昊”的事情,不可能那么快回去住处、看到她的留言而来这里,可海世还是尽快跑来虹亭了——
不是怕错过和他相会,而是她既急切地想要知道商仲颖的想法,却又害怕结果与她期盼得正好相反。故她慌忙跑了过来,宁可早早地等候在这儿。
待缓过来气,她默默地直起身子,斜倚远处将斜的太阳,望向北方,默默地期盼着能快点儿见到那个一早烙印在心中、她熟极了的身影。
……仲颖……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句。
你可……你可千万要来啊……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哦……
所以……所以……
“……沙沙……”
——如同回应她的想法一般,不一会儿,她的身后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响动。
海世一喜、连忙转回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五 雷霆天劫
天外黑风吹海立。①
……
……
……仲颖……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句。
你可……你可千万要来啊……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哦……
所以……所以……
“……沙沙……”
——如同回应她的想法一般,不一会儿,她的身后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响动。
海世一喜、连忙转回身去。
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并非商仲颖,而是……“淇儿?”
海世惊讶地看着那一只小小的纯白狐狸,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从林木中现身出来,轻巧地跳上青石小径、上来虹亭里面。
它撒娇般地“嘤”了一声,蹭到海世的脚边。
……原来是你啊……
虽然心头划过失落,海世还是蹲下身来,轻轻地将小狐抱起。
白淇拱到她怀中,黏糖似的左扭右扭,似乎很享受这久违的温软感觉。
海世不觉莞尔:“想我啦?”
白淇伏下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海世心里一软,面露歉然之色:“抱歉啊淇儿,我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里面,都快一天了也没去看看你……一定饿了吧?”
白淇眨了眨眼。
“可是不行呢……”海世眼神黯了一黯,“我必须在这里等一个人来……等到他来,我就立刻回去给你做吃的好不好?”
小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之后便乖巧地伏在她怀里,不再动弹。
轻柔地抚摸着小狐温暖柔软的皮毛,海世嘴角动了动,本想笑一笑,可又笑不出来。
只得活动了一下站得酸软的双腿,继续眺望北方。
通天飞阁的那一角飞檐,就这样突兀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通天飞阁啊……
海世有些失神。
碧城的景物向来错落有致,而其中的佼佼者,莫过于碧城的四大胜景:
天栈云梯,月影虹亭,千丈白练,通天飞阁。
天栈云梯是为从山脚通往碧城的青石小径。因碧城所处山峰极高、整座城池如同浮在云端之上,行走间不仅脚下生风,更兼有稀薄云雾缭绕周身,让人感觉若置身于无边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