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虹亭因处于碧城最西端、似欲与天际接壤,故成为每夜观赏明月的最佳地点。月夜只看晕凉清辉铺洒下来,柔柔一地,熨帖人心;白日若幸逢好时,恰可见阳光经过山岚水雾折射出一条绚丽虹桥,自虹亭起横跨整个碧城、与通天飞阁相接。
千丈白练则与通天飞阁一同处于碧城最北边那一高耸的临近单柱青峰之上——
前者形成是由于碧城坐落之地本就极高,再加上山势险峻,除却碧城城内平地,再难有其余凹地可供存储淡水,是以一年四季降水连绵不绝降落青峰顶上,只能顺山势陡然倾泻,如千丈白练遥挂晴川,激荡出阵阵高飞水雾,震撼人心。
后者初时本作了望警戒之用,后来又增加了一项功能,即,成为检验碧城弟子修行成果的试炼地——凡修行《天机九辩》至第四辩者,必须凭借自身道行越过碧城与通天阁之间的豁裂山谷、抵达通天阁上,借此来证明自身修行达到下山标准,这样方可下山寻访神兵。
……就如,她和商仲颖一样。
回想起当时商仲颖是如何笑意盈盈、展臂迎接从通天飞阁返回来的惊喜的她,海世不由得抬首、怔怔望向通天飞阁那精巧的檐角,心下越发柔软的同时,亦渐渐变得着急起来。
因为此时,半壁天穹已经红透。
应该,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吧……为什么,还不见仲颖呢?
海世焦虑地想到。
再过不久就要用晚膳了……仲颖不可能还没回去啊?
……还是说,他其实是不愿来赴这个约?
不愿面对……自作多情的她?
想到这里,海世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刺痛,鼻尖亦跟着狠狠一酸。
怀中小狐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变化,连忙抬起原本乖顺伏下的小脑袋,一双乌黑的瞳人里盛满了担忧。
它本想伸出舌头去舔一舔主人愁思侵染的脸颊,可是突然之间,它如遭电击一样全身骤然一个痉挛!
它当即痛苦得嘶鸣出声——那声音哀哀切切,足把海世吓了一跳!
“淇儿?”海世忙低头看向小狐,不知它发生了何事。
可是白淇就只是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战栗着,痉挛着……悲鸣不断!
海世大急,急忙检视小狐的身体,心疼地一叠声安慰道:“没事的!淇儿!没事的!”
然而白淇疼痛如斯,哪里听得到她的呼喊?
看不到海世的忧心如焚,白淇只蓦地仰天长嘶一声,眼底乍浮一层金光!
本来燃透的天边顿时颠覆颜色、由红转黑、翻滚出滔天黑云巨浪、由远及近汹涌压来!
一道闪电霍然劈裂天际、直劈向海世所处虹亭!
海世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想念商仲颖的事情!
与此同时,东厢房处,讶然于一向交往不甚密切的师姐来访自己住处,商仲颖奇怪问道:
“……彭师姐?你怎会在此?”
彭未真慢慢抬头,对上她朝思暮想了几千遍的面孔,目光失焦了一瞬,微微张开了口。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满脑子里只盘旋着两件事情:一是在三年之前,自己受父亲责罚跪于庭院中时,由于时间太长而几欲晕厥,那从背后悄悄扶了她一把、并塞给她一份吃食的青衿少年;再就是如今藏在她袖口里的那支原本十分沁凉,现在已经开始染上她的体温、渐渐变得温热的竹简。
心脏不安分地在腔子里剧烈跳动着,推动血液一层又一层涌上她的脸颊,将她白皙如玉的面容烘染上浓浓的、几欲醉人,却同时令她本人感到极度不安的滚烫的赤霞之色,几乎与远处天边燃透的半边穹庐云霞融为一体。
商仲颖见状,如同预料到什么似的立即闭口缄默了。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从以前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感觉到这位师姐的心思,可是一来他一直不愿在自己修行有成之前去想这些事情,二来也因为有海世伴在身旁……他便一直就这样装作不知,客气应对了。
而此番跟海世一同下山再重返碧城,不仅是母亲钟成英和好友叶昭,就连一向憨直的大师兄曹广毅也看出来他和海世亲密不似往常,还曾担忧地问他是怎么回事,那其他人,尤其是对他存了心意的彭未真,就更不可能没有发觉到这一点。
那么以往从来不会正面与他相对的师姐,而今来到自己住处,是想做什么呢?
商仲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经过寻访神兵的这两个月,虽然他自己也才刚刚认识到,可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那一份感情,早已毫无保留地全部投放到海世身上了。
只可惜……海世她或许根本未曾把自己放在心上。
归根究底,他们名义上都是兄妹。
她身后又有一个那么优秀的追求者。
商仲颖眼神黯了黯。
而后深深呼吸一口。
他想,他大概需要时间来好好想一想了。
不仅为了能让海世得到应得的幸福,也为了让母亲和一众关心自己的人放心。
不想让彭未真先开口而造成难堪的局面、从此断了以后他们师姐弟的情分,商仲颖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先一步委婉一点向她说明自己的想法,好给彼此都留有一定的余地。
不料尚未开口,他就发觉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垂下黑幕混沌深沉。
远处雷声滚滚而来。
商仲颖忙循声望去,但见墨云翻涌、飞速从天际逼近碧城、遮天蔽日几欲催城压顶!
而汹汹乌云积聚最浓重的地方,赫然是……
“——月影虹亭?!”
彭未真失声惊呼道。
见到如此异景,商仲颖虽也惊奇,但也不至于达到彭未真这般愕然失色的程度。
他正准备出言安慰师姐,却见彭未真于惊慌中一个趔趄,袖口里掉出一样物什。
商仲颖一眼扫过,顿时双目充血!
他当即再不回顾、拔腿奔去虹亭!
……世儿……世儿!
商仲颖心焦欲裂!
——眼见闪电迎头劈下来,海世当机立断飞掠出虹亭,这才险险避过一劫!
“噼咔——”一声巨响,虹亭轰然炸裂作两半!
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瞬即崩塌而陷入火焰的亭子,海世瞠目结舌。
烈焰熊熊燃烧,为她和怀抱里的白淇全身染上了似乎不详的赤红火光,如若血色。
海世极力压下心头悸动、低头检视看看怀中白淇有没有受伤。
只见白淇痛苦一如之前,并无好转迹象,眼底亦不复纯澈,潜伏一线微弱闪烁的金光。
而头顶黑云群聚笼罩、势头越来越盛,几欲吞噬天地;“轰轰隆隆”的焦雷声近在咫尺,宛若贴着头皮滚过!
这……难道就是……雷霆天劫?
海世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天,目光又落回惊颤不停的白淇身上。
……她明明记得,经历天劫虽是灵狐一族能够冲破桎梏、幻化成其他形态的必经之路,但此前灵狐自身至少也要修行数百年以上方有能力逼近临界点……而白淇再怎么算也顶多只有十五岁,怎么可能现在就要经历雷霆天劫?
然而如今,天空的确黑云密布,并且不过转眼功夫,炸雷就一个接一个凶狠朝她砸下!
海世大惊,忙鼓足气运用道行、倾尽全力躲闪!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这一句和上一章的章首一句都是出自苏轼的《有美堂暴雨》,全文为: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
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
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
这首诗描写的是钱塘江大潮的壮观景象;某人自己想不出来怎么去描述那种遮天蔽日的黑云压城景象,觉得人家写得很大气就不厚道地拿来用了……
另:表示筒子们看在某人努力去寻找其他诗词来润色文章的份儿,留下点脚印吧……
☆、六 神龙掠影
耿耿连冥不复曙。
……
……
头顶黑云群聚笼罩、势头越来越盛,几欲吞噬天地;“轰轰隆隆”的焦雷声近在咫尺,宛若贴着头皮滚过!
这难道就是……雷霆……天劫?
海世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天,目光又落回不停惊颤的白淇身上。
可是她记得,经历天劫虽然是灵狐一族得以幻化成其他形态的必经之路,但此前灵狐自身至少也要修行长达数百年方可有能力逼近临界点……而白淇再怎么算也顶多只有十五岁,根本不可能修成逼近幻化形态的境界,又怎么可能现在就要经历雷霆天劫?
毕竟寿命越长的生物越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修炼上,以防止岁月侵蚀道行;而如无意外,灵狐几乎与上古神物一般与天齐寿。
——这也正是灵狐一族数量极其稀少的原因。
不仅如此,无论他们悟性有多高,都需要极其刻苦的修行才可逼近临界点,故灵力修炼成白绥那样能够任意幻化形态的根本是凤毛麟角;是以就算练成,最少也要千年。
那么白淇它……白淇它……等等!
一道亮光骤然划过海世的脑海:现在若回头仔细回想一下,白绥当初的言行举止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像是他早就确定白淇活不了了一样——映水与异类结合,强行受孕产子必定会死,白淇却不一定;他至多只会受身体里两种力量冲撞而周身痛苦罢了——既如此,白绥又如何能肯定白淇一定活不下去了呢?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冰封之前,白绥就已经尝试过救治白淇。
而若想救治白淇,只有使用外力压制下它体内狐或人的其中一种力量才行。
……所以说,在没有鲛珠、没有其余水属或者金属灵物的情况下……白绥为了给白淇保命,很可能将自己的道行分了一部分、甚至一大半给它借以压制它体内人的力量?
因此当时道行大损的白绥,为了夺取鲛珠,宁可费大力气变换人形、都不愿与她和商仲颖正面交手,并且后来等他们真正和白绥一战的时候,尚不能熟练运用鲛珠的她和手无寸铁的商仲颖,即使心神和体力都大量损耗,也依然还可以跟道行足有上千年的白绥过上几个回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海世猛然醒悟过来。
当时她还道是不可思议,如今看来,白绥这些举动其实很容易能解释得通了!
……那么他是一早就知道承袭他道行的白淇会遭此大劫、而仍然将它托付给她?
他就那么笃定,她愿意,且有力量保护白淇?
他……在利用她?
只可惜尚未等海世理清楚这些东西,头上天空已然黑云密布。
不过转眼功夫,炸雷已一个接一个凶狠朝她砸下!
海世大惊,忙收拾心神运用道行、倾尽全力躲闪!
白淇在她怀中瑟瑟发抖。
海世不由得一凛:小狐还在她怀里、如此全身心地信任着她!
而她刚刚却在想些什么?
质疑白绥的动机、还是质疑白淇的来历?
——白绥再有什么想法也都跟白淇无关!
白淇现在既已由她照顾,她就有责任保护它!
海世当下再不迟疑、直奔向碧城外面,边跑边思虑对策来!
碧城里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不然白淇引来天降雷霆,岂非会连累整个碧城的人都跟着遭殃?而灵狐虽然修道命中必然遭逢天劫,可是无论用的是什么方法,只要能挺过当夜雷击,灵狐就都可以获得新生。
那么为今之计,她便只有尽可能地远离碧城、找到一个能躲避雷霆的地方才行……唔,能躲避雷霆的地方吗……
海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滤了一遍记忆,即刻锁定一处:碧城毗邻的山峰。
那里是她和商仲颖在未下山之前常常偷溜去玩的地方,因而她对那一片地势极为熟悉。她清楚地知道那里密林丛生、遍地都是巨型岩石——恰恰是她期望的地貌!
海世心头大喜。
她明白,一旦到了那里,就算再有轰雷降顶,她都可以借巨石作为掩护,保得白淇一夜安全;再不济,若她体力无法支撑一整夜,身负道行的她,至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白淇顶住五雷轰顶大劫。
这样打算好,头顶再有天雷紧追不放,海世也只抱紧了白淇、咬牙闷头向前疾奔、根本顾不上迎面烈风锋利如刀、刀刀刮得她浑身疼痛!
……只要熬到邻山就好了……熬到邻山就好……呃?!
山顶劲风割脸,海世一时掌不住迷了眼,脚下立刻一个趔趄!
整个人顿时前扑着摔滚在地!
就在此刻,云层深处霍然裂出一道亮烈惊雷、直劈向跌坐地面的她!
——躲无可躲!
海世跌坐在地,当即花容失色!
“……嗡嗡……”
……你又……渴血了吗?
杨鹏闭目静静盘坐在蒲团上,感到平躺于自己腿上的爱刀猛烈鸣动起来!
……你渴望再一次品尝滚烫的龙血……是吗?
就像……当年那样……
“……师父!有异状!”
贺云生急匆匆赶来杨鹏房间,拱手向师父禀告:“通天飞阁上的弟子来报,说是天象不祥。虹亭那里似乎有灵物异动!”
杨鹏闻言霍然睁眼,精光四射!
他瞬间拿刀起身!
来了……终于来了!
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被他等来了!
——他就知道还有妖龙存世!
那么赤霄,就让我们一起去战斗吧——
一起倾力战斗、去消灭所有的妖龙!
“……二公子,外面的天气似乎变了。”
惊奇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阿慎望了望窗外的景象,转身向林轩汇报道。
林轩眼看外面刚才还是青天白日,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完全黑了下来,远处更有惊雷巨响滚滚传来,他皱了皱眉,果断起身。
“二公子,您要去哪里?”看见林轩起身欲出门,阿慎连忙跟上去劝道,“外面这天色暗沉,眼见着就要下雨,真的不宜出行呀!您可一定要以身体为重!”
“——就是因为外面要下雨,我才要更要出去。”林轩肯定道。他果断“吱呀”一声推开门,转脸吩咐阿慎道,“带两把雨伞!”
“呃?”阿慎听到这要求,愣了一愣,很快陪笑道,“小人为公子打伞就好了,小人不需要的。”
“谁说是给你的了?”林轩皱眉斥道,一步跨过门槛,“快点跟上!”
阿慎一头雾水,但也只得听从林轩吩咐,飞快地拿了两柄伞出来。
抬头望了望天,林轩径直扎入夜幕之中。
阿慎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心里还犯着嘀咕,不知道林轩另外一把伞是要给谁。
不过等发现林轩是往南面赶的时候,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南面方向,可不就是当时海世前去的方向么?
……也就是说,二公子这是要为海世送伞去?
想透这一层,阿慎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心里不禁重新掂量起海世在林轩心目中的地位……可是他又哪里知道,虽然事情是一件事情,但林轩此时心里盘算的根本是出于另外一重考虑。
林轩一声不响地大步流星往前走,一门心思想要快点找到海世,好抢在其他人前面为她撑伞,赢得佳人芳心。
熟料他还没走几步,就发现眼前掠过一个海蓝色的身影、直奔月影虹亭方向而去。
……海蓝色?
……商仲颖?!
“——仲颖!”
商仲颖扭头去看,见到叶昭从他身后飞速御剑赶上、和他并肩疾奔。
“阿昭?你怎么……” 商仲颖奇道。
“别提了!”叶昭难得严肃道,“我刚才路经杨师伯住处,看他们大队人马前往虹亭,一时耐不住好奇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天象突变、有异物作祟……可碧城一向防备严密,怎么可能会轻易让妖物入侵?所以我更在意是世儿带回来的那只小狐狸!这异样天象实在太像雷霆天劫了……”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商仲颖忧心道,“我方才刚得知世儿就在月影虹亭处!”
“什么?”叶昭低呼,“如果世儿也在,那水系的她遭遇雷电……岂非更加危险?”
“就是这样!”商仲颖急道,“所以我才着急着要赶去虹亭!”
而且按叶昭的说法,杨鹏已经先一步率队赶去那里;那若是让向来痛恨灵物的铁面杨鹏知道,此番碧城大变是由海世领回来的白淇所引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将白淇斩于刀下!
——这怎么可以?!
到时不仅会辜负白绥的托孤信任,更会让海世痛苦万分!
商仲颖心头被狠狠揪痛!
世儿……世儿!
——几乎是在惊雷劈下来的同时,无处可逃的海世抱紧了小狐,最大限度地祭出能够祭出的十二道冰墙、抬手去挡!
她都打算好了:水可助雷,但冰可挡雷,以冰墙为盾,好歹可以抵挡一下。
再者就算十二道冰墙都抵御不住,这其中的时间间隙,至少还能为她赢得一线喘息机会带白淇逃命!
……可惜她失算了——
她不曾想到,天威神力、根本不是她那几道人为冰墙可以挡得住的!
将将才祭出冰墙举至头顶,惊雷便于一瞬间贯穿所有冰墙、迎面向她劈下!
海世花容失色!
——千钧一发!
雷电劈面的瞬间,海世只觉得面上一股劲风吹过,将笔直劈向她的那道惊雷硬生生扭开、格往她左边的树林!
轰然一声震天巨响,整片树林眨眼间陷入熊熊炽烈火海!
海世愕然睁大眼睛,于赤红明亮的火光之中,不可置信仰脸看去,看着头顶原本乌云缭绕的天幕中,不知何时横贯出一道巨大的白色长虹、势头强劲无匹!
而那长虹缓缓伸展变换,逐渐幻化成一条身长百里、盘踞云端的巨型龙形。
遮天蔽日。
海世瞠目望着那高高居于遥远云巅之上的白龙形象,骤然惊怔失语。
继而泪流满面!
那是……那是……
——果真是龙!
杨鹏持刀领弟子从远处御刀赶来,一双鹰目亮得骇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七 北风其凉
一夕竟是生死别。
……
……
海世瞠目望着那高高居于遥远云巅之上的白龙形象,骤然惊怔失语。
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从身体深处“砰然”碎裂一般,让她自心底顷刻迸裂出汹涌如潮的冲动、几欲叫她大哭出声。
她泪流满面!
那是,那是她的……
……潮玉。
白龙缓缓挪动巨大的头颅,震出一波一波的气流,自云端直抵她心间。
——明明知道它没有张开口,她却清楚无比地听到了它对自己的呼唤。
语气亲密无间,恍若蕴含了它对她无限的爱怜与疼惜。
……纵然那个名字极为陌生,纵然她从未听过它的声音,可是这种神交熟悉如斯,好似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一样……对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时她还只是海水的一部分,漫无目的地游离着,飘荡着……而后一点一滴,经历数千年不懈的努力,终于凝聚成核。
他们便热烈而欣喜地迎来她身边,在她懵然无知、尚未完全形成自己意识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保她成型、与她神交,试图诉说他们对她的期盼……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眼前的白龙,正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啊……
海世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口,想顺从自己的回忆,喊出她埋藏在心里许久的,理应对他的称谓。
你是,我的……
……潮玉。
白龙温柔睇她。
该跟我回家了。
海世仰望着他,痴痴地站起身,痴痴地伸出手去。
白龙缓慢俯身下降。
指间快触到龙须的前一刻,远处突然平地炸出一声爆喝:
“——妖龙!你果真没死!”
海世闻言,倏然一惊,慌忙循声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来到此处的杨鹏,此刻正一脸怒容地负刀而立,任一身墨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则站着素日相识的一众师兄弟,以及从远处飞奔赶来的商仲颖和叶昭。
目光触及到商仲颖的一刹那,海世猛然冻住,手势不觉停了下来。
而堪堪抵达此处的商仲颖和叶昭亦震惊于眼前的一幕——
少女满脸虔诚地站在地面上,仿若接受神谕般仰脸展臂、拥向体格相当于她数万倍的白色巨龙……
杨鹏到底是有备而来,在身后一干弟子惊愕的空当,早已率先拔刀、运行道行。
“赤霄”光芒顿时暴涨数十丈之长!
商仲颖当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跪地劝阻道:“还请杨师叔刀下留情!海师妹仍然在龙身边、弟子恳请杨师叔暂缓一时!”
听闻此话,叶昭和贺云生等其他人也相继反应过来。
叶昭紧挨着商仲颖下跪请求道:“弟子恳请杨师叔刀下留情!”
贺云生虽跟海世不算熟悉,但念及他们身为同门,同时不愿自己师父伤及无辜,便也从身后面面相觑的弟子之中越众而出、跟着劝道:“还请师父刀下留情。”
“你们都给我退下!”杨鹏斥道,眼睛半分不离白龙身上,“别在这里碍事!”
“可是海师妹尚在龙侧啊!”商仲颖依然笔直跪地、执拗地不愿起身,“即便海师妹并非师叔门下,但也总归是碧城弟子。弟子恳请杨师叔三思!”
“正如商师弟所言——屠龙虽然要紧,但也不能连累无辜啊!”叶昭也请求道,“杨师叔向来公正无私,弟子恳请师叔三思!”
“我说了给我让开!”杨鹏怒道,“我从来也没想过要牺牲海世的命!倒是你们,修为不够还挡在我和妖龙中间,当真活得不耐烦了么!”
商仲颖和叶昭一听,明白过来杨鹏无意伤害海世,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双双起身。
——但见起身的刹那,杨鹏乘他们两人身形暂时遮住白龙视线为掩护,闪身越过他俩、翻转手腕、用宝刀赤色芒刃径直劈向白龙!
众人顿时大惊不已!
杨鹏却眼风凌厉如刀、面色丝毫不改——当年人龙一战,他身为屠龙主力,自然知道如今白龙现出原形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原形可以发挥龙族本身最强灵力,但原形过于庞大也容易造成行动不便!
目标极大,他又清楚往龙身哪里下刀才能一击必杀,是以他从一开始就以目光牢牢锁定白龙,以“赤霄”作为威吓来赢得和白龙的对峙、再伺机出击!
因此商仲颖和海世起身暂遮白龙视线的瞬间,即是他出手的最好机会!
杨鹏眼睛眨也不眨、单手举刀劈下!
……纵然时隔十六年,你的身手依然一点都没有褪色……狠辣果决一如往昔。
白龙眼见他持刀劈来,竟也不躲,只周身散发大盛白光、瞬即吞没一切。
白光过盛而夺人眼目,杨鹏不堪眼痛,攻势稍稍缓了一缓。
乘此空隙,白龙早已幻化成人形,抱起海世直冲云霄、往北飞去!
……烈风从耳畔飒飒掠过,潮湿冰冷的云气迎面扑来,海世震惊之余,亦没由来地感到十分熟悉……就好像曾经也经历过相似的情景。
“……想起来了?”耳中吹入一个温和的声音。
海世怔了一下,方反应过来这话是白龙所说。
她转脸对上他微露歉意的清俊脸庞,听他轻声道:“抱歉,我本不欲扰你生活,可若不现原形,我又无法从雷霆天劫下救你……不过现在已经无事了。我们回家。”
海世怔然无语,以目光轻轻抚上他的脸,微微张开口。
可惜还未等她发出声音,白龙的脸面就霍然变色,锐利起来的眼神直指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正是脚踏云气、凌空御剑而来的商天行!
彭镛和梁叔度相继祭剑飞来他们两侧,杨鹏紧接着追至他们身后!
四面包围!
逃无可逃!
白龙神色一凛,当即止步。
他冷冷审视四周久违却已衰老的面孔一圈,最后与正前方的商天行对视。
一时静默。
视线交汇的一刻,思酌此番若放走白龙,日后情形必定不堪设想,商天行再不犹豫,立刻在心里作出决定。
他迅速高举手中“东皇”宝剑、使其放出金光万千、光刃直达头顶云层深处!
与此同时,彭镛和梁叔度明了他的心思,默契地同时催动手中法宝,以土、木之力联合封住白龙行动;同为火系的杨鹏则移形到商天行身旁,将“赤霄”催出千丈赤芒、投入“东皇”金光之中——
金色光刃陡然粗大一轮!
但见风起云涌,“东皇”顷刻自云霄深处引下烈烈亮炽雷霆、绕覆金刃!
再不忍看白龙怀中海世,商天行直接举剑劈下!
——他们竟是想将海世连同白龙一同斩杀!
见此情况,底下地面上原本庆贺掌门与众位长老出面的叶昭和贺云生等人,无不愕然惊怔原地;商仲颖的脸庞更是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而远在碧城之中的钟成英,此时亦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六个人,颓然跌坐在地!
身形被制而无路可逃,白龙悲切地看了一下海世,转瞬现出原形、紧紧将她包裹在最里面——他竟欲以身为盾、硬挡下这一剑!
“——不!!!!!”
海世当即撕心裂肺地大吼出声!
一瞬间,风云变色,滚滚雷霆倏然静止,唯见她周身显现一环炽烈白光、飞速扩展开来、形成巨大的白色光球、直迎上势不可挡的金刃!
金光轰然爆炸开来、自半空激荡出一股剧烈的冲击波动、横扫方圆千里、几乎震天毁地!
商天行等人不曾料到遭遇这种意外,猝及不妨之下,饶是急急御剑躲避,仍不可避免地被气流猛烈轰炸、震损心脉!
失去对法宝的控制力,四人立时从云端直直跌落下来!
底下碧城弟子惊呼一片,道行稍欠地即刻被震飞,道行较深的便顾不上碧城城池同样被震得七零八落、即刻四散开来去接各自师父!
商仲颖与叶昭方云生等人也在其中。
然而等他们好不容易赶至碧城极北、接住重伤的四人,惊惧之际,慌忙抬头望天、看那突然笼罩天地的夺目白光,伴随久久难以平息的波动,逐渐演变、幻化、形成两条白色盘龙形状——一条遍体鳞伤、一条活若新生!
众人愕然,但见白光极盛过后,越趋浅淡。
伤龙恢复人形,而新龙……化为海世?!
——海世居然是龙!
山顶上顿时炸开了锅!
身在云端上的海世犹自浑然不觉,只在筋疲力竭地变回人身后,紧紧抱住伤重晕厥的白龙,哀戚唤道:“嘲风哥哥……”
嘲风昏迷不醒,身上的月白衫子被血染得通红——海世掌心满是黏腻不堪的鲜血。
海世大恸,加之元神刚从封印中苏醒就现出原形,心力交瘁之下,她掌不住灵力,不由自主地在空中摇晃了几晃。
咬牙坚持撑起酸软无力的身子,她极力保持意识清醒。
于是哀恸过后,她俯视下去,注意到碧城一干人等惊恐无状的表情,不禁心生愧疚。
可她亦深深明白,此番现形,她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一眼望到怔然仰视自己的商仲颖,海世在心里苦笑不已。却只得抱紧嘲风和白淇,准备等心神稳定后、催动灵力往北飞去。
她从碧城上恋恋收回目光。
谁知临行之前,余光处扫到一人,立刻叫她止住脚步——原先被曹广毅从半途拦截、护送至北厢房的林轩,因为受到刚才冲击波的影响,此时俨然被冲到崖边、吊于悬崖;而山体边缘剥落碎裂、眼看就要倾崩!
海世想也不想便飞速俯冲下来,几乎卡在山缘崩毁的同一时刻、一把将林轩凌空险险捞了上来!而这猛的一下子出手,终于耗尽了她仅剩的唯一一点力气。
她强撑着拼足最后一口气、将几乎吓呆的林轩拽上众人聚集的嘈杂山顶!
足尖刚刚接触地面,海世便一个踉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自然而然地松手放开林轩。
岂知林轩刚一落地,愣愣地看了海世一眼,竟直接从身边因兵器库震毁而零落一地的仙剑中,胡乱抓了一柄、狠狠刺向海世!
“噗”一声闷响,“少昊”转眼穿透海世胸背!
周围霎时静了下来。
唯见滚热的鲜血自伤口处汩汩涌出,慢慢将海世的樱色上襦浸透。
海世愣了愣,又愣了愣,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深深没入自己右胸的天蓝色宝剑,这才缓缓上移视线,一路从停留在剑柄的双手、艰难攀上握剑人的面颊。
四目相对。
触及海世目光的瞬间,林轩手一抖,慌忙松开剑柄。
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几步,他满脸都是惊惧和恐慌。
海世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感到“少昊”火气四蹿全身、肆无忌惮地焚烧起她的五内脏腑!
海世再也支持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吐在她烈烈飞扬的白裙上,绽成一朵艳烈绝望的花!
“……世……儿?”商仲颖最先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唤道。
海世身子一震。
而后无不凄然地发现,商仲颖欲上来近前、却被纷纷回神的众人死命拦下;之后众人更是快速分成两拨,一拨赶来将近乎吓呆了的林轩护送走,另一拨则直接手持武器对自己严阵以待!
一一扫视过昔日的师尊旧识,看他们此刻面上或露鄙夷、或露厌恶、或换上完全陌生的冷酷嘴脸、随时准备冲上来将自己和嘲风斩成碎片,海世捂着胸口,忽然发觉,心脏那一块,似乎比穿胸透骨的伤口处更为疼痛。
而众人见她默不作声,不知道她之后会作出什么举动,亦不敢轻举妄动。
故就在他们凝神戒备、跃跃欲试之时,忽见海世银牙一咬、蓦地从胸膛中拔出“少昊”!
碧血四溅!
海世晃了一晃,跌跌撞撞倒退几步,将将站稳身形。
之后只听“唴啷”一声脆响,血洗的天蓝色宝剑被她决然丢在脚下!
众人忙绷紧神经!
瞧见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海世恍若未觉自己已和嘲风一样浑身浴血,突然凄艳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这便是她留在众人的最后一个表情。
在那之后,海世再不留恋地扶起嘲风和白淇、转身投下千丈白练!
“世儿——!”
商仲颖见状大吼出声、目眦欲裂几乎泣血!
他再也管不了许多、当即挣开叶昭的阻拦、拼命奔向崖边!
可这千丈陡直山崖、瀑布湍急激烈,哪里还能看得到海世他们的影子?
商仲颖呆呆俯瞰激流倾泻、荡出漫天水汽,忽的眼前一花,身子猛地摇晃了一下!
身后叶昭惊慌跟来,赶忙扶住商仲颖,也不去理会后面接连涌上来一些碧城弟子驾驭各自法宝冲下白练、去确认白龙的生死情况。
……木然地杵在原地,商仲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千丈白练,良久良久都不发一语。
见此情状,叶昭不禁加大手中力道、死命拉住他,生怕他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可商仲颖却只是这般麻木地站着,站着……静得可怕。
突然,他木然的眼珠微微动了一动。
目光定于吸附崖壁的劲松枝梢间,那一枚浅碧色物什上。
一眼望去,商仲颖当即浑身一震!
他即刻挣脱叶昭钳制、疾步上前摘下!
一等看清物什模样,他当即心痛难喻!
——以银白丝线挑绣出海水滔滔纹样,浅碧色的小巧香囊上,一只金色麒麟正昂首挺胸、神气万分地踏浪而来。
……即使绣样简单、针脚稚拙,即使线头参差、甚至还有拆过重埋的痕迹,然那上面浸染的血渍,和从里面幽幽透出的他最爱的杜清香,无一不在昭示着香囊主人原来的身份。
商仲颖近乎痴了一般盯着手中的香囊,喉头哽堵凝噎。
金麟碧海,碧海金麟……他怎会不懂?他怎会不懂!
……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
商仲颖双腿一软,蓦然长跪于地、攥紧香囊再难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零 阴差阳错
隔夜不知身何栖。
……
……
夜色浓重,重重叠叠,一眼望去,浓郁无底。
忽而一道白光划破天际、闪电般穿梭于云霄深处!
而那光芒正中,赫然是一剪清卓人影!
——嘲风!你务必要将潮玉送走!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吗?
脑中再度掠过大哥离别前的嘱咐,面庞早已尽失血色的少年,先用尚算完整的左手抱紧怀中婴儿,继而咬咬牙、狠心折断右手仅存的小指!
剧烈的疼痛瞬间如电流般流窜全身,将将抢回他因重伤而几欲涣散的意识。
神智顿时得以一凝。
极力压下痛楚,嘲风稳住心神,又一次加快了飞行的速度。
必须……得再远一点才行……
即使他并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即便他已算是兄弟之中伤势最轻的一个,全身亦遍布深可见骨的纵横伤口,只要一有动作,就立刻扯动血肉、带来碎心裂肺般的痛楚;而光是封住伤口不让流血、以免怀中婴孩沾染上一丝一毫龙的气息,他就已经费尽全力。
再加上经过整整一夜的飞行,体力越发逼近极限,灵力也在加速损耗流失……或许,等不及为潮玉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他可能就已经……眼前忽而乍现一线亮白——
就在这时,东方已然破晓。
最初的惊虑过后,嘲风迅速借助这微弱的曙光,俯瞰云幕底下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
星星点点的暖橙灯火四下散落。
嘲风大喜过望。
却不想只这一瞬的松懈,灵力控制不当,他人当即从云端跌落、直直扎入云底那片葱茏茂密的青郁树林!
激流的空气迎面刮来,阵阵锋利如刀!
情急之下,嘲风立即在半空卷衣翻身,以身为盾、护紧怀中婴儿,再拼足灵力,旋身扎进气流外缘、反借其力、减缓下落势头——终于争取在着地前一刻险险稳住身形!
……还好没有伤到你……
人堪堪落地,嘲风便急忙往怀中看去:婴孩睡颜依然娇憨可爱,并未受到刚才险情的影响。
嘲风微微松一口气。
缓了一缓神,他凭借适才在上面的印象,努力辨别方位。
黎明前段,天色昏暗尚如浓墨兑水。
嘲风心力交瘁,加之树林茂密交错,一时半会儿,他竟难以对方向做出判断。
忽而一星橙黄灯光映入视野。
嘲风欣喜,很快艰难拼凑起近乎散架的躯体,强撑起精神踉跄奔去。
灯光源头是一户坐落于林中的单独人家。
……不是城镇吗?
失望之余,少年略加思量,却也毅然作出取舍。
他轻轻将婴孩放置于门口的石阶之上。
……虽然没能托付给城镇内的人家,这里倒也不算坏:一来不处于人口密集处,不会引人注意,可以确保平安长大;二来……嘲风的目光恋恋在婴孩脸上凝了一会儿,只得决然三扣其门,旋即转身催动残存灵力、化作一道白光、急速穿入云层离去。
……若是……能侥幸逃过此番大劫……他日如想重聚再见,大约也能更容易些……
“吱呀——”一声门开,屋舍里头探出一个黄色身影。
是一个穿着葛布长衫、宽脸长身的青年。
一看门口没人,他皱眉正欲说话,眼光却先一步被台阶上那粉红襁褓吸引了过去:包在其中的小小婴孩酣睡正熟,模样十分玉雪可爱。
青年讶然。
可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忙向四周询望。
早就杳无人踪。
犹豫片刻,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
刚刚转身,恰好迎面对上刚从内室里出来、年纪三十上下的一位美貌妇人。
“叔度,这是……”妇人目光扫过婴孩,问道。
被称作“叔度”的青年只得将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妇人听说如此,不禁蹙起蛾眉。
沉默一时,她伸手接过婴儿,轻声叹息:“如今连年战乱,人们流离失所也是常事,兼之龙族祸乱,能独善其身的更是少之又少……”